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宋·赤酒引42
东宋世界(Sunasty)第1部公推连载小说
赤酒引42
◎赤酒 著
东宋的第1个故事,是这样诞生的……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π,在东宋世界中,这天是“风暴降生之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400万字),《燃烧吧,火鸟》(30万字)等长篇作品。
赤酒自去年黑江湖首度推出“东宋”世界观时即参与其中,构思数月之后提笔,创作出赤酒、程芝等人的历险故事,字里行间飘荡着东宋如醍醐般的空气,引人欲醉。《赤酒引》也成为东宋创立八年以来第一部面向大众的公推连载小说。
自即日起,黑江湖每周末推出一期《赤酒引》。新老朋友前来东宋世界,请品尝第一杯酒——
荒原风
前情提要:
范正黎死去,程芝与赤酒决裂。
镇中战乱之像频发,赤酒作为惩戒者杀人,
程芝解不开心结。
书塔门口的守卫起火,
夺取书塔之战开启。
欲知前情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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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书塔门口的火势变猛,远看过去,就像一条由下往上,颠倒流动的瀑布。
程芝和沈沧鸣带队赶过去,离塔很远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灼热火气。再向前走,距塔约有百步之遥的地方横着一队整齐人马,正在观火。
怕不是唐门人已经来了?程芝一惊,正要拔剑,沈沧鸣将他按下,回头将护送机甲的队伍重整一遍,要他们慢行,自己与程芝先去探路。两人到那队人马跟前才认出来,那都是自己人,是派去跟着庄散棋的义士。
义士们见他二人过来,意外地没有让路,像是已经受了嘱咐要拦住所有人接近,纷纷用身子挡住,合成一面人墙。程芝挂牵着庄散棋,哪还管得了这些,二话不说闯了进去,硬是挤到了队前。
刚到前面就有一道热浪袭来,烫得人睁不开眼。忽然有人将他往后一拉,程芝一个趔趄,后退数步,还没站稳,前方忽然砸下一个冒火的四方木箱,如同一个火球,砸碎在地,星火四散,噼啪作响。
他惊魂未定,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木箱,正是巨人机甲的脑袋。里面滚出来的暗红色轮盘是脑袋里的轴承,还冒着热气的是红蛇是轴承上的锁链,方才落到地上,都炸出金花儿来了。脑袋里只剩下一个铁齿转轮,还在骨碌碌地摇晃。
程芝抬头望向巨人机甲,庄散棋正站在机甲肩上,他将手中刀往后一收,一抬左手,抛下一个发着碧绿微光的四方盒子。那盒子先前系在他的手腕上。程芝避过燃烧的巨人脑袋,往前赶了两步接住。
盒子通体赤黑,从内里发出幽暗的绿色光芒,在他手中微微颤动。这盒子他认得,名叫“伍江”,用青海剑城里才寻得到的黑金矿料制成,专用来安置皋石,能隔绝强行取出的皋石的热气。现在,盒子内外壁都有些烫手,约是里面的皋石裹着烫热的铜铁水所致。
“躲开!”
庄散棋从机甲肩膀上纵身跃下,顺势将巨人胸前的天鹰机甲拿住。天鹰的钩爪紧嵌在巨人体内,庄散棋朝巨人心口狠狠一踢,巨人巍巍倾倒。他在空中将天鹰机甲反握,擎住机甲胸脯上的软索,借机甲抖开的巨翅之力,稳稳落在程芝面前。
与此同时,巨人机甲轰然倾颓,倒在他身后。
庄散棋抖干净巨鹰机甲上溅落的火星和碎片,将机甲翅膀幅宽收小。
“庄——”
庄散棋制止了程芝要说的话,从腰间又取下一个裹着绿光的伍江盒来。
“还有一个?”程芝吃惊。
庄散棋露出了难掩的得意神色,程芝从没见他这样畅意地笑过。还没等他开口,背后人影一闪,庄散棋被拿住了手臂,痛得直咬牙。
“——再有十个也不行!”沈沧鸣厉声道,“庄散棋,不能擅自行动,不能独自行动,究竟要说多少次你才能听得懂?”
程芝要去劝,沈沧鸣不放。
“你给个准话。”见庄散棋不言语,沈沧鸣将他向前一推,“现在就讲!我今天非要听你亲口保证不可!”
“亲口保证若是有用,你我三人今日也不会站在这儿了。”庄散棋沉默了很久,忽然道。
他低着头,程芝看不到他的表情。
“不是吗?”
——信任。
信任永远是庄散棋的心魔。
庄散棋本性单纯善良,天生容易信任他人,在这上面吃亏无数。他也曾刻意强求自己不要轻易信人,纯良的天性却难改变。这造就他现在的古怪性格——能自己去做的事,绝不请求他人;但凡认定了的事,就算拿命换也值。曲阜青城大比时的结卢试炼、夜珖虫罪责的以身代君、在明门门徒的眼底下将唐门的细作放走……这些事情,程芝都记得清清楚楚。
上次在江船上与庄散棋诀别之后,程芝对他一直怀抱愧疚之感。以庄散棋这般心性,在被当面承认欺骗之后还来救他,本身就是一种用自尊作赌注的恳求,但他还是辜负了。程芝一直想等修整完药典,与蜀中唐完全脱开关系之后好好向他赔罪,帮助他实现研制墨羽门最强机甲的心愿;却在蜀中唐的泥淖中越陷越深,与庄散棋的再会更是遥遥无期。药典的事情过了,带出更加可怕的地脉之事。
他们因为地脉的事情再次相聚。再见不是兵刃相对,已是万幸。程芝发现庄散棋同样变了很多——或许是他与赤酒一路同行,被她身上新生发的莫名热情所染——他对往事绝口不提;说话行事更加任性,或者说是更加肆意潇洒,以前那种面对明门师兄、长老的谨小慎微,面对他人的那种因不信任而讲出的刻薄言语也跟着一并消失。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自由?
