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武者·尸鬼村 ︱ 东宋
东宋世界（Sunasty）第4期征文第08篇征文
尸鬼村
◎鸣沙 著
东宋的第48个故事，是这样诞生的……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燃烧吧，火鸟》、《赤酒引》等长篇作品。
继“凤羽”、“沙海”、“定音笛”之后，“女武者”是黑江湖举办的第四期东宋征文。本次推出的《尸鬼村》，文如其名，写了一个重口味的故事，但口味虽重，并不凄风苦雨，作者通过两个性情有爱的年轻人加以调和，提升了可读性。此外，所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看完之后再也不想吃螺蛳粉了吧。细心的朋友应该也可以发现，李星森、花长离在墨冷千洲《无归》中也曾出现过。东宋世界征文的“合纵”和“连横”趋势也越来越明显了，盛大的合唱和交响也已不远。
自“沙海”征文开办以来，黑江湖增设了一种新玩法：锦囊。即征文参赛者在提交征文并经确认完稿（如需修改在修改达成时视为完稿）后，即可获得锦囊，进入下一期征文当中，待当期征文完成时继续获得下一个锦囊。每期征文视为一次跑圈，待年度征文结束后，最先提交完成征文的（每期征文均参加），即为跑圈总冠军，获得奖励。特别提醒，征文除小说外，对世界设定和征文评论也适合。均有获取锦囊和跑圈资格。有不明之处，请扫描文后二维码，于群中垂询。
目前，鸣沙凭本文获得第36枚锦囊。
三思三思再三思
初见
蒙九思喝了第五碗茶。
在这立秋午后依然潮湿闷热的柳州城茶馆。
茶馆对面正是柳州城唯一的驿站。
他在等一封回信。
“蒙捕头？蒙捕头？”小二小声试探着。
蒙九思悠悠转过头，不耐烦地道：“什么事啊吵吵闹闹的？”
小二也被吓了一跳，道：“打扰到蒙捕头了，那蒙捕头还需要续一碗凉茶吗？”
蒙九思摆摆手：“已经喝了五碗了，我再坐会儿，要是还没音讯我还得去巡街。”
“好叻，蒙捕头有什么就吆喝一声！”小二也识趣，搭上抹布就去了别桌。
话说这蒙九思是柳州城的副捕头，大约两旬以前，柳州城的提刑便和正职捕头一起进京了，留下了一桩无头无尾的命案给了蒙九思。不巧的是，蒙九思恰好是那种虽然脑子不错，但极度怕麻烦；能少动一会儿便少挪一分的性子。
于是在下令封锁柳州后，蒙九思便开始了每天两次的巡城工作。不过是混日子嘛，等老头子回来了，自然有人收拾残局。
但是蒙九思的如意算盘没打多久，柳州城又起了第二起命案。一时间人心惶惶，就是蒙九思也不免有些着急，于是拟了一封书信送去了京城提刑司。
东宋的提刑统归提刑司，八十一城几乎每城一名，三年一换，亦可连任。今年柳州提刑恰逢任满三年，且其年事已高，怕是正欲告老还乡。
而正捕头本是去向提刑汇报近些时日的工作，却也被提刑拉着一同进了京城。
“好嘛，这一去就是大半个月，还记不记得我这个儿子了。”蒙九思手敲着茶碗碗沿抱怨着：“提刑这一去职，老爷子你怕是来了运气。这趟京城之旅，怕是你的升官之旅咯。”
蒙九思伸伸懒腰，打了个呵欠。
“嗯？”蒙九思突然间觉得有什么不对……就在他和小二闲话的那会儿时间，驿站多了一匹马。他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嘀咕道：“信来了吗？”然而他迅速否决了自己的想法：“不，这么多天过去了，怕是人该到了吧。”
没等蒙九思做出去到驿站的决定，已有一人推开茶馆的门。只见来人风尘仆仆，身穿一身灰色紧身衣，手中拿着斗笠和一把长剑，再向上看，却是一个两颊晕红，肤色白皙的女子。
“谁是蒙九思？”这女子在茶馆里扫视一周，开口说道。
蒙九思眉毛一挑，道：“我就是，是京城那边来消息了吗？”
女子三步并作两步风风火火走到蒙九思桌边，把剑和斗笠往桌上一放，拿起蒙九思还没喝完的半碗凉茶就灌到了肚子里。她抹了抹嘴道：“果然是懒懒散散的毛头小子，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蒙九思今年二十出头，可能是小时候吃的不好，一头短碎发微微泛着黄色，说是毛头小子，实际上也是可以的。但是眼前这个姑娘，看起来怎么也只有十八岁而已，被一个年纪明显小于自己的女子说成黄毛小子，蒙九思心中一阵不爽。
“我进来的时候就闻到药味混着一股贼味儿，离你越近越是清晰。”她接着说道，“你们这儿的这种茶，叫‘凉茶’对吗？喝了之后果然药味没有了，只剩下你身上的贼味儿。”
蒙九思惺忪的眼神突然凝重了一瞬，接着又重新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懒散。他对面前这个人的感觉很不好——即使她长得很美。
“我是个捕头，天天逮贼，身上肯定有贼味儿啦！”蒙九思解释道，“你是来传话的吗？老头子没跟你一起回来？”
女子双手抱在胸前，道：“那个老捕头吗？他回不来了……”
“你说什么呢？”蒙九思的不快一时间到达了顶点，声音突然高了起来。茶馆里的所有人都被这一声吸引了目光，看了过来。
捕快这一行做久了，每次出门，就怕听到的就是“回不来”这三个字。
“回不来是什么意思？死了吗？你给我解释清楚！”蒙九思往前一探身，双手扯住了女子的衣领。女子不慌不忙间，双手交叉架住蒙九思双臂，整个身段一沉，便将蒙九思带倒在桌上。
蒙九思侧身翻腾，想借力推开女子。但女子显然反应更快！她一只手便将蒙九思双手钳住，接着抽出桌上的一双竹筷，猛地插了下去！
“呃……”蒙九思闷哼一声。他举起双手在眼前看了看，完好无损……原来又出现了幻觉。蒙九思心中想着，幸好适才没有冲动出手……
“你没事儿吧，嗯嗯啊啊的。”女子歪着头看着“手舞足蹈”的蒙九思问道。
每次预感到危险，蒙九思的眼前就会出现一系列的画面，仿佛提醒他不要去犯难一样。虽说他已经习惯如此，但每次惊险的画面总会让他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女子又像看傻子一样上下打量了蒙九思一眼，从上衣里摸出一封书信扔给他，然后很自然的坐了下来，慢悠悠说道，“啊，忘了说，我叫晏晏，从京师来的，这次主要是来练练身手。顺便帮你破个案。”
