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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宋·赤酒引39

2017-12-03 赤酒 黑江湖

东宋世界(Sunasty)第1部公推连载小说

赤酒引39

◎赤酒  著



东宋的第1个故事,是这样诞生的……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π,在东宋世界中,这天是“风暴降生之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400万字),《燃烧吧,火鸟》(30万字)等长篇作品。


赤酒自去年黑江湖首度推出“东宋”世界观时即参与其中,构思数月之后提笔,创作出赤酒、程芝等人的历险故事,字里行间飘荡着东宋如醍醐般的空气,引人欲醉。《赤酒引》也成为东宋创立八年以来第一部面向大众的公推连载小说。


自即日起,黑江湖每周末推出一期《赤酒引》。新老朋友前来东宋世界,请品尝第一杯酒——


荒原风


前情提要:

父子相见,陌生拘谨,有话难言。

一别五年,曲阜儿郎初长成,出门历练。

旧友相见,已是仇敌,拔剑相向。

放火烧树,于三靖诉五年来的痛苦。

欲知前情如何,

请点击页面下方链接。



104


送走了葵草,荒原上的风向忽然逆转。沈沧鸣回头,身后已流淌成一片火海。流苏树冠燃烧着,细碎的黄金镶嵌在黑色天幕里,如同烟花。风向一改,火星纷纷朝南,如雨般落下。

 

火光暗了,看不清上面两人,沈沧鸣心中担心。于三靖人已将死,在世间无所牵挂也无所畏惧,四年前不敢杀程芝,现在他敢。

 

就在此时,流苏树中央的火盆忽然窜起火苗,高达三尺,火流四散迸溅,如黏水一般顺着树干流淌下来。

 

沈沧鸣一惊,涉过火焰飞奔而去,看到程芝独自站在树下,四周不见于三靖的踪影。程芝回头看了一眼树中央的火,而后将剑一抖,归入鞘中。见沈沧鸣来,程芝走到他身边,道:“我把于三靖杀了。”

 

沈沧鸣张张嘴,心中盘算如何开口安慰他。

 

“一招。”程芝合目。身后火光灼灼,他的脸隐在黑暗中。

 

沈沧鸣拍拍他的肩膀。程芝轻轻拿开他的手。

 

“不必安慰我。”他向南眺望,又像在看天边的星辰,“他的心愿已经完成了。这世间,能够心愿得偿的人又有多少?我与他幼年的约定,也算完成了。”

 

沈沧鸣问他是什么心愿,程芝不肯说。

 

不过,于三靖死前也留下了一些真话。

 

他让程芝快走,蛰伏盘踞在济州镇之下的地脉在一个甲子之后又到了破裂之期,很快就会引来神州上知晓此事的觊觎者。到时候为了开掘地脉的力量,济州必定会经历一场覆灭的危难。

 

“想活命,就走。过不了几天,济州就会被封锁起来,变成一片被抛弃的死城。”

 

地脉是蕴藏在地面之下的一种力量,与鸿蒙天地并生,遍布神州大地,影响江河山川的走向和其中的“气”之力。

 

地脉较高处与天更近,天地相合产生灵气,故而灵气强的地方往往生成深山密林;地脉较低处则会沉在地下,水流充盈,化作江河。

 

一般的道士和方士,但凡修习过风水之术的都能看出个大概;更厉害的,能够帮帝王理清山川的龙脉所在极其变动,以此帮助帝王权贵选址行宫或者陵墓。

 

不过,对地脉所含的力量强弱以及强弱的变化规律却一直没有精确的推算之法。其难处一在地脉力量的变化时间太长,短则三五十年一甲子,长则百年,一般人无法熬尽一生只为探测一处地脉。二在地脉力量变化的算法太难,不只需要精通数术推算原理,还需要极其广阔的涉猎,如熟知山河风貌变化规律;神州八十一城近百年的天象大事,城中异动,以及这些异动的具体现象和现象背后所隐含的原因等等。

 

东宋建国以来,械八家纵横神州,专研制机甲机械傀儡之类,都需要精密的计算支撑,所以百年来也有人专门研究过测算地脉力量的方法,研究者少,一直都没总结出一套的算学。最后小有成就的只有云海天心世家子弟留下的一本薄册。云海天心世家一向避世,薄册也一直没有外传。后来虽有人研究,也只是与其他算法一起,顺带钻研罢了。

 

地脉的力量着实不容小觑。这百年来,在神州各处发生了一些诡异事件之后,算师们经过对比偶然发现,地脉的力量能够与天象互动。有一位星象师提出猜想,如果掌握了地脉力量的变动,那是不是就能由此推算出大致的算法,并且由此算法再推论出普遍的力量变动的规律,最后借此规律,再来反操纵天象?

