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宋世界(Sunasty)第1部公推连载小说
赤酒引41
◎赤酒 著
东宋的第1个故事,是这样诞生的……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π,在东宋世界中,这天是“风暴降生之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400万字),《燃烧吧,火鸟》(30万字)等长篇作品。
赤酒自去年黑江湖首度推出“东宋”世界观时即参与其中,构思数月之后提笔,创作出赤酒、程芝等人的历险故事,字里行间飘荡着东宋如醍醐般的空气,引人欲醉。《赤酒引》也成为东宋创立八年以来第一部面向大众的公推连载小说。
自即日起,黑江湖每周末推出一期《赤酒引》。新老朋友前来东宋世界,请品尝第一杯酒——
荒原风
前情提要:
程元苌仙逝,檀启霜入济州。
程芝与伙伴进入济州展开营救。
“血与雪的十七日”拉开帷幕。
赤酒与庄散棋入队。
赤酒杀范正黎与程芝产生隔阂。
欲知前情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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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入济州镇的第五天下了雪。
雪只落了一阵。雪停之后,程芝得到了范正黎的死讯。
范正黎死了。葵草是在当铺收购冬衣和被褥的时候无意中知道的,千真万确。赤酒箭法之准,一箭穿心;范正黎的箭伤之重,一路流血,惹来街巷里的饿狗追随。
范正黎甚至没有撑到唐门的夫子庙据点。他进了一趟当铺,拿着当牌走出铺门,咳嗽两声,用衣袖把脸抹干净,双腿一跪,脸朝地,倒下就死了。
当铺老板说得详细,当时天刚亮,铺门还没开,他独自一人在铺子里点货,忽然听到外头哐哐砸门,一拳一个血印,十分恐怖。他只当是血池夜叉来索命了,吓得双腿发软,不敢乱动。外面敲得更急,没敲几下,干脆直接上脚来踢。老板放下账本,赶忙去迎,迎面就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少爷挣开手下,往前扑来。
老板不敢扶,少爷直接扑到柜前,一只手臂撑着柜台,另一只手臂斜抻进木隔栏里够当票单子;一拿到,抓起笔来就写。老板帮他去拿雕着飞鸟的沉香当牌,偷眼瞅那少爷。少爷一面低声咳嗽,一面咬着牙,喉中咕噜着,忍住不把血吐出来。少爷三下两下把票单填完,见老板拿的是飞鸟牌,一把推开说他要狻猊牌子。死当才用狻猊木牌,老板见他一副将死之际的样子,以为他有宝物要临终托付,一俯身钻进柜下,赶紧给他找来了。
少爷把手上的血蹭干净,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小心地摸一摸,而后交给了老板,说要典一个死当。丝帕贵重,是一百二十支的沙海玉蚕丝织成,已经被血染红了。老板打开帕子,里面只有一根锈铜棒。他看了好一会才看出这是个簪子,斗胆问少爷是当这簪还是当这帕子。少爷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攥着牌子,从牙缝里挤出了个“簪”字便要往回走。
直到他转过身去,老板这才看到他背上的那根竹箭。少爷走得艰难,手下要搀扶,他推开手下,动动手指把木牌再次握紧,低声咕噜了句什么,硬撑着一个人往外走。离门槛还有十步,他的衣角开始快速往下落血;跨过门槛,他双手猛得捂住心口箭头,腿一跪,倒在地上死去了。
葵草听老板讲完,怔怔地看着门槛内的几滴滚圆的血迹,对范正黎的举动十分不解,问能不能给他看一眼那个簪子。老板起初还对典当契约的规矩有所顾忌,却经不住葵草哀求,开了柜子拿出来给他看。那丝帕已经看不出原色,变得干硬;打开来看,里面的青绿铜锈掺了血,碎落成赤黑粉末;簪子也染成了黑色。葵草拿在手里仔细看,簪体扁平,仅一端有个细小的圆形开口,大概是挂坠饰的地方;簪的中央有一处凝了血块,把血块搓去,显出两个纤细的刀刻字来。
“芊芊。”
“蚤是伤春梦雨天,可堪芳草更芊芊……”沈沧鸣听完葵草的讲述,叹息道:“这大概就是范公子的那位青梅竹马的名字了。”(注:摘自唐·韦庄《长安清明》)
范正黎从没提起过这位青梅竹马。他们当中没有人知道她是何人,现在何地;他们只知道,这个姓名如清明春草一般纤细柔软的女孩子,在不久之后将会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深深思念范正黎的人。
世上从不缺少侠客,唐门也从不缺一颗能杀人的棋子,范世家也早已忘记有这么一位自小被送到沙海之中的少爷。他在这个世上留下的唯一不灭的印记或许只能在钱庄取钱的记录里找到。