蒙九思挠挠脑袋，坐了下来：“没听说过，我只知道明门王晏晏？”
“王晏晏？不认识，谁呀。”女子不住用双手朝脸上扇风，“这儿可真热，师父不知道怎么想的，让我来这种地方。”
蒙九思无奈的摇摇头，这真是个初出江湖的小妮子。他拿过信件，边展开边接着问道：“既然不是明门，那请问女侠这一身硬功夫师承何处啊？”
“嗯？你怎么知道我会武功？”晏晏有些惊讶，不过倒是轻描淡写的解释了师承：“京师，武功院。那帮子国字脸的老头教的。什么刀枪棍棒拳脚腿，硬功软功内功瑜伽都学过一些吧。”
蒙九思听得一脸僵硬，这是怎么样的底子才能平平淡淡的说都学过一些这种话。恰在此时，晏晏的肚子发出“咕咕”一阵，蒙九思不禁又为眼前这位姑娘的能力产生了怀疑。
“方才我一进城，就闻到了一股酸味儿，我这日夜兼程本就很饿，被这酸味一勾……”晏晏摸着肚子自言自语道。蒙九思翻翻白眼，向小二招了招手。
“去，给这位侠女弄一碗螺蛳粉来。”蒙九思说道。
“可这儿是茶馆啊，我们不做饭菜的。”小二有些为难。
蒙九思“啧”了一声，凑到小二耳边道：“你这人怎么脑子不转弯啊，出去买一碗来啊。这女侠可是从京城来的，别给我瞎糊弄！”说罢往小二手里塞了些银两，临走又催促了两声。
接着他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道：“晏女侠，等会儿你要的酸酸的吃食就来了。您可稍等会儿咯。”晏晏点了点头，往后一靠，百无聊赖的玩弄起自己的长发。
还真是个小姑娘。蒙九思瞥了一眼晏晏的小动作，瘪瘪嘴，开始看手中的信。
信件的内容不长，无非是老蒙捕头来信已阅，知晓柳州城连出命案，心情焦急，但有要事在京城走不开，幸得提刑司特地派了刚刚从武功院出师的见习女提刑来协助蒙九思破案，无以为感，念念叨叨让蒙九思早日破案之类的话。
“啊！这臭老头，我本就是不想揽这些麻烦事。”蒙九思看完信一脸愁眉苦脸，“居然让一个初出茅庐的臭丫头给我打下手，真是麻烦啊麻烦！”
“蒙九思。我在提刑司的案牍库里可是看过你的生平……”晏晏似乎捡耳朵听到了些什么，转而就开始主动攻击蒙九思。
蒙九思倒抽一口冷气，恰在这时小二端着螺蛳粉回来了。晏晏闻道这酸酸的味道一瞬间便把案牍的问题抛到脑后，取过小二的粉便吃了起来。
蒙九思捂住口鼻，惊讶的看着晏晏大快朵颐。这大多数人都不会对这酸辣味的螺蛳粉感兴趣，甚至他这个柳州人都吃不惯这玩意儿，没想到京师来的丫头竟食之泰然。
“你说你在提刑司的案牍库里看到了什么？”蒙九思装作不经意的追问着，晏晏嘴里吃着粉，举起手来含糊说道：“这个暂且不提，你在我吃粉的时候，先把你要处理的案件给我说一遍。我们吃完就上路，早办早了，解了这封闭的柳州城，我也好回去复命。”
蒙九思心想她若是不提，怕是问也问不出什么。便问道：“你的意思是，案子破了你就会回去是吗？蒙三思那老头儿是不是也能回来了？”
“那是自然。”晏晏道，“你快说吧。”
“那如果没破呢？”蒙九思手撑着下巴，刻意瞟向窗外。
晏晏伸出两根手指，道：“两天。破不了案，我就走。”
蒙九思嘴角勾起一个浅笑，忽又恢复往常。他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说道：“你……怕不怕鬼？”
厉鬼索魂
在六月初的时候，柳州李家发生了一起命案。
李家大小姐被人发现死在一个胡同里，死的时候衣衫不整，目眦尽裂，舌头拉长，完全看不出原本的美人模样。人们都说这是诅咒，是恶鬼来索命了。
柳州城盛产棺材，而李家又是柳州城中有名的棺材世家，曾有一位名叫李星森的棺材匠，被江湖中人称作“大棺人”，有钱有势的都会特地前来柳州找他打一口棺材，或装亲人，或装仇人。
可能由于打造棺木，业力缠身，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传说有一日他给自己打了一口棺材，然后便躺入棺内死掉了。接着那口棺材无故失踪，柳州城的人都说他化成了厉鬼，要永生永世纠缠着柳州城。
“李星森的这个故事跟我听说的不一样。”晏晏吞下一口粉，说道，“我在案牍库里读到的是另外一个版本……”
“你们案牍库里什么都有是吧！能不能听我说完？”蒙九思最讨厌在自己讲故事的时候别人打断他。
晏晏看着周围不断聚拢过来或抱着茶碗或磕着瓜子的茶客，笑道：“我觉得你更适合去当个说书的，做捕快真的屈才了。”
这第一桩案件还没查出个头绪，紧接着又发生了第二起案件。
长安苏家在柳州的分家大小姐苏绛也死了。死在自家组织的一场庙会上。当晚苏家丫鬟突然发现逛庙会的苏绛在人群中失去了踪迹，苏家家主立刻停止了庙会，并且展开了全城排查。
蒙九思作为代理捕头也参与了这次巡查。不过苏绛就像在和人躲迷藏一样，不管他们怎么找都找不到乃至她的一根发丝。
蒙九思一度以为是大小姐在和他们开玩笑，直到临近子时的时候，有捕快在柳江中捞到了一具苍白的浮尸。经苏家家主断定，正是失踪的苏绛。
传说那夜找到苏绛的时候，整片江水都被染得如同她的名字一般鲜红。而苏绛就仿佛睡着一样躺在江滩上。只是她永远不会醒了。
“捕快全城搜查两天毫无结果，只得加强日夜巡查，提醒百姓莫要随意上街。同时苏家家大业大，迫于他们的压力，我只得写信请父亲速速回柳州城，却没想到等来了个你。”蒙九思说到这里，就一脑门子不高兴，破案这种麻烦事他真的是一点不想去碰。
晏晏不慌不忙的喝完螺蛳粉的最后一口汤，又找小二要了碗凉茶，润了润口说道：“我来的时候发现柳州城街上一个女的都没有。素闻柳州美女多，棺材多。怕是再这样下去，看不到一个美女，却是名副其实的‘死城’了。”
蒙九思向后一靠，又伸了个懒腰：“别说风凉话了，晏女侠倒是说说看，可有什么头绪？”
“鬼，我是不怕的。”晏晏说道：“尸体可还在？”
