东宋·赤酒引22
东宋世界(Sunasty)第1部公推连载小说
赤酒引22
◎赤酒 著
东宋的第1个故事,是这样诞生的……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π,在东宋世界中,这天是“风暴降生之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400万字),《燃烧吧,火鸟》(30万字)等长篇作品。
赤酒自去年黑江湖首度推出“东宋”世界观时即参与其中,构思数月之后提笔,创作出赤酒、程芝等人的历险故事,字里行间飘荡着东宋如醍醐般的空气,引人欲醉。《赤酒引》也成为东宋创立八年以来第一部面向大众的公推连载小说。
自即日起,黑江湖每周末推出一期《赤酒引》。新老朋友前来东宋世界,请品尝第一杯酒——
结庐契
前情提要:
青城大比一场酣战,
方术师程芝一招之差输给机甲师冯文鉴。
塞翁失马,程芝输了武试,
却得到了一张明门结卢邀请函。
犹豫不决间,路逢佳人郝笑语邀他去水粉铺子。
水粉铺外,雨中哭泣的货郎究竟是谁。
欲知前情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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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曲阜城的雨,总带着几分酒香。
把郝笑语送上西行驿车之后,程芝没有回城。
他把送行的柳枝编成一个颈环,挂在石制的行道灯上。行道灯玲珑,外罩一层脱色白琉璃,傍晚点上灯,橙黄灯光温软柔和。
郝笑语要去长安。
长安有日暖生烟的杨柳,也有如同山峦一般起伏绵延的楼阁亭台;有三百步一见的玲珑宝塔,也有八百步一遇的绝色舞姬。
少年总爱长安柳。
程芝在梦中游览过长安。
那时正是博览群书的时期,程芝正在读游记。东宋神州八十一城风采各异,万千异域种种怪奇。行步神州的游客文士之中,数游侠徐简炼的游记写得最好。他的一本《长安万化镜》,记录了长安城的各处景观、风俗,事无巨细,人读起来,仿佛浸润在紫烟蒸腾的烟柳繁华地。
无数少年人就是因为看了这本游记,才在心里种下了一个自己的长安——长安的花,长安的柳,长安的美人,长安的酒。
程芝梦中的长安不是这样的。
三年前,他逃出家门,怀着满腔热血,却没有完成周游列城的心愿。他去过的城市不多,却感觉似乎已经游历过了长安。曲阜的家酒,徐州的美食,镇江的楼台和扬州的雪中柳。这些东西,在长安的游记里都有。长安之繁华,长安之包容,自是别处难及。但在多个城市,独看一种景致,又与兼容并包处有所不同。
只觉处处皆有情。
程芝飘飘忽忽地游遍游记织成的梦中长安,只觉索然。他一个人,穿梭于宽街窄巷,听到了檐角七色琉璃风铃声,看到了河面百盏星火符灯,拾到了花台舞姬斗舞摇落的百花花瓣。
无一处不美,无一处不繁盛。
但这是梦。
拾到的花瓣,在手中化成了红色的灰屑。
程芝站在河畔的柳树下,看着河中摇晃着漂远的河灯,只觉一人更加孤凄。
他在梦中太清醒了。
整个长安就是一具繁华美丽的空壳。
程芝永远没有梦了,他永远地失去了在沉醉在梦中的资格。
之前,程芝常会被梦魇住。梦魇之症从母亲檀启霜被人带走开始,到在曲阜城郊为救柳夏姑娘自请试药,失去了过往记忆种种,症状才渐轻。赤酒走后,他重归故里,旧痛新苦,思虑反复,梦魇旧症复发,之前见过的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淋漓的血,那些乌黑的眼珠手脚跟唇齿,一并入梦,险些将他折磨致死。
梦魇痛苦,程芝生生忍了一年。因为梦中除了血与杀戮,还有赤酒。
赤酒是杀戮者,也是与他并肩战斗的人;是拉他踏入血池者,也是在杀戮面前遮住他眼睛的人。
赤酒是把他推下深渊的人。
一年之后,武艺有所成,应当准备文试博览群书的时候,程芝开始寻找解脱之法。
方术之中,有一项异术,叫做明魂离梦术。此术修炼入境,修炼者能在梦中保持理智清醒,在梦中自由穿梭。梦是迷幻之梦,人是清醒之人。一旦修炼,永无梦境。无梦时可睡,有梦时必醒。有时是安静的梦,能站在街头,看看往来的五官模糊的行人;有时是噩梦,面对自己编织出的恐怖情境,只能仓皇逃窜。
孤身一人在梦中是孤独的。
梦有梦的走向,他被分离于梦之外,操持着清醒的自己,与沉迷幻境的自己相处。
程芝对离梦术存有一丝希冀,若之前的梦魇再次出现,他便能在里面探询母亲被抓、武人暴死的蛛丝马迹。
还能再见赤酒。
梦魇始终没有出现。书里说,离梦术修炼到六层,才有操控梦境之能。
程芝的离梦术已经修炼到了第四层。
