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宋世界(Sunasty)第5期征文第1篇征文
牵丝引
◎沉舟 著
东宋的第62个故事,是这样诞生的……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燃烧吧,火鸟》、《赤酒引》等长篇作品。
继“凤羽”、“沙海”、“定音笛”、“女武者”之后,“千门”是黑江湖举办的第五期东宋征文。本次推出的《千门·牵丝引》,与《定音笛·温柔一刀》、《女武者·叶落无声》一脉相承,都是讲云海天心与市井千门世家的争斗,在争斗的主线下,一对对、一组组江湖儿女上演着爱恨情仇,生离死别,有欢歌,有苦痛,有热血冰雪,温暖沸腾着这个大千世界。本文无疑再度强化了这一点。
自“沙海”征文开办以来,黑江湖增设了一种新玩法:锦囊。即征文参赛者在提交征文并经确认完稿(如需修改在修改达成时视为完稿)后,即可获得锦囊,进入下一期征文当中,待当期征文完成时继续获得下一个锦囊。每期征文视为一次跑圈,待年度征文结束后,最先提交完成征文的(每期征文均参加),即为跑圈总冠军,获得奖励。特别提醒,征文除小说外,对世界设定和征文评论也适合。均有获取锦囊和跑圈资格。有不明之处,请扫描文后二维码,于群中垂询。
目前,沉舟凭《千门·牵丝引》获得第57枚锦囊。
傀儡计·牵丝引
一
云梦,中秋。
晨雾深处,隐隐有铃声传来。
那是,骡子的慢步,踏碎了芳草的清露。
千门谣盘腿坐在骡车上,抱着葫芦,瞧着骡车枯草上的那顶蓑笠。
这酒喝完了,梦就该醒了。
骡车微微晃荡一下,蓑笠一滑,现出里面窝着的一张俊俏小脸。
面若晓月,眉染秋霜。
她叫离燕,是他从沙海救出的一位姑娘。
他此去沙海,原是在市井得到了“冰美人”的下落,准备去唐城中的双钩赌坊碰碰运气。这“冰美人”是上官世家暗藏于临江阁的一块奇玉,莹若美人泪,寒如千年冰。三年前,临江阁大乱,万千珍品被江湖草莽洗劫一空,冰玉也不知所踪。直到数月前,冰玉才在沙海露了寒气。
他本来是瞧不上寻玉这样低级的活计,更不想触碰临江阁带血的回忆。若不是卖酒的孟姑告诉他,这“冰美人”奇寒无比,市井之中唯有他能干成这门差事,他才不来这脏兮兮的沙海哩!
不过,孟姑说得也对。他已经消沉了三年,也该让市井中人瞧瞧,“无用八弟”到底有多有用!
千门谣未得三哥千门反的同意,赶着他的小黑骡连夜出发,可还没等到唐城呢,先遇上一场黄沙雨。
骡子被风沙吹迷了眼,乱跑乱跳地走错了路。
天地昏黄,白骨铺道,风萧萧似鬼声嚎,沙哗哗如万虫咬。他嗅到空气中一丝尸臭,心下一惊,莫不是闯入了沙海的黄泉路罢!
黄泉一赴,天地为墓,白骨引路,枯尸入土。
千门谣心中焦急,扬鞭往骡子屁股上就是一记狠抽,骡子嚎叫一声,飞快地跑了几步,突然,蹄子一扬一顿,将他摔下车来。
“嗡”地一声,四周苍蝇飞窜而起,他竟然跌到了一堆腐尸里!
呃,呃,千门谣强按住心头翻涌的恶心,运功一拍尸骨欲图飞身跃起,没想到脚尖勾到腐尸里的一缕红线,他还未起身,又重重地跌坐了回去!
“嗡”地一声,酸臭冲天。
骡子轻快地跃了下身子,铃铛晃动起来,像是清脆的笑声。
“黑炭!”
千门谣大骂一声,灰溜溜地从地上爬起来,低头去解缠在脚上的红线,可这红线细如蚕丝,韧如蒲苇,乱作一团,根本无处可解。千门谣猛吸一口气,忍住恶心,抓住连着腐尸的线,猛一用力,试图扯断线头。
红线被他这么一扯,从腐尸体里穿出,钻入了黄沙之中。
千门谣心中微微一惊,理着红线走了过去,黄沙一点点脱落,红线之上,现出骡子的黑蹄。
“黑炭!起脚!”
骡子抬起蹄子,往旁一避,赫然现出一淌血的红衣女鬼!
千门谣低头一看,大呼不好,他手里的红线,正拉扯着女鬼红衣的裙边!
他丢下手里的线,转身就跑,没跑几步,脚上一紧,跌坐到了沙里。
“呃呃呃……”
千门谣身后响起阴沉的吼声,和着风声,吹得他背心直凉。
他怔怔地回过头去。
那女鬼拖着长发,伸着爪,正朝他慢慢爬来,乱发之中,唯见那双狼一般的眼,凶狠异常。
千门谣咽了咽唾沫,朝后退了两步,目光扫到骡车车底,顿时有了主意。
他右手往骡车底下一摸,拔出一把铮亮的大刀,斩断红线。紧接着,翻身跃起,左手往腰间一带,取出葫芦大饮一口,“噗”地一声,朝大刀上喷了一口酒,迎着月光,举刀便向女鬼头上砍去。
烈刀斩厉鬼,妖魔鬼怪拿命来!
“铮”刀刃不知被什么打偏了一点,只削下一缕头发,他还要再砍,那女鬼转过头,说了话:“别、别杀我!”
这一转头,发丝滑落,现出她那张俊俏的脸,沾着血迹点点,像是沙漠之中乍开的一株彼岸花。
千门谣的刀顿了一顿,叱道:“呔!你是男是女,是人是鬼?”
“小、小女子是离燕……”离燕微微张口,“我饿、饿!”
千门谣这才听清楚她嘴里“呃呃呃”的吼声,原来是在一直嚷饿。
千门谣抹了一把额前冷汗:“饿就饿嘛,干嘛趴在地上装鬼吓人。”
离燕没有作声,只睁大莹亮的眸子,哀哀地瞧着千门谣,瞧得他心里发软。
“算了,算了!”千门谣摸摸胸口,蹲下身来,递给她半个馒头,“呶,往后切莫装神弄鬼了。”
离燕伸手接过馒头,摇了摇头,眸光一转,盯着破损的裙边。裙边下露出半截小腿,小腿僵硬如冰,面上结着一层密密的白霜。
千门谣微微一惊,手伸了过去:“诶!你的腿毛怎么是白色的?”
离燕瞧准千门谣的背影,眼神陡然一冷,指尖转上一根冰针,直直地要往千门谣后颈扎去。
“啪”地一声,打得千门谣回过头来:“你干嘛?”
