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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武者·蓝血裔 ︱ 东宋

卯昴 黑江湖 2022-11-02
 

东宋世界(Sunasty)第4期征文第14篇征文

蓝血裔

◎卯昴  著



东宋的第54个故事,是这样诞生的……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燃烧吧,火鸟》、《赤酒引》等长篇作品。


继“凤羽”、“沙海”、“定音笛”之后,“女武者”是黑江湖举办的第四期东宋征文。本次推出的《蓝血裔》,是作者参加的第一篇征文,故事流畅,人物清新,尤其难得的是人物对话,不但显示出人物的性格特征,也显示出作者在这方面的储备和天赋,是东宋历次征文中,少有的通过对话就可以打动读者的文章。


自“沙海”征文开办以来,黑江湖增设了一种新玩法:锦囊。即征文参赛者在提交征文并经确认完稿(如需修改在修改达成时视为完稿)后,即可获得锦囊,进入下一期征文当中,待当期征文完成时继续获得下一个锦囊。每期征文视为一次跑圈,待年度征文结束后,最先提交完成征文的(每期征文均参加),即为跑圈总冠军,获得奖励。特别提醒,征文除小说外,对世界设定和征文评论也适合。均有获取锦囊和跑圈资格。有不明之处,请扫描文后二维码,于群中垂询。


目前,卯昴凭本文获得第48枚锦囊。


戴云山里落麒麟



“姓柯的,你要走可以。把镖给我,我让你走。”

 

说这话的女子脸色煞白,一袭青衣在风中飘摆,手中一柄细长的银色软剑直指向前,剑尖却在不住颤抖。

 

而她面前的那人全身包裹着缁色皮软甲,头顶草笠,右手背在身后斜持着一根长长的木匣子,匣子上头还挂着个黑包袱,半天也未答话。这人便是泉州戴云山里名震天下的独行镖客柯会了。

 

“盛世兴,海府贫,戴云山里落麒麟。”这句泉州坊间传唱了不知有多久的古老歌谣说的就是独行镖客柯家。泉州素有海府之称,当年崖山一役少帝于泉州入海,这本繁华无限的泉州城险些成了亡国之地,因而东宋立国后莫说皇家人,大小世家乃至那些籍籍无名的修行者都觉得此地晦气而不愿前去,在这以习武修行为荣的大环境下,泉州一下子衰败了下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却突然传言戴云山里来了只传说中的珍兽——土麒麟,还带着他的子嗣,便是这柯家人了。虽说这种振奋人心的消息在街巷间流传起来颇快,但却似乎并没有人见过那神兽土麒麟的庐山真面目,而柯家人也一向血脉单薄、行踪诡秘。百姓们只知道每一任的独行镖客都会在泉州城北门外立一块契事牌,专接这世上没人敢接的大镖,以此谋生,其余再无所知。

 

此时这女子面前的柯会,便是柯家现任的独行镖客。那柯会既不说话也不动弹,只直直地看着这女子手中的软剑。半晌,女子又将剑尖一挺,生气道:“姓柯的,你说话!”

 

柯会这才将目光转向她已显惨白的脸,回道:“行走江湖诸多风险,这次有我,下次便是去投胎了。”话毕,便回身向后走去。

 

“你!”那女子气得猛一脚踢在身旁的芦草上,又快步追上去道:“这次不算,明天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要好好想清楚!”

 

柯会猛地一回头,眼神冷峻非常:“不要再跟着我。”

 

 

柯会与这女子遇上,已是两天前的事了。柯会接了这趟镖,要将这黑布包袱送往塞外,来送镖的蒙面人出手不凡,见面便甩了十万两银票,只留下一句“路上凶险,务必送达,另有重酬。”便飞身离去,而他也便立即启程。没曾想,两天过去,凶险还没遇着,却先遇了个胡搅蛮缠的主儿。

 

那日天色近晚,柯会找了间客栈投宿,草草点了些吃食刚坐下开吃,便见那客栈大门外进来一妙龄女子。这女子手执宝剑,想也是江湖中人,却生得清丽脱俗,上下带着股贵族气息。只瞧她在店堂内扫视一番,目光便定在了柯会这儿,缓缓走过来,朝他对面一坐。

 

柯会只低头吃菜,旁若无人,那女子则细细打量了他许久。

 

“你是柯会。”半晌,女子坐正了望着他道,她人长得秀气,嗓门倒是很大。

 

柯会一抬头,店堂里坐满了人,便也没答话,塞了个馒头进胸口,提起桌上系着包袱的长匣子转头就走出门去。

 

“你等等!”女子追出来时,柯会已走到马厩前,翻弄着自己那匹黑马前的料槽。她见柯会并非要跑,便也索性慢悠悠走过来,故意摆出傲慢样道:“你就是柯会!”

 

柯会扶着马头正给着料,仍没去瞧她,平静地回了一句:“是又如何。”

 

女子走到柯会旁边,摆出一副老江湖的样子,将宝剑抱在胸口倚上马棚道:“两天前你接了趟远镖,”说着瞧了瞧柯会旁边匣子上挂着的包袱:“就是这东西。”说话的神情全不像一个姑娘家,竟是有些做作得可笑。

 

“行有行规,恕难奉告。”柯会答完这一句,又道:“姑娘,棚上灰尘大,衣服碰脏了。”

 

女子听了立即挪开一步,扭头看着自己黑糊糊的肩膀,撅起嘴来生气道:“你怎么不早说!”

 

柯会没回答她,继续喂着马道:“姑娘找在下,是要抢镖吗?”

 

“别姑娘姑娘的,人家有名字!”那女子皱着眉回了一句,眼珠打了个转才又道:“我叫邢潇,我不抢你的镖。”

 

柯会点了点头,又道:“邢姑娘,你找在下何事?”

 

“我也要你送镖,”邢潇说着贴近柯会身旁:“我的镖很急,你得先送我的镖。”说着迅速抬起手要去摘柯会的斗笠。哪知柯会转瞬间已向旁边移了三步远,全身却似没有动过一般,仍是面无表情地回道:“邢姑娘,请自重。”

 

“小气,人家就想看清楚你的样貌嘛。”邢潇又撅起了嘴,继续道:“那好,我问你,你到底送不送我的镖?”

 

柯会此时已有些不耐烦,丢下了草料回道:“送镖请写了镖约送去泉州城北的契事牌,这是我柯家的规矩。”

 

“就不能破次例吗?我真的很急!”邢潇皱了皱眉又问。

 

柯会摇了摇头。

 

邢潇憋火地呼了一大口气,又道:“那我出双倍价钱,让你把手里的这趟镖转送。”

 

柯会有些好奇,这样的要求还是第一次听过,这才终于抬起头瞧着她,依旧冷着脸问道:“转送去何处?”