 

这原本只是星象算学界提出的可能性,因为神州尚无专门的地脉研究者,此事随着那位星象算学家的失踪而不了了之。听说那星象算学师最后被吸纳到了四合院去,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这是程芝在济州封锁后潜入济州书塔里查到的。他在准备青城大比时,也曾涉猎过有关地脉的事情,他翻到古书那一页,看到自己当时的旁批是:“先生既入四合院,此大有成事之可能。只欠验证之机。”上面写不下了,他在下面用朱砂笔重重批了一句:

 

“然,费力寻机验证者,必有千般执念难舍。”

 

四合院、星象、算法、风水。

 

他看到这儿,合上书,看着塔外远处在巷中四处走动的高大巨人机甲,验证了自己最后的猜想。

 

这是后话了。

 

现在,程芝听于三靖说了这些,并不十分相信。地脉一事本身玄而又玄,若非亲眼所见异像发生,他是不会相信的。

 

沈沧鸣开口劝了他几句,让他不要难过。程芝却望着他,眼中带着平静的寒光。最后,他冷笑一声,道,于三靖害了这么多条人命,他早该死。

 

他本就是苟延残喘在人世间的一缕怨魂,现在心愿得偿,自然就是魂飞魄散的时候了。

 

程芝望向济州。

 

当年他因为杀了于三靖的无端罪名被全镇推上城西的刑场,险些死在自己父亲手中。

 

现在,这个恩怨终于了结了。

 

万事得失,皆有因果。最后冤冤相报,环环相扣,变成一个圆环。

 

程芝杀了于三靖,没有痛苦也没有欢喜,仿佛只是在折柳亭边与他送别,只有离别一般的浅淡愁绪。

 

济州镇的方向忽然亮起火光,将一方镇门照亮。程芝看着火焰,想到井礼的橙红色的衣裳,想到与她在湖边的时候,她曾说的话——唐白参和纪白絮很像。而于三靖说,纪白絮找到了新的身体。

 

程芝心中有了隐约的猜测。

 

纪白絮找到的身体,就是唐白参。

 

唐白参就是纪白絮。

 

那么赤酒……

 

火焰所燃之处传来喧嚣的人声。沈沧鸣算了算时间,以葵草的脚程,恰好刚到镇子西门。程芝只能将思绪按下,与沈沧鸣一起奔向济州镇。

 

 

济州镇外,火光铺天,三四排擎着火把的壮年男子,如同送魂一般,齐齐地排在镇门口。

 

这些人多半面生,也有程芝认识的,都是一起在学堂待过的同学。余外还有很多好事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跟在后面,看戏似的踮着脚,扶着前头的人,努力把脖颈往外抻,仿佛是洗干净了脖子等着断头一般。大冬天的,脖颈子白花花一片掺杂在火光里。

 

与火把对峙的是一个病人和一个少年。病人站在后面,背脊挺直,看着人群,一动不动;少年打头阵,正与对面两人理论,双手轮番地往上撸着袖子,神情激动。

 

对面两个打头的是镇门看守,一个叫周立,生得高大,蓄了满脸胡须;一个叫许思,身量较矮,黑色面皮,十分猥琐。他两人穿得单薄,筋肉横勒在外面,凶神恶煞活似两尊门神。葵草的个头才到他们的胸口,两人好笑地俯视着这个纤细如草叶的少年人。

 

程芝见状,怕葵草冲动,会有闪失,也怕这些人当着父亲的面说难听的,正要过去解围,沈沧鸣却拉住他,怕他过去局面会更糟。程芝哪顾得这么多,快步过去,先搀扶住父亲,又喝住了葵草。

 

父亲只是看着人群,神色平淡,对他的到来没有反应。程芝看到父亲脸色发灰,只能勉强站立,心疼不已。他扫了一眼对面,看到两尊门神的骄横模样,猜到他们背后有人撑腰,于是将父亲交给葵草去扶,自己走上前去,先抱拳,低头行礼叫两声大哥,再退一步与他们赔不是,恳求他们放父亲入城休养。

 

两尊门神上下打量他一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细微的“程镇长”。

 

程芝正垂着脑袋,听他们叫镇长,以为他们还认他当年的身份,半带惊喜地抬起头来。

 

“哈哈哈叫镇长他还真敢答应!”

 

“毛头小子,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后面的好事者们发出低声的嘲笑。

 

程芝面色冷淡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还请乡亲们看在往日同乡的情分上,行个方便。在下替父亲先行谢过了。”

 

“什么同乡情,说白了就是让咱们乡亲想想你们的好呗。”后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接着,他冷哼一声,“不过当职的在位为自个儿牟利罢了。”

 

程芝一惊,何出此言?

 

“你修仙的,就从没给自家宅子算过风水?你家那房子是骑在龙脉上,知道不?”

 

程芝皱眉,没有开口。那人受到冷落,径自往下说道,你爹当时选房宅时,你娘的那位“旧友”跟他讲,一定得要那户宅子,那是龙脉,只是差了那么两丈就骑在龙脉上。你爹买了之后,借着他镇长的权势硬是把院墙往东边扩了两丈,挡了我家的气运树,你说,这是否是假公济私?

 

“胡说八道!”

 

程芝双拳紧握,往前冲了两步就要去理论。葵草赶紧抓住他的手臂,低低叫着程大哥,让他消气。程芝咬着牙,胸口起伏着,强压火气,回到原处。

 

“我家东挪两丈,西边也跟了两丈,是为了给进城的留个便道出来,省得绕路,没多占一点公家的地!”

 

那人不依不饶,道:“那买宅的钱也多半有问题,怕不是从镇子的公家钱里掏来的!你家又不经商,又不种田,也不做实业,哪来这么多钱买孔家留的古宅子?”