“你……没事?”离燕低头瞧着手里的水痕,心中一惊,好盛的阳气,冰针竟然还没碰到千门谣便化了!
“你干嘛打我?”
“你没事摸女人的腿,该打不该打?”
离燕瞧着被千门谣碰过的腿,冷霜正慢慢退去,她的腿微微一痛,终于有了知觉。
“我、我好奇嘛,你看……奇怪,怎么没了……”千门谣回过头去,适才惨白的小腿,已泛出了红润。
离燕抬眸冷冷瞧住千门谣:“你到底是谁?”
“好说了!”千门谣眉毛一抬,“千门上八将,千门谣是也。”
“你是……‘无用八弟’?”
千门上八将,正、提、反、脱、风、火、除、谣,各有所长,造化不同。其中,最为有名的便数千门反。虽然排行老三,但是内力最为深厚,千术更是登峰造极,为人又极为洒脱,胜不追击,负不食言,不贪图小利,不违背道义。
三枚骰子,三招必胜,三分余地,江湖人称“神骰三郎”。
至于,这个千门谣嘛,呆头呆脑,糊里糊涂,爱赌爱酒,怕黑怕鬼,市井人叫“无用八弟”。
“诶,你说谁无用呢!”
“公子别误会。”离燕低头略微沉思,再一抬眸,已作楚楚可怜之态,“我是说,我好无用。我打小便患有怪病,好不容易才在唐城求得药方寻到生路,眼看着要走出沙海却……扭伤了脚,若不是公子你,我只怕、只怕……”
千门谣眸中一亮:“你知道怎么出去?”
离燕的头微微一低:“公子若是不弃,我、我便带你出这鬼门关!”
千门谣想也没想,便将离燕抱上了骡车,不消半日,她便指引千门谣出了黄泉。
千门谣望着离燕此刻熟睡的侧脸,慢慢止了思绪,这姑娘,荒山野岭杂草破被,竟然也能睡得这般香甜。她可真像只狼,一只,野狼。
自沙海出来,她便一直跟着他,他没问她从哪里来,她也不问他到哪里去,这一走,也快一个月了。
不过,她可真跟错了人。
他不是救世的佛祖,他只是亡命的赌徒。
他要把奇怪的离燕押给一心猎奇的孟老爷,去换利禄,千金万袋;去赢功名,千秋万代!
离燕的脸上渐渐浮动起星星点点的碎光,不是眼角残留的泪花,是枝头落下的晨曦。
千门谣忍不住伸手去接,仿佛接住了一捧亮晶晶的金砂。
二
画屏红木浴汤暖,花香轻浮肌骨软。
离燕微微阖目,任凭温暖的水汽氤氲在她的脸上。
她的耳畔仿佛听到主人的声音,轻轻地呼唤,上官银临,绝望地咒骂,上官银临!
主人说,她是喂不熟的狗。其实,她是刚长大的狼!
她不要做琵琶女,她要,当傀儡师,除了她自己,没有谁能当她的主人。
她依靠“冰美人”的寒气修行,化无形为有形,凝血为线,借琵琶“弹、挑、滚、剔、抚、勾”之指法,融苏绣“平、齐、和、光、顺、匀”之针法,傀儡之术突飞猛进,渐成气候。
她终于,害死主人,从临江阁中逃出来了!
她想她是得意的,可睁开眼却只能瞧见朦胧的水烟,眼底,心里,皆是一片茫茫。
她虽然脱离了上官家的控制,却摆脱不了“冰美人”的反噬,每每月圆之夜,寒毒入体,生不如死……
她感到空虚,止不住地伸手舀起水面鲜红的花瓣儿,一口一口,将它吃掉,一口一口,吞掉噬血的欲望。
她受够了吸食人血取暖!她受够了!
她要用唐门古书上记载的阴阳之法炼成傀儡之术,她要活得像人!
“离燕姑娘,你好了没有?”千门谣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给你买了新衣裳。”
离燕的手顿了顿,眼睫一抬,不由得冷嗤一声,呵,这么快他就等不及了吗?
她头微微向后一仰,将手里的残花散在颈上,唇边勾了笑:“你拿进来罢。”
门吱嘎一声开了,一道人影落上了屏风。
千门谣将包袱放在桌上打开,取出红衣:“离燕姑娘,我将衣裳放桌子上了。”
“拿进来罢。”离燕声音含了一分娇媚,“我冷……”
“离燕姑娘……”千门谣的身子往屏风处贴了贴, “接着!”
离燕感觉头顶陡然一黑,一件宽大的红袍就从天铺盖了下来。
她剑眉一蹙,兰花指一转勾住红袍,腰肢贴着绸缎轻轻一旋,大腿轻轻一落,穿衣斜坐在浴盆的边缘。
“怎么样,我扔得准吧!”千门谣的笑声传了进来,止不住的得意,“这隔空抛物可是我三哥教的!”
离燕面容微微一沉:“谣公子,你存心捉弄人家吗?”
“我这不是着急请姑娘您出门吗?错过了云梦灯会,岂不遗憾?”
“哎呀,急什么?”随着一声轻笑,离燕光着脚款款迈步而出。肩颈的花瓣随风飘落下来,顺着纤细的手臂,拂过白皙的小腿,垂落到足踝,她就这般,踏着片片绯红,慢慢在铜镜前坐下。
千门谣嗅着空气里淡淡的花香,望着那散着热气的玉足,惊愕得移不开眼。
离燕瞧着镜中千门谣发愣的神情,眼角一弯:“看够了没有?”
千门谣点点头,惊叹道:“这么冷的天你还光脚!也真是厉害。”
离燕眉睫一颤,不动声色地将脚收到裙下:“你倒挺会心疼人。”
“也没有啦……”
离燕的兰花指轻轻搭在鬓间,侧过脸来,嗔道:“我这头发湿得厉害,你不来帮我理理?”说着,羽睫一垂,目光落到梳妆台上的一把红梳。
千门谣点头会意,赔着笑,殷勤地走上前来。
离燕瞧准千门谣的步子,待他刚要伸手取梳之际,将头顶的簪子轻轻一取,青丝一扬,无声地滑过他的掌心。
千门谣身子微微一颤,望着一晃而过的黑发,脑海中突然闪现出离燕沙漠之中的女鬼形象,“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你……怎么了?”
“没、没事。”千门谣咽了咽唾沫,伸出两指去捻离燕湿漉漉的头发,指尖刚刚碰到冰冷,想起尸骨上的粘腻酸水,胸口恶心,发出一声干呕“呃”。
离燕的脸色登时阴了下来:“滚。”
“不是,不是。呃——”
离燕面皮涨得通红,簪子“砰”地一声插入木桌:“滚!”