 

那邢潇则得意地向他伸出右手,笑着道:“转送给我!”

 

柯会听了,轻蔑地一笑,便要向店堂里走去。

 

“琤——”的一声响,邢潇手中宝剑已然出鞘,横在了柯会面前。

 

柯会站住脚,低头瞧了瞧那微晃的软剑,剑尖跃动着一缕寒芒,剑身摆动间发出微微的龙吟声,他不禁脱口而出:“好剑。”

 

“姓柯的,”邢潇右手持剑向前,左手持鞘垂下,正色道:“我这趟镖你接是不接!”

 

柯会倒仍是面无表情,缓缓道:“邢姑娘,方才你说你不是来抢镖的。”

 

邢潇一听,咬了咬嘴唇,又扬起眉毛道:“我现在改主意了,我就是要劫你的镖。”说着,又望向店堂里道:“你可听好了,现在我的人都在这客栈里候着,你要是不肯,我就……”

 

“你就如何?”柯会双眼盯向邢潇的眼睛,眼神已寒如冰雪。邢潇一下被他的目光所吓,竟说不出话来了。

 

说话间,柯会感觉耳边一股冷风袭来,立即转动右手腕将木匣子朝侧面一竖。随着“铛铛铛”三声闷响,匣子上已呈竖排扎了三枚飞镖。

 

柯会一转头,店堂内已跳出两个大汉来,两人眉尾隐隐闪着金属般的光泽,显然是已成金花的高手。其中一个大汉边扬起烙铁般火红的右手掌边嚷嚷道:“听小妮子口气,他是柯会无疑!”而另一人已迅速向天上打出一枚花镖,那镖飞至空中便立即炸开了一朵红云。

 

没等柯会发话,那两人已一前一后夹在他两侧,那火红手掌的汉子道:“在下领教麒麟枪高招!”

 

柯会也是江湖中人,一瞧即知两个大汉一个使的熔岩掌、一个是漫天花雨术,这两样功夫都是名家武学,此时二人却不肯报上名号,必有蹊跷。便一哼声回道:“劫镖匪类,名字都没有,谈何领教。”同时右手上一使力,那木匣子两头霎时喷出一阵冲击波,将二人一下推开老远。他随即一个纵跃跳到马槽前翻身上马,缰绳一扬,那匹日行千里的宝驹已驮他奔出数丈远去。

 

邢潇自两大汉跳出来后一直愣在旁边,直到这会儿柯会骑马走了才回过神来,遂将左手两指在宝剑上一抹,继而探剑向前,那剑竟泛出阵阵光芒,牵着她便朝柯会那里飞了起来。

 

“柯会,柯会!你等等我!”邢潇在空中以左手掩面挡风,并不停地叫着柯会的名字。

 

而柯会两脚一夹已没想有人能跟上,这却听邢潇的声音自远处靠近,再一回头,竟见旁边邢潇被宝剑拉着已要超到他前头去了,她也全然不知,还是遮着脸大叫他的名字。柯会便摸起马鞭向旁一甩,勾住邢潇的腰便往回一拉,稳稳妥妥将她拉到自己背后坐着了。

 

“啊!”邢潇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一睁眼已坐在柯会身后了,便顺势以持着剑鞘的左臂搂住柯会的腰,俯在他身后挡风,道:“你……你别误会,他们不是我叫来的!”

 

“我知道,把剑收起来,抓紧了。”柯会倒是心里明白,只顾策马向前。两人就这么一溜烟奔驰而去,留下身后两个大汉一边狂奔一边呼喊。

 

 

跑出去有两个时辰,天也已经黑透了,柯会才在一条小溪边提缰下马,并扶着邢潇下去歇息。邢潇坐到地上,正想喊浑身酸痛,却见柯会已蹲在溪边捧着水洗脸了。

 

“你……”邢潇低声欲语,又止住不知该说什么。

 

柯会则是洗完了脸,回身向她走来道:“怎么,嚣张跋扈的女侠也吞吞吐吐起来了?”

 

“哼!”邢潇不高兴道:“你……生个火,我怕黑。”

 

柯会也没答话,掏出火石,随便扯了些许干草在她面前便吹起了火。

 

干草星星点点燃了起来,柯会又添上干树枝和柴草,那一点点的火星慢慢汇成了一团小篝火。借着那火光,邢潇瞧见柯会的脸上竟是带着笑容的。

 

“你居然也会笑?”

 

柯会听了更是笑出了声,瞧着她道:“我又不是牲口,怎的不会笑?”

 

“你……你有什么好笑的!”邢潇见他盯着自己看,脸上不由泛起红晕。

 

“我笑的是,一个行走江湖的女侠,扬言要劫我镖的人,居然怕黑。”柯会抱臂蹲在篝火前瞧着邢潇,笔直划下的一对剑眉下面,眸子里闪着跳动的火花,竟让邢潇觉得有种莫名的温暖。

 

邢潇只觉有种异样的情感在心里乱撞,一时竟羞得不知所措,索性又拔出剑来指向柯会道:“你不许笑了!也不许看了!”

 

柯会收起了笑容,用两指掂起那剑锋,凭着火光细细打量道:“剑是好剑,可惜你不会使。”说罢叹了口气,又道:“我问你,方才在马上,你明明可以一剑刺死我,然后夺我的镖去。你为什么不下手?”

 

“我……”邢潇一下被问住,片刻,又摆出那副傲慢的模样道:“姑奶奶我光明正大,不屑于使阴招。”说罢偷偷瞥向柯会。

 

柯会却似没听见她的话,眼睛直勾勾望着她:“你没杀过人。”

 

邢潇瞧着柯会的眼神,那眼神中带着股她从未见过的寒意,并非凶态,却让她心生怯意。半晌,她才挪开目光,回道:“那又怎么样,杀过人了不起吗?”

 

柯会摇了摇头,眼中的寒意褪了下去:“杀人,是要下很大的决心的。人一旦杀了人,就再也回不了头了。”说着又瞧着邢潇手中已垂落下去的剑,道:“但兵器却不同,杀的人越多,戾气越重,也就越接近完美。你的这柄剑还没沾过血,是个好胚子,却发挥不出威力来。”

 

邢潇也顺着他的目光瞧向自己手中剑,自言自语似的道:“我的剑也说是按那把剑的神形锻造的,是不是那把剑杀过的人多,所以才那么厉害……”

 

“那把剑?”柯会问道。

 

邢潇从思绪中抽身,才回道:“你不知道‘那把剑’?”