“不过,上天能让赤酒姑娘把我引来这里,我很感激,很感激。”庄散棋低声笑了起来,有几分自嘲意味。他似乎还有下文,但并不想说得更明白,只重复着“感激”二字。
他的笑声中透着一种苍凉的绝望,也有一种满足,就像范正黎死前的那声“痛快”。
程芝在他的笑声中听出这种绝望意味,心中一颤,猛扑过去将两人分开。他扳着庄散棋的双肩,强迫他抬起头来望着自己。
“庄散棋你听着……你若当真有那种想法,我现在就差人将你扭送出镇。”
庄散棋的眼睛潮乎乎的,有些微红。
“什么想法?我自己都不清楚。”他苦笑道,“事已至此,我只能按我心中所想去做正义之事……仅此而已。”
“事已至此?‘此’是何处?你也认为这里已经是战场了?”程芝想起与赤酒的争吵,心中又遭暴击。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他的故乡已经是战场的事实。
“是。镇里已经开始因为我们的斗争而死人了,很快,还会有更大的杀戮与更多的死亡。”庄散棋扬了扬下巴,指向旁边燃烧殆尽的机甲头颅,“朝生暮死,对于镇里的所有人都是一样。”
“不,不一样!我们还有大局!唯有顾全大局才能让我们活得更久一些,能够活到与他们——”程芝强迫他去看东北方的夫子塑像和塑像下面点着不灭灯火的唐门驻庙,“活到与他们相互抗衡。你是机甲师,是机甲的天才,不可能不懂这一点。我们都是木头,合在一起,才成机甲。我们之间的际遇,就是连接的锁链钢钉,只有钢钉稳固,机甲才能结合。庄大哥,我信任你,沈大哥也信任你,司空姑娘、赤酒姑娘也都信任你,还有葵草小弟,都是如此。请你一定要相信我们,不要再陷在往事前尘里了,那都过去了,可以吗?”
庄散棋望着远方变幻不定的灯火,沉默了很久。
“不……往事前尘,太多了。”
程芝不明白他所说的“多”是什么意思。
“放手,疼得很。”
程芝将手放开,半个手掌上带了血。庄散棋默默整理肩上的衣裳,他的两侧前肩都有伤口,已将外衣沾湿。
程芝正想开口追问他肩膀的伤是从何而来,忽然听到学堂里传来机甲开启的隆隆声。
“快后退!”沈沧鸣冲他们吼。庄散棋把愣神的程芝往后拉,自己手中的刀已然出鞘。
两人各自唤出武器,望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慢慢后退。学堂已被烧成平地,隔着一方围墙,院子里忽然蹦起一个一人高的机甲,很快落地,而后再次慢慢站起,竟然是个立形机甲。
三人并排看学堂中的变化。
那个立形机甲直起身后,上半截身子又在原地弹跳两下,接着以一种十分倾斜地站姿卡在原处,发出一声结扣契合般清脆的叫响。
“合禅双机……”庄散棋冷笑着赞叹,“唐家的机甲师,果然有点意思。”
程芝看着眼前的景象,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合禅双机”是机甲术术语,专指两个独立机甲完美契合之后的合体状态。
那立形机甲卡牢固之后,院中再次传来隆隆声响,就像七个巨石同时滚落山坡发出的声音。似乎有更大的机甲在下面,轮盘牵动锁链快速旋转,发出紧促可怖的金属之音。低矮的围墙中掀起土渣,就像被沙子掩埋的人从沙丘中爬起来一样,改装过的巨人机甲从地上竖起身体,直立在他们眼前。
那机甲一边站起,手足肢体一边向内紧缩契合,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内吸引着一般。这样的情形程芝在与冯文鉴对战的时候也曾见过,冯文鉴的所用的零件更轻,故而吸引住也不算稀奇,但这样一个合禅双机,怎么说也要赶普通机甲十个重,不知其中所用的皋石又会有多珍贵。机甲的两边手臂上各有一个立形机甲,斜嵌在凹槽里,有一人高,乌木制成,在黑夜里看不清晰,仅有一个简单的轮廓。
程芝仰头看着,心中满是震撼。先前只以为纪白絮在方术和医术上的造诣已经足够高深,对于机甲研究大概不会了解太过透彻;却不料他竟能够以一己之力将这样两种防护机甲稍加改造,合二为一,各取其长以弥其短,变成一个巨大杀器。而且,这一切都是在一日之内完成的。
原来世上真有如此天才。
程芝对纪白絮的感情又复杂了很多,钦慕、敬仰、仇恨、憎恶五味混杂。
“那个人学的是墨家的机甲术,四合院出来的。”沈沧鸣跟庄散棋解释一句,又问道:“如何破?”