“我、我梳头,梳头。”千门谣急忙去梳离燕的头发,伸手一拽,扯得离燕跳了起来。
离燕夺过千门谣手中的梳子,朝他脸上扔去:“滚啊!我叫你滚啊!”
千门谣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噼里啪啦的一通簪环首饰砸得慌忙地退出了门。
离燕抬眸冷冷地瞧着镜中人,看着那张恼羞成怒、气急败坏的脸,上官银临,临江阁上,一道银白月影。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她瞧着那一袭未合的红装,望着那酥胸半露的媚态,一丝一缕都是算计,一颦一笑都是心机。曲意逢迎,婉转承欢,多么令人作呕啊,可偏生曾经那么多男的就喜欢……
她怔了怔,红唇慢慢启合,似在向镜中人询问,为何,你不喜欢?
千门谣的耳朵贴在门上,门内摔打的嘈杂声渐渐止住了,偶尔有一两声吱嘎传来,像是剪刀绞布,又像是骡子嚼草。
他想再凑得近些,门框触碰到鼻梁上的伤口,疼得他大跳一下退了出来。
他忍着泪在心中暗骂,啊,这个败家的疯婆娘,吃他的馒头,花他的银子,还打他的脸!不行不行,断断不能再留了!他现在就去找孟老爷,对,这就走!
“站住!”
千门谣刚要迈开步,便被寒彻彻的一声给叫住。
千门谣回头一望,不由得猛地一震。
一位风流公子玉立在门边,素衣裹身,银带束发,皎皎若云间月,冷冷似菊上霜,剑眉含威威不露,杏眼落花花自开。
千门谣混迹江湖二十年,从未见过这般英俊潇洒的少年,他不禁低下头去,伸手扯了扯衣服的褶皱。
“走吧。”离燕双手往后一背,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外。
三
云梦有雾,雾气如烟,经年不散。
花灯散在薄雾里,朦朦胧胧的,晃动着三分醉意。五颜六色晕在一起,是冷宫妃子脸上糊抹的脂粉,是落魄文人在画卷中乱泼的水彩,那么肆意,那么癫狂。
离燕的步子走得飞快,她没想到男人的衣裳穿起来可以这么舒坦,不梳云鬓高髻,不作莲花小步,迎着云梦女子一路抛来的手绢与媚眼,只管随心所欲地往酒香巷子里去。
千门谣慢慢地跟在离燕后面,慢慢地将拿离燕抵债的念头抛到了脑后,他看着离燕的身子在迷离的光影里穿行,那么灵动轻快,真如燕子在百花中飞行。
千门谣心中感到疑惑不解,这女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动物?明明之前还凶恶似狼,怎么现在就快活如燕了?明明刚刚还是艳俗的小姐,怎么现在就变成了出尘的公子?
不过,一扇门的距离,一件衣裳的变化,怎么开一扇门像开了一层结界,换身衣服像蜕了一层皮似的?
莫非,她偷偷喝了忘川酒……
千门谣才念及孟姑酿的忘川酒,鼻尖仿佛就嗅到了那酒的馥郁芬芳,不由得咂摸了一下嘴。
“这酒真香。”离燕在一座酒肆前站住了脚。这酒肆设在背街的巷子深处,大门紧闭,只开着一处偏门,偏门上斜挑着一面“酒”字白旗,算是招牌。
“公子人长得仙,鼻子也比凡人灵三分呢!这可是忘川酒……”
千门谣听见这故作娇媚的声音,心中大呼不好,快步上前,刚迈出两步,看见地面投下扭动得夸张的影子,连连背过身退了回去。
离燕瞧着走到她面前的这位小姑娘,铅粉敷面,胭脂涂腮,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却故作二三十岁的成熟打扮,持着一支白烛,斜倚在门栏上,笑盈盈地看着她。
眉眼未开的姿色,火候不足的风尘。
“忘川酒?”离燕微微一笑道,“呵,难不成一喝便会醉死?”
“死倒死不了,活可活得妙。”孟姑将白烛的蜡滴到案上,立好光亮,舀了一勺酒推到离燕面前,“公子要不试试?”
金黄澄亮的汤汁在烛光下微微摇晃,散出诱人的香甜,离燕接过酒勺,忍不住就要俯下身去。
“离燕!”千门谣抓过离燕胳膊,将酒勺稳稳地抛入酒坛,“你、你你……裁的……竟然是我的新衣裳!”千门谣的声线陡然拔高,扯着离燕袖子的手在空中微微发颤。
离燕剑眉一扬,眼风朝千门谣脸上冷冷一飞:“这有什么的,反正你穿也不好看。”
“你、你……”
“你闭嘴吧!”
“我、我回去再跟你算账!”
“诶!”孟姑屁股一扭,挡到千门谣面前,“你要算账,是不是该先算我的呢?我的谣大官人。”
“哟!孟姑,好巧啊!”千门谣冲着孟姑弯弯腰,“您吃了没?我吃了!那再会、再会啊。”
孟姑弹了弹千门谣腰间的葫芦:“别介,来都来了,不赊完酒再走?”
千门谣打个嗝,摆摆手道:“改日改日。”说着,欠身便走。
孟姑反手揪住千门谣的耳朵:“没良心的臭小子!老娘三年的酒都白给你喝了?”
“孟姑饶命,饶命!”
“我问你,你找的‘冰美人’呢?”
千门谣瞥了瞥离燕,张了张嘴,还是未能将“你看她怎么样”说出口。他在心中暗暗嘀咕,没找到“冰美人”好歹拉个冷美人充数也行,眼下寻个公子来算什么回事。知道的,只说他是办事不力,不知道的,怕当他存心找茬呢!他还指望孟老爷给钱,先指望孟姑留命吧!
离燕听见“冰美人”三字,心中一惊,目光不由得在孟姑身上顿了顿。他们竟然在打上“冰美人”的主意?
孟姑的手上多加了一分力:“我问你话呢?‘冰美人’呢?”
千门谣诺诺地点头:“找了找了!可是,我刚入沙海就被吹到黄泉路了……”
“黄泉是吧。”孟姑拎着千门谣的耳朵就往屋里走,“好,老娘这就送你进去!”
“离燕,离燕!”千门谣瞧着黑漆漆的屋子,死死地抠住门栏,惊慌失措地呼救。
“孟姑哪里犯得上为这混小子置气。”离燕含笑走上前去,轻轻地搭在孟姑手上,“您不就是美人吗,还找什么冰美人呀?”
孟姑微微一怔,上下瞄了离燕一眼,抽回手,轻轻推开了千门谣:“公子见笑了!其实我并非有意为难他,只是若不逼这小子去弄点稀奇的玩意儿来,他欠我爹爹的债,只怕下辈子都还不清呢!”说着,忍不住又瞪了千门谣一眼。
“哦?”离燕站在门边朝屋里瞧了瞧,里屋没有点灯,周遭暗沉沉地一片,有草药的味道,似乎是围着一圈中药柜。“你这里不过黄酒几坛,千门谣就算搬光这些酒,也应该欠不了多少钱吧?”