 

程芝容不得父亲被污蔑,恼怒道:“那买宅子的钱都是我爹娘的积蓄,都是清清白白的。”

 

“你娘一介女流,哪来的积蓄?她身边那位少年旧友,倒挺像愿意为她出钱的。”

 

程芝的手颤抖着要去拔剑,身后有人轻怕他的手腕。程芝回头,父亲平静安详地摇摇头。葵草不解,低声问,程伯父,为什么不反驳?程元苌没有答话。

 

万事冷静。

 

程芝深吸一口气,再次低头请求。

 

人群见他没有反应,大有以不变应万变之法,十分失望,不安地骚动起来,像在选择下一位与他斗法的仙师。

 

“灾星,祸门!让你个灾星白白当了三年的镇长,榨干了济州的油水,我们真是瞎了!可怜我们家小富儿啊……”后面一个女人尖叫起来,她的声音尖利刺耳。她踮着小脚伸长脖子,身子因为站不稳而左右摆动。众人看出她有话要说,于是本着恪守礼教的原则,纷纷往两边撤,为她让道。

 

妇人钻出人堆,扭到程芝面前,叉着腰道:“就是你,害死了我们家小富儿!”

 

程芝皱眉,冷冷地看着她,厌恶道,怎么?

 

妇人掏出帕子,一手扶着后腰,哭哭啼啼地讲述起来,其间还不时往后看看,与众乡亲互动,求他们的可怜与支持。她说,我们家小富儿当时在于府的火场里死里逃生,我带着他去曲阜上香,庙里的和尚说他以后一定大富大贵,百病不侵。谁知他半年前的一阵子忽然着了魔,跑去于府旧址的荷塘边上,说是要挖落在荷塘边的金簪子。当天他就不见了,我跟当家的去荷塘找他,你们猜,看见什么了?

 

众人被故事吸引住,七嘴八舌地猜测,莫不是见了于弘湖的魂魄?或者是见了当时死去的家丁丫鬟在荷塘给自己烧纸?妇人一一否定之后,似乎为故事讲述的成功而激动起来,脸上露出了隐约的得意笑容。她接着说,我们看到整个荷塘都蒸着热气!里面的水都是腾腾热的,烫手!

 

“这跟程大哥有什么关系?”葵草为程芝抱不平。他虽不知当年事,却也看出这女人是在找事。

 

“要不是他当时发金簪子给我们家小富儿挖坑逃走,小富儿会现在去那鬼地方?”妇人斜睨了程芝一眼,将他从头扫到尾,“我看,那水池子也是他弄的把戏,他从小不就认了个方士当师父?当镇长的三年里不是还帮于家看宅子来?哦哟哟,那个方士来头不小,你爹恐怕还没告诉过你吧,那个方士听说不就是你的亲……”

 

妇人说着,作耳语状,伸手要拽他的衣裳,程芝一把将她的手打开。

 

“别碰我!”

 

清脆一声响,妇人捂住手,腕上的白镯子断成两截,摔到地上。她先一愣,而后捂住脸,尖叫着躲到两位门神身后,扎进人堆里,哭闹不止。

 

程芝冷笑着看着他们。

 

程元苌终于出面,走到程芝身边,道:“程芝,走吧。”

 

众人面对程元苌,早没有了当年那般鸦雀无声的敬畏模样。程元苌早先搬出济州,镇里人们认为他是有意疏离,因为他走入了邪道,跟他儿子一样迷恋神仙鬼神,不再配当大儒,在城里只能让儒学蒙羞。一个原本处在高处的人跌下高台,众人自然会将他再往地上踩实一些。

 

刚才的那个妇人走到后面,见程元苌出来,低声说完了刚才被打断的话,后面发出嗤嗤的笑声。笑声越来越大。人们总对这个津津乐道,并且乐此不疲。

 

程芝的呼吸越来越重,手指节握得咯咯作响。

 

“儿子这样有出息,程先生可以享福了。”镇里一个油头老泼皮搓着手在后面调笑道:“请问几时抱孙儿,孙儿究竟是姓程还是姓……唔!”

 

程芝一挥手,那人捂着脖颈跪下直喘。

 

众人一惊,纷纷后退,只留那人在地上挣扎。

 

两位门神见程芝终于率先动手,心中狂喜,摩拳擦掌就朝他扑去,要拿住他。

 

两个时辰前,代理镇长让他们严加看守,早做准备,如果看到程家父子,一定扣留。他们记得程芝是个病夫,走路拄拐,一步一颤;感觉打起来没意思,当时都调笑说我们哥俩不干,怕不留神把他打死。方才一见,这病夫已痊愈,只是说话间连连让步,没有要动手的意思。现在病夫终于被激怒,一脸不服,还敢冲他们挥拳头比划。两门神更加兴奋,早就憋不住了,更想给他点颜色瞧瞧,把他摁到地上,教他当着诸位乡亲,满脸开花。

 

周立一抖双肩,先松了两下骨头,手指喀吧作响,朝程芝扑来。程芝侧身闪过,挪三步,与他并排。向左一瞥,眼见着许思的拳头也来到了面门,程芝外头一闪,袖一拂,似要出拳,与他们对打。众人见他终于出招,都乱哄哄替双方叫起好来。

 

两尊门神抱作一团,倒在地上嗷嗷大叫,痛得乱滚。

 

众人惊,都只见程芝拂袖,没见他出招。正怕着,又见他身若扶柳,扬出剑来从两人身上跨过,左手两指并齐,横在剑前,剑刃竖直,直遮住脸,口中念咒,而后剑往天上一指,天上立刻黑云汇集,四面来风,火把焰头直朝人脸上打。

 

众人听到那黑色云团里传出隆隆声音,大有暴雨将至之势,心想难道他真的成了仙,学了杀人不见血的法术?人们终于知道害怕,想要逃跑。

 

程元苌知道程芝在用术法,喝令他住手。程芝略一迟疑,将方术收了,持剑重新站到父亲面前。

 

所有人都惊慌地看着他。

 

程芝用剑指着地上两位门神,一字一句,冷冷道:“听到了么?我说,别、碰、我!”

