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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宋·赤酒引40

2017-12-10 赤酒 黑江湖

东宋世界(Sunasty)第1部公推连载小说

赤酒引40

◎赤酒  著



东宋的第1个故事,是这样诞生的……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π,在东宋世界中,这天是“风暴降生之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400万字),《燃烧吧,火鸟》(30万字)等长篇作品。


赤酒自去年黑江湖首度推出“东宋”世界观时即参与其中,构思数月之后提笔,创作出赤酒、程芝等人的历险故事,字里行间飘荡着东宋如醍醐般的空气,引人欲醉。《赤酒引》也成为东宋创立八年以来第一部面向大众的公推连载小说。


自即日起,黑江湖每周末推出一期《赤酒引》。新老朋友前来东宋世界,请品尝第一杯酒——


荒原风


前情提要:

程芝手刃于三靖,

与济州镇决裂,

众人在济州镇外暂时落脚。

檀启霜归乡。

父母重见,又生波澜。

欲知前情如何,

请点击页面下方链接。



106


程芝把父亲扶到房中去,父亲把两天前刚送到的新的换洗成衣包袱解开,把衣服取出要抖,程芝连忙接过。程元苌脱下外袍,又脱下贴身的衣裳,由儿子帮忙穿上了新中衣。程芝帮他系旁边的带子。

 

有人敲门。

 

程芝刚要回应,程元苌抢先道:“请进。”

 

檀启霜跨进门槛,双手抄在手暖中,慢慢走进来。

 

她低头避过隔帘,径直来到他们面前。她不老,依旧美丽,眼中有柔情,噙着温和的微笑。

 

程芝赶紧低头行礼,紧张地叫了一声母亲。待母亲应声,他才敢抬头偷看父亲。父亲的神色平静,朝来客略一点头,问了声好,然后拿过衣裳继续穿。这是一身道袍,是他点名要的。程元苌先前是儒家理学派的大儒,对佛道最是不屑。这道袍是第一次穿,有些显大。他慢慢整理着,摸索系带。

 

檀启霜微笑着望着他。

 

程元苌老了,发已斑白,皱纹满额,唯独脊背还是挺直的。

 

程芝比父亲着急得多。分离多年的夫妻突然相见,绝不是这样的情形。他很奇怪,无论母亲变了多少,父亲如此思念她,也总该有个表示。他这样平静,仿佛那里站着的不是母亲而是一棵草木。程芝扯扯他的衣袖,轻轻示意他说些什么,不要把母亲晾在这里,这太过失礼了。

 

“她不是你母亲。”程元苌淡淡道。

 

程芝一惊,转而去看母亲。

 

檀启霜只莞尔一笑,走到程元苌身边,牵起他的衣裳系带,道:“我来吧。”

 

程芝看到父亲略一颔首,乖顺地抬起手臂让夫人帮他系好道袍系带。

 

他们或许有许多话要说。程芝退出门去。

 

离开之前,他看到外面有一点夕阳照在父亲的脸上,他正微笑着。

 

那分明是欣慰的微笑。

 

程芝永远忘不了那天晚上的一顿饭,是在客栈正厅吃的,只有他们一家。上次与父母围坐在一起吃饭,似乎还是十多年前,他还没记清事的时候。父亲母亲没有说话,只偶尔帮忙夹一下菜,递一下垫筷和小菜碟子。母亲一直微笑着,父亲也欣慰地笑着。

 

灯很昏暗,泛着黄,随着陪客女子的进出客栈时门的开关而晃动。程芝正对着那个水手面具,上面嵌满了驱除厄运的飞镖,在灯光下牵出很长的影子,直到墙根。

 

他有一种想要往上扎飞镖的冲动。温情是短暂的,他心底清楚,但还是想让这难得的温情多留一阵子。

 

——干脆不要走吧。

 

他这么想着,忽然体会到了活在美好幻梦中的滋味。赤酒大概也是如此,心中清醒那人可能不是唐白参,却依旧愿意去找他,只为在他身上寻回一些执念着想要得到的温暖。

 

他原谅除夕那天赤酒的失约了。

 

这顿饭结束之后,檀启霜起身告辞。程芝问她去哪里,她说要进城看看。程元苌没有表示,程芝也没有多留,毕竟此处实在不适合檀启霜这种身份的人入住。

 

把母亲送走后,程芝送父亲回房休息,他道了安后迟迟不去。他想知道父亲的想法,但父亲并没有开口告诉他的意思。

 

“父亲,母亲她……”

 

“她不是你的母亲。”程元苌望着远方的济州镇道。

 

当天夜里,程芝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檀启霜着急来此,必定有她的意图。她终于还是来了。这离他们的猜想更进了一步。她来究竟要做什么呢?纪白絮一同来了么?

 

现在,与纪白絮结盟太过困难,但如果父亲出面,大概能够拖住她一时半刻。毕竟他们也曾是一双恩爱夫妻。

 

程芝想起以前问过父亲的话。

 

如果我娘在,她会像小虎的娘给我缝布偶吗?

 

会每天早上做好热腾腾的甜粥唤我起床吗?

 

她会……

 

他昏昏沉沉地睡去,醒来时窗是开的,被夜风吹得直响,天边有一面上弦月,已经接近子时了。他关上窗,忽然听到隔壁的窗户也在动。难道父亲睡前也忘了关窗?程芝出门,看到同样披衣出来的司空莲。

 

两人早有默契,对视一眼,轻轻推开了程元苌的门。

 

空空荡荡的房间。月光如冰,结了满地。

 

程元苌离开了。

 

程芝顾不得去叫其他人,让司空莲下去问守夜的伙计,自己跑去阁楼,都没寻到。这时从楼上下来一个抱着铜盆来打水的女人,她发上结着寒气,刚到不久,见程芝急得要命,好奇询问,然后告诉他们,她来时遇到一个穿着道袍的先生,往西北去了。

 

西北,西北。流苏树就在西北。

 

程芝再顾不得什么,跑到后院牵别人的马用,司空莲要求同去。两人出了客栈,直奔西北,沿途寻找,一路不见程元苌踪迹,不知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无法推断他现在大概在那里。只能先一步去流苏树那里等他。

 

把马赶下坡耽误了一段时间。司空莲腿有旧疾,程芝直接抱着她下去。两人策马飞奔,终于赶到了流苏树下。

 

程元苌盘腿坐在树下,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荒野上的草已烧干净,脚下除了草木灰烬就是坚实的地面。他身后的流苏树完全烧尽了,只剩下焦黑的外壳,从里面仍旧不时冒出白色烟气。空中有灰烬的味道,还有尘土的冷的气味。

 