他在梦中愈是清醒,看梦中的一切就愈感凄凉。那些美丽的东西就在眼前,一触就会消失不见。第一次清醒入梦的时候,他抓住了赤酒的手,赤酒就在他的眼前化作千百片火红色的花与羽,飘然逝去了。
梦中一切都是假的,只能看,触不得。
梦醒的时候,所有的美好都会化作一抔黄土。整个梦境变作黄土山峦,然后消失。
醒来之后,头会很疼。
程芝一直记得游历长安的梦,不止因为他与赤酒有过随口的长安之约。
他在河畔数河灯的时候,看到河中有很多人脸倒影。人脸被锁在河面之下,他们被绑缚着双手,看不到双脚。每张脸都想出来,每张脸都因为透明渡上了一层水的青白色。
透明的青白色,魂灵的颜色。
他们的眼睛都是黑色的,没有白眼珠。
这些人被河灯拴住,在河面之下静静悬着。
这并不是什么美好画面,程芝往里面丢了一颗石子。
水下的人睁开眼,奋力挣扎,头撞在上层水面,闷声作响。河面被石子打碎,魂灵从破裂处中拥挤而出,悬在天上,睁着黑眼,定定地望着他。他们有乌黑的眼珠,乌黑的四肢,每个的背上都挂着一盏符灯。
河灯碎了,河流碎了,魂灵也碎了。
程芝终于看到了之前梦中的东西,却没能够抓住。
他在长安的梦中醒来。
他醒来之后,在本上记了一笔。
长安的河灯之下有魂灵。
程芝送走郝笑语后,折身进入城郊密林。将入五月,与初见的秋日景致全然不同,所见花木,无不青葱苍翠。
密林难行,程芝路遇一道横在地上的朽木。这是当年来抓捕柳夏的明门弟子布下的机关,现在上面已经衰朽,里面也被蛀得空了。那个被门派带走之后下落不明的女子,她曾说过自己的门派是明门的一道附属,坐落在曲阜城外的一座山上。
明门的附属。
程芝知道明门结卢的邀请信为什么要将地点定在曲阜城郊的山脚下了。
那封信约定的地点在山脚的一片树林里,树林深处有水流声。
水潭边站着两个人。
两人身高相仿,都披着明门的披风,一个戴着风帽,一个戴着银冠;并肩而立,面朝着山壁上坠下的瀑布,似乎在交谈。
才进入桃花林,程芝便听到戴风帽者朗声道:“车三进一,将!”旁边的戴银冠者还在望着瀑布思索,戴风帽者已将手中折扇一抖,唿一声荡开,在身前摇了两下,拂一拂袖,全然一副世俗贵公子的模样举止。
两人在下盲棋。
程芝停住了脚步。
“三子归边,大刀剜心。沈师兄这招杀得好啊。”戴银冠的弟子思索着,幽幽道,“我这边只剩一将,一卒,自然无力同师兄相抗。”
“那就合盘罢。”
“不过,若师兄之前不夺我的马,或许此局的胜负,还当另算。”
“一匹马,夺了就夺了。”戴风帽者摇摇扇子,笑了一声,道,“庄师弟莫不是认为,卒子的一条命,还不及一匹战马珍贵?”
“师兄手上有三大子,自然这样认为。”戴银冠的冷笑一声,把手挪到腰际,随意地扶住刀柄,又道,“我这儿只剩了一个卒,与其被师兄派来的三大子收了,还不如我自己送它上路。”
“庄师弟要如何?”
“将五平六!”
话音未落,后面的程芝只听呼呼风啸之声从背后传来,他本能朝旁边一个躲闪,一道巨大圆木从他的身后蹿来。明门总是爱设这样的机关偷袭,没头没脑,威力却大。
程芝不满,一面早破解了他们的杀招,下面先行一步,提剑跃上那道圆木,从上自下,劈剑朝戴银冠的那人砍去。那人见他先行,先是一惊,又暗自一笑,用刀接下他一招。
程芝用了浑身气力,刀剑相接,感觉虎口一震,险些握不住剑柄。剑柄上的气力送了,他索性将剑柄在手中调转了方向,从对方刀下一仰身,躲过对方一招。待那一刀擦着面门过去之后,程芝再握紧剑,将身子正过,平剑狠劈过去。
“师弟,我早说这卒子够狠,当日你是走了眼。”戴风帽的人摇着扇子,一副看戏模样。
戴银冠的弟子面色一沉,手上先是一松,后接杀招。他的杀招,招法完全,是专门练就的一套招式,相互之间衔接紧密,速度占上。程芝所会的承接招法不多,虽有变通,却敌不过快而紧密的攻击招式,几次险些没有承担得住,只用粗蠢的躲避身法来闪避攻击。
那人是真的出了狠力,程芝往瀑布水潭边撤离,想要借着水潭,向瀑布之后抽身,却不想他跟得紧,瀑布之后又没有山洞,一时间进退两难。正要转往旁侧,气已提起,足已点地,手上用了八成的力,对方却捕捉到了他的意图,刀锋也一荡,平直削到了程芝要抽身的地方提前等着。
程芝始料未及,慌乱用剑竖起挡刀,自知失策。正要拼力,却有人在此出手,使他脱出身来。
原来是戴风帽的弟子出手助了他。此人的身法了得,先前并未见他有出手之意,方才那一刻,不过火石电光,下一刻再见,程芝已经被他提着,拉到了几步之外。
“将五平六,是运棋大忌,不到终局,怎能交将出去,强行明将?”他把手松开,将程芝一推,又退后几步重回原处,取扇在手掌上敲着道:“师弟既有了结卢手下,以后行事也要收着些,遇事不顾后果,一人独行,以后会有麻烦。”
“纵有结卢又如何?”戴银冠者将刀一收,冷笑着看程芝,又转向师兄,道:“前后事都是我的,与师兄何干?”