 

“程芝!”程元苌低喝。程芝回头看了葵草一眼,葵草被他眼中的凶狠神色吓到,赶紧扶着程元苌往后退。

 

两个门神双腿颤抖着站不起来,十分慌乱。程芝用剑尖指着人群。他往前走一步,人群往后退一步。

 

“还有谁不怕死的,来,只管说来。”程芝微微眯着眼,笑了笑,举起剑来,用指背弹了两下,剑发出悠长的蜂鸣。

 

“当年我是懦夫,听说惹了杀身祸,连夜逃走,欠乡亲一个交代。诸位如此侮辱我家,把柄多半是这个吧。”他继续道:“那么好,今日,我便与大家明说了。济州于家二少爷于三靖,就是我程芝杀的。大丈夫行事敢作敢当,血就在剑上,只管拿去,寻仵作来验。”

 

他话音方落,手抚剑刃,白光一闪,从刃里涌出鲜血来。

 

血流到地上,积成一片。

 

“凶犯!凶犯!凶犯!”两尊门神没了刚才的神气,双手撑地,交替着向后挪身,身体抖若摇筛。

 

远处传来一声霹雳惊雷,橘红光芒玷染天边。荒野的流苏树不知为何爆炸了,如同烟花一般,火星四散。

 

一个穿得讲究的中年人从大气不敢喘人群中走出来。

 

乡亲见到能为他们出头的人来了,再次骚动起来,有胆大的,高喊着吴镇长,吴镇长,快惩处这个异端,流苏树就他毁的。中年人回头喝了一句,让众人安静,然后走上前来。

 

程芝看了很久都没想起他是谁。这个吴镇长还算有礼地问了一句,程芝,本镇的流苏树是你烧的?

 

程芝想起来了,这个人是当时押送自己上西城刑场的汉子。他是个武人,在城西做掺假的药材生意。当时程芝不听话,这个人抓住地上的石头往他后腰捅。

 

“敢问阁下是镇长?”程芝把剑收了,古怪地笑出声来,“那,在下终于明白为什么曲阜城主要把济州县志拿走保管了。”

 

“住口!”中年男人面上挂不住,低声喝道。

 

“烧流苏树的不是我。”程芝微笑回答。

 

吴镇长以为他有意脱罪,露出轻蔑神色。

 

“不过,”程芝接着道:“那人真是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纵使他不来烧,过不了多久,我也会去烧。”

 

“你说什么?”吴镇长一惊。

 

“我说,就算在下年纪轻轻,曾经当过济州镇长……”程芝有意用镇长的头衔来嘲讽他,继续道:“见到阁下带领着的这一帮乌合之众,也知道济州要完了。既然完了,那树还留着何用?不如举火烧了,还能省出一片好地,给镇长您盖高楼。”

 

“你个坏种!”吴镇长终于现出莽夫粗汉的原形,上前两步,一把扯住程芝的领子,咬牙低语道:“当年就该弄死你。”

 

程芝手中握剑,却未还手,冷笑道:“于三靖说得一点不错。他不来放火,等守树人一走,这树当劈柴烧了根本就是早晚的事。因为——”

 

吴镇长将他的衣领卡得死紧。程芝的呼吸开始短促,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喘息道:“因为,济州的魂,早就散了……济州,根本是个无魂无魄之所!”

 

沈沧鸣走过来,把两人分开。

 

程芝整理着衣裳,还不解气,扬剑指着城门道:“不信么?你们造过的那些孽,犯下的那些错事……你们所谓的儒家天理,都会落在这个镇子上!”

 

沈沧鸣面色冷淡,没有任何神情,淡淡道,走吧。

 

葵草也劝程芝。

 

众人见沈沧鸣气度不凡,都明白这是个不好惹的人物。后面偶尔有人还想挑事,被周边的人摁下了。

 

程芝把剑归入鞘中,回到父亲身边。程元苌面色惨白,面色却平静,眼睛直直地望着镇门上的“济州镇”三字。

 

“该走了,父亲。”

 

程元苌木然地被葵草搀着走。

 

身后传来议论声。

 

“程大哥,你还好吧?”葵草瞅着程芝,小心翼翼地问。

 

“好。”

 

“我们去哪?”葵草问。

 

“离开济州,越远越好。”

 

听到这话,程元苌忽然停下脚步。

 

“不能离开。”

 

“父亲!”程芝惊道,“事到如今,不离开,您还想回去再在城中立足不成?”

 

“这里是你的故乡。人,只要活在世上,就不能抛弃故乡,不能脱离你脚下的土地。”

 

程芝心中本就气恼,听到这种虚空的说教,更加烦乱,反驳道:“什么故乡,什么土地!我此生就是死在外面,变成野鬼孤魂,也不会再往那城中踏足一步!”