程元苌旁边有一座坟,刻着檀启霜的名字,碑已经被火燎成黑色,上面的字早看不清了。

 

夜风卷过荒野,地上灰烬腾空而起,悬在半空,如同暴风雪的雪片。

 

司空莲给了程芝一块帕子,程芝接过,身子忽然一软,双膝着地跪倒在父亲面前。

 

程元苌西归了。

 

 

程芝和司空莲背靠背坐在流苏庙殿堂废墟前,两人一边聊天,一边等天亮。

 

天边泛起一丝曙色。

 

 “阿莲,你还在等那个人么?”程芝忽然问她,顿一下,又补充道:“于三靖。”

 

他和沈沧鸣对司空莲隐瞒了于三靖已死的事情。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否正确。

 

司空莲没有回答。程芝以为她睡着了,想回头看看,却忽然听她开口道:“是,我还在等他。”

 

程芝应了一声,两人回归沉默。

 

司空莲看似务实,却同样也是一个沉醉幻梦者。她如同一棵丝萝,攀附着对他人的爱生长。世间真爱她如苏砺来者最是难得。苏砺来已死,活着的人总要继续生活。得不到爱,就去编织梦幻。

 

程芝与司空莲结识已有五年,两人年岁相仿,平日行事已成默契。程芝知道她一直在等于三靖,就如她当年一直在等未婚夫苏砺来。

 

“不过,他来不来,已经没什么所谓了。”司空莲道,“有更应该守护的人在等我。”

 

“谁?”程芝有了一瞬的解脱感,回头看他。

 

“所有人。”

 

司空莲直起身子,望向横在天边的一道曦光,坚定道:“以我此生之力,化身渡船,为苍生渡苦。我应当去爱世间的所有人——哪怕只是帮他们包扎伤口,缓解身体上的病痛。”

 

司空莲的神色温和而虔诚。天色暗淡,她一身白衣,如睡莲一般安详静谧,变成照亮黑夜的灯盏。

 

他说不清她的虔诚归属的是哪一个教派,但她的承诺和她的爱却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信教修道者都要真诚。程芝想起在赌场的重见,司空莲从门外进来,一身黑衣,黑色头纱,身影嵌在晴明的午后光晕里,如同圣女。她是来救他的,她撑船来,渡他脱出尘世的黑暗与苦难。

 

后来,程芝又结交了很多复姓世家子弟,听说神州里有个说法,复姓世家子弟的性格敏感纤细,心如明镜,看世事太过透彻,经常心生绝望之感。有人会选择随性而活,如欧阳治、上官牧;有人会选择安静地自我了断,如南宫月;还有一种人,会走向一种超然境界,因为心境澄明,而对世间万物平等看待,自愿化身为舟楫,为土石,为灯烛来为世人引路,渡人超脱。

 

司空莲就是这一种人。东宋人称之为“渡河花”。

 

司空莲起身,拂了一下衣摆。

 

“走吧,程大哥。”她朝程芝伸出手,“天亮了。”

 

 

程芝知道父亲来流苏树下是为了悼念当年的檀启霜,悼念流苏树,也是为了悼念济州。

 

与济州断绝关系的那一日,程元苌说,济州是你的根,你永远不能离开。程芝说,我们的祖上是从晋地过来的,这里又不是我们的根,我们为什么要守在这儿?程元苌握住他的手,道,我们的祖上逃荒来此,为此地贤者所助。此处先人谨守孔孟老庄之道,大义、无私、贤德者众,所以我们的祖上才在此定居以报恩德。所以我们不能走。

 

程元苌披道袍羽化仙逝,大概早就勘破天命,看透人世,不再受理学规矩的束缚。程芝和司空莲将旧坟收拾了,擦干净碑,刻上程元苌的名字,将他与檀启霜葬在一起。

 

原本的坟茔里什么都没有。

 

程元苌走到最后都是一个人。他一直在等檀启霜回来。

 

昨天,他等到了。送别她后,他知道等不到了。在人世间的最后一点牵挂和留恋尘埃落定,他看着已经长大的儿子,感觉足够了。

 

他要去归入大化,迎向归墟了。

 

程芝在流苏焦木下跪了很久。去年四月,他在树下告别了父亲,出门独自闯荡。那时候树上还有如繁如锦的白色流苏花团。

 

“人生世间,来回一遭,本就应当踏遍山河万里,览尽八十一城风光,以手中剑,平不平事。”

 

“……还需自断过去。”

 

“可是,父亲,我不想留在这儿,也并不知道要去哪里。”程芝捧着剑喃喃,“失去了济州的根,我现在真的成为神州上的一片浮萍了。”

 

天亮。程芝对墓碑磕了三个头,对流苏树磕了三个头,对流苏庙拜了三拜。

 

根断了,那就离开吧。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107


归途上,程芝默默控马,望着前方出神。司空莲知道近来发生的事太多,他需要静一静,也不去打扰。

 

程芝避开济州镇,绕林间小路而行。小路原本僻静,今日却不时能看到马车板车拉着巨大木箱往来。司空莲问他这些车是做什么去的,程芝没有心思,说理他们做甚,大概是从城里拉货出来的吧。

 

还没到客栈,前头早有人等着他们,是这匹马的主人。主人跑来牵马,破口大骂,程芝恍若未闻,下了马,扶着司空莲就要走。那人一把拽住他,司空莲赶紧来劝。那人见美人相劝,也不好折面,冷哼一声,正要把马牵走,那马儿却一惊,两蹄子朝前一扬,差点把主人伤着。主人探身去看,一匹黑马正从后面飞奔而来。驾马的贵公子来到程、莲二人面前让他们上马。上马后,贵公子一抖马缰,马绝尘而去,甩了闹事者一脸土。

 

沈沧鸣先把司空莲送回客栈,而后带着程芝往西走。

 

“你去哪了?到处找你,程伯父呢?回城了?”沈沧鸣急道。

 

程芝在他后面坐着,没说话。

 

“城里出事了!”

 

“什么事?”问话脱口而出,程芝苦笑,说断绝关系,岂是这样简单的?