庄散棋挥手从机甲操纵手套里抖出银丝,银丝触到天鹰机甲后背的银色方块,立刻旋转缠绕进去,与银丝合二为一。他将刀收了,伸手一提,将机甲抓到手里,一拉鹰喉上的圆环,天鹰展翅,震落下多余的碳灰。
“你们取另外两个。程兄弟右攻,沈师兄攻左,先抓住那小的,用刀削了它的腿,把他跟这个大的分开,能直接砍头最好,皋石在脑袋里。大的要攻中心,用天鹰注铜水,我来。你们帮忙看住这俩小的,别让他们过肩膀。”庄散棋说完,往前快跑两步,登地一跃,借天鹰之力滑向书塔二层的檐面,再次蹬地借力,冲那机甲的肩膀飞去。
他的动作太快,沈沧鸣一句“保重”还未来得及说,只能生生咽下去,回头取机甲。义士们已经按照庄散棋之间教过的方法将机甲从车上搬下来拼装好了。沈沧鸣对机甲并不熟悉,程芝替他整好手套和银丝,又交给他一只十方索,说如有需要,就用银丝缠住这个索来调整方向。
庄散棋已经站上了机甲右肩,正往机甲头顶倾倒陈油。右方立形机甲脱开原处凹槽,砰一声跃至机甲肩头,庄散棋飞起一脚将它踢下去。立形机甲足底嵌有乌皋石,立刻被巨人手臂上的凹槽吸引,重新归位,在位上微微震动着,准备进行二次冲击。
程芝擎天鹰机甲落到右方,用银丝将天鹰双翅来回翻动,暂时悬空在原处,接着抽出剑来砍向立形机甲的脚。
立形机甲刷了一层金钢油,外壳很硬,剑落在上面,就像嵌在冬日河面的厚冰层上。金钢油水火不侵,以蛮力来砍也很费事。程芝正想收了天鹰,与立形机甲缠斗,忽见一旁的巨人机甲胸口上流下暗褐色的浓稠陈油来。
“方士,借个火!”
程芝空手捻了一道暗火,将火飞出。
巨人机甲身上登时腾起一道火流,从头顶烧到胸口。远处的义士看到,纷纷鼓掌叫好。
庄散棋估算好了时间,牵着天鹰机甲跳下来。鹰爪勾在巨人胸口,钩子在其中深嵌。巨人胸口上的杂铁网纱已经熔化,很热。庄散棋攀住巨人胸口上的一道空隙,从腰间拔出一枚扁平铁片,单手将那些熔化的粘稠物抹开,伸手掏进天鹰腹部,将那铜管往上推。铁管从鹰嘴中伸出来,扎进机甲的胸口。
忽然从上面落下噼啪作响的火星木炭来,砸在天鹰上,险些将机甲砸落。庄散棋帮机甲挡火,一颗火星落在了裸露的手腕上,他手臂一缩,险些摔落。沈沧鸣从旁边拽住他,把自己的天鹰机甲嵌到下方,让庄散棋踏稳;而后再次一跃,攀上巨人机甲左臂,重新与立形机甲对战。
巨人胸口忽然闪现黑紫色的荧光。巨人的方形头颅开始震动。
“大的要启动了,快些。”
原来在机甲的额头上点燃陈油是为了推迟机甲的启动时间。
立形机甲发出尖利的吱吱声响,早出了嵌槽,从巨人左肩俯冲下来。沈沧鸣取刀不及,只能用手中的十字索去防。趁那机甲扑到与他身子平齐,他仰面向下一跃,将十字索猛一挥出,索棍插入立形机甲的脑袋,直穿出去,一颗发着紫色荧光的石头从机甲脑后弹出。沈沧鸣从口袋里抖出一只勾魂爪,攀住巨人机甲胸下一处,勉强让身子悬停。
石头从他身边下坠,沈沧鸣伸手拿住。
一颗乌皋石。
他抬头去看庄散棋,他正在往天鹰机甲的铜管里补充铜水;再看程芝,他面前的立形机甲被贴了一身黄色符纸。程芝想抽出空来念咒施法,用引雷术攻破立形机甲的金钢油外壳,对面却一招招逼得紧,使他不得不用剑挨个防下。
那符纸或是贴得久了,方咒同时失了效力,机甲腾身一抖,手臂绷直一折,快速旋转,变成圆形旋刀,符纸尽数飞落。程芝着急,不顾圆形旋刀的威力之大,只抓紧念咒收拢符纸。
眼看着旋刀要划入程芝肩膀,天上忽然落下两道闪光长雷,直劈在机甲额头上。机甲的脑袋被烧焦,动作停滞,身体挺直,里面的乌皋石滚出来,程芝赶紧探身去捞。
没有脑袋的机甲从程芝身边摔落下去。
与机甲同时摔落的还有沈沧鸣。
“沈大哥!”
程芝惊叫一声,赶紧操纵天鹰去救。天鹰翅膀宽大,下坠速度不及,他捻了个咒,幻出一道长缚索来,牵住了沈沧鸣的手臂。
巨人机甲的脑袋飞速旋转起来。接着,戛然而止。
“离开机甲!”庄散棋从上面喊了一声。
三人刚刚着地,巨人机甲心口轰然爆出赤红火花,黑烟滚滚涌出,巨人轰然坠倒。
庄散棋将两个乌皋石接过收好,带人收拾残局;程芝扶着沈沧鸣到板车后面查看。
沈沧鸣沉重喘息着,直道没事,挣扎着要起来。程芝把他按住,去把他的脉,察觉他的脉象快而虚浮,十分不稳,是散脉,不觉一惊。
“你……你的丹何时受的重创?”
