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宋世界(Sunasty)第6期征文第2篇征文
暴雨·苏铁
◎沈州白 著
东宋的第76个故事,是这样诞生的……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燃烧吧,火鸟》、《赤酒引》等长篇作品。
继“凤羽”、“沙海”、“定音笛”、“女武者”、“千门”之后,“暴雨”是黑江湖举办的第六期东宋征文,也是2017年征文的收官战。本次推出的《暴雨·苏铁》,系作者“触不周”系列的最新作品,与之前几部一脉相承。本文与之前诸文相比,篇幅要长一些,对打斗有所侧重,就所展现出来的,打斗也的确精彩。篇幅的稍稍拓展,就带来了如此可喜的变化,令人对作者的创作想象空间,产生了更大期待。
自“沙海”征文开办以来,黑江湖增设了一种新玩法:锦囊。即征文参赛者在提交征文并经确认完稿(如需修改在修改达成时视为完稿)后,即可获得锦囊,进入下一期征文当中,待当期征文完成时继续获得下一个锦囊。每期征文视为一次跑圈,待年度征文结束后,最先提交完成征文的(每期征文均参加),即为跑圈总冠军,获得奖励。特别提醒,征文除小说外,对世界设定和征文评论也适合。均有获取锦囊和跑圈资格。有不明之处,请扫描文后二维码,于群中垂询。
苏未济·舍儿·司晨
司晨近来过得颇不顺遂。
先是和谷双合大吵了一架。起因是在如何给南吕请先生这件事上两个人谈不拢。双合坚持要给南吕从私塾中请个教四书的先生,或者干脆就送去正经学堂上课。司晨却说,女孩子嘛,弄得那么辛苦做什么,将来家里的这些家当都是给南吕的,即使她不嫁人,也足够她生活的。请个女先生在家里教一教算了。
双合却不依不饶,扳着手指历数女先生的不是。第一个女先生是个厨子的女儿,通四经,晓六义,再加上有些家传的手艺,在他们这小地方颇有些名气。双合听了,便将她请来教南吕。刚开始授课不到一年,司晨竟将这女先生收了房。接下来请的三个女先生,有擅女红的,有擅丹青的,有擅棋艺的。然而最长八个月,最短半个月,都被司晨陆陆续续地收了房。
双合只好自己亲自带着南吕,教她些丝竹管弦。但司家的五个铁匠铺还要双合亲自打理。双合的父母年龄也大了,她又是谷家的独生女儿,谷家的粮道的事情也要她操心。渐渐地双合就精神不济,带不动南吕了。这才想着给南吕请先生。
听到双合抱怨他收妾室,司晨委屈得很。这四个小妾每年能给家里贡献多少银子?就说小四的丹青,一年成两幅,每幅都抵得上他司家的一把上好的重墨剑。
两个人各执己见,最终吵得不欢而散。双合红着眼睛抱着被子搬去了南吕的房间睡,从此竟不再搭理司晨。
开始有那么四五天,司晨高兴得不得了。平日里双合管着他,他虽有四房小妾,却沦落到和她们说句话都要看双合眼色。现在双合搬出去,正好给了他自由活动的空间。司晨抓紧时间呼朋唤友,欢饮达旦,甚至夜不归宿。谁想双合真的都不管他一管。
司晨开始慌了。
他成天唉声叹气,不知所措。他想,算了罢,反正家里也都事事听双合的,和她赌气有什么好处?就像南吕刚满两岁那阵子,双合说南吕是个女孩儿,想要再生个男孩儿。司晨说,男孩儿有什么好,一个女儿就够了。双合因为这事儿生了气,一个月不曾理他一理。
司晨想着,不如让南吕去劝劝。便把南吕叫到身边,说:你妈妈要给你生个小弟弟。
南吕点头道:我想要小弟弟。
司晨道:可是有了小弟弟,妈妈就喜欢小弟弟去了,没人照顾你怎么办。
小小的南吕眼珠一转,耸耸肩道:没关系呀,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
叛徒!
司晨心里抱怨着。但他看着南吕,忽然觉得她神态动作神似双合,心竟渐渐软了下来。
罢罢罢,她说怎样就是怎样罢。
可能是天可怜见,司晨和双合努力了好几个月,双合竟不见有孕。请了大夫才知道,双合这些年气滞血瘀,又时常心悸,怕是不会有孕了。
虽然这件事最终如了司晨的意,但司晨明白,以后家里的事,他恐怕就做不得主了。这次也是一样,他不低下身段去赔不是,双合是断不会理他的。
司晨亲自去城里最好的绸布庄买了两段漂亮的衣料,打算去向双合道歉。晚上回来却听家仆说双合已经病了两天了。
司晨前去探望,看见南吕趴在床边正在给双合换头上降温的手巾。
南吕见到司晨来了,小嘴一扁,忍着哭腔道:妈妈要死了。
司晨赶忙走上前来把南吕抱在怀里,拍着她的后背说:没事没事。
说着,他低头去看双合,只见双合面色晦暗,嘴唇干裂,赶忙用手摸了摸双合的脸颊。
这一摸,双合转醒了。她费力地睁开眼,哑着声音说:你来了。很好。赶紧把南吕带走。不知这是什么病症,别让她着上。
司晨呼来婢女,把南吕抱了出去。他坐在床边,问双合:你病了怎么不告诉我。
双合转过头去,闭着眼说:我死了,你还是把我送回谷家安葬罢。
司晨心中有些愧意,说道:你死了铺子怎么办,我管不了他们,难道把他们都送到你那边去?