所以,他要在生命终结时,将这个簪子存作死当,永远保存在济州的当铺里。或许这簪子是他与芊芊姑娘之间的定情信物,是两人之间的最后一点联系,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放不下的东西。他不愿让信物在身死之后被随意丢弃,也不愿让这份眷恋随着焚身之火一起消逝。
程芝站在窗边听葵草讲话,一言不发。窗没开,从医馆往外恰好可以看到五层角楼伸出的一角。朦胧模糊的月亮挂在楼角下,映在抬手可及的薄窗纸上。窗纸随着寒风摇晃不止,月影也跟着浮动。他一直望着外面,只用手扶着窗框。
沈沧鸣知道他心里放不下这件事,于是走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散棋那里看看吧。”
程芝没有反应。
“有这么多济州义士帮忙,机甲架子大概已经搭好了。”
程芝回头看了一眼正忙着配药的司空莲,葵草已经去帮她的忙了,先前躲在筐子里的小药童也在旁边,正在滚碾子。
司空莲正在配的药是用以遏止瘟疫继续蔓延的,也是他们用来收买人心的。
范正黎负伤逃走之后,庄散棋用明门的秘传手段摘下巨人机甲胸口供能的澜皋石,破了巨人机甲阵,解开了五层角楼的封锁,将这一据点拿下。唐门早上派来范正黎,正是要将北镇医馆据为己有。众人夺下角楼,同时也获得了医馆。
众人按照先前的计划,由程芝摘出药典里记载的瘟疫万金方加以调整修正,由司空莲配制药品,葵草打下手。药方配成后,先不声张,由沈沧鸣和赤酒去镇里按需送药,先送瘟疫病重的人家;再通知有家中劳力的,派当家男人去程家旧宅领药。
听闻瘟疫有了治疗之法,凡被通知到的,无一不到场。约定是未时,午时刚过,人已经到齐了。
第五日的午时,程芝终于重新得到了故乡乡亲的支持。
众人聚集在程家后院。程芝站在前面将济州镇正面临的危险有所保留地讲了出来。他只说蜀中唐的武人为了夺取济州镇地下的地脉,要在镇里试验机甲;机甲危险,如不阻止,整个镇子会被毁尽;瘟疫的出现也是武人强行开启地脉的缘故;唯独隐去了蜀中唐的领头者是檀启霜的事。
程芝有所隐瞒,没有过多解释,人们也并不想了解。他们只知道外边的世家武人欺负到自己头上来了,还撺掇曲阜城的官家来封了镇子,要把他们当乌龟,闷死在这个大瓮中。乡亲里有血性的男儿,早对那些来封锁镇子的憋了一肚子气,此时知道了其中缘故,恨不能立刻提上刀,举着脑袋往那些机甲上冲;没血性的,看着身边嚷嚷着的人,一句话不敢说,手里拿着药包,感觉烫手——拿了人家的好处来救命,自然不好开口反驳——只随着人哼哼着,偶尔左右瞥上一眼,目光不时从程芝身上扫过。
程芝扯下大袖外袍,扔到脚边的燕麦箱子上,一紧护手,拔出剑来,高举过头顶,鼓动士气一般地大声道:“我济州的豪侠,前朝今朝,遍布神州大地。先人从不是怕死贪生之徒,我们又为何要任人宰割?他们有刀,有剑,有机甲有兵士,我们都没有——”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剑尖指地,继续道:“但我们有这片土地!这片土地是我们的,先祖在上面走过,滴过汗,流过血。与其明日在榻上忍受疫病之苦,被他们烧了,变成黑灰带出故土,何不用这条命去赌一把?赌济州的生死,赌你我的存亡……至少也要让血淌在自己脚下,落在自己的土地上!”
程芝把剑掷到地上。剑尖嵌入土中,剑身立着。
济州义士群起响应。
“真是难为他了。”沈沧鸣欣慰地望着程芝,对身边的赤酒道。
赤酒没有说话。
他看到赤酒正目不转睛地望着程芝,眼中有跃动的星火。那星火含着钦慕之意,火光下翻滚着浓稠的爱欲。
连同方才支吾犹豫的人,此刻,所有人都跟着站起来了。
程芝的目光扫过赤酒,很快避开了。
“不。”赤酒忽然开口,脸颊镀上一抹难得的绯红,她笑道:“他本就是这样的。我早就知道。”
午时三刻,乡亲回家送药,午时五刻,所有人重新在程家后院聚集。自愿救城的乡亲约有七八十人,自封济州义士,在队伍里以兄弟相称,主要由庄散棋带领,共同制作机甲。庄散棋对待机甲向来认真,短短半天,镇北医馆门口就有了第一批机甲护卫。
护卫机甲是用缴来的巨人机甲改造制成的,偌大一个机甲经过再次拼装,分成了三个一丈高矮的人形防卫机甲。里头用比澜皋石更次一等的黄皋石进行催动结合,其效果也大致相同。
程芝和沈沧鸣出医馆门的时候,手上各自端着一颗黄皋石。石头只有黑豆大小,跟新机甲身体里的石头原是一块,拿在手上,能避免机甲的误袭。
出门刚走两步,正看到庄散棋踩着轻功从西边过来。沈沧鸣高喊一声把他叫住,庄散棋闻声止步,一俯身,攀住宅子翘起的檐角,稳稳落地。
“你又独自行动去了,庄师弟。”沈沧鸣无奈道:“说了多少遍。”
“说了多少遍,那就不要再说了。”庄散棋随口回应一句,不以为意,转身抛给程芝一个小酒坛:“喏,路上找到的。”
程芝打开瓶塞闻了闻,一直麻木的神情终于变了一变,皱眉道:“你去了书塔?”
这酒只有书塔对过酒馆才有得卖,叫飞流川,甘甜口,专卖给学堂里的书童。
庄散棋点头道:“蜀中唐当真出手阔绰,每个机甲上都用的澜皋石。”
“你去取石头了?独自一人,如何使得!”