“庄师弟莫要动气。若一气之下将这最后一个卒子杀死,岂不真成独行将了?”
“师兄多次出手救他,当真与他从不相识?”戴银冠者摸摸下巴,挑了一抹笑,倚着圆木机关望向师兄,师兄会意,将风帽摘下。
那人头戴银冠,银冠上有一支镶着红色宝石的金簪,冠上有细小的珠玉摇晃。若他不穿这身明门的衣裳,便活脱脱是一个世俗贵公子。
程芝回头看了他一眼。
身后这位沈师兄,就是沈沧鸣。
沈沧鸣变成了明门的正册弟子。
三年前,沈沧鸣说,既然赤酒等着你,那我也等着,等你功成名就,我们再见。
那方才一言不发就刀剑相向的人,一定就是邀请信函的发起者庄散棋了。
“喂,你叫什么名字?”
“程芝。”
“程芝,他之前救了你一命,你可知道?”
“知道,在高台上。”
“他为什么要救你?”
“我不知道。”
“你之前认识这位前辈?”
“抱歉,不认识。”
“你能否发誓?”
“可以。”
庄散棋伸出右手,手掌朝上,道:“若你俩之前有所纠葛,你,此生永不能出人头地。”
沈沧鸣变了脸色,敲着扇子道:“师弟这话可有些……”
“我发誓。”程芝打断沈沧鸣的话,走到庄散棋面前,左手举起,三指并齐,右手放在对方手掌上,两人掌心相合,目光相对,“若我程芝与他之前有所纠葛,我,此生永不能出人头地。”
沈沧鸣啪一下将扇子抖开,摇着扇子走到边上去了。
“若做了我的卢之后再有二心,就……”庄散棋抿了一下嘴唇,“满身功法,一朝失尽。”
一时静默,林中只剩水流声。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与你结卢?”程芝淡淡一笑,道,“既然是两人结卢,那么我也有个请求。”
不光是庄散棋,此话一出,就连被驳了面子的沈沧鸣都不再抖扇子了。
程芝定定地望着庄散棋。
庄散棋没有立刻发火,说明他的相面是准确的。
方士都会看相。
庄散棋面相不过二十五六,脸色苍白,脸瘦,腮肿,眼泡虚浮,是木盛之相;眉心下坠,螺旋眉毛,有此相者,傲气心高;双目有神,圆眼,易信他人,同时易受欺骗。
心性太高,一受欺骗,承受不住,就会顾影自怜,变得更不信人。
庄散棋上来就施下马威,并要程芝发毒誓,或许正因之前受到的欺骗太多,难信他人,为得心中安慰,才要求此事。
程芝把手给他的时候,他的手上有一层薄汗,这是思虑过多,肝中木热之气大盛而缺水所致。
年轻人,心性高,自视高,思虑重,面对事出意料之外时,必会停下,思虑一番;若即刻发火,便只能归作鲁莽粗汉了。
庄散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许我饮酒。”
庄散棋看了一眼他的酒壶,又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落在程芝的笑容上,仿佛要在其中挖出些道理来。他思索了很久,终于点头道:“许。”
宋散棋不好意思去问,沈沧鸣却坐不住了,合了折扇上前,问道:“小兄弟,你怎知他最厌恶他人饮酒?”
庄散棋看他的眼神简直要将他吃了。
“惭愧,在下只是在触到庄公子的掌心时,于脉象之中推知。掌中有汗,肝木过盛,是缺水之像。酒会助火,公子之症却木盛于火,因而在下判断,庄公子从不饮酒。”程芝抱拳行了个礼,“妄加猜测,还请原谅。”
沈沧鸣颔首,望向庄散棋。庄散棋盯着程芝,冷道:“你是在威胁我。”
“不敢。”程芝笑着掏出了信函,道:“结卢本就是两人之事,为卢者不入明门正编,依旧是游侠身份。结与卢二人之间,本就应当相互体谅。况且信中所述规矩,也不过是‘不二心’与‘尽心力’罢了。”
“体察细致,雕虫小技,算个本是。”庄散棋接过信,打开看到程芝的提的名字,看看身后的沈沧鸣,再次打量了程芝一番,道,“程公子,我本是不想要你的,你要清楚。要做我的结卢,可要聪明些。既然如此,那就来个痛快,完成那个誓。”
他摊开手,朝程芝伸过去。程芝把手放到他的手掌上,并三指指天。
“我发誓,结卢期间,若有二心,满身功法,一朝尽失。”
57
宋散棋和程芝没有定下结卢契。
沈沧鸣把两人的赌约告诉了程芝。现在一试没放榜,二试未开始,宋散棋对收拢冯文鉴一事仍存侥幸,不肯放弃。
程芝自己也有揣度,明门与唐门对立,二者相互压制,同生并存。沈沧鸣塞了一张纸条告诉他,要他快做决定,入明门,有机会见赤酒。
对手最了解对手,听说在明门,可以查到所有唐门弟子的消息。
程芝没有回复,沈沧鸣透露的消息太过模糊,结卢与被雇佣无异,若真能见到还好,一旦见不到,就会平白赔掉几年的自由。
他决定找沈沧鸣当面谈谈。
青城大比初试结果三天之后才公布。程芝离开了原先的住处,无处可去,便跟着几个明门弟子住在同一个客栈里。明门行踪捉摸不定,先前两天,一个人都没见到。
第三天,程芝上了城郊的山,想去探看柳夏曾经的门派。明门岂是普通人能够寻得的,他在山上转了一整天,下山时迷了路,没能在天黑之前回去——或者说他本就不打算回去,那客栈太闷,空无一人。
弯弯绕绕地,闯进了一片桃花林。
桃花与月与风。
桃花是山阴常见的晚桃,这年水大,晚桃四月半才开,现在正是繁盛时节,白粉双色攒攒聚聚,风一过,天幕上的月潭里就落入了桃花瓣。
程芝在桃林中找了块巨石坐下,掏出了酒壶。他的酒壶还是满的,上山前打的,在腰间悬了一天,一动没动。
他原本就没打算下山回城。
一片好桃林,一潭好月光。
他是来等人的。
程芝把酒壶打开,面朝天上月,往地上浇了一道酒。
饮酒先敬月。
酒液被泥土饮尽,极淡的酒香气在桃花林中飘散。
酒香引来了一个人。那个人从月中来,身影嵌在月亮里。
“沈大哥!”