 

沈沧鸣踢一下马刺,马儿一惊,向前飞奔。程芝抓紧他的衣裳急急追问,沈沧鸣不分神,一心驾马,行到镇西郊外一处瞭望木台边上之后,飞身上去。程芝跟在后面,受了一夜冻,体力不支。沈沧鸣伸手拉他一把,扶他站稳,而后指着镇中一片空地道,你看。

 

那空地是济州刑场,也作广场使,离西城门不远,在瞭望台上恰能看到。场上有很多民夫模样,戴着或黑或白缠头的人。他们正从车上卸下棕黄色的圆木料,堆放在原先栽种桐树的地方。木料顺着路边的桐树树道横着排开,叠齐,已经码得很高了。在刑场外沿,摆着很多木箱。箱子不大,却要十二人抬,大概很沉。箱子太沉,码不成摞,只能就地摆开,上面堆放着粗细麻绳和细长铁丝、粗重索链,乌青一片。

 

空地中央是行刑高台,高台旁边,几个白色缠头的人正聚在一起,弯腰绑缚着什么东西。沈沧鸣问程芝能否看到里面的情形。

 

“为什么不进镇子里看?”

 

“镇门全封了,官家说是在镇内有疫病,要逐一排查,只能进,不能出。”

 

程芝皱眉,看城里的街道上果然有很多人在路上急匆匆地跑,一个循着一个的踪迹,都往东城去。

 

东城的商区边上是医馆,那处地方离程家旧宅很近。

 

程芝从袖中掏出两张符纸,先掐了个诀,挥手,一张符纸直飞向刑场去;而后将另一张符纸捻了一下,符上生出灰烟,聚集在他们面前,化作一方云烟圆镜。从镜中看去,那些聚集起来的人正在用细圆木棍绑一个空心架子。

 

两人沉默。

 

直到符纸烟镜燃尽,沈沧鸣才开口道:“错不了了。”

 

“我说他们怎么会这样费尽心机地在神州各处收集名家机甲秘籍,原来早在我入明门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有今日这般思量计谋了!”程芝怒道,“用明门弟子的性命去赌夜珖虫,我的性命去换明门的机甲典籍,来在这个曾经收留过她的故土上用人命实验,好个母亲,好个知恩图报!”

 

《济世药典》只是檀启霜和纪白絮的大业之一,偶然间得知的地脉之力,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

 

济州镇的异象约是五年前开始出现的。于三靖找程芝求灵药的那夜暴雨就是一次异像。当时深秋,北地的深秋鲜少能见这样大的暴雨。从那之后便是程芝偶尔看到的天上星图倒置,流苏树根的热气毒气,荒原大火,再到近来的那个妇人曾提及的荷塘热水之类,想来也都是异像。

 

檀启霜是在十六年前离开的。那她是否在十六年前就知道了地脉的事情?难道当时,她并非是被门派的人强行带走,而是做了一场戏?那在济州这些年,与程元苌的缱绻恩爱,岂非……

 

程芝打了个寒战,一种刺骨的寒凉随着背脊攀至后脑,四散开来。

 

纪白絮一定也在城里。他是四合院出来的疯子,四合院由儒、道、佛、墨四家共同主导,墨家主修机甲之术,机甲典籍定然要经他之手推敲研制。

 

程芝看着在空地上奔忙打转的民夫。这些机甲还没成型,其作用不得而知,若真有那些机甲术秘籍从旁加成,辅助威力提升,这些普通的木头不久都将化为可怕的攻城杀人利器。

 

“他们想要的是地脉之力!”程芝双手扶住瞭望台栏杆,极力远目往东南望,道:“我们要先他们一步破解地脉之法。到书塔去,去书塔!”

 

“什么书塔?”

 

“母亲在离开济州之前,常在书塔读书!地脉的事情,一定是她从藏书中知道的。那么多藏书她带不走也毁不掉,一定还能寻得一丝存迹。她曾经画过一幅神州大地图,旁批就是地脉,还连了线。错不了!”程芝抓住沈沧鸣的衣袖,道:“现在就入城,必须阻止他们!”

 

沈沧鸣想了想,道:“此事还须商议,我们回客栈。”

 

 

云顺客栈阁楼,众人围坐在一起商议济州危机,是否入镇救人的事。

 

听闻程元苌仙逝一事,众人都表示抱歉。隋花絮或是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哭了起来,司空莲柔声哄她,把她抱在怀里。

 

程芝有些心疼,强压哀伤,将城内要修筑机甲和有瘟疫之虞的情况讲了,又道出他所推测的檀启霜纪白絮的计划。

 

“这就是大家想要知道的所有了。”程芝苦笑,见众人不语,只是望着他,终于道:“济州镇长一日不立,我就还是一日的镇长。父亲说的不错,这里有我程家先祖的根,我离不开这里,现在是我程家报恩的时候了,我是一定要留下的。此行甚是凶险,大家——”

 

沈沧鸣知道他要说什么,止住他,让他先算卦。

 

众人围罗盘而坐。程芝从百宝囊中取出灵砂袋子,解开束口,倒出一把,吹一口气,合在一拳张之中,敛袖,仔细将灵砂一圈圈撒入罗盘,直到灵砂在罗盘里浅浅铺了一层。然后,他取出一只符纸,念了几句咒,符纸忽然抖动起来。他将符纸插在罗盘上空的某一处,如在书摞中插入一纸,符纸稳稳悬空。最后,他捻起指尖一点火,触及符纸,符纸燃烧,罗盘微微震动;待符纸烧尽,灰落入罗盘,那罗盘猛然一震,里面的紫色灵砂陡然扬起,又落回沙盘。

 

紫色灵砂完全汇聚在沙盘中心。

 

程芝倒吸一口气。

 

“什么卦,怎么说?”

 

“万箭归心。”程芝说,“也是万箭穿心。此卦有两种解释,一种为正,是归心位,努力过后,能成大统;一种为负,是穿心位,是破运局,其行路之难,非天赐天地之卦命运者不能破局。”

 

“能转么?”

 

“能。难。一般来说,就连走到最后,都……”

 

“——算卦总是玄的,勘不透,明不了。”沈沧鸣不想听他的悲观命定卦局,打断他的话,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回头道:“大家看到卦象了。一句话,进去,就是战场——活生生的战场。杀人,被杀,朝生,暮死。无援兵,无兵刃。要粮,去与他们抢;要兵刃,自己做。”

 

“我愿去。”司空莲平静道。

 

“我要和程公子在一起!”隋花絮眼中含泪,目光灼灼地望着程芝。

 

“我也愿去!”葵草大喊。

 

沈沧鸣看了他一眼,不语。

 

“不能去曲阜找援兵么?”

 

“檀门主锁了镇子,消息难出,其中有曲阜的瘟疫理事参与,想来是已经通了关系,不会理会了。就算我们现在去告知曲阜这些事情,准备兵马也要几日。时间耽误不得,如不能联合镇中武人,就是孤军奋战。”

 

“我去曲阜叫人,这就启程。”隋花絮擦擦眼睛,起身道。

 

沈沧鸣点点头,嘱咐她回来时带些必须的药材和清水。然后,他把葵草从地上提起来,推到她身前。

 

“把他带走。”

 

葵草不去,扑过来拽住沈沧鸣的衣袖。

 

“沈大哥!让我去吧!我什么都能干,我什么都不怕!”