“那又如何,我一个人惯了。看,现在不是好好的?”庄散棋无视两人的责备目光,径自道:“你们知道明门上下是怎么夸檀门主的么?檀门主做事,向来雪落无痕,天衣无缝。我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怎么了?”
“自我们破了她的机甲防御,到现在才过去一日,书塔那边的巨人机甲就已经改装完了。”
“如何改的?”
“从机甲半身往上,多封了双层的木纱拦罩,是铜钉四面法。”庄散棋淡淡道,“不要紧,破也简单。只要能弄到灌热铁长钩就行。”
沈沧鸣听不懂,摁摁额角。程芝点点头表示明白。
庄散棋摸摸下巴,又道:“书塔旁边的那片空地倒是不错,如果拿下了塔,那片空地我要了。”
“什么?”
程芝一惊,书塔在镇中西南角落,两面都挨着城墙,东边是学堂,哪里来的空地!
庄散棋只当他是随口一问,解释道:“制造机甲,没有空地怎么行?程府后院那么小,如何搭建得开?”
“空地……是在塔东?”
“不错。”庄散棋道:“先前大概是个学堂。已经被火燎平了。”
程芝在学堂里并没有什么好的回忆,学堂之于他,更多的是幻梦被击碎后带来的痛苦和耻辱。但想到那些先生亲手摆排齐整的蒲团、擦地晶亮的桌案和挂满讲经堂四壁的先师夫子画像都在火中化为灰烬,还是免不了有一种酸楚涌上心头。火是人之至圣,再恢弘的建筑,如骊山阿房;再浩大的队伍,如赤壁之船,也都敌不过一点灼烧的星火。
庄散棋正要继续,沈沧鸣给他一个眼色让他闭嘴。庄散棋自知失言,又不知如何相劝,只能懊恼地将目光撇开。
“几位,还没走的话,就把这些陈油带去府里吧。”
司空莲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门扉开,风卷厚门帘,檐上铜铃的流苏颤动不止。门中流出一丝光,莹莹暖黄,直直淌到庄散棋脚下。
庄散棋顺着那道光看过去,一身白衣的司空莲提着四瓶盛油葫芦站在门中,嵌在昏黄暗夜里,似仙似幻如好月一痕。油壶漆黑,都是陈旧油痕,提在她手里,却像提着四盏乌桕木琉璃风灯。
程芝避开机甲走过去,把油葫芦接过来。
“机甲里添陈油,遇热易燃。”庄散棋望着司空莲,道。
“加过盐了。”司空莲略一颔首。
“那盐——”
“盐剩的足够多,公子无须担心。”
司空莲抬头看他,忽然眉一颦,朝他走过来。
庄散棋不知她要做什么,木愣愣在原地。司空莲站到他面前,伸手去探他的胸口,庄散棋脸一红,双手扶住她的双臂,自己往后退了两步。
司空莲看看手掌,又将手摊给他看。
手掌上半有暗红的血。
“怎么回事?”沈沧鸣急匆匆走过来。庄散棋穿着黑色衣裳,天色太暗,刚才他二人竟没发觉。
“不妨事。从明门逃出来的时候被划了一刀,挣开了,皮肉伤罢了。”庄散棋后退两步,推拒道。
“请公子随我来。”司空莲上前牵住他的衣袖。
“小伤小伤,不便麻烦姑娘。”庄散棋礼貌地将她的手推开,“在下回去自己包扎就好。”
“过半月还未恢复,不可再拖,要重新诊治。”司空莲拉住他的手腕。
“在下与姑娘初次相见,只怕……只怕不妥!”庄散棋有些着急,似在掩饰什么,将她的手拿开。
司空莲忽然将脸一板。
“我最讨厌不听话的伤者,自以为是。”
她冷冷抛下一句话,转身就要走。
庄散棋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形,手足无措,向沈沧鸣求救,见沈沧鸣使了个眼色,便喊了一声,追过去抓住司空莲的衣袖。
司空莲反去捉他的手,握得很紧,怕他再次逃走一般。庄散棋的脸涨得通红,愣愣地由她拉着进去了。
沈沧鸣看着医馆里面灯影闪烁,轻笑一声。
程芝走到他身边,用手肘蹭蹭他。沈沧鸣回神,连忙把油葫芦接过来两只,提在手里。
庄散棋是和赤酒一路来的。
先前在唐门启程的时候,听门人说,赤酒在年初二的时候自请出了任务,大概去了上饶。上饶明门的遗留任务都已完成,连隋之尧的毒典遗书也已经有人取回来了,程芝想不通她要去上饶做什么。
去问庄散棋,庄散棋说,他当时恰好在与墨羽门联合制作机甲,听赤酒说北方有危机,需要他的机甲术帮忙,就与她一道来了,还顺便带了一包作为机甲核心的皋石。问他赤酒为什么会知道北方有危机的时候,他表示不知道,只说赤酒姑娘有真的侠义之心,是当真想要帮助这里渡过劫难,为营救此地出一臂之力。
对于此事,赤酒那边不知是什么说法。从早上相见一面之后到现在,程芝与赤酒还没说过一句话。
“又是明门。”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医馆的窗,忽然道:“你说,他的话可信么。”
沈沧鸣一惊,问他为什么会这么说。他以为程芝与庄散棋早已经是换过命的交情,就算世间所有人都不信庄散棋,程芝也不能不信。
程芝摇摇头,道:“一个月,什么都可能改变,更何况一年?”