 

柯会摇了摇头。

 

“我还以为所有世家名门的人都知道呢。”邢潇放下剑将两臂支在膝上,手掌捧起下巴道:“因种种原因,我们家不能染指那把剑,但这么多年过去,家里却有无数人尝试着复制它,造出的神兵千千万,可他们都说,没有一把能及得上那剑之万一。”

 

“呵,”柯会摇头笑道:“你家竟是个铸剑的世家?”

 

邢潇眼珠子一转,道:“不行吗?我还知道有造棺材的世家呢。”

 

柯会点点头,自嘲道:“说得也是,镖师都能称世家,铸剑的为什么不行。”

 

邢潇便又问道:“你既然连那把剑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趟这趟浑水?”

 

柯会一听,回头瞧了瞧绑在马鞍上的那包袱,又道:“你是说,我这镖物也与那把剑有关?”

 

邢潇认真地点了点头。

 

柯会便皱眉思索了片刻,随即又释然道:“我只是个送镖的,镖物送达便是任务完成,其余事与我无关。”

 

“那你也从来不想知道些关于镖物的事情吗?”邢潇顿了顿,又小心道:“比如……那把剑。”

 

柯会站起身走到马前,又回道:“不知道时,我只管送镖,天大的争端也与我无关。若是知道了,我又如何抽身事外?”

 

“你这人胆子真小。”邢潇扭头作不屑状。

 

“是啊,比不得名门出来的女侠,只怕一件天黑而已。”柯会调侃了一句,又道:“行了,明日还要赶路,就在这躺一会儿吧。”

 

“你愿意让我继续跟你一起?”邢潇有些诧异,接着又问:“你不怕我半夜偷了你的镖?”

 

柯会已将马鞍上的包袱和木匣解开,提着两样东西又坐回篝火旁道:“那两个劫镖的已经见了你的相貌,我把你留在此地,他们一定会找你麻烦。”说完一转头,竟发现邢潇一脸窃喜。

 

邢潇察觉柯会在瞧她,才收起那副表情装模作样道:“看在……看在你关心我的份上,姑奶奶暂时不动你镖物的主意就是。”

 

“这东西,对你很重要吗?”柯会将那包袱在手中捏紧,从外看已可以觉察到里面是个小盒子。

 

邢潇听完长叹了一口气,有些沮丧道:“对我倒是没那么重要,可对我家里很重要,而我对家里又不太重要,所以才需要它让我重要一些。”

 

柯会则一脸不解和无奈:“你这一长串吧唧,我都给你绕晕了。”

 

“哎呀你也不需要懂,”邢潇一甩手又道:“反正现在你丢不丢这镖,肯定都有不少人要取你性命的。你只管防备着赶路,大不了我跟着你,等你送到了我再自己去抢。”

 

“你知道托我送镖的和来抢镖的是什么人?”柯会又问。

 

“你不是不想知道这些吗?”邢潇反问道。

 

“是啊,”柯会轻叹一声:“这些事我不该问。”说着便抱着包袱和木匣侧躺了下去。

 

见柯会不问了,邢潇反倒望着天空发呆道:“其实我也不能肯定他们都是什么人,不过……都不是好惹的。”

 

 

翌日清晨,邢潇还在迷糊中,便觉有人在旁边不住地叫她。那一声声“邢姑娘,邢姑娘……”此时在她耳中听来比枕旁的蚊子还要聒噪,不一会儿,她便压不住心中的无名火,揉着眼睛跳坐起来大叫:“你吵死了!本郡……”说到这儿又顿了顿,改口道:“本姑奶奶要了你的命!”

 

待邢潇目光清晰了,便瞧见了蹲在她身边的柯会,脸上除了无辜只有无奈。

 

见她脾气下去不说话了,柯会才道:“去溪边洗把脸吧,我们得赶早去附近镇上买匹马。”

 

“马?”邢潇还未完全从睡梦中抽身,呆滞地低着头道:“你不是有一匹马么?”

 

柯会一展眉,道:“昨日是迫于情急才……总归男女授受不亲不太好。”

 

邢潇一叹气,白了柯会一眼道:“你这人的脑袋比我家里人都要古董。我与那些奴才们在花园玩耍练武,哪个敢跟我说男女授受不亲。”说着一脸不情愿地走向溪边去,蹲下身捧水道:“姑奶奶再迁就你一次,陪你去买马。”

 

柯会那边只心想:“若不是你半路冒了出来,恐怕我也用不着去买这马。”但嘴上也不愿与她再纠缠,便默默去牵了马过来,道:“你上马吧,我牵着便是。”

 

邢潇也不相让,洗完脸,回头站起身便蹬上马镫:“那你可走快些啊,我可不想陪你散步。”说罢,自己竟又偷笑起来。

 

柯会拉住马绳瞧了瞧她的表情,轻声一笑道:“那你坐稳了。”话音未落,兀的一掌拍在马腹上,那黑马便迈开蹄子箭也似的飞奔起来。邢潇哪里来得及反应,抓住马缰摇晃着连连惊呼,而柯会脚下却似生风一般,始终与那黑马平齐地跑着。

 

 

约有半个时辰过去,两人才在前方不远处瞧见一方匿在晨雾中的小镇,柯会也便勒马缓行,邢潇终于缓了口气,伏在马背上气喘吁吁道:“姓柯的,你……你跑得这么快,还要马做什么啊?”

 

柯会已经不急不慢地牵着马朝前走,边回道:“若是我也能像它一般整日奔行不知疲倦,也就不用练什么武功了。”

 

“嘻嘻,”邢潇笑道:是啊,“要是你跟它一样,接了镖只管跑就行,哪有人能追得上你。”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话起来,不一会,便已走到镇子前的大道上。

 

柯会见道旁便有一家驿馆,馆前马棚处正有个驿工在打扫,遂解下镖物和木匣,上前去抱拳道:“打扰,在下等是走镖的,路过宝地,马匹缺失,不知可否向贵馆买匹马来应急?”