 

“回去。”沈沧鸣板着脸,近乎冷漠道。

 

他拨开葵草的手,葵草不肯放。沈沧鸣脸色一沉,伸手拿住了他的肩,另一只手擒住他的手腕,将他锁住拉到身前,冷声道:“城内情形,你也看到了,是小孩子玩的地方么?”

 

“我不是小孩子……我不开玩笑!是你说的,好男儿志在四方!现在城池有难,我若坐视不理,临阵退缩,一辈子都会为这次退缩而后悔的!”葵草疼得直吸气,“沈大哥,我能帮司空姐姐抓药,还能帮你跟程大哥打下手。”

 

程芝起身,把他俩分开。

 

沈沧鸣背过身去,冷声说,走。

 

“回去吧,沈大哥不会害你。”程芝拍拍他的肩膀。隋花絮也低声劝他。葵草咬着嘴唇,低头道:“我回去了就会学医,替师父接手医馆,怕是这辈子都没有机会踏出曲阜城了。”

 

“里面危险……”

 

“——我不怕。我只想真的走走,在神州大地上真的活一把!”葵草忽然昂起头来,走向沈沧鸣,“哪怕只有这一次。”

 

葵草的脸泛着红光,咬着嘴唇,眼神坚定澄明。

 

沈沧鸣原本也不是冷心肠的人,见他说到这份上,有所动容,再看程芝,他也一副感同身受地样子望着葵草。于是他叹了口气,摸摸那少年的脑袋,道:“小弟,知道什么是战场吗?”

 

“杀人,被杀,朝生,暮死。”

 

“要去?”

 

“要去!”

 

沈沧鸣苦笑一声,放了他,说,程芝,给他弄把匕首,弄把佩刀,而后离开了。

 

程芝叹气,带葵草下楼。

 

众人收拾好行装,找到了能带上的药材,提上了清水。镇里什么都不缺,或许会缺少净水。

 

离开之前,程芝问客栈老板:

 

“一直没有红衣姑娘经过吗?”

 

“从来没有。”

 

程芝一行人从入城到出城,只用了十七天。这场混杂着病疾、机甲、谋略、冷兵、杀戮的战斗在济州县志和曲阜城志中皆有浓墨重彩的一笔,后人在编纂战斗史志时也都会录入。因是冬日,涉及地脉,气象改变,雨雪甚多,每每提及,都称此战为“血与雪的十七日巷战”。



108


深夜的程家旧宅像一个幽暗山洞。山洞中只有一簇火。火焰将熄。木柴外皮烧尽,只剩木芯,木芯湿,触火噼啪作响。程芝抱膝坐在火边,拾起戳火棍,挑动木柴,将火救活。火光亮了些,映在旁边熟睡的少年脸上。葵草蜷缩在一堆喂马的干草上,身上盖着沈沧鸣的外袍。

 

深宅里传来脚步声,沈沧鸣从黑暗中走出来,手里提了一坛酒。

 

“连个被褥都没有。平白占了这么个好宅子养马,真是混账。”他低声抱怨着,坐到程芝身边。程芝要把他的外衣给他,沈沧鸣推拒,打开酒坛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他。

 

“暖暖身子。”

 

这是第三天的夜晚,他们入城已有三天了。

 

 

四人扮作本镇归客,佯装不知情,混入城中,直奔程家旧宅,打算在那儿落脚。到程府门口才发现,短短一个月,府邸就此空了,正被人占了养马。进入府中,正碰见私占者在里面套马,逃命的细软金银已经备好,放在马车上。见程芝一伙进来,倒吓得他不轻,认出是程芝,更是浑身颤抖如摇筛。程芝环顾一圈,满地干草在风中打旋,和着尘灰,还有马的粪臭气。

 

“滚。”

 

那个人牵着套了一半的马,拖着马车逃跑了。

 

第一日,司空莲和葵草留下清理程家旧宅,将此处当做临时据点。程芝和沈沧鸣乔装出去打探消息。事态之严重,完全超乎他们的想象。

 

镇中虽有疫病,但路上行人有增无减,约分有四类。一类极少却面熟,是本镇居民。多是想逃出镇子而被打回来的,匆匆擦身而过,低声咒骂着远去。有一类穿着黑白袄子的人,他们或背着刀,或背着剑,领口用银丝线暗绣着唐家家徽,是唐家的人。另有一些面生的武人,打扮各式,兵器各异,能看出功夫不低,大概是来帮忙的。还有一类是头上戴着黑白缠头的民夫,是专来干搬运、拼装机甲之类重活的。

 

本镇的人都不知去了哪里。两人向拐角的乞儿打听,那乞儿一边挠着后背和脖颈,一边说镇里人都躲回家了,这外城的武人一来,谁还敢出来哟。

 

程芝见他衣裳单薄,皮上生着红疹,问他疹子是什么时候生的。乞儿说是几天前,大火烧了流苏树的时候。程芝俯下身要看他的病,沈沧鸣让他小心。程芝点头,看了几眼。果然是医书曾记载过的疫病先兆,这病还不知来源,还须小心。程芝给了他一包药粉,详细交代了用法,又问了几句乞儿的生活日常,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见过什么,在哪里睡觉,有什么反常之事等。乞儿很是感激,老实地回答了。程芝记在心中,而后离开。

 

两人躲躲藏藏,一路跟随蜀中唐弟子,找到了檀启霜带领下的蜀中唐据点——镇中央夫子塑像边的庙里。这庙建在济州镇正中央,占地不小,前部是参拜夫子的殿堂,后方是文人做学问的集地。其结构与曲阜夫子堂一致,是建镇时有意为之,只是不知有无曲阜夫子堂,“一殿落一房”之隐秘。

 

夫子塑像极高,约三丈余,若非晴天,所见模糊一片。第一天的天还算晴,石像上结了一层冰,在日光下闪烁。凑近一看,不是冰,而是水汽。细密的水珠像从石像内部钻出,很是稀奇。

 

地砖裂缝,沈沧鸣正要拾一根长铁火钳试着去钻开,忽然看到有民夫从旁边出来,两人借架起来的机甲制造垒柱掩身。那队民夫的衣裳还很新,带着平直的折叠皱褶。沈沧鸣让程芝仔细认一认,看是不是济州的人。程芝摇头。

 

“好事。他们还没征济州的人。我们要发动济州乡亲来帮我们。”沈沧鸣道。

 

程芝苦笑。他刚与济州决裂,人们岂是这么容易就忘记的?