“你是在说赤酒姑娘?”
“没有。”程芝提着油壶,转身往外走,淡淡道:“你先前说让我相信她,说她从没变过……哈,我现在,谁都不信了。”
111
入城第六天的清晨,程芝将先前所知地脉的信息和对济州地脉的推测整理完毕。
他将书案上的纸稿简单一规整,摞到一边,站起身来,摁摁肩膀,踱步到窗边,打开包袱,抖开一张巨大星图,挂到一旁的木架上。图中的星阵还只略微点画了一些,没有连线,是为了推测地脉与天象星象的联系而绘制的。星图画在一件白色斗篷的内部,没有用墨,用的是焦木灰。
入城第六天,墨也变得金贵起来,他要留着进入书塔再用。
昨日领到治疗瘟疫的药后,所有杂货铺都关了张。葵草买不到墨,沈沧鸣用夜明珠去换也只换得五块,还不足十两重。沈沧鸣将墨拿回来后,程芝感动之余,责怪他太过浪费。他只笑了笑说现在这个时候,钱已经是身外之物了。说着,随手掏出两颗珠子塞给葵草,让他出去置办东西的时候挑拣必要的用这个换。
程芝吃了两颗提神丹药,用庄散棋给的酒送服下去,感觉身子热了,将外袍脱下,又怕染了风寒,干脆披上,把头也蒙住,最后坐在木架前继续对星图。
星图正圆,双开二面,左为地之极南,右为极北。从圆中引一斜点,直线分为十二宫,此为黄道总星图,又称天汉,内里聚集无数小星,各自缀连,便成变换的星形。
程芝拾起旁边的木炭笔想连线,炭笔不落灰了,他攥在手里用指甲刮了两下,在极南星图左边亥宫靠极点的位置连了十颗空心圆圈,在旁边注上“火鸟”二字;而后在下方正对着惊蛰节气的地方又连了三个点,呈空心三角状,从旁边注上“水姜”二字。
门开了,有风贴着地面窜入,星图曳动。
程芝感觉披在身上的外袍轻轻动了一下,接着,拿着炭笔的右臂被往上一顶,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倒在了怀里。
低头看去,赤酒正枕在他的腿上,眼睛亮亮地望着他。
“为什么一直不来找我说话?”她张开手,捡出一块燕麦团成的小饼子,喂到他嘴边。
程芝把饼子推开,借口刚吃过药;停了半晌,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能吃的只剩这些了?”
赤酒点点头,伸手把饼放到案桌上给他留着吃。程芝熬了一宿的灯油,疲惫得恍惚,无心闲聊,将目光转了,依旧去看星图。
星纹繁复,星形连缀,眼前模糊,只觉得有若有若无的冷酒香萦绕在身边,像夏日用来消暑气的冰天丝围子,柔软而清凉。他抬手揉揉眼睛,忽然感觉脸颊一片冰凉。凉气很快变成暖玉一样的温热,他这才发觉脸颊已经滚烫了。
他握住赤酒的手,将她的手轻轻拿开。
赤酒攀住程芝的手臂,亲昵道:“写了一夜了,停一会吧。”
她望着程芝,一双眸子亮得像朝阳下的玉石棋子,里面有跃动着的浅色的琉璃光。那些晶莹的闪光又像日光之下溅落在巨石上的瀑布,碎玉飞花,向外泼洒浅色金珠。她的眼睛有些湿润,眼睫微微颤动;嘴唇也在因呵气而颤抖,鲜妍美丽得像沙海樱树上结的樱果,没上唇脂,是发浅的绯色。
程芝情不自禁地低头去吻她的嘴唇。
很轻的一个吻,她的嘴唇冰凉而湿润。
赤酒睁开眼睛,脸颊泛起鲜活的红色,胸口因为急促的喘息而不安地起伏着。她凝视着他的眼睛,似乎有话要说。
程芝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叹道:“你……真美。”
赤酒覆上他的手,问道:“有多美?”
“比五年前还要美。”他微微笑了一下,似乎有些勉强,也或许只是太累,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程芝,我是爱你的。”赤酒的瞳仁在缓缓跃动,“那么,你爱我么?”
程芝没有回话,半晌才含混暧昧地应了一声。
“你说啊。”程芝感觉她的掌心也在随心跳而鼓动,她又呢喃了一声:“你爱我么?”
“现在恐怕,不是谈这个的时候。”他的眼神有所回避,投向前方的星图。
赤酒一顿,忽然攀住他的脖颈去亲他,将身体紧贴过去。
程芝将脸别过去,伸手将赤酒推开。
“你好像变了很多,赤酒。”
“怎么说?”赤酒从怔怔中回神,忽然失了力气般地倚在案台上,问他。
“你……以前不会问我这些,也不会主动说‘共同承担’。”
赤酒不答,从口袋里取出一只精致小盒,从里面捻出一张染唇红纸来,用小指在上面轻轻蹭了一下,而后往嘴唇上仔细涂抹。
“我们的关系早在长安的时候就不同了,对不对?”她涂完上唇,又沾一下要去染下唇,在这间隙中道:“我们现在是恋人了。”
“恋人?”程芝看着已经添好唇妆的赤酒——极尽妩媚的嘴唇,曾经数次出现在他少年时的梦里,现在看来却如同暗夜开放的罂粟花朵一样妖媚——他忽然冷笑一声,问道:“你说我们是恋人,那么好——”
他从怀中拿出用丝帕包裹的红色琉璃环,扔在两人中间。
“——定情信物呢?”