“公子是小瞧了千门的酒量,还是小看了孟家的陈酿,这忘川酒,一斗可不止千金!”
“小姑娘,童言虽然无忌,可你也不能漫天要价啊。”离燕眸子一抬,似笑非笑道,“依我看啊,这孟家陈酿,不过只值个碎银几两。”
孟姑脸上笑容微微一僵,眉毛一拧,辩道:“这忘川酒,就是一斗千金!就值一斗千金!”说着,重重地跺了一下脚。
“一斗千金?”离燕唇边勾上一抹嘲讽,“不知你说的,是纸钱千斤呢,还是冥币千斤?”
孟姑目光如针般钉在离燕脸上:“那要看你,是想活在人间,还是……想去阴间。”
千门谣看着孟姑眸中的怒火,心中大呼不好,连连将离燕拉到身后,冲着孟姑赔笑道:“当然是人间的金子,黄澄澄的金子。”一面说,一面掏出身上的荷包。
“好黑的酒肆。”离燕抢过千门谣的荷包砸到地上,“好蠢的酒鬼!”
千门谣一把按住离燕的嘴,瞪着双眼,惊恐地摇了摇头。
酒香忌言贵,梦深忌谈鬼。
离燕她,犯了云梦的大忌!
离燕正欲发作,突然瞧见千门谣身后忽暗忽明的绿光。昏暗的街道,竟然升起了几星鬼火,她惊讶之余,不由得也跟着千门谣屏住了呼吸。
鬼火似萤火虫般,闪烁着从四周亮了过来,绕着他们转了转。星星点点旋转着聚成了一双燃烧的鬼眼,幽幽停在了千门谣与离燕之间,映照出彼此的容颜。
离燕看着千门谣额头上被火光点亮的汗珠儿,慢慢滑落下来,染出眉上浓墨,晕开眼底秋波。自沙海相遇以来,离燕还从未正眼瞧过千门谣,一路上,她嗅着千门谣身上的阳气,像贪婪的狼闻着兔子的足迹,一心只盘算着月圆之夜的食粮,根本就没在意过猎物的品相。如今细细看个究竟,他竟然生得这般儒雅。
离燕的目光随着汗珠儿往下,瞧见他鼻梁上的伤口,是那把木梳划出的一丝红线,牵着她的心,微微一动。
她抓下千门谣捂在她唇上的大手,冲着鬼眼轻轻地呵了一口冷气。
火星一散,执念化作飞灰,熄灭了下去。
“啊!走了走了!”千门谣松了口气,不住地抚着自己的胸口,一时缓不过来。
“你……”孟姑气鼓鼓地瞪着离燕,双手往胸前一叉,朝里屋的黑暗道,“诶,她说你们蠢诶!”
黑暗之中登时有风声响起,巷子里昏暗的烛光摇曳起来,瞬息之间,千门谣和离燕便被卷了进去。
千门谣心中大呼不好,双脚在木柜上一蹬,借力将离燕往门边一推,企图留存住一道光亮。
孟姑冷笑一声,“砰”地一声,门被风带死。
离燕轻轻一哼,身子一低,自千门谣的手下滑了过去,右脚往前一蹬,反将半空中的千门谣抛了过去。
“哎哟!”
“别吵!”离燕立在黑暗里,以耳代目,注意着阴风里的动静。
墙上的柜子抖了起来,发出木板开合的“哐哐”声,离燕听着沉重的响动,心中惊觉,那些不是中药柜,而是陈列着一排排的棺材!
那刚刚千门谣蹬掉的木板,不就是……棺材板!
“离、离燕……”千门谣的声音颤抖了起来,“是、是你吗……”
“叫你别吵!”
“你、你不在我身后……”千门谣听着离燕远处的声音,只觉停在背心上的那只手越来越凉,“那谁、谁在……”
离燕心中一惊:“不要回头!”
千门谣听得风中一声利响,紧接着身后传来“呃”地一声惨叫。他的手心顿时一凉,忍不住叫了出来:“鬼啊!”
“是我!”离燕握着千门谣的手紧了紧,冷冷一哼道,“哪有这么多鬼,不过是些雕虫小技罢了!”
“不、不、不。”千门谣惊恐万分地抱住离燕的腰,“你、你听……”
黑暗里“呃呃”声突然大盛,重重黑影舞着爪从四面八方袭来,胡乱地拉扯着千门谣的身子。
离燕剑眉一蹙,兰花指转了两转,千门谣只觉面上一阵寒光闪过,四下便没了声响。
万籁俱寂中,唯余心跳,砰砰作响。
“你……还要抱多久?”
“啊,不、不好意思。”千门谣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手一松,便摔了下来。
“怎么,一句不好意思就完了?”
“我、我……”
“嘘!”离燕捂住千门谣的嘴,侧耳听着动静。
噔、噔、噔,噔、噔、噔。
黑暗中有声音传来,是楼道响起的脚步,似木鱼敲击的超度。
由远及近,由下及上。
不远处的帘布慢慢透出一圈微光,依稀可见斑驳的墙壁,还有四下林立着的草人。
千门谣暗暗松了口气,原来棺材里的草药味是从这些“死人”身上而来。
“谁在上面说话?”楼道里有沙哑的声音传来,隔着厚厚的帘布,也让人耳膜微微刺痛。
“爹爹,是我。”一支烛火亮了起来,孟姑的身影匆匆闪了进来,她将食指放在唇前,示意千门谣他们噤声,“没有人讲话,是我在弹琵琶呢!”说着,她往里走了几步,走到暗黑的一角,将手伸到墙上去胡乱地扒拉起来,发出碎布般刺耳的嘈杂。
草人一听到这声响,胳膊立马转动起来,发出木制齿轮“呃呃”的惨叫声,逃也似地爬回了棺材,严严实实地盖好了棺材板。
“死丫头,消停些吧!快别糟蹋好东西了!”楼道里的“噔噔噔”声渐次弱了下去,似是离得远了。
孟姑捂嘴偷偷一笑,轻声道:“好了。”
“千门谣,本姑娘……”待她回头一望,堂内已是人去酒空,“诶!臭小子!”
四
千门谣穿过曲折的酒巷,穿过冷烛烟残、灯火阑珊,一直跑到铺满金菊的江岸。
微冷的江风,吹得他神清气爽,皎洁的月光,照得他心生安定。
“好了,好了!”
“那……你该把手松开了吧。”
“我、我……是在救你好不好!”千门谣面上一红,松开手,往江边快走了几步,“哇,你是不知道孟姑的琵琶弹得有多难听!”