 

那驿工便也丢下手中活儿,过来抱拳回道:“不妨事,马匹尚有盈余,公子来挑一挑便是。”

 

柯会便随那驿工进了马棚,邢潇则在后面骑着马,“咯噔,咯噔”慢悠悠地过来,一边四处打量着。待目光扫到驿馆门口,却见那门内正走出两人来。那两人皆是一身紫色束身衣服,脸上却戴着虎纹金面罩,不见样貌。瞧见这两人,邢潇兀的吓了一跳,慌忙下马来将马侧向驿馆那边,自己则躲在马腹后偷瞄。

 

她这一番动作不要紧,原本那俩假面人正向马棚走去,却觉察到了她这里的反常,其中一人便探着步向她走过来。

 

邢潇在马后瞧见那假面人走近,心中是叫苦不迭,正慌张得额头冒冷汗时,马棚口却传来一声叫唤:“邢姑娘,我们走。”原来柯会已选好了马,正牵着那马走出来。

 

柯会出得马棚,一抬头才觉气氛有些不对,而那两名假面人也被他的声音所引,正回头打量他。

 

说时迟那时快,只瞧邢潇一个翻身上马,边夹马镫边大喊道:“快跑!这两个是来劫镖的!”话音未落,马儿已是窜了出去,就如昨日柯会甩开那两名大汉时一般的情形。

 

怎知这两假面人却不似昨天的人那样好对付,前头的那人叫出一声:“追!”便向前两步一个挺跃,几乎要跳到邢潇马前了。后面那人也随着跳了过去,两人向前伸手,眼瞧着便将把邢潇捉下马来。

 

柯会见状,来不及多想便也上马向前赶去。马儿奔跑起来,他又在马背上借力一跃向前,将长木匣一端杵向那两人的头顶。

 

两假面人闻得耳边风声已至,只得回头去接。哪知柯会半空中将身体一扭,转了半圈把木匣狠狠扫向他俩胸前。两人虽然反应极快立即双臂抱胸抵挡,却还是齐齐给那匣子击出去老远,退了数步才站定。而柯会打完这一下则稳当地落在后面跑起来的马上,纵马飞驰起来,而此时骑着柯会黑色宝驹的邢潇已消失在那二人视野中。

 

见那两个假面人已是追不上了,邢潇才稍稍放慢了速度。不一会儿,柯会便迎头赶上,边驱马到邢潇身旁边问道:“你识得那两人?”

 

邢潇稍稍皱眉,点点头回道:“我认识他们的衣服。”

 

柯会虽有不解,但也不想追问下去,便不再搭话。邢潇也似别有心思,两人就这么各自驱马向前,没再说话。

 

几个时辰过去,两人才又在远离官道的水源边歇下脚来。

 

邢潇一下马,便找了个大石块坐上去沉思不语。见她愁眉不展的模样,柯会便过去搭话道:“昨日那两个汉子劫镖,不仅识出我的名号和路数,还放了响箭,必是有备而来,却没见你担心如此。”

 

邢潇抬头瞧了瞧柯会,又低下头摇了摇:“那些假面人非同小可,绝不是一般绿林莽匪或是什么世家门客可比的。既然那两个已经发现了我们,其他人很快便会再来。”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柯会蹲到她身边,低声问道。

 

“这……”邢潇面露难色:“我真的不能说。”

 

柯会瞧邢潇心有苦衷,便点点头,又道:“这么说,我方才不该放他们两个走。”

 

“你能敌得过他们?”邢潇突然转头瞧着他,有些诧异道。

 

柯会见邢潇如此反应,也是有些不解,遂回道:“我观察过他们的吐纳和身法,都是这般实力的话,我对付两三人应该不在话下。”

 

邢潇瞪着大眼睛重新上下打量着柯会,似乎不相信他有如此本领的样子,随即嘴中咂吧一声道:“他们可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唷?我看你只击退他们就跑,以为你打不过呢!”

 

柯会微微摇头,顺手将背后的木匣解下,横至面前道:“你有所不知。我们走镖的最忌结仇,凡事以和为贵,即使路遇打劫,也是能逃则逃,非不得已不会出手伤人。行镖不过求财,动辄打杀旁人,今后仇家遍天下,便无路可走了。”说着将木匣缓缓递到邢潇面前。

 

邢潇端详着那木匣,深红色的光润表面上斜镌着一道一道蝌蚪状的文字,而所有的文字末端都汇向匣正中一枚镶在木面里的黑铁环处——便是柯会手握着的地方。

 

“这是?”邢潇边瞧着边问道。

 

“柯家麒麟枪。”柯会话毕手指在那黑铁环上一按,随着“咔”一声响,匣子应声左右翻开,里面现出一柄周身泛着冷雾的月白色长枪。

 

那枪虽看似寒气逼人,却上下通透不时流光溢彩,映在纯色的枪身上甚是好看。邢潇禁不住想要伸手去碰,柯会则把那木匣往回一扯,道:“碰不得。”

 

邢潇问道:“为何碰不得?”

 

柯会便解释道:“此物寒气过盛,你非我柯家人,体质与我不同,也没练过使这枪的法门。若是碰了,登时便会冻成冰块了。”

 

邢潇便收回手去,若有所思道:“难怪久传你们神兵在手却无人来抢,原来这兵器除了你们没人能用。”

 

柯会点头道:“的确,这把枪乃是土麒麟身上的麒麟筋制成,舞起来光是碰着人便足以致命。当年夺这枪而丧命的人不计其数,我柯家先祖为防它无故伤人,便请能人巧匠特制了这封禁麒麟枪威力的木匣,唯有柯家人能打开。”

 

“那你平日里不使这枪,它岂不是全无用处?”邢潇又问。

 

“所以先祖又以这藏枪的木匣为兵器创了一套枪术。”柯会手掌一合,关上了匣子,接着回道:“这套枪术名为‘震术’,以击飞或击倒敌人为目的,意在教导后人,如非遇上生死之敌,不必出枪争输赢,只须保命保镖便是。”

 

邢潇这才似恍然大悟道:“所以你之前两次击退别人,用的都只是这‘震术’,其实并未使出麒麟枪法?”

 

“没错,”柯会又点头道:“若是那些假面人真如你所言,对我穷追不舍,必要时候我自会以保全镖物为上,免不了伤他们性命。”

 

“嗯……”邢潇听了,思索片刻又道:“那为防再受骚扰,我们还是抓紧赶路吧。也许过了几个城关,他们就不再追来了。”

 

柯会摇了摇头:“若真如你所言,他们行动有序且铁了心要来抢镖,现在上路只会更容易暴露。我们就在这里养足精神,天黑以后再抄小道走。”

 

“天黑?”邢潇不解道:“天黑了哪瞧得见路啊!况且我们在这里休息,若是被他们循着路追过来怎么办?”