赤酒一惊,身子不自觉地往后移,靠紧了桌案,眼中有一丝躲闪和犹疑。
“怕是都拿去换这副美丽的昔日容颜了罢?”程芝一笑,冷声嘲讽,“我虽不及唐白参,不曾与你青梅竹马,少年相伴;也不如他那般的青年才俊,惊才风逸,却也曾与你相伴过一年有余,也算有过策马同游之交……这些到最后,竟然不及……”
“你在说什么疯话,这与唐白参又有什么关系?不过一个环珮,改日再补一个就是了。”
“我并非心疼环珮,也不恨唐白参。”程芝摇摇头,道:“我只是不想你骗我。我想听一些坦诚些的实话。”
“你说。”
“你与我在长安的时光,可是发自真心?”
赤酒抿一下嘴唇。
“自然真心。”
“除夕为何失约?”
“我……”赤酒一滞,半晌说不出话。程芝伸手示意她不必再说,抓上外袍,起身就要离开。
赤酒扑过去,拽住他的袍子,道:“我与他去看庙会,很早就散了,想去找你,找不到。”
“所以就去黑街打拳了?”
“你……”赤酒一惊。
“我是如何得知?”程芝惨然一笑,“我是如何得知……这个并不重要。赤酒,从唐白参回来开始你就变了。短短一夜。说好了再也不去打拳,不再去丢武术之道的脸,不再以武娱人,不再辜负武之德行……最终,还是辜负了。”
赤酒扯住他的衣摆,哀求一般地望着他。
程芝冷冷地看着她,眼中有了凌厉的神色。
“辜负我不要紧,我只是你身边一时的过客。但若辜负了你心中的武道武德,赤酒,你就真的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了。”程芝笑起来,眼中蒙了一层水汽,“你杀了范正黎,现在仍无一丝悔意与抱歉么?”
“他那时要杀你啊!”
“他不会杀我!他或许会伤我,却绝不会致命,他会手下留情。而你却杀了他!”程芝道,“那可是范正黎啊,你我的共事挚友,你的亲系师弟,同宗同源,同属木字辈一页,你如何忍心?”
“不是说了……?”赤酒攥着他的衣裳,声音有些哽咽,“这是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程芝冷哼两声,将她的手挣开。
“这么说,若我去杀唐白参,你是不是也会给我一箭?”
赤酒倒在一边,声音哽咽道:“为什么要提唐白参?”
“因为我要超过他。要亲手杀了他。”程芝报复似的笑起来,“唐白参已经不是唐白参了,这倒是好事。”
“什么不是了?”
“不要再骗我了,赤酒。”程芝俯下身去,扶着她的肩膀,凑近她道:“唐白参从没回来过,你早就知道的。”
赤酒怔在原地。
程芝转身要走,赤酒抓住他的外袍,程芝索性将外袍抛给她,狠狠一拂袖,径直走了。
他开门时带起一阵劲风,风将窗上的木撑吹倒,从窗台上落下去。窗猛然合上,上下翻动,扭出陈旧的嘎吱声。外面透进来一点光,窗影放大,投在整间房里,斑驳摇晃。赤酒从衣裳中站起来,将程芝的外袍抖开,蒙头披在身上,把自己裹紧,躺在了地上。
程芝出门之后,直奔后院而去。
后院拆了一面院墙,与塔楼门口的空地相连,被当做临时的机甲制造地使用。这片空地上原有一排东西走向的灯柱,庄散棋来到之后,不声不响地用铁锤全拆了,一锤一个,只用七下,开出一大片空地来。
当义士搬着拆除镇角废旧阁楼收集来的废旧木料路过时,发现秃了的灯柱底座正往外冒烟。那烟冒得轻飘,说不上是什么气味,很淡,微苦,颜色发青,色也不重。若是白日,定然会被忽视过去。司空莲看过之后,确认这就是地脉带来的烟气,流苏庙附近经常会有,都被程父用土掩上了。
到了后院,志士们早已起来做工了。机甲架子全部搭建完成,八双十六只,都是饭庄里的板凳桌椅拆来的,作为临时架子使用。架上搭着三个机甲,都已成形一半。照此速度,再辛苦个一天一夜,明日清晨就可以开启机甲去攻书塔了。
庄散棋选做天鹰机甲来破对方的塔楼防御。机甲要破,必要取其中心供能联结的皋石块。对方防守使用的是巨人机甲,其澜皋石装在胸口,太高,若以人力硬取,得不偿失。天鹰机甲庞大,中空,骨架轻,供能皋石用十六道铜丝按照八卦方向系在中央,很是牢固;加上这机甲爪上带三根尖勾倒刺,嘴上带倒钩,能够攀牢对方为了保护澜皋石而新改装的护网。
“看到鹰的头了么,我们把卷好的这个盘进它嘴里,往铁管里央注入精钢水,里头加上紫迷砂保热。借着放天鹰,给那蠢货巨人注进去,让钢水把澜皋石封住,那机甲就是个死物了……把锉刀递给我。”庄散棋一边熟练地卷着重新叠好的铜铁八层片,一边给葵草解释。
葵草听不明白,却也一脸认真。他四处找锉刀找不到,程芝走过来,把压在破木屑地下的锉刀拾起来,递了过去。
“你来了。”庄散棋心情不错,冲他笑着寒暄,然后对葵草道:“小弟,你可以走了。去帮你司空姐姐吧,她那边更要人手。”
听他提到司空莲,葵草忽然偷笑起来,起身拉住程芝的衣袖,悄声说:“程大哥我跟你讲哦,昨天庄大哥在医馆里跟司空姐姐——”
庄散棋忽然脸红着起身,打断他的话,把他从程芝身边拽开。葵草似乎与他很相熟了,并不住嘴,继续道:“你看!庄大哥的衣裳就是司空姐姐给缝的!”