 

程元苌叹息,没再回话。济州是一片无魂之所,早已堪透。纵使如此,他也甘愿当镇外荒原上的一缕孤魂,为这个地方守着最后一片土。

 

他的魂魄早在流苏树被烧时就随着燃烧的黑烟消散了。

 

程芝是到最后才知道的。那个时候,一切都已经回天无力了。

 


105


当夜,四人城西一户乡野人家落脚。

 

这户人家姓刘,是一双老夫妻。家中有一片耕地,住在地边。刘家二老经常入城,与程镇长有过交情。他家的独子在镇里发了财,攒了钱,置办了房屋,用自家的几亩好田去换了远处坡地上的薄田,想着把双亲接进镇里享福。耕地代代相传,二老不舍,斥责儿子,死不搬走,儿子过来吵了几架之后就不再理会了。来收田的人照来不误,二老拿着农械相斗,此事被程元苌知晓,镇长立刻出城去看,为二老做主,收回了田地。二老捧着田契匣子哭着送别程元苌。程元苌搬出镇子之后,二老有时会去找他坐坐,送些新鲜的食材之类。

 

刘家二老将自己的床铺收拾出来,让给程元苌。程元苌推辞不过,只能接受。待他终于躺下了,二老又点上取暖火盆,放在旁边。程芝和葵草帮忙将床头的木箱搬下来,兑在一起,为二老搭了个临时床铺。

 

终于忙完之后,程芝来到正厅,去找沈沧鸣商量事情。沈沧鸣刚收到城里来的唐门机甲信鸽,隋花絮说司空莲跟她在一起,暂时安全。明日可以出城。

 

沈沧鸣倚着墙,程芝与他对坐。葵草跟过去,在两人旁边盘腿坐下。

 

他揉着眼睛,似乎有些困倦。程芝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去睡吧。”

 

“我只是眯了眼!”他眨眨眼,“不困!”

 

“葵草。”

 

“嗯?”

 

“多谢。”

 

葵草一愣,忽然睁大了眼睛,眼中闪光,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脸颊红红的,双手不知往哪儿放,眼睛直直地望着程芝,似乎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而后,他看看沈沧鸣,沈沧鸣正微笑地望着他。

 

“这……这是我应该做的呀。”葵草道。

 

程芝摇摇头,笑容真诚,又道了一声谢。

 

“多谢你帮我护送父亲,替我出头。”

 

葵草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连连摆手,说没有没有,既然沈大哥信我,将此事托付与我,我自然应当尽心尽力。

 

“沈大哥没看错你。”程芝道,“他私下还偷偷跟我讲,这个孩子之后一定能成大器。”

 

“净浑说,我才没说过这么假的官话。”沈沧鸣从墙边挪到葵草身边,一把揽住他,道:“我说的是,我们葵草小兄弟之后一定能成为名满神州的大豪侠!”

 

葵草的脸更红了,眼中满是兴奋的光彩。他轻轻扯住沈沧鸣的衣袖,喘不过气一样,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那神采是只属于少年人的。

 

“行了,明天还有重要的事,去睡吧。我跟你程大哥再谈些事。”

 

沈沧鸣把葵草打发走后,两人挪了席子,并排倚着墙。

 

“有酒吗?”程芝问。

 

“丢了。”

 

程芝合上眼睛。

 

“这就要睡了?”

 

“我不睡。”程芝闷闷地答,“这些天,发生的事太多了。”

 

“理一下也好。理清了就喊我。”沈沧鸣知道他想静一静,也不再劝,也不多作打扰,抱着双臂,倚着墙闭上眼睛。

 

沈沧鸣也睡不着。

 

程芝变了很多,不再冲动,不再感情用事,不再畏惧也不再懦弱。

 

从与火犯谈判,手刃于三靖;到恳求济州收留,与济州决裂,他原本带着锐利棱角的少年意气都被磨得圆滑起来。懂得审时度势,懂得屈伸,懂得顾全大局了。

 

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沈大哥。”程芝忽然开口。

 

“怎么?”

 

“她说她要来。”

 

“谁?赤酒姑娘?”

 

程芝的脑袋摔在沈沧鸣肩膀上。沈沧鸣把他的头推开,程芝不动。

 

“不是!……不要提她了。”

 

沈沧鸣没再追问,只是微笑。没一会儿,程芝果然自己念叨起来。

 

“她,她不知道我的行踪,倒是好事。这种事情,她知道了又会担心的吧……不,她不会再为我担心了。”程芝把手插进头发里,用宽大的中衣袖子掩住脸,“青年才俊,仪表堂堂,青梅竹马,温文尔雅……唐白参,唐师兄……啊……能被她……啊不,不是……被人爱着,真是好啊。”

 

“喂喂,怎么了这是?”沈沧鸣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摆在他面前,去撩他脸上的袖子,“你看看,你不也是青年才俊仪表堂堂温文尔雅的翩翩少年公子?跟他比做什么,咱比他还年轻呢。你看你看啊。”

 

“我不看!”程芝双手捂脸,“听说唐白参回来,她二话不说就走了。对她来说,我跟唐白参之间就差一个‘青梅竹马’!若我早生……早生个十年二十年……”

 

“那我就遇不到你了。”沈沧鸣轻声说。

 

“什么?”程芝把手拿开,扑腾着起来看向他,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沈沧鸣看着他,眼中有莫名的柔情。然后,他极其认真地把话重复了一遍。

 

“如果你早生十年二十年,我就遇不到你了。”

 

“什么意思?”