沈沧鸣摇扇走来,带来一阵风,风将散落各处的酒香带了回来,一片桃花饮醉了,摇摇晃晃,落了他满肩。他的手中提了一坛酒。
“三年,你一个人惯了。”沈沧鸣合上扇子,用扇子指着程芝,“说吧,多久没与人月下共饮了?”
从前万般,涌上心头。
沈沧鸣穿了黑袍便装,戴着贵公子的金冠。他一点也没有变。
程芝痴痴地望着他,仿佛此刻正在徐州,他们才刚相见,提着两坛酒,共登玉庆楼。
那时,天上有月无星;现在的天幕颜色更深了些,可喜有月,也有星。
沈沧鸣说他办事回来的时候,看到程芝在一家酒馆里打酒。然后看到他往城外有山的方向走了。他回到了客栈,睡到傍晚,买了酒,便循着他的脚步来了。
不用问他是怎样上山的,也不用问他是怎么找到的。
在沈大哥面前,什么都不必问,什么都不必躲。
程芝取出几只长明符纸,栓上绳,挂了一排在桃花枝头,捻了个诀,用手指挨个点亮。沈沧鸣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夜明珠,撒在置酒大石上。
风一过,一排长明符在桃花落雨中微微摇晃,散着与星光相似的暖黄颜色。石上酒坛酒壶旁边,散落着浅绿色夜明珠光,酒坛一开,落进几片花瓣。花瓣漂在平静的酒面上。沈沧鸣伸手拿过酒坛,递给程芝,程芝喝了一口,又还给他,然后递过自己的酒壶。沈沧鸣在酒壶上看到了一点红胭脂,用手抹了抹,捧着酒壶喝了一口,将酒壶还给他。
喝过交情酒,沈沧鸣借着这点红胭脂,直入主题。
胭脂赤红,是程芝有意收了,盼望能给赤酒的。
让程芝入明门,是沈沧鸣的一时起意。他陪庄散棋去异术组看冯文鉴,冯文鉴是庄散棋早就相中,要作为卢的人,他不以为意,却没想到冯文鉴的对手是程芝。
沈沧鸣立刻猜出程芝参加大比的目的,赤酒告诉过他,她与程芝在离别前有个约定,等程芝做出了些事情,就与他相见。赤酒说这话时喝了太多的酒,支着脑袋,言语含糊。沈沧鸣没有听清,他只记得自己当时很想去睡,还记得赤酒的指缝涌出的泪水不住地往桌上滴。
再看程芝,沈沧鸣只感觉这个少年的眼中,似乎有了之前没有的东西,那东西牵连着他心中的某一处,是触碰不得的东西。
触碰不得,却时时刻刻都在被撩动。
“这么久了,你还在想赤酒。”
程芝点头。
“有多想?”沈沧鸣笑得有些狡黠,凑近了一些问他。
“无一刻不想。”
程芝果断的回答有些出乎沈沧鸣的预料,纵使细致如他,也没想到当日连表达情感都困难的少年人会有如此转变。
既能追寻心中情,那便要看他能否伸手抓住了。
“无一刻不想,那一日水粉铺前相见,却又为何将她放走?”