“没有。”
“你向来擅用雷之术的。”程芝皱着眉,忍住了下面的话。
“我最近是用得少了。”沈沧鸣自然知道他想说什么,直接解释道:“近来神思消耗,疲于修炼,化气能力减少,仅此而已。”
这说法没什么不妥。但程芝感觉他在刻意隐瞒什么。
“你什么时候才能将真相告诉我?”程芝开口问道。
沈沧鸣顿了一顿:“至少不是今日。”
“沈大哥,你是不是分过命给我?”
“为什么这么问?”沈沧鸣心中一惊,表面上却与他打着哈哈,道:“这情节莫不是《东海青坡》?你也看过那个话本?”
“我的离梦术修到第六层了。”程芝笑得痛苦,“谁能想到这术法修到第六重境会寻得这么多事呢?曲阜城郊,南山脚下,当时眼前流动的星河,在梦中已经可以随意捡拾了。”
程芝为一时的意气在曲阜城郊搭救柳夏之后,沈沧鸣出手相救。沈沧鸣分了一些力给他,使他不致死去,只是失去了些记忆,但那些记忆早就恢复了。
“你捡到了什么?”
“那时候,我要死了。我死前看到了星河,那是我的记忆。”程芝顿了顿,将沈沧鸣扶起来,“我听到有人叫我梅棠……这名字有些耳熟。在记忆星河的最前端之外……梅棠,二奎,东海,渔村,渔女,夜明珠……还有那些天边的雷电……”
沈沧鸣望着他,没有插话,目光复杂。
“直到我在书中看到了那个故事。不错,就是《东海青坡》。不过,是南国百叶文会改编的戏文曲本,并非话本。”
沈沧鸣忽然把程芝抱在怀里。
“总有一天,我会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不过,不是现在。”他略微一哽,停了很久,又轻声道:“小程,我会护送你走到最后的,请相信我。”
“为什么?”程芝问。他也不清楚自己在问哪一个为什么。
“前尘往事并不重要,我们活在今朝。”沈沧鸣拥紧他,劝慰一般地坚定道:“济州虽然沦为战场,但总会好起来的。程芝,你要认清这是战场,战场有战场的活法,散棋与赤酒,他们两人虽任性了些,却都没错。只有认清眼前,才能寻得扭转之法。”
自入城起,程芝心中一直以来的那个结被沈沧鸣的这一番话解开了。
沈沧鸣放开手。程芝感觉心口很酸,想要落泪。
“沈大哥,谢谢你。”
沈沧鸣笑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两人一起去看庄散棋那边的状况。
114
第七天的黎明,济州义士从蜀中唐的武人手里夺取了书塔。
前夜,庄、沈、程三人将书塔门口的机甲防御破除之后,蜀中唐得到密探来报,立刻派遣手下精英弟子及雇佣来的武人帮手前来阻止。三人被迫迎战。与三人一同前来的义士约有二十五人,对方派来的人足有四五十之多,都是精兵。相斗不过半刻,眼见胜负将分,赤酒忽然带了剩下的济州志士前来助阵。战局重置。借着众人的掩护,庄散棋现场改动机甲,将三个天鹰机甲全部拆卸重组,以自己手中的赤皋石作为供能核心,同样造出一个“合禅双机”来。这双犬机甲同样是一主一辅,小的伏在大的身上,又称“狼狈机甲”,作攻击用,战术迅猛。因交战双方人数均等,济州有机甲和方术相辅,唐门虽有精兵,出招有所保留,在士气上不及济州志士。双方斗战至天明,终以济州志士之胜收场。
天明之后,赤酒直接带着全部义士回东北总部,死伤者也全部带走,没留余话。沈沧鸣受了轻伤,体力损耗过大,与赤酒一同去了。唐门撤退时也带走了多半死伤者。整个书塔前面空空荡荡,血迹斑驳,只剩了几个没来得及被带走的雇佣武人尸体,以奇怪的姿势仰卧在地上。
天亮了,街上开始有了行人,他们看见尸体,讶异着将尸体拖走了。瘟疫在镇西已经出现了死者,对于尸体有专门处理的地方。
程芝坐在学堂的门槛上,倚着门边,呆呆地望着面前空地上被曦光照得发亮的血迹。
他的身边也有一片干涸的血,他是避开血坐下的。
空地上,庄散棋正在摆弄双犬机甲。
“书塔到手了,不高兴?”他随口问了一句,掀开犬腹下的铁网隔罩,伸手去探里面的赤皋石。
“这么厉害的机甲,为什么就要拆解?”
“这是我研制的,想拆就拆,随时能做。”庄散棋话语之中满是骄傲之意。他将石头从机甲腹部取出,机甲的关节零件立刻四散碎裂。他把玩着石头,道:“这是我的赤皋石,好不好看?”