 

柯会笑了笑,道:“这你倒不用担心,我自幼走镖,整日南北奔波,到处的道路都熟得很。方才来时,我也特意在马尾上绑了些枝叶,除了印迹。你放心休息便是。”

 

邢潇虽然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也只得皱着眉头倚那大石边上躺下了。

 

 

是夜二更时分,两人又重新出发,沿着山林小道向北而去。这一路除了月光如练随行、耳旁呼呼风声,就只有四周的虫鸣鸟叫。几个时辰下去,虽是加急走了两百余里,但感官上的重复和枯燥毕竟难熬,邢潇不似柯会般对走镖赶路早已习惯,虽然入夜前便已休息妥当,未及朝阳升起,她已又觉疲惫不堪。

 

精神不振之下,邢潇渐渐放慢了马速,柯会也察觉到她体力开始不支,便跟着一块慢行。此时耳边风声已不似疾行时大,丈许外尚能传声,柯会便对邢潇道:“邢姑娘,今日走到正午我们找地方歇息,晚时再出发,明日便可到沧州境了。”

 

邢潇只有气无力地回了一个“好”,便不再作答。见她这般,柯会便接着道:“前天那伙人应该跟不了多久,到了沧州我便把你安置下去,我自行赶路吧。”

 

“啊?”听了他这话,邢潇却像不太开心,急着回道:“你可别太小看那些人,万一……万一他们真的追我们到关外去呢?再说……等你送到了镖,我还得雇你帮我把镖抢回来呢。”

 

柯会听罢无奈道:“我是个走镖的,又不是佣兵,哪有送完了镖再抢回来的道理。”

 

“那我不管,”邢潇任性道:“反正你不能提前把我撂下,镖物交接之前你去哪我去哪。再者说我好歹是个女孩子……”

 

“嘘——”柯会突然打断了她,向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同时勒住了马绳。

 

“干嘛?”邢潇也停住了马,不解道。

 

柯会没有再理会她,沉下了脸静静听着四周的动静。此时两人已走至一片半旱了的沼地中,周围尽是些灌木和荒草,柯会耳中却捉到了这复杂环境里的一些异样的窸窣声。

 

半晌,柯会才收回神,低声对邢潇道:“有人跟上了咱们。”表情已十分严肃。

 

“啊?”邢潇一惊,警惕地瞧了瞧四周,又低声问道:“昨天的假面人?”

 

柯会摇了摇头:“不知道。起码有七八人,这些人匿着步子,就藏在周围 。”

 

“那我们怎么办?”邢潇问道,表情十分不安。

 

“转去大道。”柯会沉眉道:“劫镖的人一般不会在人多的地方动手,我们装作没发现,转向大道,可以趁人多的时候甩掉他们。”

 

邢潇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两人便默默掉转马头,装作不紧不慢地走着。邢潇的一颗小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右手不自觉按紧了剑鞘,柯会则压低了斗笠边缘,眼睛四下扫视着。

 

待走出了那片沼泽,四周没有障碍物阻挡视线,两人便已能看见远处山丘中当的官道。柯会驱马至邢潇身旁,偷偷把包袱塞到邢潇手中,小声道:“我的马跑得快,你骑着它先走,我找机会甩掉他们。”

 

邢潇点了点头,随即假装笑着大声道:“啊,柯大哥,赶了这么久的路,我都饿了。我先去前面瞧瞧有没有驿馆买些吃食,你护着你的镖,可小心跟上啦!”说罢一扬鞭便纵马向官道那边冲去。柯会则仍慢悠悠地向前,看风景一般不时两边望着。

 

不一会儿,柯会瞧着邢潇已经消失在远处山丘之间,便也举起马鞭猛地一抽,马儿加速朝前奔跑起来。只听背后有人高呼:“拦住他,莫再让他跑了!”柯会便一边驱马一边回头,只见后面草丛灌木里零零散散跳出几队人来,其中正有那日在客栈劫他的两个大汉。

 

柯会心想自己骑着马他们则是步行,且自己已经占得先机,便也不想与他们纠缠,附身全力策马奔跑。未想还没跑出多远,便见道那头一骑飞驰而来,扬起的沙尘铺天盖地。定睛一瞧,那匹马全身通黑,马上坐着的正是邢潇!

 

邢潇这才去没多久,居然又折返回来,着实古怪。还未等柯会反应过来发问,那边邢潇边驾马狂奔过来边大声叫道:“不好了,柯会!他们追上我了!”柯会这才注意向她那边再瞧,那黑马扬起的尘土里另有四骑人马在追赶邢潇往这边而来。那四人脸上明晃晃反着光亮,竟是昨日碰见的那金面罩紫衣服的古怪人。

 

邢潇赶到柯会面前,才发现他身后也有一堆人正追来,惊讶之下立即提缰止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柯会则就地下马,将背后木匣抽出,迈开步子左右打量。两人已是被前后包围住了。

 

此时柯会身后那群人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两人身后,跑在前面的是那日使熔岩掌的大汉。那汉子刚停下脚,便瞧见了邢潇手里攥着的小包袱,遂大喊:“东西在那小妮子手上,先抓住她!”话毕边向前抢去边运起气力,待到邢潇马前三步,右手掌已似燃起烈焰般火红。

 

那大汉伸手一掌便向邢潇面上打去,却只听“喤”的一声闷响,原来柯会已横持木匣回身一记重击,将他一下拍出老远,在路边滚了三四圈才停下。再一回头,后面其他人都向邢潇扑了过去,柯会只得翻转兵器左右横截。虽说他是招招击中,顷刻之间已给他拍出去六七人,但对方毕竟人多,好歹有几个是抢到了邢潇面前。

 

邢潇不及下马,惊慌之下只得向柯会扔出包袱,并大喊:“柯会,接着!”还未等话音落地,侧面一记飞镖打来,正扎在她臂膀上。随着一声惨叫,邢潇骨碌滚下马来,而柯会飞身抓起她扔过来的包袱后则顺势在木匣当中的铁环上一按,接着一脚将匣子踢向邢潇身前。

 

匣子里的麒麟长枪半空中已脱了木匣,稳稳地插在了邢潇身边,在阳光下通身泛着极强的冷雾。那几人刚赶到邢潇面前便被这飞来的古怪兵器吓住,一时不敢动弹。而柯会已趁机闪到她跟前,一手扶起她架在马身上,一手拔出地上的麒麟枪,斜持在前。

 

