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猫传》：我们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盛世？

原题：《妖猫传》：我们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盛世？

作者： 滕灰灰

声明：本文经作者授权发布

一  长安乡愁

我之前以为，长安是我一个人的乡愁。

我从小生活的老宅子，贞观年间是权倾朝野的长孙无忌的宅邸，我十岁就知道武则天的一切故事细节了。元宵节的时候，陕西人不去什么广场，我们都是在城墙上猜灯谜的。

在北京久了，我以为我忘了故都。

但只要有人提起什么“系马高楼垂柳边”“长条折尽减春风”之类的，就忍不住叹息：

外乡人的折柳送别都是想象吧？没去过灞上你伤感个什么哦。

就这几年忽然发现，汉唐和长安，是全中国人的乡愁。

不是每个人都想“去长安”，而是每个人都想“回长安”。

长安题材有多好卖呢？看看影视和文学的市场，狄仁杰要是清朝官员，徐克能连拍三部吗？《热血长安》如果是个《热血汴梁》，能让优酷赚得盆满钵满吗？

因此，《妖猫传》的出现，一点都不意外吧。毕竟这部电影的诞生是日本人和中国人关于盛唐想象的杂糅。

因此，看这个片子前，我就有看《午夜巴黎》、看伍迪艾伦的自觉，我就看看画面，应该不亏吧。

两个小时，不是带你去长安，而是带你回长安。

二 借你一双白居易的眼睛

一个解谜故事，不俩人搭档是没法讲的。——《妖猫传》原作者梦枕貘，——没说过这个话。

我说的。

梦枕貘写《阴阳师》也是这样，必须有阴阳师安倍晴明，淡定空寂，是主要解决问题的人；源博雅，悍勇而忠义，是推动问题解决的人。

这个套路我们还不熟悉吗？难道你忘了大明湖畔的福尔摩斯和华生了吗？

在《妖猫传》里，福尔摩斯是日本和尚空海，华生是中国诗人白居易。

白居易负责提供故事的背景线索，提供一个正常人的视角，这是对观影者（读者）的体谅。没有超人的观察能力的人，白居易，才是这个故事的叙述者和推进者。

白居易，蹦蹦跳跳六品起居郎，开场不久就带日本和尚空海蹦蹦跳跳穿梭在长安坊市之间了。

这是用白居易的眼睛带你看长安呢，朋友。

市井里的唐人都是活的！胖乎乎，喜笑颜开的，上窜下跳，国籍迥异。

这个是太典型的盛唐想象的：四方来朝的开放国度，热热闹闹。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谢谢李白，就是这样的想象。

另外，楼台宫阙当然美了，给了好几个远景，云霞浮动，感觉是楼宇在吞吐紫色的柔絮。

这都不出奇。

有一个张雨绮在房梁上走动的景，月光下，美人，不瘦的美人，香肩裸露，念“云想衣裳，花想容”。

你敢说这不是梦里大唐？

李白这时候已经死了很多年了，但诗句不死。有他最爱的意象月光在，他本人就在。

这种美好，陈凯歌给到了。

电影里张天爱的角色是功能性的，为了解释一些谜团。但是她太美了。

我没看梦枕貘的书，我猜书里就美不成这样。

这就是胡旋舞吗？（我这样的文盲把一切转圈圈的舞蹈都想象成胡旋舞。）

柔韧康健的身体，活力四射，这是导演借你的眼睛，让你看的，这是映画的魅力。

之后出现身体腐败的画面，又用白居易的嘴说：“这么美的身体，一烂就像花败了。”

这种怜惜，这是白居易替一个时代的审美发声：我们唐人啊，看到美的消失就会觉得难受。

从这个层面上你以为导演给你了这样一个答复：

美就是大唐盛世。

充满了活力的华美。

你用这个答案去看盛世的宴席，你本来觉得这个答案也就是这样了。

那你小瞧了梦枕貘和陈凯歌。

三 盛世华袍下的虱子：抛弃

其实电影一开始我们就知道一个执念了：抛弃。

金吾卫陈氏的老婆张雨绮被妖怪挟持于二楼之上，她说“官人救我”，哀婉可怜。

这个姓陈的，转身下楼不够，还插紧了门，生怕老婆和妖怪下楼。

当然观众知道，这个是特别典型的妖怪测试：我就是要在紧要关头考验你的人性，渣男！

不好意思，这个小陈考核失败了，——他抛弃了她。

这时候聪明的观影者就能想到我们都很熟悉杨玉环和李隆基的故事。

李隆基说生生世世爱她，却在马嵬坡前为了个人私欲处死了她。这就是一个百分百的抛弃。

一个有权有势的人，帝王的爱，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他的极乐之乐，其实是“驾驭所有人”。

他甚至不在意男下属对于自己女人的表白，为什么呢？

因为你只能看，不能碰，你越看，你目光越炙热，我就越觉得自己拥有的有多美好。

就是限量版保时捷的人允许骑共享单车的人惦记他的车，一样的。

全剧讲的杨玉环的美好，充满了日本人对她的想象。

善良的，温柔的，美的。人人都爱她，但片子里的李白不爱她。李白写诗也不是给她写，“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这么美好的句子，是他的想象，不是杨玉环本人。