程芝看那石头,果然与他所见过的皋石都不一样。迎着日光,里面有流动着的红色烟云,时缓时急,庄散棋摇动一下,烟云立刻凝结成暗红水珠,紧贴四壁,像化开一半的霜花,霜珠覆在成形的暗纹之上。
“这珠子可比机甲贵重得多,天下只此一丸。”
“赤皋石……”程芝费劲地回忆着,忽然一惊,道:“就是与机甲师血脉相连的……”
“不错。”
“听说那个要以血为契?定时用血来喂养?”
“说什么呢,什么喂养,说得像在养邪灵一样。”庄散棋嗔一句,解释道,“赤皋石,一个机甲师只能有一颗,故而人人不同。确实要以血为契,也确实要附上血,这是培育血契机甲用的……”
他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赶紧将话截住。
“什么是血契机甲?”程芝好奇追问。
“就是……就是用赤皋石牵引的机甲啊,比如这个。”庄散棋有些慌乱地指了指地上的碎片。
程芝应了一声,点点头表示明白。
庄散棋将赤皋石小心地收入伍江盒中,上前把程芝拉起来。他们还要重建自己的防御机甲,将书塔守住。
程芝依照原计划,决定今日就搬进书塔钻研地脉的变化规律。
他这样着急,不光是因为天象变化更加反复,清晨刚露了太阳,一个时辰之后就开始落雨;更重要的,当他回到程家旧宅据点的时候,发现济州的志士经过一夜生死之战,不减反增。
他刚踏进程家旧宅后院,就有几个身上包扎着麻纱白布的志士迎过来,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将后院的机甲材料运送去新攻下的机甲建造据点。程芝扫一眼后院,车子已经备好,材料也已分装,即刻就能启程。赤酒正在角落与几个领头的志士说着什么。她也受了伤,左边手臂缠着白布,用一根细麻绳吊在脖颈上。
她看到了程芝,停了一下,很快将目光挪开。
程芝问过众人的意思之后,让众人即刻启程,沿着昨夜的原路把材料送过去。
车轮滚动,车辙压过地上的碎草,发出清脆的沙沙声。
赤酒与领头义士谈完话,来到程芝面前。
“今早新来了三十五位,这是名单。”她将名单交给程芝,凑过去点了几个人,说他们自愿献出家里的马和马车。
“知道了。”程芝将名单收下,与之前的放在一起。
新加入的志士有一多半是因被赤酒惩戒颜孝刘之事打动才来的,众人将此认作侠义之举;又加上昨日双方当真发生了实战冲突,有感于领头几人的并肩作战,这才开始真正相信程芝说的话。这些原因,程芝与赤酒都很清楚。
赤酒一直看着他。程芝低着头,半晌才开口道:
“昨夜,多谢了。”
听到程芝开口说谢,赤酒脸上现出藏不住的欢喜。
“应该的。”
程芝望了她一眼,又道:“不过,还是希望姑娘能够顾全大局一些,不要随意杀人了。”
赤酒欣喜的面色忽然一僵,正抬起来要牵他袖子的手慢慢收回,迟了半晌,皱眉道:“你还在生我的气?”
“我昨天想通了,你说的不错,这里确实是战场。”程芝淡淡道,“时间紧迫,我不想在无关之事上痴缠时间。”
“与我在一起,就是浪费时间?”
“我是来与你告别的。”程芝转过身去,不再看她,平静道:“我即将进入书塔,去推测地脉变化之道。”
“所以?”
“时间紧迫,钻研需静心。希望姑娘……非有要事,不要再来叨扰。”
程芝说完,抬步离开了。
赤酒在原地,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后门拐角,一动不动。
旁边的志士不知他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都不敢言语,闷着头各自做事了。
书塔之中一直有人专司清洁,还算干净。程芝搬进去之后,将日常必需的东西简单收拾了,住在四层的山川江河经注书区之中。他将案台摆在中央,用麻席将两个开窗封住,在塔层吊顶上拴了五盏长明灯。灯内发光的是符纸,怕引火灾,没有用火;灯外无纸罩,直接用麻绳吊在顶壁。
准备大比的那三年,他每天每夜都是这样过来的。唯一不同的是,他现在为之搏命的不是个人的声名利益,而是整个济州乃至整个神州城池的存亡——谁能保证檀启霜和纪白絮取得济州地脉之力之后,不会再去别的城市重复此举呢?