“你都说了我们这里棺材多，装两具尸体还是很轻松的。不过现在天气热，就算再好的棺材也难免盖不住尸体的气味，你确定要去看吗？”蒙九思明显也不想去开棺，希望藉此打发晏晏。
晏晏道：“看。当然要看，不看怎么知道作案手法。只是不知道开棺验尸方便不方便。”
蒙九思微微叹气道：“哎，这个下官有吩咐过。虽然李家和苏家都不怎么愿意，但好歹还是把棺材停在了各自府邸。提刑大人要过目的话，随时可以开棺。”
等着老头子回来验尸。蒙九思将最后一句话咽下肚里。
晏晏点点头，站起身来道：“待我去换身官服，即刻便去验尸。”
李家。未时。
穿着一身朱红官袍的晏晏此刻正站在乌黑的棺木前。两名捕快用尽全身力气想移开棺盖，都快一炷香时间了，棺盖自岿然不动。
蒙九思从外庭进来，边走边抱怨：“都说不要来围观，开个棺也来看，又不是看美女……哟，李老爷，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您请见谅。”躲开李老爷的白眼，蒙九思又看到了两个穿着官服的笨蛋在推棺材盖……
“他们在干什么？”蒙九思问晏晏，晏晏摇摇头：“可能在锻炼吧。”
“兄弟们，连个棺材都推不开，丢人哪。”看到属下丢人，蒙九思不禁呛声道。两名捕快无奈的站到一边，说道：“蒙捕头，这可是李家的‘归人棺’，一般人可是推不开的。”
蒙九思刚想说些什么，就被晏晏推到一边：“都别碍事。”晏晏一手搭在黑色棺盖上，稳扎马步，气力一送，只听得她闷哼一声，巨大的棺盖竟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接着缓缓移开了。
一股腐臭的气息从棺木的缝隙冲出，晏晏掩住口鼻，回身一扭，竟将棺盖整个掀翻在地上。
蒙九思、李老爷还有捕快们都张大了嘴巴，接着由于腐臭的气息又赶紧捂上了。
现场只有晏晏一个人一手掩住面庞，一手拿着长剑拨弄着尸体。李老爷虽然有怨气，但也不好说出口，或者说，不敢说出口——谁知道这新来的提刑是个什么来头……
“嗯。跟我想象的一样。你们说目眦尽裂，舌头拉长，这是窒息而死的表现。尸体脸部肿胀，泛紫发黑，也印证了这一猜测。最主要的是，你们看这里……”晏晏招呼着在场几人过来，然后她将尸体发肿的下巴用剑鞘抬起，露出歪曲变形的喉部：“喉咙全部碎了，而且这里……还有人的牙印，虽然很浅……”晏晏凑近到尸体跟前，仔细端详了一番喉部，然后直起身来。
“好了。首先可以肯定的是，这不是什么厉鬼索魂。这是杀人案件。初步判断是被人咬碎喉咙而死的。”晏晏总结道，“你们觉得呢？”
晏晏看向其他几位，却发现这几个大男人都扶着各式各样的东西在吐。蒙九思最先回过神来说道：“要不今天就到这吧，我想休息一下。”
“别啊。还有一家呢。”晏晏拍了拍蒙九思，道：“这一家腐烂的太厉害，看不出其他凶手特征，下一家新鲜点。我看完了，好早做个判断，运气好的话今天就可以回去了。”
“新鲜点……”对于这种形容，蒙九思觉得可能今天都没有食欲了。
苏家。申时。
这次那两个捕快学乖了，主动要求在门外盯梢。
蒙九思被迫和晏晏一起开棺。苏家老太君在园林式的别院里是哭天抢地的，苏老爷也是没给这两个人好脸色看，一路骂骂咧咧。对于“吃官饷的废物”这种称呼，蒙九思倒是觉得无所谓，苏家有钱，苏家老爷说什么都对。
不过当晏晏再次单手推开同样是李家造的“归人棺”后，哭声和骂声都停下来了。
“这下清静多了。”晏晏轻车熟路的捂着口鼻开始用长剑挑动尸体，“嗯，这次果然可以看到更多的细节。双手上有勒痕，说明被力量很大的人钳住了……你看我干什么？我说的力量很大指的是比这弱女子的力量大的人。”晏晏有些不满的跟蒙九思解释道：“接下来，这具……这姑娘喉咙没碎，也没有窒息死亡的情况。”
“所以不是一个人作案？”蒙九思推测道，晏晏摇头：“她浑身白的不正常，脖间有很明显的两道伤痕……可以肯定是流血而亡。”
说罢晏晏又要伸头进去，被蒙九思拉了出来：“你大概比划比划就行，别离那么近……”
晏晏“哦”了一声，道：“这两道伤口刚好是一口咬下去之后，两排牙齿造成的。”她看向苏老爷和蒙九思，道：“所以这苏绛也是被咬死的。”
苏老太君听得如此，一口气没上来昏死过去，几个下人叫嚷着将她扶回内屋休息。苏老爷也是捶胸顿足骂道：“是哪个该死的王八蛋，我们苏家在柳州与人无冤无仇，为何要加害我家绛儿。”
“蒙捕头。我对江湖所知甚少，可否向你打听打听，这江湖上可有……”晏晏没有理会苏老爷的咒骂，转头看向蒙九思：“可有那专挑漂亮姑娘咬死的……”晏晏不知道怎么样去形容这样一种人，说他是人，也许禽兽都比他好一些。于是她停在这里，搜索着词汇。
“你在开李家棺木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问题了。恰巧我认识这样一个人。”蒙九思道：“血蝙蝠，卓锋。”
锁蝠
蒙九思叹了口气，拍拍手道：“来，收拾收拾，把两位姑娘都葬了吧。我们准备回提刑司。”然后对着晏晏向歇斯底里的苏老爷那个方向使了个眼色，凑到她耳边道：“我们路上说。”
“其实……我很早就认识卓锋了，而我也认为除了鬼之外，他是最有可能犯案的那个凶手。不瞒你说，我们封城其实就是为了抓他。”蒙九思两臂抱在胸前，道：“只是一直没有抓到而已。”
“你不早说。”晏晏有些不快，“还让我去验尸……”
他没管晏晏的抱怨，继续说道：“卓锋这人……跟他的名字一样，是个疯子。他也会接杀人的活计赚钱，不过他更喜欢漫无目的的杀人。而他大多数杀人对象是年轻漂亮的女子。”蒙九思道：“因为他想喝这些女子的血，他认为喝她们的血，可以让他永葆青春，永生不死。”
“恩。这种扭曲的人的确不多见，但不见得就是这个吧。”晏晏道：“你说柳州封城是为了抓他，那么就是说他在柳州出现过？现在还在柳州城里？”
末了她又追加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你……认识他？”
蒙九思搔搔脑袋道：“虽然不知道你在案牍库里看到了什么，不过……我确实因为某些原因认识这个卓锋。五月底的时候，我和父亲在柳州城外巡逻的时候碰到了他，当时敌在暗我在明，因此很可惜让他逃了。”