 

“两人相遇本身就是很偶然的事。”沈沧鸣倚在墙上,枕着双手,“不过,你我不是。”

 

“你是说……”程芝隐约想起与沈沧鸣初见的时候他曾经说过的话。

 

“我,等了你很久。很久很久。”

 

之后,不管程芝如何追问,沈沧鸣都不肯再多透露一句。

 

“时辰到的时候,我自然会将一切告诉你。”

 

“所以现在还不是时候?”

 

“嗯。”

 

程芝只能放弃追问,重新倚回墙上。

 

沈沧鸣对于程芝来说,是最值得信赖的友人。两人初见是在曲阜城外,这个贵公子打扮的人自称救了他,上来就说你记不记得我?我等了你很久。之后他们便一起行路闯荡神州。沈沧鸣从不讲述自己的前史。程芝记得几人刚到徐州后不久,沈沧鸣有一天单独叫他出去喝酒,神秘地问他,他是不是喜欢同行的赤酒姑娘。程芝红着脸摇头。沈沧鸣哈哈大笑着灌了他一口酒,然后放开他说,那么好,兄弟这儿知道了,都包在我身上!

 

他说完转过身去,边抬头灌酒边摇摇晃晃地走了。

 

后来他就再也不提什么前尘往事了,什么梅棠、二奎,什么等了你多少年,什么天边的雷电之类。那本就是他独享的东西,程芝完全不明白。先前也只听他梦呓一般自说自话,原来这些东西并非是他忘记,而是他是有意不提,一直在默默吞食、咀嚼着。

 

三年后再见沈沧鸣,他稳重了许多,不再说什么不着边际的话,待人接物,纵使心如明镜,看得清楚透彻,也不再说过于直白尖刻的话了。对于程芝,沈沧鸣更是有求必应,甚至是暗中默默保护。

 

比结义兄弟更亲切,比兄长更友爱。

 

他为他挡过刀,杀过人,为他争取见赤酒的机会,危机关头更是无数次救场。

 

现在想来,一个人似乎没必要对一个人这样好,这样倾尽全力。

 

程芝知道现在问他,他一定不会说。只能作罢。

 

“赤酒姑娘是喜欢你的。”沈沧鸣忽然说,“程芝,她是世间难寻的侠义女子。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请一定要相信她。”

 

沈沧鸣看事透彻,程芝从不怀疑。

 

他点点头。应下了。

 

沈沧鸣偏过头望着他,欣慰一笑。

 

笑得温柔,不知是疲惫还是落寞。

 

 

这天过后,两人商议出一个办法。程芝昨夜说檀启霜要来,按照于三靖的遗言,济州镇即将经历劫难,那么最有可能使这个预言实现的人一定是檀启霜了。

 

在渝州时,纪白絮拉邀他们入伙结盟的时候曾经说过这么三句话:

 

“药典集世间能入药者之大成,世间万物,各有性味;得以救人者少,害人者多。相互配炼,两两三三,性味相合,如此千百种变化,是杀人还是害人,又如何能够分辨?到最后,莫说是毁一座城,便是以毒、以药灭国,都未可知。”

 

“我被檀启霜杀死的时候,正在开天地双目算卦。眼中所见,一片火海地狱。”

 

“在下时日无多。只有在下能够阻止檀启霜。”

 

所以他们现在要做的,第一,阻止或者拖延檀启霜来济州镇;第二,与纪白絮结盟。

 

“我有一种感觉。”程芝说,“唐白参就是纪白絮。”

 

沈沧鸣听他讲完理由,点点头说:“你说的不错。”

 

唐白参就是纪白絮。

 

程芝追问他为什么知道,沈沧鸣没再多说什么。如果纪白絮就是唐白参,以他的心性,就算与檀启霜结盟,也一定另有自己的打算。所以现在只要拖延檀启霜的归期就够了。

 

“我来写信吧。”程芝想了很久,道。

 

他给母亲寄了一封快书,舍了一袋银钱,托曲阜的飞书帮上门来取的,不知他们用什么法子,从中原到西蜀,只要五天便可寄到。

 

等镇里风波平息了些,隋花絮护送司空莲出城来与程芝会合。人一多,不好再在人家过多停留。程芝辞别了刘家二老,带众人去运河港口附近的下等客栈入住。

 

沈沧鸣见他自寄信后就十分黯然,除非必要,一言不发;不跟人同行,走在前面,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他问他怎么了,程芝刚开始不回答,直到看到父亲又在咳嗽的时候,终于咬着嘴唇往前快走了几步,沈沧鸣跟上去,程芝眼睛红红地说,沈大哥,我在信里跟我娘说,爹已经……

 

为了阻止檀启霜的来期,程芝谎称父亲已经过世,他也即将南下回蜀中。

 

后面有人跟上来,程芝低头咳了一声,沈沧鸣拍拍他的肩膀。一抬头,原来已经到客栈了。

 

这里是行船水手歇脚的安乐窝,每到夜里都会有来陪客人的女孩子;普通脚客一般不会入住,都会多走几步去镇子里找正经的客栈。所以在此藏身,比城里的客栈要隐蔽。

 

程芝事先跟众人讲了,众人表示理解。

 