至于赤酒……
他将百宝囊里随身携带的一尊小像取出来,拿在手里细看。这是他收拾旧宅那天从一堆干草里找到的,雕得不成形状,大概是最开始做的那几个;后面还有一点细长的污痕。当时拿起锉刀还会削到手,现在的他却已经能够独立制作成型的攻击防御机甲了。
他看着那一点暗红,苦笑一下,踮脚将小像放在书架的最上层。
等眼前的时全部解决之后再与她当面相谈罢。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他无暇为此事之外的感情分心。
最后,程芝用了一个时辰,用捡来的完好桦木木板雕了三个牌位——一个给程元苌,一个给于三靖,一个给范正黎。
他将牌位安放在书塔第五层中央的夫子画像前,分了一只饭碗出来,放上燕麦——白米已经没有了——插上了三炷香。
做完这一切后,程芝回到了书塔第四层。
书塔四层相较一二三层都要小些,中央是一片圆形空地,供人选择书册类目停步用的;旁边是书架,分五面摆放,由内到外,一共七排。本层的书册类目大多是介绍神州的山川自然,此外还有一些应用门类,如机械、冶金、打铁、下棋、打猎之类,因为传来的数量较少,都放置在此。
程芝先前在此处并无停留,只来取过两次青城大比文试的必读书册,都是带回家去看的。他仔细查看了架上的书籍,发现有很多无名白皮厚册,打开一看,竟然是混页书。
混页书是书籍抄录者在最后整理时为追求完成进度而不进行分类分页,直接拿来装订好,用来换工钱的粗制书籍。这些没有名目的白皮书册,里面混杂了所有门类,有好分一些的,两个整册合二为一;有真的粗制的,就直接混着书籍页码缝起来,连个备注都没有。
程芝仔细看了几本,都是粗制,心中失望,只皱眉念了两句“万事冷静”,然后就去分页了。
分了两本,花了一盏茶的时间。
程芝放弃分页,改为直接阅读记录。他虽无过目不忘之力,但做了这么多年方士,勤于读览修行,凡是所见的药方丹方,都会誊抄一遍;各种风水、星象所要记下的图谱名称对位,为了记住,也都抄写过不止一遍;准备大比那三年,更是博览古籍新典,每日强背几十条;到了明门,被庄散棋逼迫背机甲制作原理和各类机甲的制作要点细节;到了蜀中唐,更是被《济世药典》的任务折磨地每日背诵不停……
少年时的这些经历,就是他敢于进入书塔,赔上自身性命和济州安危与纪白絮一搏的资本。
他要与纪白絮赌一场,去赌谁能率先推算出地脉与天象的变动联系;谁能最先拿住济州的命门。
无用的内容过目读过一遍作罢,有用的内容用墨笔誊抄下来。
当年母亲一定也是这样读书的。
他想。
师父一定早已将这些书上的内容全部背完了。
他想。
他们可以,为何我就不行?
他最缺少的,就是时间。他最需要的,也是时间。
顶上五盏符纸灯一直亮着,程芝投身在书海之中,不知塔外是暗或明。
115
葵草挎着竹篮站在书塔门口。
攻下书塔后,庄散棋带人抓紧制作了两个巨人机甲,守在门口。机甲一动不动,中间相牵的两根粗锁链却在微微发颤,显示它们现在是正在防御的状态。机甲浑身焦黑,由废旧机甲改造而成,外观脆弱,身体新上了特制铁油加固,整个机甲在傍晚残留的霞光之下微微反光,阴森可怖。
葵草深吸一口气,从篮子里掏出一个手绢,打开绢子,露出里面的澜皋石来。他抓着石头,试探着往前迈步,见那机甲没有动的意思,心一横,干脆将石头举到头顶,三步并做两步跑入书塔之中。
书塔的门用简易的木板封着,葵草将木板挪开,里面刮出阴风来,竟比外面还要冷。他打了个哆嗦,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得向司空姐姐讨些厚衣裳送来给程大哥。
塔中一片黑暗,前面横着一排排巨大的书架。葵草没带灯,只能顺着墙壁摸黑寻找楼梯口。大约绕了一整圈才找到。小孩子难免怕黑,他也怕,这样狭窄压抑的地方,书册被安静地置在架上,不知哪来的光,将书柜拉出长长的斜影,单是看着,就已经脊背发凉了。
程大哥在这里独自一人,真的不怕?
一想到程芝也在塔中,葵草总算获得了些安慰,强行打起精神,鼓起勇气继续寻找石梯入口。
程芝是葵草的榜样。
他在心中默默将他认作榜样,从没跟别人说过,就连先生和沈沧鸣也不知道。
第一次见到程芝,葵草就觉得这个哥哥不一般。
五年前的那个秋天,葵草在捣药,先生教他背千字文,文已经记不得了,药方却还记得,好像多加了一味丹砂,药杵上一片朱红,像枫叶。忽然从外面闯进来一个穿红衣裳戴着斗笠的姐姐,她扶着一个人进来,那人好像也穿着红衣。姐姐进来的时候拽了一下他的辫子,然后掀起斗笠来。他记得,姐姐很美,美得妩媚动人,却是曲阜城不喜欢的模样。他们走后,先生将这种美称作“妖冶”。这是个新鲜的词,葵草是在几年后偷看话本才知道其中含意的。
他当时正盯着这个姐姐看,姐姐旁边的少年人忽然挣开了搀扶,整了整领子想直起身子,但他后背上似乎有伤,背脊无法挺直,只能扶着柜台,虚弱地说,劳驾……
少年穿的是白色中衣,很薄,只是中衣,连外袍都没有。红色的是他的血,他浑身都是伤,浑身都是血。葵草从没见过受伤这样严重的人,更何况,眼前这个少年虽然虚弱疲惫,面色苍白,脸上却带着温和平静的笑容。他深深地行了一礼,请求先生帮忙治疗。
先生将少年迎入内室之后,叫葵草来帮忙。
少年褪去上衣,露出满身伤痕。先生看他虚弱,上药太过疼痛,怕他支撑不住,劝他躺下。少年把披散的头发扭成一束,放入口中咬住,摇头含混着说,不必在意,这样您方便些。
葵草端着水盆,看着水由清变浊。到最后,就像捧着一盆血。
少年一声不吭,眼睛定定地看着前方,面色平静,身体却微微颤抖。
葵草也曾见过师父给城里的武人上药,那些武人也是一声不吭,眼神却很可怕,瞳仁几乎是鲜红的,好像上完药就要去报仇杀人。
这个少年的眼睛很清澈,很温和,像一脉溪水。
先生帮他上了药,包扎好,他认真地对先生说,先生辛苦了,真是谢谢您。
葵草给他奉上热巾子擦脸,他接过的时候也真诚地道了谢。
葵草很想问他是怎么受的这么重的伤。他感觉这个哥哥人很好,是不会跟别人打架的那种人。但师父很早之前就告诉他,不能打探伤患的私事,尤其武人侠客,最好不要同他们讲话。
不过,先生意外地很喜欢这个温和有礼的少年,临行前还赠了他一些丹方和丹药。
红衣姐姐帮少年付了药费,葵草抑制不住好奇心,趁她跟先生讲话的时候,偷偷跑去问那个少年。
“哥哥,你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被我爹打的。”
“爹爹比先生还要狠吗?”