程芝手中的酒壶抖了一抖。他把酒壶放在大石上,低头不语。酒壶落进了一片花瓣。沈沧鸣见他的反应,知道言中了,笑了笑,捻起一丸夜明珠,投进了他的酒壶。
“下次再见,送点好玩意。”沈沧鸣笑着压低了声音,凑到程芝面前,悄声道:“为了易容,她的首饰全丢了……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程芝一把把他推开,沈沧鸣哈哈大笑着抓过酒坛,喝了几口。
在胭脂水粉铺外躲雨的南北货郎,就是赤酒。不知她那时望着里面捧面画唇的一双年少男女,是何心情。上前兜售胭脂,是她的主动试探。两人借着一盒胭脂来回推手,程芝借机诉情,然后脱身。
他是在雨里认出她的。
货郎站在雨里,一动不动。雨水落在他的头巾上,存积的雨水顺着头巾流下来,流进货郎的面具,经过脸上,流出来时,流速奇慢。货郎的眼睛很肉,显得眼睛小,但里面有跟雨水一样的亮光。看到程芝两人出来,他原本想要离开,却在雨中停步。程芝看到了他的犹豫。
程芝是在货郎拿出胭脂的时候,最终确认这个人是易容后的赤酒的。且不说那赤红的、带着茶花香气的胭脂,就是她时时刻刻主动相问,步步相逼,无一言不指向程芝内心中深藏的那个女子,无一言不在证实此人就是赤酒。
听说易容者要小心碰水,人皮面具有饮水之性,天上落雨,流经货郎的脸时的奇慢速度,或许正应了这一点。程芝由此判断出此人是一个易容者。
还有一点,让程芝对此判断,深信不疑。
程芝见过很多次雨中的赤酒。
赤酒不爱打伞,若遇上雨,随便租个蓑衣一披,对付过去就好。每当赤酒站在雨中的时候,总会再多出三分妩媚。这样一个七分妩媚三分明媚的女人,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站在雨中,便是天下最美的人。
纵然她此刻穿着破衣烂衫,纵然他与她此刻隔着两层面具,一层雨帘。
他也知道这就是赤酒。
“女孩子怎么能淋雨呢。”
直到最后,货郎背过身去,站在雨里,程芝也没能说出这句话。
程芝为其他女孩子擦头发,赤酒一定看到了。
“我怕她易容而来,暗中有人跟随,因此未动。”程芝长叹一口气,“况且当日情境,于相认来说,不合适。”
沈沧鸣忽然笑了,赞许地点点头。
“我要她完成誓约,摘下面具来见我。”
沈沧鸣挪过去,跟程芝并肩而坐,伸手揽住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用手指摩挲着他的衣裳接缝,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却低着头。程芝望着他。终于,沈沧鸣长叹一声,说出了那句话。
“怕是此刻她摘下面具,你也不认得她了。”
长明符骤灭。
四下空寂,惟有风声萧萧而去。
桃花凋零了。
程芝看着沈沧鸣,伸手扳住他的肩膀,定定地看着他,嘴唇颤抖,喉中却发不出声音。
沈沧鸣避过他的眼睛,淡淡道:“若赤酒此刻就在明门,你可要来?”
程芝双手扣住沈沧鸣的肩,让他正视自己。
“你方才所说,是什么意思?”他感觉方才喝下的酒仿佛在身体中变成了一棵长藤蔓,不断伸展蔓延,正在吸取他身体中的血,最后卡住他的喉管,令他难以呼吸:“赤酒她,她怎么了?”
沈沧鸣腾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程芝感觉双肩一沉,仿佛又被压上了什么,一时失了气力,放了手。
“赤酒她没事,你也看到了。”
沈沧鸣苦笑望着他,眼神中有痛苦与惋惜,却硬要用笑来安慰他。
程芝似乎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他往后一撤,手触到了置酒的巨石,整个人失神地倚在上面。
枝上桃花还在飘落,雨似的,雪似的,盛与美只有在风中自由飞扬时才有,一落地,被大地束缚,再动不得,就会破碎,零落。
被绑缚的明媚,破碎了的凄美。
赤酒一直是戴着面具见他的。
三年之中,程芝一共雕刻了三十九尊女子小像,他遇到了三十九个像赤酒的人。他每次遇到之后,都是失落而归的,因为赤酒从没有以原本面目出现过,他所捕捉到的,不过都是细微之处与赤酒相似的东西。这三年来,他从没见过赤酒的本来面目。
易容之术之高妙,他无法判断,或许赤酒从来没有出现过,或许这三十九次都是赤酒,也未可知。
就连上次,如此确凿的面对面相认,她也是戴着人皮面具的。
赤酒失去了一个女子年轻容颜。
“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声音相和,前后相随。”沈沧鸣拿着程芝的酒壶,往里面倒了些酒进去,塞回他怀里,也倚到石头上,用指节叩击着酒坛口,慢慢道:“程芝,你是修道之人,万事万物必有正反两面,想必你体会得比旁人都深。”
程芝看着手中的酒壶,壶上的一点红色唇脂残迹已被酒水冲开,将缚绳染成了妩媚妖娆的淡红色。
沈沧鸣喝了一口酒,望着嵌在月中的桃花枝,叹了一口气。
“易容自古便是异术,流传甚广,却难精明,因为这是雕虫小技,在暗处发力,不是君子所为,故而无人求其专精。不过,当今神州之上,有人专参易容之术,第一位,非赵十三莫属。赤酒下山后,曾拜游侠赵十三为师,专修易容之术。想必你也知道。”
“游侠千里行,千面赵十三?”