双手勒痕，脖间咬痕——早在蒙九思查看苏绛死亡现场的时候，他的心中便已经锁定了“血蝙蝠”这样一个目标。奈何卓锋招式诡异，就算老头子和蒙九思一起出手，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因此蒙九思只好加强宵禁，请父亲回城。
蒙九思只有一个心思——柳州城的事，都要由老头来判。而晏晏突然的到来，让他感到无比的不畅快。在骗出晏晏“两天破案，不破就走”的“誓言”后，蒙九思决定使用拖字诀，拖到两天之后都结不了案，换回老头子，给这个趾高气昂的女侠一个下马威。
“你的功夫确实不怎么样。”晏晏道：“先回提刑司，我们稍作整顿。晚上宵禁的时候再出来办案。”
“晚上？”这完全拖不住啊！蒙九思心中暗道，他很快想到了晏晏想干什么，“别吧，设置诱饵这种事情，我们好多年都没做过了。不如你回京城去吧，我们再封个一段时间的城，他就投案自首了。”
晏晏说道：“不用。一天能成的事情，何必浪费时间。如果一个人一天不吃东西，他会去找吃食；眼下有个人在出入都要搜查身份的柳州城内蛰伏了半个月没有喝到一口鲜血，如果晚上有独身女子走在街上……”
蒙九思道：“那个狡猾的蝙蝠可没那么傻，这种圈套他不会中的，你根本不了解贼。”
晏晏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你根本不了解吃货。”
子时。柳州城万籁俱寂。
就连平日里灯火通明的烟花柳巷都宛如死水一般寂静。
名副其实的死城。
一名穿着宽松大红绸缎衣裳的女子从长街的一头出现，她手中拿着青花瓷的酒壶，一步三晃的走着。红绸衣衫耸搭下来，露出白皙的肩颈，她却不在意这些一般，只顾仰头喝酒。
“这女人真是麻烦……用不着这样吧……”沿街屋顶黑影中露出一双眼睛，正是穿着一身夜行服的蒙九思。虽仍然不信晏晏这招能引蛇出洞，但他还是带齐了家伙以防万一。
屋檐下方是最适合躲藏的位置，特别是在漆黑的深夜，对于蒙九思这种老手来说，就算有人站在他对面，也不一定能发现他。当然，有这种想法的不止他一人。
就在晏晏晃过蒙九思眼前的街道时，从蒙九思正对面的屋檐中突然幻化出一个黑影，他张开双臂一跃而下，黑色斗篷在空中翻腾，就仿佛捕猎的蝙蝠张开了双翅！
“你来了啊。”晏晏轻描淡写道。这黑影从空中一爪探出，直取晏晏背后心窝，晏晏两肩一抖穿好衣衫，再迅速将绸衣束成紧身，回身一拳，连酒壶一起砸在这血蝙蝠的脸上。血蝙蝠一个趔趄滚出去几丈。
勉强稳住身形后，卓锋抹了抹脸上的血，并把脱臼的下巴掰回原位，道：“我当今天老天开眼，给我蝙蝠来了一道美味，没想到是个狠角。不过也好，猎物不跑，捕猎就没意思了。”
晏晏冷哼一声，道：“无耻恶徒，还不束手就擒？”卓锋默默站了起来，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干什么？自惭形秽了吗……”晏晏一句话没说完，她突然看到了脚边不知何时多出了几颗桃核大小的金属球，就在她抬脚要走的瞬间，金属球爆裂开来，放出刺耳的尖啸。
晏晏捂住耳朵，却已经来不及了，她只觉得四肢发软，眼前的一切都摇晃着。而这时，卓锋邪笑着一步步靠了过来。
晏晏竭力稳住身形，挥出一拳，被卓锋闪过，随后卓锋借势锁住晏晏双手。电光火石间，又一道身影从屋檐中飞跃而出！
蒙九思手持两把奇形短刀，在卓锋愕然之间突袭其背部。两把短刀精确的刺入卓锋两边的肩胛骨，然后只听得机械转动之声，短刀弹出倒钩，将其整个背部锁了起来。蒙九思回身踢在卓锋背后，跃出几丈，同时将短刀刀柄一扯，竟扯出两道锁链。蒙九思将锁链一收，卓锋吃痛之下，松开晏晏，连退数步。
“原来是你这个臭老鼠……”卓锋侧头看向身后的蒙九思，咬牙切齿的说道：“早知道当年就不该留你……”“注意看前面。”蒙九思腾出一只手来指了指卓锋前面。
卓锋心下一凛，回过头时却看到晏晏飞身而来：“去死吧你这个畜生！”
蒙九思顿觉不妙，叫道：“喂！你冷静点啊！”
“嘭！”
子时过半。蒙九思拖着卓锋的尸体，和晏晏一起到了提刑司。简单的交接了一下，晏晏决定回驿站休息到天明，即刻回京。
驿站厢房之中。
“你把人打死了，就想这么跑了？你也是，都说了小点力道，你这一拳直接把人家的脸给揍了个稀巴烂。”蒙九思擦拭着短刀上的血，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晏晏聊着。晏晏嘟囔着：“谁知道他这张脸这么不经打……不会给你造成什么麻烦吧？”
蒙九思哼了一声，道：“我这人最怕麻烦了。按道理这人应该是要活捉然后问刑的。不过他背了两条人命，怕也是难逃一死。得了得了，回头我就说这人拒捕，打斗中不小心撞到了石头，撞死了。”
晏晏道：“这不还是有办法的吗？”
蒙九思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半晌，两人觉得有些尴尬，蒙九思斗争良久，终于开口问道：“你在案牍库看到了……什么？”
骗局，真相
“你不是捕快。至少之前不是。”晏晏指了指蒙九思手中的短刀，“你都不用官刀。”
“官刀太重，用不惯。”蒙九思道，“你不是也没用官刀？”蒙九思凑到晏晏跟前，道：“难道你也不是提刑？也对，提刑大多是文官，手无缚鸡之力那种；就算是会一些武功，也不至于犯把罪人打死的这种低级错误；就算你是新手，失误弄死了罪人，也不能解释一个小提刑如何可以进得案牍库查阅案牍——除非你根本没进过案牍库。”
晏晏道：“官刀太轻，用不惯。我用的是斩铁重剑，一字名曰‘断’。你说的没错，我不是提刑司的人。在下东宋武功院出身，周天密使，代号‘燕子’。此番前来，说是办案，实则特地为了考察你。”
“考察我？”蒙九思后退一步，下意识的摸向腰间双刀。晏晏淡淡的说道：“你不用紧张。千门惯偷，柳州双鼠之一的‘飞天鼠’鼯鼠就是你了吧。十岁前你伙同‘遁地鼠’鼹鼠二人，偷遍柳州城，黑道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想必那‘血蝙蝠’同你也是老交情了。”