“差不多吧。所以你要好好听先生的话。”
“哥哥,你不听话吗?”
“不听。”
“所以才会跟姐姐一起跑出来吗?”
“对。”
“你们要去哪?”
少年略有恍惚,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红衣姐姐的背影,想了好一会。
“神州。我们要去游历整个神州。”
“神州那么大,怎么能走得完?”
“那就用一辈子来走!”少年的眼睛微微发亮,声音激动起来,“与其困一隅而慕成仙之长留,不若以我须臾之生,换他半刻肆意潇洒,策马沽酒!”
葵草听不懂。他被先生抓回去捣药了。
第二次见得匆忙,但从第三次见面到现在,葵草发现程芝与当年很不一样了。他脸上的稚气褪去大半,说话也稳重了,但那份少年意气还是有的——为了给父亲讨个说法,敢以一人之力与全镇相抗;为了挽救济州镇免受地脉瘟疫灾祸,能够埋藏个人爱恨,赌上性命入镇。
葵草坚持要来,除了完成真正在神州之上活一次的心愿,还有一半是被程芝的选择所打动,想要追随他的脚步前行。
现在,程芝在书塔。他也在。
葵草借着第四层透下的微光环视四周,这里的书不可计数,程芝要一个人待在这里,在这里面找到需要的知识,然后整理、推测、数算……简直难以想象。
何况,时间已经不多了。
“程大哥?”葵草从石梯中探出头来,蹑手蹑脚地走上书塔四层,“我是葵草,我来送明天的饭……”
没有回应。
整个书塔四层一片寂静。
葵草往悬着符纸长明灯的地方走过去。
程芝倒在案前,身上盖着外袍。
大概是在睡觉吧。葵草这么想着,撩开挂着的星图,走到他身边。
竹篮落地。
他看到程芝嘴边有一道血迹。
“程大哥,程大哥?”葵草将他扶着躺平,伸手去探他的鼻息,确认他还活着之后赶紧掐他人中。
程芝疼得面容扭曲,吐出一口血,而后转醒。
“我找到了!”他醒来之后,用手边早就备好的粗布绢子把嘴上的血胡乱抹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冲入东面第五排书架中找书。葵草愣愣地望着他。程芝忙活了一盏茶时,抱来了三本厚书。
“看,这三本就是我娘在我四岁那年九月十二日夜里曾经看过的书!”他将书各自翻了一遍,欣喜道:“就是这个!上面画着骊山山麓图案的,还有一座七角宫殿,错不了!错不了!”
“四岁……九月……十、十二……?你是怎么记起来的?”
程芝大笑着牵起他的手,道:“离梦术啊。我就知道,当初选择修离梦术没错!”
葵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离梦术的第六重境,可在梦中自由操控记忆星海。曾经经历过的事在头脑中留下的记忆,皆可随意捡拾,就像……‘历历在目’一般。”程芝难得地露出了无限向往的神情,“有了书目,研究就会很快了……啊,当时在明门若是不搁置修炼,或许早能发现……”
他说到这里,似乎想到了什么,很快冷静下来。
“发现什么?”葵草不会察言观色,好奇道。
“有关我师父的事。”程芝摇摇头,笑容中带了愁意,“如果我早些想起纪白絮是我师父,在渝州城时便能与他结盟,济州的事情或许就不会发生……不过,现在说这个也没用了……啊?你问这个手绢?不要紧,我的修行不足,强行在第六重境中游走,神思消耗,就会吐血,正常,正常,不必担心。”
葵草把竹篮交给他,程芝道谢收下。
“现在不吃么?”
“我晚上早就不吃东西了。”看着葵草盯着自己的脸看,程芝有些不好意思地抹抹脸,问道:“这是什么时候了?”
“第七日,刚入夜。”
“沈大哥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明日要夺商区。庄大哥做出了一个很大的机甲,我忘记叫什么了。赤酒姐姐和义士大叔大哥都准备好了,今天中午还来了几个会功夫的大婶。”
程芝一边喝水漱口,一边点头。
“才第八日就要争商区,比计划快了五天。”他把杯子捧在手里,道:“照原定的计划,下一步应该去夺行刑场。”
“沈大哥说明天晚上去,只作探查。”葵草眨眨眼睛,眼睛骨碌碌地转着。
程芝看出他的心思,笑问道:“想去?”