“呵,你还精通音律?”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你是没听过临江……”千门谣眉睫一颤,苦笑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他回头离燕,她正失神地望着菊上白霜,眉间微蹙,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怎么了?”千门谣走了过去,偏了偏头,“难不成……你被鬼吓到了?”
“是被你吓到了!”离燕伸指将千门谣的额头推开,略一扬眉,将手中丝线一提,现出隐在花间的五坛酒,“来,喝酒!”
“你、你竟然偷了忘川酒!”
“孟姑说我小瞧了你的酒量,怎么样,和我这个千杯不醉比比?”
“孟姑酿的酒你不能喝!”
“怎么,她酿的酒,就许你喝,不许旁人喝了?”
千门谣伸手便抢:“哎呀!不是!”
离燕冷冷一哼,左手兰花指一转,弹出一丝红线,绕上临江楼宇的飞檐。轻轻一引,月白身影,便跃上积霜的屋顶。
“喂!你快下来!”
离燕往飞檐上随处一趟,收了五坛大酒上的丝线,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这个喝了你会兽性大发的!”
“兽性大发?”离燕斜着眼睨着千门谣,轻嗤道,“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畜生我没见过?”说着,袖袍在红唇上一抹,弹出一丝红线,将千门谣腰上的葫芦勾了上来。
“你勾我……”
“我向来,只饮最烈的酒,只疼最猛的兽。”离燕将葫芦灌满,朝千门谣的怀中一抛:“来,你发一个兽性让姐姐瞧瞧!”
“你……”千门谣握着葫芦紧了紧,“我不管你了!”
“管我?滚滚长江,茫茫沙海,都管不住我。”离燕收了面上笑容,目光望向江边,“呵,你当你是谁?”
“我、我……”千门谣拍了拍胸脯,“是千门上八将。”
“千门以骗为生。”离燕瞄了千门谣一眼,“我看你的上八将也是骗来的吧。”
“你少瞧不起人了!若不是三哥不许我再喝酒,我早就……”千门谣将葫芦往空中一举,“反正……我很厉害就是了。”
“是吗?无、用、八、弟。”
“哼!若不是我,你能出得了沙海吗?”千门谣将葫芦抱在胸前,白了离燕一眼,“多少我也给了你半个馒头,姑娘,你也该听我句劝!”
“呵,若不是我,你还出不了鬼屋呢!”离燕冷冷一哼,“好歹我也分了你半壶酒水,小子,你不该扫我的兴!”
“算了算了,我说不过你!”千门谣摆摆手,盘膝坐在地上,伸手去扯菊花的金丝花瓣,“你就能耐吧你,一会儿酒兴上头,发起疯来,掉到江里,可没人心疼你……哼哼,死了倒也干净……”
离燕不再理会千门谣的嘀咕,只顾一个劲儿地喝酒仰头喝酒。
她听出来了,孟姑弹的那把琴,是烧槽琵琶,是主子当年赐给她的烧槽琵琶,是她离开临江阁时亲手断弦的烧槽琵琶!
这世间,懂机关术,又懂烧槽琵琶的,除了主子,怕就只有云海的那位逍遥爷了……
她瞥了一眼一直在碎碎念的千门谣,云海天心与市井千门的积怨已深,这个千门谣,也不知卷入了怎样的风云危险中?
她瞧着天边渐圆的月,微微一讪,不愿再细想下去,这些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过了今晚,一切就都结束了。
“喂!你到底喝完没啊!”千门谣不耐烦地喊道,“大晚上的,你不冷啊!”
“身子结冰了,就不怕冷了。”离燕怔怔地看着月射寒江,似散落万千银针,直刺她的灵魂,“伤口结痂了,就不怕疼了……”
“我说,你是喝酒喝傻了,还是脑子给冻坏了……”
“嘘!”离燕将手指放在唇边道,“你听……有人在哭!”
千门谣侧身朝外听了听,江面隐隐有乐声飘来,似是琵琶弹唱:“哪里有人在哭,那是花船上的歌女在唱曲呢!”
离燕摇摇头道:“不,她是在哭。”
“明明是……”千门谣还想辨白什么,抬头望去,月光之下,离燕的眼角竟然滑下一行清泪。
千门谣微微一怔,估摸着时辰,料想应当是忘川酒的酒性开始发了。这忘川酒的酒性最烈,能在一瞬间激发出人内心深处积压的潜能,全然蜕变成另一个自己。他还以为,以她古怪的脾气,定会又吼又叫,大杀三方。
可是,她的潜能,怎么是哭?
离燕和着江畔忽近忽远的曲调,手指轻敲着瓦片,不自觉地慢慢哼唱了出来。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唱到末了,声音止不住地抖了起来。
绵软的吴语,配上凄婉的音调,顺着冷冷月色,一声一声,将哀伤飘入千门谣的心里,一下一下,击得他心都碎了。
千门谣不敢相信,他魂牵梦绕的歌声,竟然还活着!
十七岁临江阁外的心动,三年来忘川酒里的心痛……
是她吗?是她吗?
千门谣怔立在菊花丛中,呼吸里有稀薄的碎露,满是秋菊清苦的味道,落在唇齿里,像是饮了花间一滴泪,久久不肯化开。
“呀——”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有鸟扇翅的声音,才回过神来。一抬眸,瞧见离燕膝盖上竟然停了一只乌鸦。那乌鸦三足而立,通体漆黑,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双眸晶亮,直勾勾地瞪着离燕,透着说不出地诡异。
云梦的奇鸟虽多,可是几时曾有过乌鸦了?
离燕微眯着醉眼,伸出食指够了够乌鸦的下巴:“乖乖,瞧够了没?”
乌鸦身子往后一缩,扑翅欲飞。
“见过我的脸,留下你的眼。”离燕的手顺着脸庞滑落,食指一弹,银针紧跟着飞出。可惜醉眼迷离,失了准头,只软绵绵射落一根黑羽。
离燕微仰着头,朝着乌鸦远去的方向看去:“瞧,爹爹丢下我飞走了!他生了我,又不要我……”
千门谣眉睫一颤,柔和语气道:“好啦!你快下来吧!上面怪冷的。”
“冷?”离燕摸了摸胳膊,突然,身子一抖,急急往檐后退去,带着哭腔道,“爹爹,救我!燕子不是赔钱货!燕子乖,燕子会努力挣钱的!爹爹,救我!”
酒坛一个接一个地被她踢得滚落下来,在地上摔得哐哐作响。
“小心!小心!”
“来了!来了!”离燕哭喊着指向江边,“他们又拿针来扎我了!”
“谁?”
“临江阁的老奴!来了!来了!主人带着他们来抓我回去了!”