“那是早年的事情了。”蒙九思似乎被说到痛处，面露不悦。
晏晏道：“当然，当然。我不是来翻旧账的。十岁那年，你们二人被捕头蒙三思逮了个正着。鼹鼠弃你而去，你本以为会受到严刑拷打，却未曾想蒙三思竟然收养了你。蒙捕头跟我说过，做人要三思而后行，而他对你的要求是三思三思再三思，是为九思。九思之下，想清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便是无悔人生。”
“怎么说呢。虽然你有点懒，不求上进，爱甩小聪明，遇到事情总是躲在蒙三思身后……除了这些之外，你也算是一个称职的捕快了——至少你还知道封城和巡逻。”
蒙九思又一次瘪瘪嘴，他觉得晏晏这种夸奖比直接骂他还难听。
晏晏看到蒙九思的窘样，呵呵笑了一声，接着道：“这次蒙三思和提刑进京，是求提刑司抹去你的案底，并极力推举你接替柳州提刑一职。在京师期间，恰逢你来信，提刑司便顺势派我来，以协助办案之名，考核你的人品以及能力。”
千门以骗为生，但没想到蒙九思却被骗了一遭。
面对目瞪口呆的蒙九思，晏晏摇摇头道：“结果嘛……马马虎虎，案底我去说说，该是给你抹了去。但提刑嘛，还是让蒙三思回来做吧。”
晏晏转身在带来的一堆杂物里翻出一把鎏金的火枪递到蒙九思手里，道：“我明天就走了，方才看你使得锁链双刀，颇有械八家奇形兵器的模样。眼下有一个火鹤神州的伙伴送给我的火枪，我想你应该也会喜欢。就当饯别礼送给你了，你武功这么差，以后就拿这个防身吧，多谢你请我吃的螺蛳粉。”
晏晏见蒙九思呆立不语，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啊？什么？你说什么？”蒙九思回过神来。晏晏笑出了声，道：“没什么，我去隔壁房间休息了。”
是夜。凉风习习。
一名女子走在街道上，突然被窜出来的黑影按倒在地，女子发出尖叫，却被黑影一口咬在了脖子上；浓雾骤起，又忽然散去，眼前又来到了柳江边，另一位华服女子似乎在等人，又是黑影突然出现，一掌中在女子后心，待她瘫软下来之后，锁住双手，咬在脖间；红色的血液四溅，擦去之时，只见得街道一片黑暗，空中两只血红的双眼盯向这边，让人无处遁逃……
“啊！”晏晏惊叫一声坐了起来。蒙九思怪叫一声，一个没坐稳倒在了地上。
“你干嘛！”两人同时叫道。
“发恶梦。”晏晏先回答道。蒙九思摆正凳子，重新坐回，手上握着蒲扇轻轻扇着风：“老头子……我义父在我小时候，会在夏夜里给我扇风赶走蚊虫。柳州这里潮湿闷热，我想给你扇扇风你会睡得好一点。”
“真没事做。”晏晏白了蒙九思一眼，一个翻身便下了床。
烛光之下，她一眼便看到屋内的木桌上放着的火枪，和一个六色瓷器离立方块。她指着方块问道：“你翻我包了？”
“你拿火枪给我的时候，它一起掉出来了。”蒙九思摊手道，“不关我的事啊。而且我看这方块六面上每面九个小方块颜色不一样，以为是摔坏了，就动手把它转了转，转成了每面九个颜色相同的方块。”
“这个叫做‘幻方’，是我那个在景德镇‘火鹤神州’的朋友最喜欢的玩意儿，她说只要把六面每面都转成同一种颜色，就能打开它……”晏晏接过幻方，轻轻一按，便不知从哪个机关里掉下来指头大的一卷纸张，她边卷开纸张边问：“你是怎么弄开的？”
“小时候我曾经的师父教过我和鼹鼠一些千术，其中机巧这块儿我学的最好。锁链刀，火枪这些机械那时都曾学过。”蒙九思说道这里，连忙加上了一句：“啊，这火枪谢谢你了。师父从前也有一把火枪，我和鼹鼠小时候偷玩的时候还被他教训了。”
他又指指六色幻方，道：“说到底，这机械玩意儿和罪人都是共通的，不同的机械世家有不同的制作癖好，就跟不同罪人有不同的犯案手法一样。只要摸清他们的规律，要找到……”
“等等……”蒙九思仿佛想到了什么，说道：“我在千门的时候和他交手过好几次，这家伙除了锁手偷袭就是使雷鸣弹这种阴招……但是李小姐不是被血蝙蝠‘惯用’的手法杀死的。血蝙蝠习惯偷袭后心，然后从脖颈处吸食血液致死目标。而李小姐是……喉咙从正面被咬碎！”
晏晏仿佛又回忆起刚才自己做的那个梦，心中也暗道糟糕。
“凶手还有一人！我去通告柳州城卫不要解除封锁。你在这等着，哪里都不要去！”蒙九思顺手拿起桌上的火枪，别在腰间。抬腿的一瞬，却被晏晏给拉住了。
“我同你一起去。”
迷雾
寅时。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蒙九思和晏晏疾步向城东郊外墓园奔去。
“你确定刚刚那个人往这边走了吗？”晏晏问道。蒙九思上气不接下气的跟在她后面：“确定。我在城楼上和守卫交代的时候，就看到那人影从城门闪过，向这边来了。”
“今天下午我们验完尸体，晚上就破了案。我想这应该是真正的凶手怕我们再从尸体上找到什么线索，想趁着两位小姐刚刚下葬的时候，去毁尸灭迹。”蒙九思道。
“归人棺不是人打不开，火烧不毁吗？”晏晏问道：“如何毁尸灭迹？”
蒙九思喘着粗气道：“你不是推开了吗？再说，万一有其他懂机巧之术的人呢？”
“比如你的同伙？”晏晏顺着话说道，蒙九思“呸”一口，道：“他早就不是我同伙了。不过你说的也对，这家伙一直住在柳州城，不知道每天在鼓捣什么。你要不放心，我们先追上去，看看这人影是不是……”
“别说话。”蒙九思突然拉住晏晏低声说道。不知不觉间，两人原来已经到达了墓园四周，只见蒙九思抽出腰间的火枪，指向远方——那正是墓园的内部。晏晏跟着火枪的方向看去，却是一个黑影匍匐在墓地上。
“嘭！”
一枪发出，那黑影闷哼一声，向前跑了两步，隐入黑暗之中。
“打到肩膀，不致死！快抓住他！”蒙九思低喝一声，晏晏脚上一用力便如离弦之箭飞射而出。蒙九思收好火枪，迅速跟上。待到两人相遇时，却只见晏晏呆立当场。
李小姐的墓穴空了。而苏小姐的尸身倒在墓穴之外，身上的金银陪葬散落一地。
“哎，这下麻烦了。”蒙九思浑身卸力，累得坐倒在地上。
晏晏指着苏小姐身周的金银，道：“会不会只是一个盗墓的？”
“盗墓贼？你见过盗墓贼把尸体搬走，留下金银的吗？”蒙九思觉得好笑，仰天长叹道：“燕子啊，这事儿麻烦了。犯人说不定已经跑了。”