葵草猛点头。
“谁带队?”
“没说准。”
程芝想了想,道:“那就我来吧。早上我见刑场那里在扯机关线,恐怕不是那么好破。”
葵草扑过去挽住他的手臂摇晃,口中发出哀求似的呜呜声。
“停停停,水,水洒了!”程芝摁住他的手,本能地想拒绝他,一扭头看到葵草正在十分不安地抿着嘴唇,不时地抬眼望望他,满是可怜神色。
程芝看了他一会,问道:“真想去?”
“真想去!我、我也能上阵的!”
“那里真的很危险。”
“我知道,那里的机甲都是会动的,还有专人把守。而且我还知道我们的任务只是去观察其中的机甲排布,看他们的机甲都做成什么样子了……哦,还有,在哪里点火烧掉它们比较好。”
“还有呢?”
“程大哥主动要去,是不是还要顺便看看那里的地脉情况?”葵草从背后抽出一支挖草药的铁镐,道:“脉在地底下吗?我可以帮你挖坑!”
程芝望着葵草,这样傻里傻气的话他想起了刚刚上路的时的自己。他也曾这样对赤酒哀求过上阵。一种同病相怜的少年意气忽然涌上心头。
“想去,那就去!”
葵草欢呼起来,抱着他的手臂直蹭。程芝把他推开。
“先说好,进去之后,一切都要听我的。”
葵草点头。程芝伸手把茶杯放下,想了想,又道:
“还有,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不许告诉沈大哥,也不许跟赤酒姐姐说,可以么?”
葵草满口答应。
“如果他们问起来,你就照实说,让他们把探查的任务交给我。还有,告诉你赤酒姐姐,程芝哥哥很好,让她别担心……”程芝想了想,有些迟疑,接着摆手否定道:“算了,这句不要。她若问起,说一切安好就是。”
葵草虽有不解,却也没有追问——他怕惹他不悦,将此事反悔。两人约定第八日夜里一起去镇西刑场探查。
镇西刑场,那是蜀中唐制作机甲的地方。他们下一步的任务,就是毁了对方已经制作好的、准备派遣到镇中每一个街道巡逻的巨人机甲。
“他要去?”沈沧鸣想了想,“可以,明日我去与他说。”
等葵草把程芝那边的研究进度交代完后,赤酒把他拉到一边。
“他吃了没?”
“书塔冷么?”
“可还需要棉衣?”
“墨水是否足够?”
“听你说他很累?要紧么?”
葵草说程芝那边一切安好。赤酒似乎略放下心来,随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姐姐。”
“嗯?”赤酒回过神来,见葵草正睁着圆滚滚的大眼睛望着她。
“你跟程大哥……怎么了吗?怎么都不说话呀?”
“姐姐做了错事。”赤酒摸摸葵草的耳朵,“哥哥他……不肯原谅姐姐。”
“什么错事?是杀了那个少爷吗?”
赤酒点点头,又摇摇头。她做的错事太多了。
葵草看出她有些恍惚,也不知该怎么劝,于是道:“不要紧,可能等这里的事情结束之后,哥哥就会和姐姐和好啦。”
他说得真诚,带着七八分的憨态。赤酒被逗笑,摸摸他的脑袋。
“我是说真的!”葵草见她不信,有些着急。他是真的想让两人和好。赤酒这些日子的恍惚模样他都看在眼里,只是不知道要怎样做。现在终于得了帮忙说好话的机会,葵草也顾不得程芝的嘱托,将程芝要他隐瞒的那句话讲了出来。
“程大哥说,让姐姐你不要担心他,他很好。”葵草晃晃脑袋,蹭蹭赤酒的掌心,“他今天很是高兴呢,如果明天的探查顺利,姐姐可以带着好吃的过去同他道喜哦,程大哥一定会原谅姐姐的。”
“真的吗?他……很开心?”赤酒似乎被说动了。
葵草认真地点点头。
“会原谅吗……或许吧,”她望着镇中央的夫子塑像,微微叹了口气,苦笑道:“现在,我唯一的愿望就是每天与他在一起……”
“那就去找他呀。”
“每天一起……这样简单的愿望,对于我这种人来说,或许只是可笑的奢望吧……”
“什么?”
“世间万事,皆有因果。我信了。”赤酒将目光收回,落到自己的掌心上,低声喃喃,“时间,不多了。”
-未完待续-
Sunasty
世 界
下期预告
程芝私自带葵草入敌营探查,陷阱重重。
刑场据点再遇故人。
故人有意告密,程芝对赤酒再次改观。
第二场夺取据点之战即将开启。
《赤酒引43》下周末相约东宋,不见不散!
赤酒看东宋:
初入东宋
认为这个世界只包含古代华夏之美
武侠之美
与世界一起成长到现在
发现东宋能包容世间所有文明之美
所有曾经灿烂或是依然灿烂的文明
都可以汇集于此,变成一种全新的大美。
赤酒自叙:
书海之中一学徒。
骨子里艳羡魏晋时的潇洒风姿,从容气度。
认为武侠的创作也应当是丰富,细致,美和包罗万象的。
大概在无意识中就是在追寻这些东西吧。
-赤酒引-
致谢:
文章作者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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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字“壹”作者赵孟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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