在曲阜的客栈中经历过第一次猎宴之后,赤酒曾经跟程芝讲过世家名门围猎赵十三的故事。那是他听到的第一个武林传说,当时只觉得那女子当真传奇极了,日行千里,一刻一面,听得只是江湖之瑰丽,传说之奇幻,却没想到背后的这一层。
赵十三这样张狂,最后还不是被赵世家收了,失去了游侠的自由。
自由永远是游侠的魂灵,失去自由的游侠,精神会即刻衰颓,身体会立刻枯朽。
“赵十三钻研的易容术出神入化,可以一刻一面,三面千里,面面不同。不过,那人皮面具戴久了,上面的油膏药水对肌肤总是有伤的。虽说有子时摘面具,擦补养面脂的补救法子,但他们刺客杀手,日理万机,尤其子时,埋伏杀人,从无闲日,哪来时间补养?总是带着面具,过了一夜又一夜,才记得要摘下修补更换。所以肌肤受损,出现异变,也是必然。”
刺客?杀手?埋伏?杀人?
程芝想起了唐耐冬。
唐耐冬在地下密室摘下面具时,他隔着一层灵砂障壁看着他,不甚清晰,只觉得才三年,他已衰颓得不成样子了,唯有一双眼睛,还能看出往日江湖浪子的张狂残影。
唐耐冬是男子,面容被面具损伤至此,意气倾颓;换做爱美女子,失去容颜之苦,又当如何承受?
此时再想当日情景,水粉铺外,雨中只有赤酒一人。她蒙着两层面具,面具之下是枯朽的容颜。水粉铺内,往昔的少年正在给新人上妆。那姑娘一脸青涩,头发上的水珠刚被擦干,桃花粉面,不涂胭脂自红。
或许是程芝正在涂的红色唇脂,让原本游离在往昔之外的赤酒,在雨中停住了脚步。
“若是伤了,可还有补救之法?”
“面容之伤如覆水,一旦受损,再难补救。若有朝一日能摆脱束缚,求得安定之期,用上好药材,日日补养,或许还能修补一两分回来。”
“女子待容颜,便是损伤半分,都会痛若剜心。她本有十二分的美丽,折损大半,纵能修补一分两分,不过苟延残喘,又有何意义?”程芝昂首喝酒,喉中哽塞,半口酒在喉中堵住,咳嗽起来,直咳得心肺渗血,胸中口中一片腥甜热气。
沈沧鸣不忍,拍了拍他的背。
程芝转身捉住沈沧鸣的手腕,一字一句问道:“束缚她的人,是谁?”
沈沧鸣扶住他的手,拉他站起身,两人双手相握,面对面。
程芝的掌心有一层薄汗。
在夜风中变冷的汗。
沈沧鸣握紧了他的手。
“檀、启、霜。”
山风带雪,奔涌而来。
天幕不知何时被偷换成了雾蒙蒙的灰蓝色,桃花林里,水汽氤氲,枝头残存的桃花在如酥的雾气中,个个噙足了水液,顺着花瓣流淌下来。
露水落到程芝的酒壶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酒壶口上沾了几片桃花,湿黏的,已经被揉碎了。
程芝伸手拿起酒壶,灌了一口,酒早饮尽了,只有桃花和露水,还有一颗小夜明珠。
他晃了晃酒壶,把酒壶扔到一边,用袖子抹了抹脸,在指缝中看新一日的晨光。
程芝在山上留了一夜。
昨夜来了风,吹落了大半桃花,风停了之后,有新的桃花顺着被吹出的缝隙绽开,又攒成了一簇。
沈沧鸣同他说完这三年的种种,要他再作考虑,在四更天的时候下了山。
三年前,唐耐冬接到门派的召回令,来寻赤酒。赤酒本不愿回去,却逢了苏砺来的案子,吃了官司,受了通缉,加之对救苏砺来未果,反而连累了南宫世家的自责,无法再做游侠,便随唐耐冬离开。两人一路南下,到了蜀中,沙海唐家在此地有第二分支,送名帖上门,无人识得,还要赶他两人走。这时,上面忽然传令,要放他们进去。
进去之后,一个少年弟子引他们来到后殿,他们见到了檀启霜。
檀启霜是赤酒和唐耐冬的师姐,也是唐白参的师姐。
檀启霜叛离门派后,唐白参成了他们这一代弟子的大师兄。
忽然一日,大师兄暴死于门派后山,死前曾在前殿青玉池边与赤酒和唐耐冬谈话。两人被抓,被逼招供,拴在马后,让马拖拽着在沙海中狂奔,不知为何没有死成。最后两人与门派断绝关系,赶出师门,变作游侠浪子。
现在,檀启霜回来了。她以强硬手段重回原位,以大弟子之名向赤酒和唐耐冬发出召回令。她带着两人来到后山,共看山壁之下的奔流江水,三个叛出师门者在此齐聚。
当时沈沧鸣说到这里,有些抱歉地叹了口气,说没有人跟他透露他们在山崖上说了什么,他不知道。
那一日之后,赤酒和唐耐冬重入了师门编籍,重回正册。蜀中唐中留了他们的位置。
游侠赤酒死了,现在活着的是唐门木字编正册弟子唐独叶。