那客栈叫云顺,虽有不正当营生,倒也算干净。老板是个敞亮人。程芝早先做镇长时为了打听外面的消息,常在此处设宴,请楚门水手吃喝,与老板交情不浅。老板一见他,立刻迎上,简单寒暄问询过后,转头叫人腾出几间上房来。

 

程芝推辞说一人一间太过浪费,老板说最近往济州来的商船不多,就算有,也是送了东西就出来继续赶路,不在此停留。沈沧鸣在旁边听得仔细,问老板是什么原因,老板说城中有病人,还有地方莫名的地面开裂,水手都说镇子里邪得很,他们是水上漂的,沾不得邪怪,不好多待。

 

司空莲说确有此事,那病看不出来是什么,像风寒,又比风寒多了一个疹症。这个在她走之前就发现了,只是她的医术修习不足,认不清楚。回来之后,发现得这病的越发多了。

 

葵草在看挂在墙上的镇海面具,正欲伸手摸上面插得密密麻麻的飞镖,听了这话,接了一句,我家先生说,这个病很像一种瘟疫的前兆。那还是他师父的师父曾经见到过的……

 

“哎!可不敢乱动!”葵草话还没说完便被老板打断。老板快步走过去,把他从面具旁边拉开,道:“小少爷,这是镇海的面具,给江上的弟兄们保平安的,只能用飞镖砸,砸上去的都是厄运霉运,不能摸的!”

 

葵草听罢,紧张地捂住手。

 

沈沧鸣过来,道了声歉,把他拉回身边。

 

最后,程芝要了四间房,谈妥了价格。他多付了一锭银子,要老板一定保密他们的行踪,就当他们不存在。老板八面玲珑,也不追问,说放心放心,可需要我帮你们盯着什么人?

 

“看有没有一个红衣服的姑娘吧。”程芝想了很久,又补充道:“束发。从南边来。”

 

老板本以为是什么黑衣暗卫之类的,虽有些意外,也满口答应。

 

 

沈、程、葵草住在一间。趁程芝去安顿父亲的时候,葵草忽然来到沈沧鸣身边,低着头扯他的袖子。

 

“沈大哥。”

 

“嗯?”

 

葵草有些忸怩,攥着手指,支支吾吾道:

 

“我、我摸了那个面具……会……”

 

不等他说完,沈沧鸣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然后从怀中摸索一阵,掏出一枚赤金平安扣要给他戴上。

 

“我不要!”葵草往旁边躲避着,脸红红的,低着头小声道:“我才不是怕死的胆小鬼呢。”

 

“知道了知道了。”沈沧鸣硬是把他拉过来,给他戴上,道:“你不是胆小鬼,沈大哥是,行了吧。”

 

葵草低头看看平安扣,上面有精致繁复的花纹,不是曲阜“老实人银楼”里卖的首饰成色能比的。他把平安扣攥在手里,脸红透了,耳尖早就红得要滴血似的,说了一句谢谢,扭头跑出门去。

 

“怎么了这是。”程芝让葵草慢点跑,转而进门,说几个房都收拾好了,父亲的病不能赶路,要在此躲避几天。沈沧鸣应一声,倒了杯茶给他。

 

“沈大哥。”

 

“嗯?”

 

程芝迟疑了半晌,道:

 

“你还记得我与你说过的,成都算卦的那件事……”

 

沈沧鸣无奈地转过身来望着他:“要我也给你一个护身符吗?”

 

“不要,我有。”程芝捧着杯子,把脸埋在袖子里,道:“我……我真的很害怕。据艮卦的九三卦象来看,大火、乡亲、病痛、于三靖、父亲、母亲、师父……这些,都实现了。我现在确实已经半只脚踏入错误的门庭,我却不知自己错在哪。选择后退,卦象说此时收手已晚,会伤及自身;而前进一步……又怕会引发更大的祸事。难道就要止步于此,退回蜀中去?”

 

“那姑娘不是说,只要过去正月就好了?我算算……”沈沧鸣搬过凳子,坐到他身边,掐一掐手指,“大概只有二十多天了,别怕,啊。”

 

“我怕的就是这个!只能眼睁睁看着祸事发生却无能为力。这是命定的事情么?不……不,纪白絮说:‘万事得失,皆有因果’。可是我爹挪宅确实是为了腾路,从未想过骑什么龙脊,遮什么发财树。为什么经那些人的心中一走,就变成了恶事?难道人真的只能做到‘问心无愧’而永远无法左右自己之外的事情了?”

 

“不是这样的。程芝,你听我说。”沈沧鸣把他的杯子拿走,握住他的手,道:“人间万事,无不如药材之于药典。如纪白絮所说,药典的最终章绝不是死而复生。世间万物,各有性味,相互配炼,性味相合,有千万般变化。我们所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药材;既定的命运,就是药典存目。药材各有性味,炼化时还要顾及火、风、丹炉材质和辅料用量,其中任何一环改变,所炼出的药材都会不同。人也如此,各有天性。选择发自人心,就算面对同一件事,两人之间的选择尚且不同;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情形下面对一件事,选择也会不同。那更何况于世间的芸芸众生?众生的选择交织在一起,才成最终的定局。”

 

“你是说……命定了的事情,也是可以改的吗?”程芝睁大眼睛。

 

“我可没说。”沈沧鸣站起来,笑道:“不过,只要认真推测,谨慎抉择,为要改之事而努力,纵是天命,又能如何?天命能够左右每位当事者的人心么?”