千门谣挥舞着大手,尝试着安慰魔怔的离燕:“没人来,没人来!只有我,你看看,只有我。”
“你看!你看!”离燕侧过身来,跳着脚指着身后。
千门谣定睛朝离燕身后一看,月色下,升上无数寒鸦,似浓墨打翻一般,朝着离燕倾覆了过来!
糟了!
千门谣再也不敢迟疑,再不顾三哥的嘱托,拔开酒塞,一应将葫芦里的酒灌进肚子。
“走开!走开!”离燕脚步虚浮,慌乱中飞射出凌乱的丝线,乌鸦的黑羽扑簌簌如雪下,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突然,她感觉身子一紧,似被丝线缠住一般,胳膊再也动弹不得。
她颤抖着睁开泪眼,看见一张杀气腾腾的脸,一双情意绵绵的眼,竟是千门谣将她揽在了怀中。
千门谣眸中燃火,面如红炭,微微低头,轻轻将温暖吹到离燕耳边:“没事,有我在!”
他一手将离燕护在身后,一手举着葫芦对战满天乌鸦。
离燕哭得脑袋发晕,眼泪将思绪搅成一团乱麻,只得无力地靠在千门谣怀里。
千门谣下盘不动如山,右手贴着葫芦转动起来,发出碎石子碰撞的声响,那架势不像与乌鸦对武,倒像是他坐庄和群鸦作赌,葫芦为蛊,碎瓦作骰,赌注,是彼此的命。
“拐子引路,金银全入!”千门谣大喊一声,猛拍了一下葫芦,葫中喷出发红的瓦砾碎块,先一后二,砰砰砰,在黑雪之间冲出一道月色。
“梅十开花,庄家大发。”千门谣抓住壶身,在胸前一撒,五五飞散,如流星陨落,燃出大江秋色。
千门谣喊着点数口诀,似醉酒一般毫无章法地乱指乱划,可每递出一下,皆有火光闪过,杀气之重,常常一石数鸟,阳气之盛,往往一触成灰。
“天牌出手,天下我有。”
乌鸦的声音灭了下去,天穹之央,唯有月亮在上,落下银光万丈。
千门谣将葫芦收回,轻轻地挂在腰间。
八荒真火,天地成祸。
所谓无用八弟,实乃八弟勿用。
离燕慢慢止了泪,神智也渐渐清晰过来,她回想起适才的一幕幕,又是羞愧难当,又是情思满肠。她低头埋在千门谣被酒暖烫的怀里,贪恋着这温暖,久违的温暖,那胸膛似火一般,将她冰封的心,一点点融化,她忍不住地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
“好啦,好啦。”千门谣轻轻摸着她的头,带着酒气的声音缓缓地吹在她耳边,“没事啦。”
“有事,有事……”离燕瞥了一眼天边月色,月亮已经圆了,她该动手了……千门谣的内力远比她想象中的深厚……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她不可以功亏一篑,不可以!
“你为何要救我?”离燕的声音微微闪烁,眼神隐隐有寒光浮动,“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我以为你死了……”千门谣抱着离燕的身子紧了紧,“临江阁大乱的时候我只找到你的琵琶,没能找到你,他们说,上官银临已经死了……”
“你……究竟是谁?”
“一个挂念你的知音。”
“琵琶四弦已断,上官银临已死。”离燕眉睫微颤,“你认错人了。”这世间,没有人会挂念她,没有人是她的知音,没有人!她不会心软的,绝对不会!
“不会错的。”千门谣的声音低了低,“我去苏州城找‘开山笑面虎’李闯时,曾在临江阁外听过你的琵琶……那时候……”李闯还是上官银临的恩客。
“这三年,你是怎么过来的?”千门谣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你知道,我又是怎么过来的吗?”
离燕身子一震,泪珠儿一滚,猛地推开了他:“走,你快走!”
千门谣牵起她的手,定定地瞧住她:“阿离,跟我回家去吧。”
月亮已经彻底圆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她颤着泪,着急地拨开千门谣的手,“滚啊!我叫你滚啊!”谁知,用力一猛,脚下一滑,朝着花圃仰躺了下去。
“阿离……”
千门谣紧跟着飞了出去,揽住她的腰,一同跌下了花丛。
金色的花瓣纷纷落下,轻轻散在离燕脸上,像今朝枝头落下的晨曦,乍暖还寒,像今夜灯下晃动的美酒,酸中回甘。
千门谣怔怔地瞧着她眼角未干的泪痕,情不自禁地亲了她微红的脸颊。
离燕眼珠陡然一冷,翻身将千门谣压在身下,狠狠咬住了他的唇。
冰火相拥,血泪相融。
若即若离,若真若幻。
至阴至阳,至爱至恨。
离燕的身后陡然乍开数百根血丝红线,线头微微朝里弯着,像一朵开至极盛的彼岸花。
彼岸花开开彼岸,花开叶落永不见。
五
孟姑坐在门栏望了一晚上的月亮,也没望来千门谣的身影。
她叹了口气,伸腰退回屋内,正要关上门,远远瞧见一道白影飘了过来,比晨雾浓,比秋霜冷。她揉了揉眼,那团影子瞬间便闪现到她面前。
长发飘飘之中,现出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
“是你?”孟姑秀眉一拧,朝离燕身后瞧了瞧,唤了蛮横的口气道,“千门谣呢?他没跟你一起回来!”
离燕不答她话,身子一闪,便飘入了屋内。
孟姑心中一惊,离燕身法竟如此诡异难辨,仿佛适才进去的不是人,倒像是鬼影子一般。
“诶!你站住!”孟姑眉头一蹙,朝她吼道,“说让你进了吗你就进?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这么没教养啊!”
离燕左手一伸,无数丝线自指尖生出,瞬间便绕到孟姑脸庞。
“不想变傀儡,就闭嘴。”一夜之间,那声音沙哑得似从地底冒出一般。
孟姑看着那些停在她面前的冰针,心中发颤,连“爹爹”也呼叫不出来了。
离燕环视了四周一眼:“带我去见你爹!”
孟姑眉睫一跳:“什么?”
离燕中指一弹,将一根丝线刺入孟姑眉心。
孟姑身子一抖,眼睛一瞪,朝着离燕微微鞠躬道:“主人,请跟我来。”孟姑保持着笑容,走到墙上转动了一下机关,不远处的帘子一层层褪去,现出一条长长的甬道。
甬道壁上开着无数的圆孔,圆孔下投下一柱柱的光束,织成一道光网。
孟姑乖乖地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摇铃,木制的圆孔一个接一个的闭合。
噔、噔、噔,噔、噔、噔。
光弱了下去,忽明忽暗,像星辰,又像棋子。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屏风,绣的是一只佛手。
离燕顺着孟姑绕过屏风往内,视野豁然开朗,现出一座巨大的藏宝阁。上有十余丈,下深不见底,顶有水流之声,底泛赤焰之光。
这藏宝阁修得竟然比临江阁的还气派十分!