以檀启霜为中心,赤酒和唐耐冬在暗中为她做事。
沈沧鸣重遇赤酒的时候,她已经在人皮面具之下生活两年半了。
檀启霜手下的几个人要入明门当细作,任务时日长,须得正编。明门收人仔细,苦于投路无门。沈沧鸣答应帮她,并问了唐耐冬的事情。赤酒与唐耐冬生了间隙,已经很久不曾见过面了。
沈沧鸣借着自己的手段进入明门,编入正册弟子。正巧明门内部要给新弟子做一场结卢会,他便顺水推舟,联合宋天科和几个同门弟子,谋划了一场青城大比作假之事。
故意输的那几个少年都是唐门的人。
输给孟濯炎的少年吴华山,是易容的唐耐冬。
唯独程芝是个例外。
庄散棋是明门正编弟子,为人正派,沈沧鸣很欣赏他,愿同他真心相交,没有拉他下水,告诉他暗中的缘故。庄散棋早就看中了机甲异术师冯文鉴,冯文鉴却没遂他的心意,意外胜了比赛。沈沧鸣说庄散棋向来嘴毒心软,脾气不好,个性古怪,不立赌约,变数太大。
程芝问他,立下赌约的时候,你是不是就已经有了十成的把握,我会选择进入明门,帮助赤酒?沈沧鸣说是,也不是,我的把握只有五成,剩下三成在庄散棋,两层在你。一是你三年后的武艺,二是你对赤酒的情谊。
还有第三,程芝说,檀启霜是我的母亲,还有我对母亲的念想。沈沧鸣摇头,说不是的,这一点不值得被算进去。
因为现在的你,不会放弃寻找那个念想中的母亲。
她在世上消失了十多年,终于再次出现了。
沈沧鸣说完这句话,前山响起了四更钟声。
时间到了,他离开了。
五更钟响。
程芝起身,抖落一身桃花。
他要进入明门。
58
放榜日,孟濯炎,苏尤欢,冯文鉴和程芝进入复试。
进入复试者少,放榜后一天紧跟着比试。
程芝没去。
那一天,程芝起了个早,当了沈沧鸣赠的夜明珠,去水粉铺子买了一套上好的胭脂水粉,让店家妥善封在轻木盒里。
之后,他来到了骆荇先生的医馆。
医馆开着门,和三年前一样。程芝走进去,看到小童正在捣药。小童叫葵草,三年过去,身量窜高不少,头发蓄起,五官也长开了。
“葵草。”程芝从口袋里掏出两粒糖果,抛给小童,“叫你家师父来。”
葵草接过糖果,呆看了程芝一会,竟然认了出来,抓着糖,瞪着眼叫:“你是那个姐姐带来的病人!”说完,三两步走出柜,到程芝面前,问他那个给过他糖的红衣漂亮姐姐去哪里了。
“她今天没来。”程芝抱歉地笑了笑,揉了揉葵草的头发。
“为什么?哥哥为什么来抓药?是不是红衣姐姐生病了!”
程芝不知如何回答,想到自己的来意,于是点头。葵草赶紧去叫师父了。
骆荇先生从后房进来,看到程芝,先是沉默,又问他来抓什么药。程芝问了他有关易容的事情,以及长期易容有无补救之法,先生与他一起去查医书。两人在书山中找寻了半日,竟然找到了半本药典残迹。骆荇说这些书是兄长骆蒿寄存于此的,程芝一惊,心中警觉,两人仔细再找,又找到了半本新的残迹。
檀启霜留下的半册药典,里面所记的药方并不珍贵。但骆蒿的这半册残迹,似乎还要在程芝手中所留的那一半之前,上面有几页目录。目录里记了药典的后半册所录内容,里面除了面貌复原之方,还有死而复生之法。
死而复生。
于三靖说过,赤酒一直在找一种死而复生之法,她每到一个新的城,都会去打听有关药典的事情。她也曾向他打听过大师兄唐白参要如何复活,于三靖告诉她,要得到药典的后半部才行。
后半部就在檀启霜手中。
赤酒答应为檀启霜做事,是否有药典之因?
“先生,这半册药典……”
“可以给你。”骆荇把残页递给他,待程芝接过,正往包袱中掏钱时,骆先生按住他的手,定定地望着他道:“我只想知道家兄的死因。”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程芝回忆起来有些费力,骆荇静静地听着,听完之后,送他离去。
程芝在门口把书放进包袱中,想着骆荇一个老者,那般安静的模样,心中有愧,踌躇一阵,正要离开时,却听后面一声叫喊,葵草一路小跑来到他身边,交给他一个纸包。
“师父要我给你的,说可以做女子面脂的百方药引。”
程芝打开,里面是一小瓶膏。
“谢谢骆先生,谢谢你,葵草。”
葵草抱住他的手臂,抽抽鼻子,睁着圆圆的眼睛望着他。
“还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姐姐吗?”