庄散棋掩住前襟,急道:“胡说!司空姑娘哪有那闲暇时间!是我自己缝的!”
“据我所知,庄兄并不会……”程芝淡淡接了一句,没说完就被打断。
“司空姑娘只帮忙认了个针!”
“好,好。”程芝点点头表示相信,转而拍拍葵草的肩膀,让他走了。
两人正要一起着手制作天鹰机甲细部,忽然从巷口跑过来一个自己人,那人径直扎入正在干活的人堆里,低声说了两句什么。人群骚动起来,声浪变大,有不平声,有惊奇声,都放下手中的活计要离开。出于礼貌,他们临走前跟程芝和庄散棋打了声招呼,也不管两人是否同意,都往巷口涌去,要看大戏一般。庄散棋并不在意,继续制作他的灌热铁长钩。程芝舍下他,跟着人群过去。人都堵在巷口,他看不到,只能用力往前挤过去。
好容易挤到巷口,恰能看到街上的情景。
这是一个十字街口,义士拥在北口。南口空空荡荡,往巷里看去,有一个披头散发,用厚袄蒙着头的女人倚着墙蹲在地上,一个小姑娘站在她身边,怔怔的。姑娘约有十四五岁,还未及笄,随便将头发束成一把,模样标致,衣着整齐。
这是一对母女,程芝认得,这家早先失了男人,女人做了洗衣妇,母女二人都靠当娘的一双洗衣裳的手过日子。女儿乖巧,平时总帮母亲把补好的衣裳挨家挨户送去,日子还算过得去。
“哎哎出来了,出来了!”众人顺着那人的指向看过去。只见一个上身只穿一个白布厚单褂,没穿鞋的人被从女人房里推出来,后面跟着两个唐门弟子。
扭着他的胳膊出来的背剑唐门弟子穿着白色衣裳,是明卫;跟在后面,拿着一个黑色缠头的背刀女人穿着黑色衣裳,是暗卫。单褂子的人是个黑缠头的唐门民夫,是最早一批跟着纪白絮入城的。入城十日有余,正是壮年,年轻压不住火,在抬着机甲往书塔送的路上,正看到鲜桃一样的洗衣小姑娘去找人讨洗衣钱,当时就动了邪心思,当夜就敲响了洗衣母女家的门。
“听说那张寡妇是主动放他进屋的。”
“为啥主动?”
“替她闺女呗。不然,好好的一个姑娘,哪个娘愿意看着闺女被糟蹋?”
程芝听着他们谈话,心中震惊。此等乱象只有楚门送来的新讯传书上才能见到,如今竟也会真实地发生在他的济州镇!
女儿扶着母亲起来,两人慢慢走回屋里去。身边的围观者看着这双母女,竟然开起了荒唐的玩笑。
“老吴,可别馋了。”
“有我家那位看着,馋也不敢在城里偷吃啊。”
“我先前还说,原先不肯守镇门的那几个年轻刺头可不像什么好种,没想到是外来的武人先犯事。”那人说着,瞥见了站在旁边的程芝,嘱咐道:“小程镇长,您可得把那几个看住了,今时可不同往日,没了王法,乱得很呢。”
没了王法?今时不同往日?济州难道真的已经沦落为了战场?头脑之中划过一道贴地霹雳,程芝懵懵地望着那两位唐门侍卫从街上走过。
除了暂时卸下了这个犯奸淫罪者的两个手臂让他无法逃走外,侍卫似乎并不想伤害他。那个女暗卫出了巷口之后将面罩戴好,掩住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暗卫机敏,她早就觉察到程芝的目光,望向程芝。
暗卫的眼神很复杂。她似乎认得他,想在他身上探查些什么信息回去上报给檀门主。程芝行事坦荡,从未防过暗卫,回望过去。暗卫把目光甩向那个犯罪民夫,又转向程芝,似在使眼色。程芝皱眉不解。暗卫拍拍明卫,一闪身离开了。
明卫押着罪犯往前走,先遇 58 53680 58 31369 0 0 2666 0 0:00:20 0:00:11 0:00:09 6227到了一群早起寻食的蜀中唐征来的武人,然后是一队民夫,大家都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个犯人被推走。
那个暗卫的眼神究竟是何意思?她是在暗示什么?