一声燕子，让晏晏觉得浑身不舒服。晏晏道：“走吧，先回城。我看这棺木不像是蛮力破开的，还是先看看你那儿时同伙还在不在城里。”
哎……蒙九思干脆直接躺倒在地上，“我只想好好睡个觉……”
东方既白。两人回到柳州城的时刻，城中人早已渐渐苏醒了。
城东一条街早点铺陆续开张，一阵阵酸辣的气息弥漫开来——这是柳州独有的味道。
晏晏翕动的鼻翼，被蒙九思看在眼里。“要不你别吸了。”蒙九思道：“去找点吃的吧。我先去鼹鼠那儿看看。”
晏晏白了蒙九思一眼，道：“我是觉得和我上次吃的那碗螺蛳粉相比，这味道有点不对。”
“得了吧。”蒙九思又将晏晏嘲笑一番，招呼了两个巡街的衙役，便让晏晏独自去解决早餐问题，自己则向着“同伙”的家宅进发。
“自作聪明……”晏晏嘀咕一声，却觉得一阵眩晕——一夜没有睡好，加上没吃早餐，晏晏眼前有些发黑。
“不过看来是该吃点东西了……”她扶着街边的一道木门调整着呼吸，却听得“吱呀”一声，木门露出一道缝隙。一股浓烈的酸笋味道扑面而来。
晏晏吞了一口口水，想着这会不会是一间做螺蛳粉的店面，刚要推开门问询，门却被拉开，黑黢黢的房间内，一个干瘦佝偻的老头兀然出现，把晏晏吓了一跳。她定了定神，说道：“老人家，你家可有螺蛳粉吃？”老头嘿嘿一笑朝内屋招了招手，便见一戴着面巾的窈窕女子端着一碗螺蛳粉走了过来。
晏晏接过粉，鼻间被一阵盖过酸笋酸味的胭脂气息冲击，连着打了三个喷嚏才缓过劲来。
“老朽内人，外域之人，不通人言，体有异臭，故以胭脂遮掩，姑娘莫要见怪。”老头抱拳道歉，晏晏摆摆手，也没当回事，随口问道：“老人家，你在这城里住的久了吧，你可知道这归人棺，除了李星森外，还有谁能解开？”
老头又是嘿嘿一笑道：“老朽不才，本名李殡。也是这李家一员。只是怕得罪了鬼神，因此在这市井之中卖碗粉面来糊口。要说这归人棺，老朽也是会开的。”
话至此处，晏晏正要送入口的螺蛳粉落回碗中。
她脑中一片空白。接着她回想起这些天闻道的各种味道。
她在胭脂和酸笋的气息里，触摸到另外一种不祥的味道。
她终于知道了刚才她察觉到的不同是什么……
而随着屋内那个窈窕女子再次靠近门边，那个气息越来越浓——腐臭的尸气！
“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另一边，蒙九思发出如此感叹，只因为代班的捕快禀报称，卓锋的尸首昨天夜里突然消失了——就在看守锁门打盹的一个时辰里消失了。而且门是从内部被打开，也就是说尸首是从内部被弄出去的。
同一时间城卫也搜集了昨天晚上出逃的人影落下的物证……那是卓锋身上的黑色披风碎片。
“蒙捕头，不会真的是……鬼吧。”打头走在蒙九思身边的捕快小声问道。蒙九思横了他一眼，失笑道：“我只听说过东宋有异兽，哪里来的恶鬼！我就不信这死掉的卓锋还能活了自己跑了不成？”
说话间，几人已经行至“鼹鼠”的住地。蒙九思给了两旁的捕快一个眼神，两人心领神会，猛地踢飞了眼前的木门，屋内一个正在洗脸的汉子被吓了一跳。
“运气不错，还没跑。”蒙九思缓缓走到汉子身边，抽了一个板凳坐了下来，他摩挲着腰间的双刀，慢悠悠的说道，“廖皓，你是不是又手痒了？”
“臭老鼠！别以为穿了身官服就不是贼了！”被叫做廖皓的汉子哼了一声，骂道：“当年要不是老子罩着你，你以为你能在千门活到现在？老子现在早就不做‘遁地’的买卖了，盗墓这种事情，折阳寿，老子没你那么好的命，但老子好歹也想多活几年。”
蒙九思道：“你脾气还是这么爆啊……那我问你，昨天晚上，我在墓园见到一个人影在盗墓。柳州地界盗墓贼你最熟了，说说看，除了你还会是谁？”
廖皓怒道：“合着你这意思就是说，老子又去摸金了？老子都说了，老子现在有正经行当，正经师父。”
“那好啊，你倒是说说看，你做的什么行当，师父又是谁？”蒙九思就这么盯着廖皓，这只老鼠，就快要露出尾巴了。
廖皓倒是理直气壮的道：“我在学造棺，我师父，就是那‘归人棺’匠人，‘大棺人’李星森！”
“省省吧，李星森早死了！”蒙九思道：“再不说实话，直接拿你去衙门。”
廖皓咬牙切齿道：“你不信？你可以自己去问问，师父只是受了重伤，并没有死。他现在隐姓埋名，化名李殡在市井街角卖着螺蛳粉，只求将所学都教会于我，让我传承李家绝学。”
归人棺大棺人李星森还活着？蒙九思倒抽一口凉气。
“捕头！出事了！”一个捕快跌跌撞撞冲进廖皓屋内，“街角李殡那厮的粉面摊……出事了！”
刀剑封魔！
糟糕，晏晏还在那边。
蒙九思噌的一声站了起来，招呼了一声“带路”，便让几名捕快押上廖皓走出了房间，刚刚报信的捕快走在前面，一行人迅速来到了街角。
整间房屋坍塌。捕快们竭力抬起断掉的房梁，而另有两名捕快将晏晏从废墟中拉出。
蒙九思奔向晏晏身边，蹲在地上将她半扶起来，问道：“燕子，怎么样。”
“没事……就是腿有点受伤。”晏晏皱着眉头，抑制着咳嗽，却还是吐出一口血来。
“是李星森吗？就是……李殡。”蒙九思问道，晏晏摇摇头：“不是……不知道，不过有个女的，按她的武功来看，可能是案牍库里记载的女游侠花长离……”
世家遣傀儡巨兽围攻花长离，至柳州，遇大棺人李星森驭奇械阻击。破之，二者皆亡。
这是晏晏看到案牍记载。她无法解释，为什么一个记载中已经死去的人，会活生生的攻击自己。而且，她比案牍中记载的厉害多了。
“厉鬼索魂了……”廖皓颤抖着说道。
“闭嘴！”蒙九思脑中飞快的思考着，没有道理的，一定有什么原因……他指着几个捕快说道：“你们几个，送提刑回衙门。其他人，带上廖皓跟我走。”
“捕头，他们往城外跑了。”探路的捕快禀报道，蒙九思看着围观人群中几个苏家李家的丫鬟纷纷上前扶过捕快交过去的晏晏，又拍了拍已经呆若木鸡的廖皓，道：“你师父往哪儿跑了，你应该知道吧。”
“知道。城外有一个废弃的村子。那里有一棵烧焦的柳树……”廖皓道：“师父就在那里教我造棺。”
“走！”蒙九思抻筋拉骨一番，长长打了个呵欠，道：“虽然很麻烦，但看来这个事情等不到老头子回来了。”
正午。
烈阳当头。
一棵烧焦的柳树横亘在乡野小道上。
蒙九思带着捕快们在一人高的草丛里摸索前进，不知不觉间已经接近了一个满是废屋的村庄。