 

“生死当前,人总不能坐以待毙。”沈沧鸣道,“越是此时,才越显团结共生之可贵。”

 

整合完民夫队伍,领头的黑衣唐门弟子说,新一批的巨人机甲已经制作了三日余,剩下的事要在两日内收工,你们是外城补来的,要听话、认干。民夫应声。

 

巨人机甲归属机甲中的防御门类。最先由明门研制出来,做法不外传,只供门派内部作防守使用。神州机甲师众,专精者多,这机甲结构简单,做法不难,很快为人破解,画出图谱,广为流传。巨人机甲优势在于坚固,难攻难破;劣势是材料笨重,只能按照预先规整好的防御和斗战招数出手,无法以一人之力操纵。

 

纪白絮既选择以防守为主,定然是在镇子里有所发现。

 

“地脉。”程芝坚定道:“石像晴天落泪,一定是地脉之力所为。”

 

“这么看来,火烧流苏树后,济州的地脉之脉门果然被开启了。”

 

“再去看看。”

 

脉门既已开启,要先去确定几个脉门的方位才能做下一步的推算。

 

民夫队伍动身,两人一路追随,到了位于镇西的刑场。这里就是蜀中唐制作机甲的地方。两人到后,大吃一惊。先前在台上瞭望时此处还在运送材料,准备搭建机甲事宜,现在便已经机甲林立了。

 

仅过去两三日,成型的巨人机甲便已做好,围着中央刑场高台,整齐地立着,如同参拜神灵。刑场高台空空荡荡,血污已经除尽,走近了仍能够闻到用来去煞的烧酒气息。没有完成的机甲与零件箱子散落在另一片空地上。

 

此处煞气很重,或许也是一方地脉,还要等进入书塔,推算过后才能确定。

 

“机甲之术,你还记得多少?”

 

“在明门所学,全都记得。”程芝十分遗憾道:“不过,后来一经搁置,就再没拾起过了。”

 

“我也会些,足够了。”

 

“人力何来?原料何来?”

 

沈沧鸣一扬下巴,这不都是?

 

“这里也要夺?就凭你我?”

 

“夺。”沈沧鸣深思道:“夺法还须商议。还是要先有人手再说。”

 

离开了这里,程芝坚持要去镇子西南角的书塔看看。

 

他从看到机甲入驻济州的第一眼就下定决心要与纪白絮相对。他需要知道有关地脉的详细信息。

 

当他后来进入书塔,仔细阅读了母亲曾经看过的有关地脉的书之后,他知道了纪白絮想要开启整个济州镇的地脉,对应天象,使两力汇聚,在其中探求力量。

 

“我要先他一步,将地脉之力流动变化的算法推出来。只有这样,才能提早一步制止地脉之力与天象相合。”

 

仿佛早看透了程芝的心思,书塔是防御最先部署完成的地方。他们入城的第一日,书塔门口已经有巨人机甲看守了。

 

书塔有五层,塔基五面均分,开五扇门,每个门口设一个巨人机甲守卫。程芝接近机甲,与其比量高度,才及到巨人的膝盖。再看那巨人,足赶一层半书塔那么高;造得不精细,没有打磨,身上还带刨花,浑身散发着新斫木头的味道;因为有肚腹挡着,离近了看不清他们的脸。

 

书塔实在重要,没想到被对方夺了先机,快一步占领。

 

程芝想借轻功之力攀机甲上去查看,看准机甲关节,纵身跃起,去引那机甲启动。沈沧鸣没拦住他。机甲制造粗糙,内在的机敏却足够。程芝落在机甲的手肘关节处,机甲心口的那颗度力珠子立刻亮起,由灰转红。巨人原本双手下垂,立刻小臂直起,肩部慢速转动,传来关节摩擦咯吱声和抖动的锁链声。忽然掀起一道劲风,直向闯入者扫来。

 

机甲的运转是提早设定死的,只要摸清其中变化规律就能破阵。程芝手中抖出一道金黄绳索,索头一沾巨人的脖颈,立刻开花,变成一面带着倒刺的双钩利爪,嵌在了机甲之中。他借绳索之力飞身跃上机甲头顶,机甲却忽然做了反向运转,双肩一抖,锁链联结牵引的锁链声流动不止,机甲的手去掸身上多余的金黄绳索,如同搔痒。那绳索的一端还系在程芝手腕上,一时难脱去,程芝被整个掀飞出去。情急之下,他去挥剑断绳,一下不断,两下不断,沈沧鸣施轻功过去,给了第三刀,将他接住。

 

程芝由他扶着站稳,惊魂未定,抚着胸口顺气。上面传来声音,两人后退几步,抬头望去,巨人机甲的脑袋竟以中央为轴转动起来。

 

“快走!”沈沧鸣拉他逃走。

 

两人在远处的房顶略作停步,见那巨人机甲已经走动起来,另外四个也一边转动头颅,一边迈开步子,由牵引锁链勾在一起,围绕书塔转了起来。

 

“冲动不得啊。”沈沧鸣瞪他一眼,恨不能给他几个暴栗,“说了多少遍?”

 

“真狠。”程芝遥遥望着书塔,又低声叹道:“真厉害。”

 

 

接连三天,程芝和沈沧鸣又在城里跑了几处,没再看到有另外的机甲放置地。司空莲去调查镇中疫病之事,发现十户人家里六七家都有疫病征兆,目前只能确定是误食或者误触所染,有传疫征兆,目前尚未有死者。

 

虽说如此,城内有人得了风声,一个传一个,一时之间,人心惶惶,都往医馆涌。镇内医馆有二,南北各一,里头的先生和小童都已经忙得不成样子。

 

葵草拿着钱,在还开张的店铺内购买尽可能多的东西。杂货铺和医馆也明白近日解开镇子的封锁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能买到的东西也很少。

 

第三天夜里,沈沧鸣、程芝和司空莲三人合力将济州镇地图画了出来。

 

一共有四处地方让他们注意。

 

首先是书塔、夫子庙和程家旧宅旁边的五层角楼。

 

书塔是济州收集、储藏书册的地方。济州接近曲阜,读书人有求学之便,除了深藏的古籍,一般曲阜时新的书,如学问研究书册和旧典古籍新解之类,济州都会有。待人誊抄一本,便拿出书塔,或是去印,或是去抄,书本原册就保存在书塔中。程芝准备青城大比时,在书塔中挑书去看,三年也才看了十之三四罢了。

 

为了先纪白絮一步推出地脉力量流变分布之论,此处必须要夺。

 