“再上前来,休怪柯某枪下无情!”柯会一声大喝,那些围过来的人竟纷纷后退。再后面那熔岩掌的大汉等人则刚从地上爬起,忿忿地大吼着又冲过来。

 

此时邢潇身后那边“扑腾扑腾”作响,驱马的四名假面人已经赶到。柯会两面受敌,且要护着受伤的邢潇,正不知如何是好。只见其中一名假面人在马背上一踏,飞身上前来。柯会正要抬枪抵挡,却瞧那假面人越过自己头顶,一下跃到了冲过来的汉子面前,与那汉子对上了掌。那汉子虽是练的熔岩掌劲,功力已不可小觑,但假面人却毫不畏惧,一掌拍得那汉子又是连连后退,而自己则站定下来,丝毫未损。

 

其余三名假面人也纷纷跳下马来,拦住那群人并与他们过上了手。柯会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竟愣在原地。

 

伏在马旁的邢潇表情有些扭曲,豆大的汗珠滴落在衣襟上。她挣扎着抓住柯会的手臂道:“我们……快走!”

 

柯会点了点头,也顾不得多想,便扶邢潇上了他的黑马,拾起地上的木匣便翻身坐到邢潇身后。

 

一名假面人发现他们要逃,回头欲拉马绳道:“别走!”柯会则将枪向前一探,那假面人的手抓到了枪头上,立时被冻得缩了回去,后面又是一刀劈过来,那假面人只得收身拆招,再无暇去追他们。柯会便两腿一夹马镫,一溜烟已跑得无影无踪。

 

 

许久,见后面没人追上来,柯会才终于找了片芦苇丛停了下来,将邢潇扶下马。

 

邢潇的脸上已有些失了血色,口中只不住喘息。柯会见状翻转了她手臂查看,见肩头插着枚十字镖,便道:“你忍着些,我将镖拔出来。”

 

邢潇点点头,皱着眉闭上了眼。柯会便一手扶住其肩,一手抓住镖尾一用力,那镖出来之时,邢潇的肩头已被冒出的汩汩鲜血染透。

 

柯会又扯了片衣角将她的伤口包扎好,才又回头将长枪收回木匣中,边与邢潇说道:“镖上没毒,你放心吧。我的马留给你,你好生照看。”说着已把包袱系到身后。

 

“你?”邢潇声音有些虚弱,顿了一顿,才又道:“你不让我与你一起去了?”

 

柯会刚要朝前迈步,听了邢潇的话,转回头皱着眉头:“你……”话到嘴边,又思考了片刻,舒展面容接着道:“你受了伤,不宜赶路,找地方歇着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邢潇听出柯会话中有话,便勉强扶着肩站起来问道。

 

柯会轻轻迟疑了一会,叹了口气,缓缓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何来此问?”邢潇疑惑道。

 

柯会便索性走过去正对着她:“那些假面人为什么要助我们?他们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邢潇低着头,想了一会又回道:“也许他们只是互相争夺镖物,见我们不敌那群人,镖物要易手了,便打了起来。”

 

“你口中有没有一句话可信?”柯会冷着脸摇摇头,又道:“那些假面人根本不是为了镖物而来,而且出手也处处留有余地。他们是冲着你来的。”

 

听着柯会的话,邢潇咬着嘴唇想了半天,终于抬头回道:“是又如何?”

 

“如何?”柯会在其面前踱了两步,又道:“你凭空冒出来要抢我的镖,又故作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几番纠缠,如今更牵扯进了那些身份不明的高手。你到底是什么人,想做什么?”

 

“我……我不能说!”邢潇语气有些急,又补充道:“可我没想过要害你!”

 

柯会冷眼瞧了她一眼,点点头抱拳道:“好自为之。”话毕便向旁走去。

 

“姓柯的!”邢潇一声大喝,竭力拔出剑来向前指道:“你要走可以。”

 

柯会定住脚,并没转过头。

 

“把镖给我,我让你走!”

 

 

是日,柯会又找了个驿馆买了匹快马,连夜赶路。经沧州又转向东几日,终于近了山海关。那送镖的蒙面人给的地图上,接镖的人便在山海关外不远处一小庄园候着,他便想在关内休整一番再上路。

 

几番寻问,知得关头附近有一座大客栈,柯会便一股气骑马奔了过去。

 

到了那客栈门前,柯会抬眼一瞧,那客栈名为“留关客栈” ,外观颇为阔气,有上下两层。下层由正门进入,上层则由下层厅内两旁的木梯上去。那正门口处不时有伙计帮佣进进出出,门内幽幽传来一人抚琴之音,琴声苍凉颇有边塞风情,并伴有一些客人喝酒谈天嬉笑声。

 

柯会便将马匹交给正门外的仆役,走进客栈大厅。只瞧正对门的二楼当中坐着一公子哥儿模样的男子,一身锦衣华服,对着口杉木长琴正弹奏着。那公子二十出头的样貌,脸上肤色雪白,披着长发认真地撩拨琴弦,面容平静,两旁还有两名侍女在为其打扇。

 

柯会心想必是哪家的阔少爷在此寻欢作乐,便欲走向偏厅找个偏僻的桌子坐下。岂知刚一动脚,楼上那公子竟停住手中动作,发声道:“远客着急离去,莫不是嫌在下琴声不正?”

 

柯会一抬头,那公子一对丹凤眼正带笑意瞧着他,便一抱拳道:“岂敢,在下不通音律而已。”

 

公子笑着点头,又开始弹琴道:“无妨,在下也是粗通一二,还请就近坐下一听便是。”

 

柯会心中虽存疑惑,也只得在手边找了个座位坐下。

 

见柯会落座,那公子仍继续弹奏着,又一声道:“掩门吧,吩咐外人不许进来。”话毕,那大门两侧竟站出四个人来,两人走出门去左右分开,另两人将客栈大门齐齐关上,并拉上了闩。整个大堂顿时暗了下来。

 

柯会再于黑暗中四下观察,方才进门时嬉笑打闹的那些各式各样穿着的人,此时竟都安静地坐在各自桌上盯着他看,眼神里大多带着杀机。而那公子哥儿身旁的侍女也正向后退下,取而代之的是自后冒出来的七八个人,分在其左右站立,其中正有那日使熔岩掌和漫天花雨的两名大汉。

 

柯会只浑身一紧,顿时明白不妙,刚要起身,却察觉到耳旁风响。他只道是四周暗器打来,便前后闪身欲躲,哪知这一番闪躲后却觉身体被牢牢拉住及有什么东西嵌入皮肉一般的痛楚。他再一低头,才发现自己两臂及前胸后背上打入了数枚钢爪,每只钢爪后都绷着长长的细钢索。原来方才暗器一般的不是镖或针,而是带着钢索缠过来的精钢爪套。

 

此时柯会已被钢索牢牢缠住,即使兵器在手也动弹不得,但他脸上露出的表情却并非恐惧或愤怒,而是惊讶。

 

那名公子见他这般表情,遂站起身笑道:“柯大侠,是不是很好奇?你那一身麒麟皮竟不起作用了?”