蒙九思回头提醒各人戒备。就这一回头，蒙九思便发觉了有些异常。
“我们来的时候是……十二人吧。”蒙九思默默点了点人头，“怎么只有十人了，还有……”还有两人这句话问话没说出口，便见草丛里人影闪烁，一个捕快惊恐的大叫一声，便被拖进草丛没了声音。
“走！”蒙九思催促着，而自己已经双手按在了腰间双刀处。廖皓和八名捕快都跑进了村子，蒙九思背对众人才慢慢退出草丛。
草丛一阵悉嗦。一个黑色身影一跃而出！蒙九思抬头望去，那黑影就如同蝙蝠振翅一般，遮蔽了日光。他本能抬手用双刀去架，却被对面用手硬生生握住刀锋，按了下来。身体吃重，蒙九思被这一冲击打在了地上。
而一张血肉模糊的脸盯着蒙九思惨笑道：“小老鼠又来找死了！”蒙九思差点一口气没接上来，他本能的骂道：“妈的卓锋，你不是死了吗！”一脚踹在卓锋的肚子上，却没想在踢飞他的同时，也将他开膛破肚了。沾了一脚血肉的蒙九思忍住呕吐感，面朝卓锋向后退去。
卓锋，又站了起来。他耸拉着脑袋，挺着空无一物的肚子，朝着蒙九思笑道：“我好饿啊。”
“鼯鼠！”“捕头！”几声惨叫从蒙九思身后响起，他缓缓侧身，一面注视着卓锋，一面看向廖皓和剩下的八名捕快……只见本该死去的苏绛，李小姐，还有无名乞丐，另外几名捕快，还有无数应该安息的人们，在追咬，撕扯着蒙九思的属下。
而村中站着两人，一个佝偻老头，一个窈窕女子。他们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无名废村，竟然在这正午日光下，化成人间炼狱！
卓锋在蒙九思恍惚间忽然发难，直扑过来。蒙九思本能的横刀一刺，刀身没入卓锋胸口，而卓锋就如同没有痛感一样，一爪撕向蒙九思。蒙九思向后一退，胸前的衣服被抓开五道裂口，隐隐约约流下绿色液体。
“尸毒？”蒙九思本能反应道。卓锋当然不会回答这些，又是抬起一爪！蒙九思一个闪身翻到卓锋背后，又一刀扎入后心，锁链一拉，将之带倒。
卓锋扯着锁链飞快的爬向蒙九思，那神态就像饿鬼一般可怖。蒙九思心中一阵恶寒，手忙脚乱之间摸到腰间一柄火枪。他猛地抽出火枪，照着卓锋脑门就是一枪。
卓锋终于停止了挣扎，倒在地上。
头部是命门！
蒙九思收起双刀，抬眼望去。却见自己的属下早已倒地不起，其中有的在抽搐中慢慢起身，和先前攻击他的“那些人”一道望向蒙九思。
廖皓没有死。他倒在李星森的面前，心头插了一把黑刀。
李星森看着他嘿嘿笑道：“乖徒儿，你来的正巧啊。我这副躯体已坏的差不多了，你生的身强体壮，确实是一个好容器。待我灭了你的鼠兄鼠弟，再用你的身体活上一遭，你说好是不好？”
“老子……说……不好。”廖皓喘着粗气，啐了李星森一口血沫。李星森笑道：“乖徒儿，听师父的话，免得落到那种下场。”
李星森指向蒙九思一个人的战场。捕快，人群，一个个扑向蒙九思；蒙九思便一个个含泪削掉脑袋，或者用火枪轰了脑门。很快，他便在这无休止的战斗和心灵肉体双重的折磨中渐渐没了体力。
而眼前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还有无数。
“没想到我年纪轻轻就见到了这么诡异的事情。”蒙九思调侃道，“对不起啊卓锋，我不该怀疑你死了不能逃跑这件事的。”
李星森惨然一笑道：“你还有心情说笑。今天我就是冥王，是索你命的阎罗！”
背上被官刀划过，蒙九思吐出一口血，颓然靠在烧焦的大柳树上，他放弃了抵抗，太多了，也许就到这里了吧……但是，如果他不拿起双刀，这个炼狱就会向柳州扩散！晏晏，蒙三思，柳州的百姓们都会……
蒙九思冷笑一声，他缓缓举起火枪，对准远处的李星森。
“大棺人是吧。教你一个成语，叫做‘擒贼先擒王’。”
“嘭！”
火鹤神州造的枪，居合堡造的弹。携带着蒙九思的恨意，直冲李星森。李星森默然不动，就在子弹接近的刹那，窈窕女子花长离接下了它，然后捏在手里，粉碎成沫，落地消散。
苏绛趁隙扑到蒙九思身上，她肩头有处金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是子弹？蒙九思想到昨夜，他对着墓园打出的那一发子弹，原来中在了苏家小姐肩头。
所以，昨天逃出去的那个黑影是卓锋，而在墓园中弹的是苏绛本人？到底是什么，让他们这些死人活了过来！
“噗嗤”。
苏绛的嘴没能碰到蒙九思的脖子，整个头颅便被一剑削断。晏晏的声音在蒙九思背后的柳树树干上响起：“发什么愣，我看你是想被她亲上一口吧。”
接着喊杀声震天而起，柳州城的捕快倾巢而出，越过草丛加入战局。
“你来的真是时候……”蒙九思无力的靠在树干上笑道。
“你武功这么差，我不放心。对方可是花长离。”晏晏道。
蒙九思欣慰的一笑，接着打起精神来喊道：“直接砍头！头是弱点！小心不要中了尸毒！”
晏晏跳下树干，站在蒙九思旁边，道：“没想到是尸鬼丸。”
“燕子大人见多识广，给我讲讲这尸鬼丸？”蒙九思道。
晏晏横了蒙九思一眼，道：
“我早该推断出。神州诡力尸鬼丸，乃聚阴之地所生，附身于体弱少年新亡之身。李星森为女游侠舍身一击，带着怨气力竭而亡，恰逢尸鬼丸游荡至此，择体而活。此时的李星森，和大柳树一起被焚烧了三天三夜，再从这尸鬼村里走出来的，已经不是李星森了。”
他只是尸鬼丸。
尸鬼丸能给予死尸再度活动的能力。便是这一点，让李星森心甘情愿做了这器。他首先复活了自己的爱人，女游侠花长离，带着她在柳州城中隐姓埋名。
然而最大的希望也是最大的失望，尸鬼丸给的承诺永远带着诅咒。它只是让人再度活动，却没有改变人本已死的事实。
被尸鬼丸复生的不再是人，而是没有知觉没有情感的东西。当一切往昔记忆都退却的时候，这种东西只会依照本能，吃掉所有能吃的物，填饱永远空虚的腹。
于是李星森迅速衰老。花长离日益腐臭，理智渐失，变成了需要用酸笋和胭脂来掩盖尸臭的存在。花长离的欲望只剩下本能的杀戮和吃，因此她在某一夜外出找食，袭击了李家小姐。
李星森随即发出邀约，称要和血蝙蝠合作杀人，骗其进城，实则是想栽赃嫁祸给他，迅速制造了轰动柳州的苏家小姐案件，以此期望全身而退。