夫子庙与夫子塑像在一起,在济州镇中央,是济州标志的建筑。前朝城镇修建,一般只取傍水依山之便,或是各种龙脉地脉最优处;东宋立国,神州八十一城在建城时会对风水、地势、天象、旧城、人文一同关照,统一考虑。因此,一个建筑能成为一个城或镇的中心,出于建城时的各种考虑,自有其道理。

 

檀启霜的人力物力兵力全部汇集在此,是借了抢先入城之便。此处一时无法撼动,只能在对阵途中寻找攻破之机。这里是对 54 57622 54 31473 0 0 5896 0 0:00:09 0:00:05 0:00:04 6142的终点,最终要攻破的地方。

 

五层角楼建在程家旧宅旁边,从程芝记事起,那楼就荒废了,只有一个旋转修筑的空心阶梯,在楼的中央,上下竖直盘旋。角楼没用,如今疫病横行,紧挨角楼的镇北医馆便很重要了。

 

先前在城外遥望时,程元苌曾经提出此三处是镇内最高建筑。由西南连通正中,再到东北,成一条直线。书塔和夫子庙已经添了巨人机甲把守,也大概验证了这一点。

 

除此之外,刑场向来是个邪处。当年纪白絮来此,专门测算过这块地的风水,这才将其改成了刑场,是为镇压下方的邪灵。同时,他们将整个的机甲制造场地都放在此处,也可见此处之重要。至于是不是地脉,还要再推算。

 

他们现在驻扎在镇子东北角的程家旧宅,有距离医馆和商区较近的优势。商区在镇北,可以提供制造机甲及炼丹的材料,还有铁匠铺子和小吃铺子等等。

 

下一步,众人决定占领医馆。

 

一来为了收容城内病患,将与地脉不无关系的疫病止住,救人性命;二来也为了收买人心。与蜀中唐对抗需要人手,对方原料、人力都很强,双方在起始时程芝等人就已经落了后,只能跟在人身后拾漏。他们若要召集镇里乡亲共同对敌,就必须收集民心;若收民心,便要救人,夺取医馆。

 

“好在还是起始阶段,他们也在四处探寻和确定地脉方位,尚未排布好看守机甲和兵力,现在出手正是便宜时机。”沈沧鸣道,“医馆这里,他们还未顾及,明日清晨就去。”

 

“等人手一到,我们就开始制作机甲。”程芝用木棍在白绢地图上点着,“制作好了机甲,先去破书塔。进了书塔,只消挣得推算地脉力量流变的时间就好了。”

 

“推算大概要多久?”司空莲问。

 

“如果大家信我……”程芝笑了笑,“无人打扰,或许不出半月吧。”



109


第四日。天色阴沉,屋外灰蒙蒙一片,像雾。

 

程芝是被巨大的机甲轰鸣声吵醒的。那声音在耳边来回反复,如同千百匹快马同时掠过,其中不乏死在马蹄下的兔子,掺杂着惨然绝望的尖叫声。

 

程芝清醒过来,立刻从干草堆上爬起来,衣裳也来不及掸,抓起佩剑和百宝囊,踏出门去,抬头一轮红月远远挂在天边,不是夜的月,是黎明的月。

 

机甲声是从西边传来的。他心下一沉,难道蜀中唐已经发现了那五层塔的奥秘,此刻已经赶来占领?

 

正要出去看,忽然听到正厅吵闹。原来是葵草被惊醒,跑出去查看,看到巨人机甲,急着找沈沧鸣报信,想随他一同去对阵,被沈沧鸣拦在厅里。两人正在争论,葵草抱着沈沧鸣的手臂,沈沧鸣正要去拿他,见程芝进门,高声说小程你来得正好,快把他给我绑起来。绑柱子上。

 

葵草向程芝投去乞求的目光。程芝走过去,双手扶着葵草的肩膀。

 

“你走了,司空姐姐怎么办?”

 

葵草愣住了。

 

“你留下来替我们保护司空姐姐,好不好?”

 

葵草的眼睛因为挣扎而充盈了泪水,变得亮晶晶的。他点点头。

 

“那,包在我身上!”

 

葵草抹抹脸,扭头往里屋跑去。

 

沈沧鸣望他一眼,问:“装备都带了?”

 

“走吧。”

 

两人出门,听到慌乱的脚步声,扭头一看,十来个人从从城门那边过来。这些人背着细软包袱,看样子是想逃出城被打回来的,面带惊恐神色。见了程芝,更加惊慌。人群里面有个与程芝私交还算过得去的同窗好友,斗胆叫住了他,问他要怎么办。程芝无暇顾及,只说先回家躲一阵吧。

 

“我家里失火了!”

 

“去我家!”

 

众人得赦一般,一窝蜂涌入了程家。

 

医馆建在五层角楼旁边,五层角楼是一座观望塔,是城里的先人建造的,当时是说用镇压地下的什么东西,到了后来,塔成废塔,人们也就忘记了。塔旁只有一个成型的巨人机甲。程芝对这一带熟悉,与沈沧鸣寻了一处高木暂时掩身,待敌人都进了医馆,顺着高木,直接翻上角楼二层。

 

“纪白絮定然不会亲自来操纵机甲,那眼前这个是……”

 

沈沧鸣示意他不要说话。

 

两人从角楼上往下看,一个穿着锦袍的人揉着肩膀从医馆里走出来。此人金簪束发,簪上还带着绞丝白玉和红色玛瑙坠子。他的姿态正常,不像病患,举手投足间有富贵公子身上常带的慵懒之气。

 

程芝一惊。

 

蜀中唐里,会机甲的人不少,但富贵风流的少年公子,只有一位。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向角楼。

 

——范正黎。

 

第四天,他们遇到了第一个敌人。

 

范正黎看到他们,伸手就要拔剑,抬手才发觉右手牵着银丝,于是从腰中抽出操纵机甲的十字四方索,将银丝放开,缠绕到索的两个开口上,用力牵扯机甲。机甲沉重,他牵得费力,但见那巨人的脚向前挪了一段。范正黎再转四方索,用另外两边去扥那银丝,机甲终于启动,从内部传来巨大的轮盘运转声音,锁链碰撞滑动声不绝。

 

范正黎在明门疏于练习,操纵机甲的手法十分生疏。

 

当时同在明门结卢当细作的时候,范正黎是杨目的“卢”。据程芝所知,杨目是青域门资历最老的人之一,平日事务繁忙,没时间提点携带范正黎,只让他研制机甲时做些搬搬东西的简单任务。范正黎经常偷溜出门,去饶州城内的花街赌坊流连,早先还约程芝,无奈程芝的“轩”庄散棋管得太严,不好告假。后来他有了新朋友,也就不去找他了。

 

程芝从角楼屋檐上跃下,一步步向范正黎走去。

 

“范兄弟,你也是个侠客,真的要与檀门主为伍?”程芝指向医馆,“你看那些镇里的人,他们四处奔逃求医而不得,你忍心?”