 

柯会一抬头,镇定道:“你是何人,竟然知道我柯家修麒麟体之事。”

 

“有甚奇怪?”那人又道:“你柯家的一切我都知道,你们的活路你们的荣誉和尊严……”说到这儿,他微微压低了语调:“都是我们给的。”

 

柯会一咬牙,自嘲般笑道:“你是姬家的人。”

 

“算你聪明,”那熔岩掌的大汉接话道:“此乃我五湖姬家三公子姬磬玉。”

 

姬磬玉仍立在那里,自顾自道:“当初我姬家祖上为巩固自身势力,专训了一批能人异士,予以扶持,你柯家的祖宗就在其中。那土麒麟是我姬家搜罗的宝兽,交给你柯家用于修炼,我们又怎会不知其弱点。”他的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又继续道:“祖上为你柯家定下规矩,行镖者只得一脉单传,不可外泄武功。但凡接手镖物,交镖之前誓死保护,决不容外人染指,除了……”

 

“除了你姬家人……”柯会接着一字一顿道。

 

姬磬玉点了点头:“看来你还记得。”

 

“呵呵,”柯会冷笑一声:“但你姬家先祖背信弃义,将柯家做挡箭牌,我们早已与姬家没有瓜葛了。因而我柯家的规矩也不再有为谁家而设的特例。”

 

“没错,”姬磬玉面不改色道:“家养的狗丢了,还会咬主人呢。我也并没有指望你能记着我姬家的恩情,只不过准备把流落在外还来碍着主人事的狗处理掉罢了。”说着,他示意两边的人下楼去柯会身旁,又继续道:“你身上的爪器是浑钢特制而成,正好比你那麒麟皮硬了那么一点点。待他几个分别朝四边用力撕扯钢索,把你的皮肉全都撕开之后,你可就再不是什么刀枪不入的麒麟体了。”话毕,他又朝下一坐,抬手按在案前的琴弦上,下令道:“动手吧。”

 

姬磬玉话音一落,楼下人等便齐齐向外拉扯起钢索。随着“兹兹——”的钢铁撕裂般拖得老长的尖锐声响,那些钢爪已在柯会身上拉开了数道粗长的血口子。而柯会则疼得跪坐在地连声嘶吼,那痛苦的叫声像是要震破了这屋顶一般。

 

忽然“嘭”的一声响,客栈大门竟被劈作了两瓣,一道明晃晃的剑光闪进来,刺得各人掩住了双眼。再瞧那门口,竟是一名年轻女子执剑而立,不是旁人,是邢潇。

 

“都给我住手!”邢潇把剑一收,从怀中掏出一枚翡翠环向前一展,那翡翠环上雕着龙纹,色泽明亮通透,映得昏暗的厅堂内青光闪闪。

 

“又是你这小妮子!”那拽着钢索的大汉一见邢潇,刚要发作,却听身后一声喝道:“慢着!”他一抬头,原来是姬磬玉发话。

 

姬磬玉瞧着那翡翠环,也没动弹,堪堪道:“此乃皇室打造供内家女子修行所用的玉器,不知是哪位郡主驾临?”

 

邢潇举着翡翠环,斜目瞧了瞧地上已几近昏迷的柯会,一咬牙忿忿道:“你们这些狗奴才,尽做些伤天害理的事,也配问本郡主的名号!”

 

“哼哼,”姬磬玉轻声一笑:“我没记错的话,世间争夺这神剑的事,上至世家名门下至江湖草莽谁都可以参与,唯独你赵家人不得干涉,是也不是!”

 

邢潇慢慢放下翡翠环,道:“不错。但我此来不是为你们的破神剑。”

 

“吘?”姬磬玉又问:“那不知郡主你意欲何为啊?”

 

“主持公道!”邢潇正色道:“柯大哥是我的朋友,他接镖送镖,并不知镖物底细,也不干王法。你们私扣镖师抢夺镖物,却是明摆了知法犯法。我要带他和他的镖物走!”

 

“那你可知,他的镖物是何物?”姬磬玉道。

 

“我不知,也不想知。”邢潇回应极快,接着又道:“我若是知道了,皇兄可也就知道了,你不怕死得更惨吗?”

 

姬磬玉听了这话,手中不自觉一使劲,只听那琴弦“嘣嘣”被他握断了数根。他却只得按着火气,强笑着回道:“是也,郡主并不知这镖是何物便是。人和镖你且带走,他日姬家还要亲赴郡主府邸‘致歉’,还请您不吝留下名号。”说话时口中尽是狠劲。

 

邢潇上前扶起虚脱的柯会,拾起他的木匣,边向外走边道:“将嫁往千山马家的怀柔郡主便是我了,你可小心些来造访。”

 

那几名大汉见邢潇要走,上前拦住并向楼上道:“公子,这!”

 

“放行!”姬磬玉大喝一声。

 

 

雨声稀疏,柯会的那匹黑驹在岩洞前的林子里欢脱地踱来踱去,口中嚼着鲜嫩的草叶,不时轻轻嘶鸣,似是从来没有这般放松过。

 

柯会和邢潇便坐在那岩洞中,瞧着黑驹漫无目的地闲逛,两人脸上都浮现出从未有过的笑容。

 

“邢潇者,行肖也。我早该想到,你是赵家的人,所以才有这么多神秘的假面人来寻你。”柯会的声音仍有些虚弱。

 

“唉,”怀柔郡主叹气道:“可惜我逃了这么久,还是没能把关于神剑的秘密带回去抵罪邀功,最终还是得嫁给那个素未谋面的马家公子去。”

 

“你来找我,就是因为我的镖物是关于神剑的秘密?”柯会问道。

 

郡主点了点头,回道:“你那镖物是神剑剑主家仆的遗物。那名家仆本就是天家安插进去的眼线,潜藏了多年终于说是得知了些神剑的秘密,正要回去复命时,却遭人劫杀,记事的册子辗转流落,不知什么原因被人送到了你那儿。”

 

“这些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你可别小看我啊,我可是天家人诶!”说到这儿,她又小声咕哝道:“虽然并不是蓝血嫡裔。不过……”

 

“不过什么?”柯会又问。

 

郡主得意道:“不过我还查出了些家里人都没查到的事儿。劫杀我们眼线的便是姬磬玉和他的兄长。”

 

“呵,”柯会摇头笑道:“所以姬磬玉才会这么忌惮你,令你大摇大摆带着我就走了。”

 

见郡主点头默认,柯会便又道:“可我还有一事不明,你们天家既然不能夺神剑,要这神剑的秘密何用?”