 

程芝明白了,神情激动,站起身来就要去拥抱他。沈沧鸣把他推开。

 

“你是方士,我不该跟你说这些,改日方士先祖问起来,可别说是我说的。”

 

程芝用力点点头。

 

 

在云顺客栈住了三天,众人都适应了客栈的环境。

 

北地还没出冬天,天黑得早。天一黑,沈沧鸣就把葵草关在房里,不让他乱跑。

 

程芝和隋花絮依旧每天整理《济世药典》。

 

每当心中苦闷时,他就会投身钻研——少年时是炼丹,那三年是博览群书,在明门时是机甲钻研,后来又到研究药典——这是他排遣愁思的惯常方法。他总感觉这些东西读过之后就抛在脑后了,很是苦闷。纪白絮提出结盟的时候,他向纪白絮请教。那人只说了一句话:

 

“读过,就是你的了。”

 

待需要之时,就会出现。

 

程芝如醍醐灌顶,决定以后闲下来要好好梳理,融会贯通,将这些年的所学集合成册。

 

现在,程芝的药典已经整合完成,只剩下沙海遗留的那份残章就全部集齐了。毒典还剩下一部分,是隋家密不外传的东西。隋花絮原本害怕程芝看到之后会多想,勾起婚约的不愉快的往事,所以一直没提。见程芝主动来找她,又惊又喜,恨不能把一切都掏出来给他。

 

两人每天一起钻研,将婚约的事情抛在一边,又回到了初入唐门,共同钻研的那段时光里。

 

程芝从没在她面前提过赤酒,但隋花絮知道他每天夜深都会跑到老板那里去讨酒,问有关红衣姑娘的消息,每每都是失望而归。

 

司空莲说最近程父的病情有好转,他的病确实与那棵树有关。

 

一切似乎都在走上正路,断绝了与这个镇子的关系之后,那些留在这里的痛苦和挣扎似乎随着那棵树的燃烧而散尽了。

 

程元苌总是在屋顶的阁楼眺望济州。

 

程芝跟着上去看过一回,从上面的窗里什么也看不到,只有镇里的最高的建筑能在纷繁的灰色白杨树枝中隐约露出头来。

 

这一天傍晚,程元苌与之前一样在阁楼。程芝上去叫他吃晚饭。程元苌气色很好,应了一声,喊住了他。

 

“程芝,你来。”待程芝过去,程元苌指着远处,道:“你看那三处。”

 

那三处是镇子中最高的建筑。一个是镇子西南角的书塔,一个是镇子中央的孔夫子石像,还有一座尖楼,大概是程家旧宅旁边的一座五层角楼。他们在镇子东南方,恰好能够看到这些。

 

程芝不解。

 

程元苌又说,它们是不是连成了一条线?

 

果真是在一条线上。程芝是方士,精通风水。平时没注意,经过父亲的提醒,他发现镇子里这三个高的建筑的排布似乎有些规律可循。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东南方,往西北望,三个建筑连成一线。也就是说,如果从上空看过去,这三个建筑的位置应该是西南——中间——西北连成一条直线。

 

一般说来,高大建筑的建筑选址都成规律,有的是为了连成风水上的好脉路,有的是出于保护城市,也有的是为了镇压镇子里的邪灵。

 

济州镇的刑场空地最早是一处水塘,扩镇改建成商区后,邪事诡事接连不断,直到檀启霜的“旧友”,程芝的师父来了之后才说出其中玄机。这是一个镇压邪气的地方,水塘一填,邪灵压不住就会出来作祟。他提议改成刑场。济州原本没有刑场的。这本是一个善意之举,也着实生了效,保了平安,但十多年后,他的徒弟却被推上这个法场,不知他知道之后,作何感想。

 

连成直线,下面一定有什么共通之处……

 

程芝正想着,忽然看到下面飘过一个天青色的人影。他感觉父亲的呼吸沉了一下。仔细看去,那个一身天青色锦缎华服,围着毛皮围脖,戴着一套金色首饰的女人,正是檀启霜无疑。

 

程元苌的呼吸恢复了平静。

 

“扶我去换身衣裳。”

 

“不,不用了吧……”程芝探身出去看看母亲,她果然往这边走来了。回过头来,却见父亲微微笑着,一脸安详的温情道:

 

“时候到了。”



-未完待续-


Sunasty

世  界



下期预告


随着檀启霜的到来,济州危机应验,

成了一座危机四伏的死城。

众人入城战斗,“血与雪的十七日”帷幕开启。

《赤酒引40》下周末相约东宋,不见不散!


赤酒看东宋:

初入东宋

认为这个世界只包含古代华夏之美

武侠之美

与世界一起成长到现在

发现东宋能包容世间所有文明之美

所有曾经灿烂或是依然灿烂的文明

都可以汇集于此,变成一种全新的大美。



赤酒自叙:

书海之中一学徒。

骨子里艳羡魏晋时的潇洒风姿,从容气度。

认为武侠的创作也应当是丰富,细致,美和包罗万象的。

大概在无意识中就是在追寻这些东西吧。


-赤酒引-


东宋·赤酒引38

东宋·赤酒引37

东宋·赤酒引36

东宋·赤酒引35


致谢

  1. 文章作者赤酒

  2. 插图来自网络,插图作者饼子会飞,仅为示意,版权归属版权方。

  3. 书法字“壹”作者赵孟頫


【ID:heijianghu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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