 

那牵引机甲的银色丝忽然一紧,后方传来呼啸声音。

 

“小程小心!”

 

程芝念咒,拂袖格挡,伸手半握,银丝忽然在半空停滞。范正黎狠命转动两下四方锁,用力牵扯银丝,银丝居然一动不动,抻得挺硬。

 

他对上程芝的目光,如堕寒江冰窟。

 

范正黎本欲牵动机甲手臂从程芝背后袭击,见被破了招式,就地一滚,往旁侧一闪,抬腿佯装要踢程芝。程芝收了手上方术气劲,银丝变柔,范正黎将银丝往手套上快缠三圈,丝线扥直,机甲正在走动,他借机甲行动的牵扯之力,滑到机甲脚下。

 

机甲笨重,以一人之力尚且难牵制,何况距离这样短。程芝见他过去,猜测他是要以个人之力引那机甲启动,不等沈沧鸣开口,赶忙去追。

 

范正黎纵身一跃,到了角楼一层,手攀巨人机甲的肘弯,立到机甲左臂上,狠命向下一蹬,机甲右臂立刻抬起击打过去。他是剑客,身法轻灵,足尖一点,踏机甲右手,半空一旋,到了机甲右肩,再一跺脚,用四方锁的十字棒尖去戳机甲脸侧一处开口。只听腾愣一声,巨人胸口的供力之石由灰变红。

 

巨人机甲左右手臂齐动,有完全启动之势。

 

范正黎离开机甲,终于在角楼三层站定。程芝在角楼之下,两人遥遥相对。

 

“我也想当个好侠客。”

 

范正黎看着程芝,似在苦笑,左手摩挲着十字四方索,半晌,终于继续道:

 

“太难了。世间侠客这样多,仗义行侠不缺我一个。但——”

 

那机甲的脑袋猛然转动起来,程芝开口提醒他小心。范正黎飘忽一翻,借银丝索之力荡到机甲的一侧肩膀。手中摆弄一阵,忽然纵身一跃,四方索从银丝上扯脱,他将四方索作飞镖一般,对准那巨人机甲的脖颈中央射过去。

 

四方索嵌进机甲的吼间,机甲发出一声尖利的巨响。范正黎落地,双手抚平锦袍上的皱褶,朝程芝走过去。此时,机甲开始走动。

 

“——但她,她若没有我,就会死。”

 

“谁?”

 

“……我的青梅竹马。”

 

程芝没听清那位青梅竹马的名字,范正黎也不再多说。

 

巨人机甲上臂贴身,下臂前抻,蓄势待发,开始围绕这座塔楼走动。

 

启动巨人机甲,在五层角楼前面设下蜀中唐的防御——范正黎的任务大概就是这个了。

 

他紧一紧手腕,忽然抛开缠着银线的手套和四方索,从背后拔出剑来,高声道:“早听闻程兄勤于修行,武艺高超,青城大比无缘一战,今日总算可以讨教一番了!”

 

他似乎像在刻意喊给谁听。脸上带着少年贵公子的自信笑容,眼中却有哀伤神色。加上刚才他所提的青梅竹马之事,想来十有八九是落了把柄在檀启霜手中,不得不为她做事。

 

又是一个身不由己的人。只是不知道,躲在背后监视的那双眼在哪里。

 

范正黎要以单挑来为两人争取时间。程芝向沈沧鸣使眼色,沈沧鸣点点头,翻过墙头,去探查医馆了。

 

眼看这场战斗躲不过了,程芝早已唤剑在手。

 

“请赐教。”

 

范正黎用的是剑,他的剑法中有沙海唐的影子。

 

程芝从未与他交过手,青城大比时,只见他以一招平地飞沙有意输了比赛。

 

一年过去,范正黎的剑招更钝了些,剔除了花哨技巧,钝了反而更有气力,一招一式都是实在的。见他将剑紧握,剑尖朝下,忽然旋转身体,剑锋从下一个上挑,空气铮鸣一声,使出一招平地飞沙。

 

程芝双手持剑,硬生生接下一招,直震得手腕发麻。他一转手腕,顺着剑刃横推过去,一边侧身过去闪躲对方的剑锋。范正黎将手一抬,程芝顺势绕了两步,到他身后,范正黎转身,脚一抖,将地上的沙尘扬起,两人分开。

 

程芝顺手一拨剑上的五行盘,再次上前。范正黎足尖点地,跃上医馆院墙,回转前刺,剑刃带着无名寒气,破风而来,发出呼啸之声。程芝斜刺过去,向前一挑,似要挑他手腕。范正黎见势,将剑一把收了,架在手臂之下,回旋两圈,将剑拔出,带了二三十分的气劲。这气劲霸道,程芝拂袖作防,一边将剑从大袖之中刺出。剑刃相接,两人分开。

 

这样不温不火地斗了十几回合,沈沧鸣忽然从院落里翻出来,接着,从医馆里奔出七个着白衣的蜀中唐弟子。最后出来的一个人拽着大夫出来。大夫一脸疲惫,加上惊慌,已经变成了一种似哭非哭的麻木神色。

 

“扫兴。”范正黎将剑反握,背在身后,冷哼一声。

 

程芝慢慢后退到沈沧鸣身边。

 

这些人不是范正黎的心腹,只是临时派发给他的手下。有唐门弟子参战,局面陡转,不再是手下留情惺惺相惜的斗剑,而是真正的死战了。

 

程芝认得这些人中的一个,他是蜀中唐的高等护卫之一,是明卫。这些人都着白衣,服饰一致,大概都是明卫了。

 

范正黎用手一正衣领,走到大夫面前,抓住他的后领,将他推进医馆内。大夫被门槛绊倒,范正黎瞥了一眼,大夫赶紧忍痛站起来,扶着门边,低着头站在他们能够看到的地方。

 

“这个地方是归我守着的。”范正黎走回阵前,将额前的碎发抚到耳后,冷冷道:“想拿下这里,杀了我。”

 

他说完,一垂目,挥出剑来。

 

“上。”

 

在机甲脑袋的转动声和锁链碰撞的声响中,双方开战。大夫在门里,瑟瑟发抖,小童从门面中央的一个竹篓子里探出头来,大夫赶紧把盖子摁住。

 

“还没出正月,不能见血。”

 