孟姑摇摇铃,顶上慢慢开出一道石缝,一注水流从天泻下,碰到底下烈焰,“滋滋”腾起一片茫茫水烟,在脚边汇聚成云:“主人请。”
离燕捏紧一缕游丝,随着孟姑慢慢踏了上去,云从上而下,离燕一一将那些宝物瞧了分明,玉帛丝绢,金银铜器,笔墨纸砚无所不有,这些古董看上去颇有些年岁,造型奇特,纹路里还夹杂着细沙,像是……墓中之物。
云在平台处慢慢散开,孟姑挑开一处门帘,立马袭来一股浓重的草药味。
离燕抬头望去,一位四十有余的中年男子,正蹲在一堆木屑里,抱着一块木胳膊,将捣碎的草药汁细细涂抹在胳膊的关节处。
“死丫头,门都关好了?”孟老爷抬起头来,看见来人,不觉微微一惊,“你是谁?”
“孟老爷不必紧张,我不是来抢你的宝物。”离燕轻轻一笑,步了进去,“相反,我,是来给你送礼的。”
“送礼?”孟老爷冷哼道,“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入我眼的。”
离燕食指一弹,飞出一根黑羽:“这个怎么样?”
孟老爷两指一动,轻轻拈住羽毛,放在眼前看了看,眉毛微微一跳:“三足乌!”
“早就听说,云海的二当家天心魂,是一位逍遥爷,不理浩瀚盛恩,不问凡尘俗事,一心只顾专研奇门遁甲,网罗天下奇珍。”离燕打量着屋内陈设,慢慢在堂室内走动,“今个儿一见啊,当真非比寻常啊。”
“这三足乌,可辨人声,唤百鸦,倒算得上个奇珍。”孟老爷轻轻一笑,拍拍身上对木屑,慢慢站起身来,“只可惜啊,我对活物不感兴趣。”
离燕剑眉一扬,小指轻轻一勾。
孟姑慢慢走上前来,定定地望住孟老爷:“那我呢?”
“你?”孟老爷瞧见空气中漂浮的一缕血色游丝,眉头一蹙,冷哼一声,木屑飞出,旋风着切断了离燕的丝线。
可惜今朝血线大不同于往日丝缕,傀儡术成,丝线融血,已是离燕身体里切不断的一部分。
离燕手指轻轻一动,丝线又重新连了起来。
“这是……”孟老爷眸中一跳,“傀儡之术!”
“天心老爷果然是见多识广啊。”离燕在桌上散落的竹简上扫了一圈,“不过也对,临江阁里的古籍又怎么比得上这里的久远呢。”说着,轻轻一笑,收了孟姑额间的丝缕。
“呵,我离开云海天心已经很久了。”孟老爷取下墙上的一个羊皮酒袋,走过去拨开桌上的竹简,将桌下的犀角杯放在上面,“你还是叫我孟老爷吧。”
“这么说,‘冰美人’在你手上了?”
离燕伸出袖子拂了拂座位上的木屑,旋身落座后,轻轻点了点头。
孟老爷将斟满酒的犀角杯递给离燕:“开个价吧。”
离燕摇摇头,轻轻将杯盏推开:“我分文不取,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我要你……”离燕轻轻地低下头去,“替我保护千门谣。”
“呵,为什么是他?”孟老爷自顾自地喝了一杯,“又为什么是我?”
“云海天心与市井千门之间的恩怨已深,我不知道两大世家各自盘算着什么样的大计,我只知道千门谣不是你们的对手,我不想让他卷入这场风波。”离燕定定地瞧住孟老爷,“我想,二当家若要保他,天心世家必然不敢为难他。”
“保他?”孟老爷的手指磨擦着犀角杯的纹路,“千门谣有“八荒真火”护体,他不来害我我都阿弥陀佛了,哪里用得着我去保护?”
“八荒真火?”离燕眸中浮出一抹哀伤,“原来孟老爷看上的是这个啊。”千门谣体内的纯阳真气,竟然是集千门八代长老内力所成的“八荒真火”。
“这‘八荒真火’,对习武之人来说,固然是精进修为的宝贝,对我嘛,就一文不值!”孟老爷浓眉一抬,“市井小人多的是阴谋诡计,真火有八代长老的功力,就有八代长老的封印,除非千门谣自己输送给别人,旁人是万万取用不得的。姑娘,你以为‘无用八弟’真的无用吗?他可是市井千门的内力库!你让我保他,呵,那是万万不能够的!”
“‘无用八弟’到底有多有用,孟老爷自然比我清楚。”离燕抬起头来,眸光陡然一冷,“忘川酒里的五石散,是您下的吧。”
孟老爷微微一怔,握着犀角杯的手不觉紧了紧:“五石散……”
“那可真是好东西啊,服之三花聚顶,散之三魂失守。若吞服过量,便会使人产生幻觉,精神失常,意志消沉,即便控制好剂量,长此以往下去,也会让人内力尽失,死无全尸!”离燕微微将头一偏,指尖轻轻刮了一下犀角杯,“这么名贵的慢性毒药,难怪忘川酒要一斗千金呢!”
“你流掉千门谣的内力还不够,还要拿他当你取‘冰美人’的手。”离燕冷笑一声,“云海天心素来以正义公道自居,没想到啊,背地里尽使些下三滥的手段,传出去也不怕让江湖人耻笑!”
孟老爷的身子颤抖起来,突然,手里的酒杯猛一举起,“哐”地一声砸到呆立着的孟姑脚下:“死丫头,跪下!”
孟姑身子一抖,回过神来,看见震怒的天心魂,想也没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离燕睫毛一抬,冷冷道:“好端端地,孟老爷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
“姑娘真是天大的误会!我虽然瞧不上市井,但是也不至于用‘五石散’这样卑劣的手段来对付千门!”孟老爷胸口剧烈起伏,“定、定然是这死丫头搞的鬼!”
孟姑听到“五石散”三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我只是……怕他不回来。”
“行了!行了!不必做戏给我看!误会也好,阴谋也罢,这些都不重要!”离燕被孟老爷的吼声震得头疼,揉了揉脑仁儿,“你们的恩恩怨怨,我管不了,更不想管!我只想问你一句话,这‘冰美人’,你要,还是不要?”
离燕的手伸到半空,慢慢张开,现出一个锦囊:“有了它,什么样的傀儡都可以造,什么样的墓穴都可以盗!”
六
千门谣坐在桌边,慢慢将离燕留下的月白衣裳叠好,收拾好包袱。
“你要去找她?”孟姑走进屋里坐下,“你问过你三哥的意见了吗?”