 

郡主摇头使了个白眼道:“榆木脑袋,剑玺相争,制约了天家权力,我们得知神剑秘密,若能将它毁了,不就没人可以制约天子了嘛。”

 

柯会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自言自语道:“所以于情于理,这镖物都是决不能交给你的”。

 

郡主便双手将腮托起,发话道:“是啊,所以明日再有假面人寻得我,我就得跟他们回去了。不过走之前,你也得让我知道你的秘密!”

 

柯会便笑道:“这是作为救我一命的报酬吗?”

 

“什么报酬啊,你救我一次,我又救你一次,互不相欠!”郡主说着凑近了柯会,冷不丁伸手将他斗笠摘下,一只手臂搭上他的肩膀道:“咱俩可是过命之交了,这是朋友间的坦诚。”

 

说罢,她瞧着摘去斗笠的柯会,披发下来,竟也是好一位美少年。这次居然是柯会有些脸红了,便取了斗笠挡在面前玩笑道:“‘邢姑娘’,请自重。”

 

“哎呀,那你到底告不告诉我嘛,我可就剩最后一天侠女可当了,你就让我多听些江湖秘密何妨?”郡主摇着柯会的手臂,作楚楚可怜道:“行不行嘛,好朋友!”

 

柯会点头笑着:“行,好朋友……”说着又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姓柯。当年柯家先祖承姬氏之命在泉州创立柯家镖,全赖的是土麒麟之力。土麒麟以人的修为为食,而供养土麒麟之人又可得土麒麟灵气,修行快常人百倍,且能练就麒麟体质。由于柯家先祖劳碌镖行之事终生未娶,又需传承镖行,便立下规矩,每代镖客均在壮年之时收养一名孤儿作为柯家继承人,待先代镖客年迈或是因凡种种欲退出江湖,便由其收养的孤儿继承镖客身份,供养土麒麟,持使麒麟枪,专练柯家武术,仅此而已。”

 

“什么嘛,说得这么无趣,你会不会讲故事啊‘无名氏’?”

 

“是啊,我哪有‘邢女侠’这般聪明伶俐。”

 

“那土麒麟长什么样子?可不可怕?”

 

“不可怕,我把它当作家人一样。”

 

“那它有多大年纪了?有没有一千岁?”

 

“这……我也不太清楚……”

 

 

夜色朦胧,千山马家的婚宴上张灯结彩,嬉笑满堂。新郎官马公子正笑呵呵地捧着酒坛逐桌敬酒,而旁边那专为公子婚事而筑的十余层高的红墙楼顶层,绿鬓红腮、盛妆待放的美艳新娘正凭着窗台瞧着下方的一大片火红,愁眉不展。

 

新娘子秋水般绵长的眼眸又望向了空中挂着的那白白的大玉盘,令她想到了某位故人,眉头便舒展开来,樱桃般的两片唇随嘴角上扬而打开,露出一口罗列贝壳般的牙齿,脸上竟也泛起了阵阵红晕。

 

“‘无名氏’,你又在哪一片山林中披星戴月,骑着你的大黑马赶路呢?你是不是也在某条小溪边休息,与我同赏这轮满月呢?”望得入神了,新娘竟双手托腮自言自语起来。

 

“‘邢女侠’,我可没有你这般的闲情逸致啊。”

 

听得这一声应答,新娘子一惊,回过头来细细一瞧——原来另一边的窗台上不知何时已坐了个人,那人一身缁色皮软甲,头顶着草笠,纹丝不动。

 

新娘子按捺不住内心的欣喜,竟笑出了声来,但还是故作冷漠地回头不瞧他道:“你……你来了……你来做什么?”

 

那人听罢将斗笠一摘,又直又长的眉毛扬了起来,笑着道:“我来抢新娘,行吗?”

 

说罢,两人四目相对,瞧了对方良久。柯会的目光如此炽热,竟望得怀柔郡主满脸绯红,低头缓缓道:“你……你不要你的镖,不要你的麒麟了吗?”

 

柯会从窗台上站起身来,向她伸出手臂:“我决意不再做柯会了,我要做‘无名氏’,你呢?你愿意再做一回‘邢女侠’吗?”

 

怀柔郡主已无意再回答,只满脸幸福地将手向他的手掌中递过去。

 

皎洁的月光下,一道黑与红缠裹着的飞影自高楼上缓缓滑下……



-END-



 

Sunasty

世  界



卯昴看东宋: 

琢磨东宋体系的时候很小心

因为觉得很浩大很严整

生怕写出个坏了一缸酱的东西

即使不被取用,总归在心里也是个疙瘩

看完之后却觉得完全没有了头绪

甚至还不如粗粗看两眼时候心里有底

因为这个世界能容纳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所以顺势我又看完了之前所有的短篇征文

这下我豁达了

因为各位写的东西实在是千奇百怪无所不尽其极

完全把东宋体系的包容性体现到了极致

武学盛世,遍地开花,随处开个次元洞

通过洞口似乎都能看到个不得了的故事

我觉得写东宋时很幸福

有备好的大体系,有足够我伸展手脚的小角度。


卯昴写东宋:

头一次写东宋,写的是个浪漫主义的小故事。在我心中东宋的每一件事都可以是浪漫的,女性本身就比男性会浪漫,所以女武者也可以更荒诞自由一些,自由到其实根本不算个武者。

男女主角一个在江湖中摸爬滚打,从不看格局如何变动,一个自顶点而来,看尽了一切翻云覆雨却从没实在感受过什么是江湖。

我想到这个设定的时候,脑子里就是一句:“还挺好玩的!”



-宋纳思地-

世界·女武者


女武者·夏城的天空 ︱ 东宋

女武者·江月 ︱ 东宋

女武者·颜无玉·剑无虹 ︱ 东宋

女武者·神州浮萍 ︱ 东宋


致谢

  1. 文章作者卯昴

  2. 图片来自网络,仅作示意,版权归属版权方。

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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