葵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残破的糖纸。
那是赤酒给他的。已经三年多了。
程芝看得心疼,也从口袋里掏出赤酒留下的染唇纸,拿出来,给了他一张。
当日所赠之物,不过是她一时兴起的玩笑,现在却成了唯一能承载回忆的东西。
“哥哥,你别难过,姐姐会回来的。”葵草眨眨眼,踮起脚尖,安慰似的拍了拍程芝的肩膀。
程芝俯身抱了抱他。
“等着,哥哥会带姐姐回来见你,到时候再给你带京城的糖果来。”
“好。”
程芝出了医馆,经过城中夫子殿,天色已晚,里面的比试者正陆续出来。他站在放榜架边看了一会,正要离开,却看到冯文鉴正抱着书箱出来。
冯文鉴几日前曾来找过他,请他喝了顿酒,问他明门弟子结卢的具体事宜。程芝当时只看了信,见了庄散棋,还没与沈沧鸣叙旧,是去是留,尚未抉择,便将自己所知,包括庄散棋对冯文鉴之在意,全部告诉了他。
冯文鉴走到一棵树旁,背上书箱,树后出来一个人,两人并肩东行。树后的那个人腰侧挎刀,束着发冠,背影挺拔,十分熟悉。
庄散棋。
庄散棋与冯文鉴一道离开了。
程芝看着两人的背影,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
次日放榜,冯文鉴落榜。程芝从放榜处回到客栈,沈沧鸣在门口等他,用扇子指了指宋散棋的房间。两人一起上去,屋里看到了庄散棋和冯文鉴。
沈沧鸣冷笑一声,摇着扇子走到旁边。
程芝反客为主,先向两人行礼。
冯文鉴也同他问好。
“这位小友从昨日起就缠着庄公子吃饭喝酒,不知可是有要事相商?”沈沧鸣斜睨着冯文鉴,冷冷道:“怕是早知二试未过,状纸未下便来急着找出路罢?”
庄散棋瞪了他一眼。沈沧鸣对看不过眼的事向来嘴毒,若不制止,还不知道要说出什么话。
“便是来找出路,有有何不妥?偏是我看来,少年人就当如此,遇到挡路的墙,便要撞他一撞,遇到隔路的海,便要渡他一渡。”庄散棋的目光从沈沧鸣扫到程芝,最后落到了冯文鉴身上。“是在下要择结卢,又不是别人,师兄何须如此?莫不是换了个人,也使师兄的某些心思落空了?”
他话说得也毒,沈沧鸣听了,一下收了扇子,上前几步要去同他理论,被程芝拦住。
“自己总藏着这诡秘心思,也别揣测他人都同你一样!”他把程芝推过去,“程公子,你前日不是发过誓么,在这里,再讲一遍同他听啊!让他听听,听听!”
冯文鉴被点醒,上前抱拳道:“在下绝不会有二心!”
“好!”庄散棋一击窗棂,从冯文鉴面前绕到程芝身边,“那么你呢,程公子,你是要将位置拱手相让?”
程芝面不改色,点了点头,道:“想必自荐之言,冯兄也讲了不少。在下忠心不及冯兄,无话可说。”
“怎么说?”
“在下,实有二心。”
沈沧鸣一惊。
庄散棋脸色有变,让他讲下去。
“在道义与忠心之前,恕在下不能忠于阁下。”
沈沧鸣大笑起来,扇子一收,扇柄在手上敲得啪啪作响,哈哈大笑着出门去了。
“出去吧。”
程芝直接出了客栈门,冯文鉴追上来。
“程兄弟,他什么意思?昨天庄公子邀我来此,说人选初定,要再比试一番。”他摇了摇背后书箱,“机甲我都带来了。”
“前日冯兄要问的,在下已经讲清了。”程芝朝他一笑,“此外,无可奉告。”
程芝跑去酒馆,痛快喝了几杯酒。夜晚回到客栈,同行者依旧没人,整个客栈仿佛只剩了他一个。深夜干渴,四处找不到水,又不愿起身下楼,他便倒在榻上,胡乱睡了。
程芝是被从床上拽起来的。
窗外刚放明,还泛着青白色。程芝一睁眼,一道金光刺的他眼生疼。
那人把他摇醒之后,松了手,叫他起来准备上路。
“以后我们就是结卢了。”宋散棋走到窗边推开窗,一道金黄的曦光印在他的头冠上,他背着光,抱着手臂看程芝,笑道,“以后就由我,来带你,你,来助我。好好听话,不得二心。”
程芝笑着,随手到了两杯白水,举起一杯。
宋散棋走过来,拿起另一杯。
“道义除外。”
“道义除外。”
两人对饮一杯,自此结卢。
微风穿堂,曦光入室。
-未完待续-
Sunasty
世 界
下期预告
程芝与庄散棋结卢相契,启程赶往明门。
本为帮助赤酒而去,却要先面对刀剑相向。
阵前相见,相对的立场。
两人又当如何抉择?
《赤酒引23》下周末相约东宋,不见不散!
赤酒看东宋:
东宋应该是热血而肆意的,
在这个世界里面漂泊着的少年们,
应当是年轻的,可爱的。
《赤酒引》讲的是热血少年的江湖历险,
也少不了有些别人家的爱恨情仇。
希望能将画卷再铺开得大些。
没下笔前,一切都是未知的。
这张画卷,愿东宋的侠友们共执笔……
赤酒自叙:
在文字中摸爬滚打着的少年人。
学讲故事修行中。
文风偏暗黑,爱看些乡村市井江湖故事。
怀着一颗江湖少年的心,
藏着武侠和言情小说,战战兢兢度过学生时代。
仙侠RPG游戏沉迷者。
依旧追忆着剑网三里的逝水年华。
骨子里艳羡魏晋时的潇洒风姿,从容气度。
却沉迷甜食和小裙子无法自拔。
经历过武侠最好的时候,
古风最好的时候,
游戏最好的时候,
深感幸运。
今有机会为武侠世界添砖加瓦,定当倾力!
(赤酒姐姐≠作者本人。切记!)
-赤酒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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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字“壹”作者赵孟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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