程芝震惊之余,更多的是难过。他不想让自己的故乡变成一片任外人欺凌撒野的废土。
“走了走了,回去了。”刚才报信来的济州志士见程芝在出神,事情因他而起,他怕程芝收不回场面,于是主动替他将人赶回去。
112
早上看唐门捉拿犯罪民夫时那个乡亲提醒程芝的话,程芝扎进机甲堆后,一转脸就忘了。
第六日的夜里,刚入戌时,程芝带头护送第一个成型的天鹰机甲去书塔时,撞见了相同的事情。他这才明白,那个暗卫的眼神是在向他暗示——他手下的志士帮手之中,有蠢蠢欲动者。
三人商议的护送路线是沿着镇子外围城墙而行。此路虽远,却能躲过对方的眼线,最为安全。因是穿镇而行,从东北角到镇子西南,沈沧鸣怕程芝遭遇意外,多分了些人手给他。
正因如此,目睹此次杀人惩处事件的足有十四人。令程芝所担心的人心涣散的之因素也正来源于此。
若绕城墙,要先往南行,往南直行到头,能路过于家的旧宅。程芝走到这里,每过一个院墙开窗就要凑过去看一眼,一路流连。热心志士刘汉善解人意,提议在此处略作停留,也歇一歇脚。程芝感激,等人停了,直接翻围墙入院。
于府之中,空空荡荡,入目一片肃杀荒凉。程芝做镇长三年,一直帮于家守宅,不许外人进入,还时常进去探查一番是否有鬼灵异动。为了镇宅,他在整个府里都踩过了风水,在边角处放了镇山石和开山风,所幸没被动过。
而今又是一年过去,厅堂里和石阶上都能看到明显的凌乱脚印,房屋依旧满地黑灰,大火的残痕依旧存在。正厅里的东西不知被谁清空了,虽是夜里,整个宅院比专有人打扫过还要敞亮。
程芝想起之前在镇子门口与乡亲争吵时,小富儿母亲随意乱扣的欲加之罪和诽谤之言,她说小富儿看到于府后院的水池子在冒热气,然后就投水溺死了。现在想来,水池热气大概也是地脉造成的异象。
程芝正想去后院查看水塘,忽然听得宅门外一片喧嚣吵闹,纷杂的脚步声往北边涌过去。往北是走回头路,他一惊,莫不是遇到了什么敌人?于是赶紧施轻功往北追去。
以镇子正中横贯东西的论羽大街为分界,大街往南,于宅往北,这一片都是镇中有钱有权之人住的地方,全是独立大宅。
远远看到手下帮工手中举着的跃动的灯火,前面十四个人攒成黑压压一片,似乎在围观叫好,还有人低声议论。程芝心中一沉。才过了半天,这场景之熟悉,他还不致忘记。
再次从人群中挤到前面,正看到那个身形高挑的武人照着地半坐在地上的民夫脑袋狠狠一踢,直将那民夫踢飞出去。民夫脸朝地伏在地上,往前滑行一段,身体抽动不止,地上擦出一道掺灰的暗红血痕。
那犯事的是个叫颜孝刘的泼皮滑头,程芝方才已经猜出大半。
他夜里闯的是茶商张家女儿的闺房,既然是在张家的门口,这个也显而易见。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过来主持公道的,竟然是赤酒。
赤酒怎么会恰巧出现在这里,又怎么会恰巧知道此处发生的事情?
她转头望见程芝,竟然些慌乱。不过,这种慌乱很快就恢复成了一种满不在乎的平静模样。她厌恶地望着地上的死人,眼中真有跃动的火焰,是火把的橙色光,也是怒火。
程芝忌惮着义士们的反应,按下他们,不让他们去查看颜孝刘的尸体——他能确定他已经死了——自己快步上前。他没有俯身查探颜的鼻息,反而走到赤酒的面前,低声急急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
“他该死。”赤酒冷哼一声,“趁乱强入他人府邸,欲强暴无辜的病榻女儿,不该死?”
程芝明白前因后果之后,对她有所袒护和偏向,但她提起杀人时无所谓的态度却触动了他之前的怨气,令他十分恼怒。
程芝抓住赤酒的衣领,就像抓着一个男人一样,道:“该死,也不能在公众面前肆意杀人。”
“这话虚假得很。”赤酒伸手推开他,道:“你说,这是不是战场?”
程芝皱眉不答。
“哼,既然是,为何他去翻墙犯强暴得,我就杀他不得?”
“民心。你动手可曾考虑过民心?唐门上午才出了事,同样是惩处杀人,他人是如何惩处罪犯的?”程芝低声怒道。
“恶人就该死。礼法、规矩,在这个时候还须顾及这种东西么?留到军后处置,谁知哪个人求一求情,某些人的心一软,就给他放了。”
赤酒嘲讽得尖刻,程芝怒火攻心,却还是握紧双拳,强压下去,低声道:
“我们这儿就是因为有姑娘你这样肆意妄为的人,才易出内乱,难成大事!”
赤酒目光一寒,勾起唇角笑声出来:“济州已经是战场了。如当年一般,是礼崩乐坏之时,礼法在此地还有何用?你想在这儿重新做皇上吗?”
“我不会让这儿成为战场!济州是座城。城里是不可能成为战场的。”
“当第一个人因为双方相斗而受伤甚至死亡的时候,这里就已经是战场了。”赤酒截住程芝的话,继续道:“别做梦了,程小公子。那条狗,糟蹋的可是个活生生的女儿。你且说,是你的礼乐章法重要,还是善恶的道义重要?”