但杨仍然说：“我喜欢你的诗。大唐因为有你的诗才好。”

这样的眼光，和她居高位仍然保有的宽厚，不得不再次说到一个观点：不会“恃美行凶”的美人，简直是世间珍宝。

镜头给到三十年前的盛宴，和三十年后的荒草，这是帝王爱情的真相。

这个谎是怎么都圆不住了。

白乐天同学本来写好的歌颂皇帝和妃子美好爱情的《长恨歌》，发不了了。

你写了半天华袍如何美，突然被人掀起来了袍子，看到底下的虱子了，怎么写嘛。

看到这里，观影者和白居易的盛世幻想都被打碎得差不多了吧。

我要是小白同学，我也要哭了。我这辈子都写不出比李白好的诗了。大概要把后人的“我未成名君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抢过来写了……

四 盛世真相

解谜故事嘛，到了后来，白居易和空海和尚两个人经过重重调查，才知道心心念念不忘美人的，愿意为了美人受难付出一切去讨债的，原来是一个只受过她一句话安抚的人。

这是陈凯歌没有处理好的地方，他没有尽力说服大多数观众理解这个念念不忘。

一言之恩为什么值得生死相报？只是因为这个人是个美人吗？这是不是爱情？

他有点自暴自弃：观众如果理解，就理解了，不理解，也就算了。

这是太朴素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例子了。

讲个男版的例子吧。楚庄王曾经大宴群臣，蜡烛突然熄灭，有臣子失仪，抓住他的妃子的手，妃子摘了了他帽子上的帽缨。妃子告状，而楚庄王命令不要点灯，让所有人都摘下了帽缨。七年之后，庄王伐郑，有人奋不顾身，这个就是调戏庄王妃子的人。

这是君恩臣忠，一举之恩，舍命相报。

同样，对于杨贵妃的回报，倒不像是爱情，更像是一个男女版的恩义的故事。

但为什么我能接受这是爱情呢？因为除了恩义之外，这个少年也感受到了杨玉环死前的绝望和执念。在安静的墓穴里，只有她绝望的呻吟和流血，只有你听着她的这点动静，辗转死去，你怎么可能不跟她生死相依？

爱情的一部分是共情。

另外，这个少年临死，都不肯杀死陪伴过杨玉环和他的猫，而以自己的身体喂食蛊毒，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他才能爱成这样，别人不能。

有心的人才配爱。

剧本就是想告诉你，这是导演理解的伟大爱情。这比君王的那种盛世欢歌千金买一笑、乱世仓皇弃之若敝屣的爱情高贵太多了。

但最漂亮的部分在于解释了为什么白居易仍然要发表《长恨歌》。

这是剧中白居易的希望——爱是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为了爱可以死，可以生，生生世世。

《长恨歌》讲的是帝王的爱。

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这是不是真的是一个帝王的思念，重要吗？

电影里确实有人这样夜夜不眠，三十年来等待着她醒来，只不过他不是皇帝。

这个电影里，白居易写作的时候，是希望有这样摧心肝的爱情的，希望皇帝是这样一个情深义重的人。他的希望是有一个繁盛文明的时代，权力可以让位于爱情，而不是让美人变成李隆基和安路上的权力游戏的奖品。

作者借着空海的话说，你白居易啊，凭着这首诗，就可以千古。这也是在表达，作者认为什么样的作品可以千古。

作者眼里的盛世是要有至情至爱的。并且要有白乐天这样的人为至情至爱写作歌颂的。

伟大的盛世就是，有些人自发地告诉你，人心至善，人间至爱，比什么权倾朝野、富贵荣华重要的多。老子一辈子都要搞闯作，写这些。

“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说的是文，文的核心是写作者的气。

作为一个闯作者，信什么，你的精神理想到底是什么？

电影是试图在这个层面上理解大唐盛世。这是陈凯歌比冯小刚张艺谋都强的地方。

“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包括电影里的白居易在内的唐人，都爱李杜。不光是爱文辞诗句，文辞可能是上天借他们的灵光。伟大灵魂如李杜，只有大唐了吧。

我之前在微博上写过，后人叙述这个我们这个时代就会是“无聊”。理想层面万马齐喑，娱乐生活锣鼓喧天。没有艺术家，只有知识付费。

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不动心”，因为所有人都不是在追求“活力”，而是催眠自己习惯麻木。

这样的时代永远和盛世不沾边。

盛世不是“一夜鱼龙舞”。

不是万方来朝。

不是权力顶端“不畏浮云遮望眼 只缘身在最高层”。

是时代允许、并歌颂人类的爱，并且为了爱愿意做出牺牲，无论这个人是普通人还是权力所有者。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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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文章作者 滕灰灰，选自作者个人公众号低冷趣味 （dilengquwei），敬请关注。版权归属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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