千门谣望了孟姑一眼,轻轻地点了点头:“他说,我走了,就不要再回来。”
“就为了一个害你的妓女……”
“孟姑!你再乱说话,以后我们便做不成朋友了!”
孟姑拍桌站起:“谁要和你做朋友!打从一开始,你抱着烧槽琵琶出现时,我就没想过要和你做朋友!”
“我是可怜你!才收下你的烂琴!我是可怜你!才赊给你的酒!”孟姑眸子越说越红,说到后面声音不觉弱了下去,“我为你练了三年的琵琶,你都没有好好听过……她一来,你便要追随她去了……”
千门谣不忍听孟姑说下去:“孟姑我知道你对我的好,是我对不起你。”千门谣不敢告诉孟姑,他的出现不过是三哥的计谋。
三年前,他黯然神伤时,是三哥告诉他,云梦的孟老爷是个能工巧匠,天底下只有他能修好这把烧槽琵琶。
三哥将他作为诱饵,利用他所谓的无用,真正的伤心,去骗取孟老爷的信任,去骗取云梦通往云海的秘径。他的葫芦里藏有千门反的三枚神骰,每当酒不够喝时,孟姑便会拿着葫芦去取酒,她走过的步数,骰子都会在葫芦壁上以点数的形式记录下来。
葫芦一劈为二,便是一副通往云海的地图。
而他,也一直都被蒙在葫芦里。
“欠你的债,我会一点点还上的。”
“你不欠我什么。”孟姑含着泪瞪着千门谣,“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只是对不起你自己!对不起千门上八将的名号!”
“什么千门上八将,我不过是为市井千门装内力一个的葫芦。”千门谣轻轻摇头,“如今,葫芦已裂,内力尽失,我也该走了……”
他把葫芦抛给了千门反,把以骗为生抛给了过去。
他不想再骗人,亦不想再被骗。
“她到底哪里好,值得你拿‘八荒真火’去成全她?”孟姑的声音不觉弱了下去,“我到底……哪里不如她?”
“你是天上落下的一株仙兰草,而她,只是地狱开出的一朵彼岸花。”千门谣抬眸瞧住孟姑,“你生来便样样皆好,可我不救她,她便死了。”
孟姑眉睫一颤,笑道:“呵,我逗你玩呢?瞧你认真的样子!”
“来!”孟姑伸手倒了两杯茶,递给了千门谣,“我祝你一路顺风,早日找到梦中的姑娘!”
千门谣饮了一口,身子一软,便晕了过去。
骡车晃着铃铛一路往上,载着睡梦中的千门谣渐行渐远。
离燕站在树林深处,听着骡车的铃声,一如来时那般清脆,由近及远,晃醒了她这一场痴梦。
晨曦落了下来,映照出她眼角的泪光点点。
孟姑在离燕身旁不解道:“你的武功远在我爹爹之上,根本犯不着求他呀。”
“江湖凶险,不在武功,而在人心。”离燕淡淡一笑道,“我只能护他一时,可你爹爹能护他一世。”
“千门谣究竟和你什么关系啊,你们……”
“没有关系。”离燕摇摇头,转过身道,“不过是他给了我半个馒头,我还他半生平安罢了。”
“我看啊,你就是思慕他,对不对?”孟姑跟上前去,“既是如此,你为何不与他一起走?”
“我以前只知道恨,只有恨能让我活下去,当我想去爱的时候,已经晚了。”离燕怔了怔,回头再望了一眼骡车,“我吸干了他的内力,废了他的武功,你以为,我还有资格思慕他吗?”
孟姑耸了耸肩:“可是……武功废了还能再练嘛……”
“那你让我废了试试。”离燕手指微微一动,“我看你会不会恨透我!”
孟姑连连摆手:“好姐姐,我错了,你快收了你的傀儡之术吧。”
“呵,傀儡之术。”离燕的眸光暗了下去,冷嗤一声道,“我以为,我修炼成傀儡之术,就可以不再受生活的摆布。”
离燕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去接落下的微光:“你瞧,这树影重重,多像一张网啊,你走到哪儿,它就缠到哪儿,根本无处可逃。”
“阿离。”身后有人声响起,“我可以做你的树影吗?”
你走到哪儿,我就缠到哪儿,再也不让你逃。
离燕怔怔地望向远方骡车上的“千门谣”,骡车微微一晃,“哐当”一声,滚下一个草人。
七
“爹爹,你干嘛要我成全他们。”
“兰儿,我们不过成全了一对寻常夫妻,可这世间,从此便少了一名傀儡大师,少了一员千门大将。”天心魂轻轻摸了摸天心兰肩头的三足乌,“你要记得,市井千门是我们永远的敌人!”
-END-
Sunasty
世 界
沉舟看东宋:
东宋有八十一城
各自繁华,却又互为屏障
世家中人以刀剑作针,绣出了黑江湖的波澜壮阔
这样的江湖吸引了我
我在东宋临水而居,造舟煮粥
养活一个个的小生命,编出一段段小故事
各自独立,却又互相牵引
《牵丝引》牵的是《叶落无声》的尾
引的是《温柔一刀》的头。
沉舟写东宋:
两个对比人物,一个是恨红了眼的离燕,一个是被爱宠坏了的孟姑。离燕,大梦初醒,由恶转善,彻底舍弃了《叶落无声》中上官银临的算计;而孟姑,因爱生恨,由善转恶,渐渐开启了《温柔一刀》里天心兰的阴谋。千门谣看似被他们左右,不过一情丝相引,谁是谁的傀儡,谁又说得清呢?听不见的情话,最动人;看不见的情丝,最勾人。
-宋纳思地-
世界·沉舟
致谢:
文章作者沉舟。
图片来自网络,仅作示意,版权归属作者。
醒目:
要成为东宋国民,永远不晚,对东宋小说创作、世界观设定、美术呈现有兴趣的,欢迎加入东宋预备群中,经征文、美术、设定等试炼后,即修成金花,受邀参与东宋正式群中。请扫描如下二维码。特别提醒:入群后即请做个人介绍,否则视为僵尸粉清群。
【ID:heijianghu121】
原创频道 说书频道 古风频道
四大世界观
东宋|科幻水浒|西游世界|火与刀
原创作者
方白羽|夏洛|晴川|记无忌|时未寒
冰临神下|北陈|张敛秋|武箭|盛颜
杨叛|佟婕|沧海君|阿菩|赵晨光|展飞
耿雪|骑桶人|雪舟子|宋阳|喵古拉
赤酒|乔小公子|闻笛|雷池果|末期风
小莫|苏三|沉舟|纪瑶|沈州白|鸣沙
南生之风|李逾求
江湖这个梦想,就是要大家一起做才有意思
商务合作 | 投稿:123953896@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