“什么时候连赤酒姑娘也能将善恶道义辨别分清,谈得头头是道了?那在下当真要洗耳恭听一番了。”程芝冷笑着回敬她,让赶过来查看的人把颜孝刘抬到运送机甲的车上去。
赤酒还要再说,冷不防被从两人中间闯过去查看的帮手撞了两下,及时收住话头,侧过身去望倒在地上的颜孝刘。程芝转身,挤出人群。
颜孝刘被抬到车上,人们涌过去,围在车旁边,都想看这个人死了没有。
程芝走上前去,拍拍围观者的后背,让他们回归原位,无意中看到赤酒正站在原处往这边看着。
她皱着眉,尖刻的凌厉锋芒还有残余,却已消失大半。程芝看到她的嘴唇半张着,似乎有什么话要讲。她蹙着眉头,神情哀伤,又回到了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的模样。程芝感觉,方才带有锋芒的赤酒才是真的赤酒,而真的赤酒是不会有现在这样哀怨的、带着乞怜一般神色的。
“继续赶路!”程芝收回目光,不再回头,在队伍前面高喝一声,引着队伍走了。
队伍在暗夜中穿行,夜风中带着春天化雪时候独有的春日的河流腥气。最近的天都是阴沉的,似乎要来一场大雪。程芝抬头看看天色,夜是黑的,天穹并不黑,大概因为聚满了白色的、撕扯不开的雪云。
纱雾一样浅暗蓝的云从上方快速流过。程芝眼前不断闪过赤酒杀人时眼神中的一丝游移与躲闪。她出手向来以狠稳为上,唐门的名山宗修炼深入之后会变得肆意,作为保护,这种脱离于心智的“求稳”惯性就会变得异常重要。那么,究竟是什么使她乱了心神?
她在动手惩处犯罪者的时候,心中还是战战兢兢的么?从她方才的态度来看,她的态度坚决,早下定了决心要杀了颜孝刘。
——又或者,她是怕他看到她动手?
忽然有人在背后拍了他一下,程芝肩膀一缩,猛一回头,反将那人吓了一跳。拍他的人是早上那个叫老吴的,约有三十多岁,在镇里是个读过书的从商人。
“小程镇长,你觉没觉得这风里有点什么气味儿?”
“河水腥气。”
“不是,不是。”老吴捻起手指来,好像抓住了风一般,眯着眼睛把手凑到鼻子底下嗅。
程芝感觉他有些故弄玄虚,心中正烦着,不想纠缠,便直接问了:“是什么味?”
“香气……若有若无,挺烈性的……”老吴一睁开眼,正好看到程芝往旁边瞥着查看,摆摆手,安慰似的道:“不是那位赤酒姑娘,她没跟来,你别怕,别怕,啊。”
“我有什么要怕!”程芝被人点破了心思,又窘又恼,大声道。
“是桦木味!”老吴如梦方醒一般,立刻回头与众志士交流询问起来,志士们纷纷点头附和。
程芝没有闻到。老吴把他拉到队伍里头的一个下风口,风里果然有桦木烧灼的气息。程芝皱眉,问他们,你们刚才闻到烧焦味了吗?一道风来,众人仔细分辨,都说是现在才有的。
程芝心中暗叫一声不好。他隐约记得书塔门口的五个巨人机甲里有一个是用桦木做的,他上去的时候还蹭了一道黄色的桦树树汁。
黑暗中陡现出一点暗黄色的火,风不断将凛冽尖利的溜溜寒气吹来,风中的焦味让人心慌。
“小程,小程!”
后方忽然传来喊声,没等程芝回头,沈沧鸣已经从黑暗中奔出来,喘着气扶住他问道:“怎么才走到这里?碰见庄散棋了么?”
“没有。难道他……!”两人一起看前面,那火光由一点星火骤然炸开胀大,远远望去,就像挂在远处,浮游在空中的巨大灯笼。
“真该给他锁起来!这才一个没看住,他就敢绕近路自个儿上!”沈沧鸣恨恨道,转身对自己领头的机甲下令,“兄弟们,抓紧赶路,书塔那边出事了!那边都是咱的弟兄!”
队伍动了,有人伸手推了程芝一把,程芝这才回过神来。一种巨大的恐怖滚滚而来,远处的火光就像徐州城里的锁魂河灯,下面藏着可怖不可探的另一个世界。
-未完待续-
Sunasty
世 界
下期预告
庄散棋逞孤胆英雄,夺取书塔。
程芝赤酒进入冷战。
程芝入书塔,开启地脉研究。
沈沧鸣带葵草查探第二步攻占地点。
《赤酒引42》下周末相约东宋,不见不散!
赤酒看东宋:
初入东宋
认为这个世界只包含古代华夏之美
武侠之美
与世界一起成长到现在
发现东宋能包容世间所有文明之美
所有曾经灿烂或是依然灿烂的文明
都可以汇集于此,变成一种全新的大美。
赤酒自叙:
书海之中一学徒。
骨子里艳羡魏晋时的潇洒风姿,从容气度。
认为武侠的创作也应当是丰富,细致,美和包罗万象的。
大概在无意识中就是在追寻这些东西吧。
-赤酒引-
致谢:
文章作者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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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字“壹”作者赵孟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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