后见事情败露，便用尸鬼丸复生了卓锋，想让死掉的他再次转移一次我和晏晏的注意力。也许是因为尸鬼丸的能力范围有限，也许是他没有料到我手上还有火枪这种兵器。他本欲在墓地对我们发动的偷袭也被迫取消。
直到清晨，趁我和晏晏分开之时，寄出花长离，想先收拾掉晏晏。
幸好我的反应快……真是麻烦啊。没想到碰上了这种丸。
“这个案子算是破了吗？”蒙九思望着天空，说道。
晏晏道：“算吧。不过首先要解决了那女游侠。”
“你是女子，你好动手，你先上。”蒙九思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晏晏不屑的哼了一声，跃入战场。
那边花长离也动了！她走入尸群中，随手拔出插在一名捕快身上的刀，接着金花爆绽，与晏晏短兵相接。
晏晏长剑出鞘，名为断的重剑从上而下斩来，直接劈断花长离的官刀，余势未停，竟嵌入花长离右肩。花长离提刀一转，直插向晏晏胸口。
“嘭！”一声枪鸣，花长离提刀的右手应声而断，飞出去数丈。
“你不是很能吗？不是空手接子弹吗！你倒是接啊！”蒙九思随后而至，他将双刀刀柄一碰，连在一起，再一拉长，变作两头是刀的流星锤，铁链一甩，绕身一周后劲射而出。花长离转头过来狠狠盯向蒙九思，蒙九思又是一阵恶寒，他实在不想被这种怪物的眼睛盯着。
花长离用仅剩的左手接住了蒙九思的飞刀，接着蒙九思将另一头的短刀也扔了出去，同一时间再次掏出火枪，瞄准花长离头部。花长离将手中短刀送向晏晏腹部，晏晏侧身一闪，握着重剑一跃而起，用双腿夹住花长离手肘，扭转之下，一阵筋骨碎裂之声响起。
然而花长离只是由于关节错位落了手中的短刀，她并没有觉得一点痛苦，甚至迅速的举起手来挡下又一发子弹。
“燕子！刀！”蒙九思冲向花长离，大喊道。
晏晏会意，松开重剑，同时握住空中的两只短刀，在花长离身侧交叉之后，重又抛掷飞向蒙九思。
蒙九思握住双刀，反向一扯。锁链猛然收紧，将花长离捆了个严严实实。
“这次你可以照头打了。”蒙九思道，“狠狠地打。”
“有点恶心。”晏晏慢慢走向花长离，费力的拔出了重剑，道：“我看我还是砍了她吧……可能这几天都吃不下东西了……”
“长离！”不知何时李星森也冲进了战场，蒙九思抬起火枪，道：“老头跑的还挺快。”
“你还有李星森的记忆吗？听说李星森为了花长离，守候了一辈子……”蒙九思长叹一口气，“不过你们的传说该落幕了。”
手起刀落。砰然枪响。
花长离和李星森倒在了一起，不知是不是巧合，他们的手竟落在了一处，就像恋人般紧紧握在一起。
一阵黑气从李星森体内冲天而起，尸鬼丸一散，零零散散的“尸鬼”也都纷纷倒地。捕快们长舒一口气，大声嘶吼着庆祝这一战的胜利。
“案子破了，怎么样，这次表现还行吧？”蒙九思走到晏晏身边，笑道。
晏晏点点头：“嗯，干的不错。我对你的映像有所改观，回去我会在周天多夸奖夸奖你的。”
“有劳燕子大人了。”蒙九思说完，直接躺倒在地，“现在先让我睡会儿……”
风云再起
三个月之后。
“提刑大人。”蒙三思走入了提刑司，而坐在公堂上的正是那个穿着一身朱红官服的黄毛小子——蒙九思。
“蒙捕头！爹！别折煞我了……”蒙九思无奈的说道，“怎么了？可是廖皓有消息了？”
蒙三思摇了摇头，道：“尸鬼村早已彻查。所有涉事尸身皆以焚毁，唯独三个多月，找不见廖皓一丝踪迹。”
蒙九思道：“此事消息莫要走漏。尸鬼丸现世早已人心惶惶，若是再来一个尸鬼丸廖皓失踪的传闻，这柳州城怕是要乱。只将其记入案牍，默默收起便好。”
说道案牍，蒙九思心中又有些落寞。
蒙三思道：“几月下来，小子办事已能滴水不漏，为父很是欣慰啊。”
蒙九思翻了翻白眼，道：“我早就滴水不漏了，只是嫌麻烦而已……蒙捕头没什么事就退下吧，本提刑想休息了。”
蒙三思嘿嘿一笑，道：“那我就不把京城来的信给您了，大人好好休息……”
“来来来，给我给我，本提刑不累，不累。”蒙九思听得京城二字，顿时来了兴致，翻过案桌就跳到蒙三思跟前。蒙三思笑着摇摇头，取出一封信件。
九思
见信如面。汝在柳州所拆吾友火鹤神州英井玄之幻方中，曾有信件提到楚地武汉有荆家的求援信息。然则近几月周天在武汉密使均已失去消息，恐生变故，吾奉命前去武汉调查。
若时日允许，我会尽快结案，来柳州与汝会面。
燕子。
“老爹，从这里去武汉要多久啊。”蒙九思合上信件问道。
“干什么？”蒙三思有种不好的预感。
“出个差啊。这几天你帮我挡挡啊。”蒙九思收起信件就往里屋走。
“喂！你到底干什么去这么着急！”蒙三思问道。
蒙九思回头一笑：“晏两天晏神探晏密使晏女侠晏大人又要破案了。这女子自以为聪明，却只能直线思考，暴力破案。没有我在，她还想两天破案吗？没有我在……”
“我觉得不行。”
-END-
Sunasty
世 界
鸣沙看东宋：
越写越觉得东宋包含的世界很大
在与侠友交流的时候
也会觉得视野变得更加开阔
因为同一种设定下
不同的人来写感觉总会不一样
这就是开放式背景的魅力所在
东宋就是这样一种有趣的存在
只要侠情所在，一切都是可以的。
鸣沙写东宋：
女武者破题，首先想到的是女主角。
女主角一出脑海里就出现了生化危机。
生化危机需要一个诡异的城市，也需要尸源，所以死城不幸进入了我的视野。
死城正好有我喜欢的螺蛳粉，而那种独特的味道，似乎可以掩盖一切。
这里给喜欢螺蛳粉的同学道个歉。
恰逢内人要我让她当主角，因此借用了她的昵称“眼眼”写了主角。
既然有她那必然有我吧，于是又变成了双主角。
于是所有脑洞结合在一起出了这篇文章。
PS：文末试图挖了两个坑。一个火鹤神州，一个荆家灭门。
这个习惯来源于漫威……
-宋纳思地-
世界·女武者
致谢：
文章作者鸣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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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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