沈沧鸣的刀利,程芝的剑快。两人有意避开与范正黎的正面相接,范正黎却上赶着打头阵,开始用起杀招来。他攀扶着一个手下的肩膀,手中剑一别,借力一个旋刺,将程芝的手臂划伤。沈沧鸣从旁一掌击向他,将他击开三步。程芝反手挥剑去刺那被借力的弟子,弟子躲闪不及,被刺中左腰,倒地。

 

众人缠斗,程、沈二人只动白衣手下,几十回合过后,重伤三人,仍有四人在战。范正黎出招多了,剑法中多了几分醉酒般的狂气。这是沙海唐名山宗修炼深入后常会有的。他拼得眼红,大有舍命求死的意味。

 

程芝手臂又添了两道伤口,闪躲困难,勉强能抬手捻符。沈沧鸣被三人包围,正在奋力破局。程芝正要施方术救他脱困,正在念咒,局面紧张,忽视左手边,从旁侧露出破绽。

 

范正黎下意识抓住了对方这个破绽,握紧了因为沾血而滑腻的剑柄,直朝他刺去。程芝隐约感觉剑锋接近,却不知从何方而来,心中惊慌,余光看到是锦袍的范正黎,心绪一松,而后又是一沉。咒法易散难结,他挂牵沈大哥,决定把咒术施完。

 

——他相信范正黎不会对他下杀手。

 

却未想到,那剑锋将近的时候,剑尖猛然一偏,剑上气力骤然收敛。程芝以余光看到范正黎原地站定,摇晃着往后退了两步。

 

白光闪过,方咒落了,沈沧鸣扬剑一遮,旁边三人未顾及,被方咒所伤,倒在地上。

 

程芝转头看范正黎。范正黎口中吐血,染红前胸衣裳。他双手捂着心口,剑在一边,咧嘴笑起来,喉中呼呼作响,猛咳起来,吐出更多血。

 

“痛快,痛快!”

 

范正黎倒地。

 

他背后插着插着一支赤金木箭,箭镞穿胸,箭尾羽上溅满细血珠。

 

范正黎后背整洁的锦袍从箭伤处涌出血来,四散流淌。

 

“有埋伏!”负伤的明卫们赶紧上前,将他扶起,快速离开。

 

范正黎睁着眼睛。

 

“多谢了。”

 

他的话被不断涌上来的血沫声淹没。

 

程芝感觉脊背如被冰锥斜刺,不住喘息着。

 

范正黎会死。

 

程芝盯着地上的那一滩血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要强迫自己相信,如果这箭晚射一步,这一滩血或许就是他的了。

 

但那剑锋上的力收得这样突然,又像是持剑者自己收回的……

 

——范正黎绝不会杀他,绝不会。

 

程芝惊慌地一抬头,巨人机甲刚走过去,他看到了那个射箭者。

 

射箭者站在角楼第二层翘起的檐角上。

 

机甲经过,风未止。背后是古老的褐色砖瓦木栏和苍白的天色,那人的一袭红衣就像落雪荒原上的一团野火。

 

射箭求准,她吐掉咬在口中的乌发,将短沿斗笠往后一推,将弓箭缚在背后,昂头望着程芝。

 

是赤酒。

 

她穿着做游侠时候穿的赤红衣裳,武衣收束,愈显身形高挑;披一个短披肩,遮住肩上薄护甲;戴着黑色斗笠,斗笠后面绑着飞纱红绑带,绑带尾端还用玄铁小钩勾了两束林鸟白羽。斗笠一抬,发随风飘散,黑色烟云般。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

 

赤酒跃下楼檐,走向程芝。

 

如野火,带着妩媚到炽烈的美。

 

她的眼角晕了红色的胭脂,嘴唇赤红,如同雪后蓦然探身出来的红色梅花,极尽妩媚鲜妍。

 

赤酒的容颜恢复了。她比之前还要美,若说先前是夜月中一支红色扶桑,现在,这支扶桑已被点燃,正在苍白冰冷的雪地中烧灼,成了一团茫然野火。

 

机甲运转的隆隆噪声忽然停止,程芝这才反应过来,机甲分明是停住了。赤酒向后一望,墨绿衣衫的庄散棋站在巨人机甲的肩头,手中掂着一颗灰色的石头。

 

程芝十分恍惚,面对容颜恢复的赤酒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上次见这个模样的她,还是在镇江诀别的时候,那时下着粗盐粒一样的大雪,她的指甲抠进他的手背,血顺着手腕滴到雪里。雪落在脸上是冷的,落在伤口上是疼的。

 

无比熟悉的容颜,但程芝感觉太过陌生了。

 

重新游历神州这一年,他究竟在向谁诉说爱意?

 

赤酒上前两步,扑入他怀中,紧紧抱住他。

 

“程芝,不要再走了。”她深吸一口气,“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一起承担。”

 

她身上带着冷风的气息,还有酒香和清冷的花香。这都是他所熟悉的。

 

赤酒的身子很冷。程芝感觉很陌生。

 

他记忆中的赤酒是绝不会说这种话的。

 

程芝看向天边,曙色是红的,赤酒的发带也是红的,地上的血也是红的。

 

范正黎背后开出的血花染红了他的眼睛。

 

程芝盯着地上的那一滩血迹。

 

赤酒杀了范正黎。

 

如此轻巧,相熟的同门的师姐杀了师弟。

 

范正黎是无辜的,范正黎与他们一样都是被人操纵的棋子。赤酒不会不知道。

 

他记忆中的赤酒是神州的游侠,心怀武艺之尊和武人之德,绝不会滥杀无辜。

 

程芝轻轻把赤酒推开,转过身去,摇摇晃晃地走向巷子深处。



-未完待续-


Sunasty

世  界



下期预告


赤酒庄散棋归来,增添了人手。

程芝将如何面对陌生的赤酒?

医馆已夺,众人能否获得书塔?

《赤酒引41》下周末相约东宋,不见不散!


赤酒看东宋:

初入东宋

认为这个世界只包含古代华夏之美

武侠之美

与世界一起成长到现在

发现东宋能包容世间所有文明之美

所有曾经灿烂或是依然灿烂的文明

都可以汇集于此,变成一种全新的大美。



赤酒自叙:

书海之中一学徒。

骨子里艳羡魏晋时的潇洒风姿,从容气度。

认为武侠的创作也应当是丰富,细致,美和包罗万象的。

大概在无意识中就是在追寻这些东西吧。


-赤酒引-


东宋·赤酒引39

东宋·赤酒引38

东宋·赤酒引37

东宋·赤酒引36


致谢

  1. 文章作者赤酒

  2. 插图来自网络,插图作者饼子会飞,仅为示意,版权归属版权方。

  3. 书法字“壹”作者赵孟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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