双合轻轻笑了两声,睁开眼睛,看着他说:这次恐怕真的熬不住了。
司晨心惊,却把手伸到被子里,握住她滚烫的手,说:有我在呢。
从双合房间里出来,司晨连忙呼人备马。他连行李都不曾收拾,也忘了拿他的剑,径直翻身上马,不眠不休地跑了一天一宿,又厚着脸皮在张茵芋家门口站了大半天,才把张茵芋从上饶城接回来。偏生回来的路上下起暴雨,道路泥泞难行,原本一天一宿的路竟又多耽误了半天。
张茵芋到司家时,双合已经昏睡了很久,无论如何也喊不醒。张茵芋急忙褪去双合的衣物,从怀中掏出砭石,在双合身上又刮又按地忙活了大半天,双合额上才微微渗出汗来,又片刻之后,双合才转醒。
张茵芋见双合转醒,擦了擦头上的汗,转身出去了。
双合转醒时双眼迷蒙,片刻后才看能看清。是以双合只瞥见了张茵芋的背影,只见她虽然身着男装,却身姿曼妙,便叹息道:你已经把人带回来了啊?
司晨连忙摆手:不不不,那是张爹爹。
司晨安排了人照顾双合,又连忙出来安排张茵芋。他把张茵芋让到前厅,亲自奉茶,问道:茵芋爹爹,内人这病……
张茵芋一边喝茶,一边说道:你这丈夫怎么当的。再晚半天,即便是我也没法了。之前没请过别的大夫吗?
司晨垂头道:请过。大夫说她气滞血瘀,说……
张茵芋把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摔,愤愤然说道:庸医!庸医!哪里是什么气滞血瘀。她的气血都快耗尽了,还哪来什么血瘀?
司晨忙道:现在可还能治好?
张茵芋说:我在这里为她调养半个月,命是可以保住的。
司晨松了口气,说:多谢爹爹。我这就让他们把爹爹的针……
张茵芋说:你先别忙。我告诉你,双合这病能不能彻底治好,还不一定。
司晨问:有什么病是爹爹治不好的?我从小……
张茵芋伸手止住他,说:停。让我说完。双合并非一般的气血不足。她天生气血不旺,这些年我给她诊脉,感觉她的精气消耗得厉害,想必平日除了劳心费力,还有些事情堵在她心中,耗她心力。是以这些年来气血逐渐枯竭。要想治好她,要先治她心病,再治她气血。须得心中不煎熬,那药剂才能生效,砭石方可疏通。你懂不懂?
司晨连忙点头道:懂,我都懂。
张茵芋重新端起茶盏,说道:懂就好。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你那几房姬妾散了?
司晨懵住了。他问:这和我的姬妾有什么关系?
张茵芋喝了一口茶,冷笑道:你当双合没和我说,我就不知道了?
司晨道:哪里话。爹爹有什么不知道?我……
张茵芋打断他,说道:谷家老掌柜与我有些旧交,前些日子托我来说情,想让你休了双合。谷家不要你们司家一分钱,还退还聘礼,只要双合回去。若是你让南吕同去,另奉上纹银五百两。
司晨用手指刮刮胡子,说道:难道老泰山他……糊涂了?
张茵芋道:你两年纳了四房妾室,你老泰山看在眼里,会怎么想?要那四个小妾还是要双合,你自己想罢。
说罢,张茵芋提起腿来便向后院走去,边走边说:把我的针送到你的铺子里重新打一打。再找个小丫头给我送身正常的男装来,你的衣服我穿不惯。
司晨站在前厅的屋檐下,看着连下了两天还没停的暴雨,心里一片冰凉。张茵芋说得对,岳父恨他是应该的。双合在嫁他之前,是许过了人家的——那是个世家子,品行端厚,性情温和。但后来双合退了亲,嫁给了司晨。
双合曾经和他说过,有一年正月十五灯会,双合在桥上看到了对岸的司晨,那时他正背着七尺长的重墨剑染星站在一个巨大的红灯笼下猜灯谜。重墨剑微微地泛着月光一般的温润亮光。双合被这光芒吸引,便想上前和他搭话,但是从桥上走下来,就找不到他的人了。
双合是这么说的:你那时穿着皂色胡服,腰里扎着缟色护腰并酡红色腰带,头上戴着金色束发冠,最重要的是还没有蓄须。我一见就知道你是我想嫁的人了。
司晨根本不记得自己曾经在某个正月十五上去看过灯会。这大概就是孽缘。若不是因为这门亲事,他根本不会离开青城;双合也不必每天如此煎熬。
司晨想,回谷家去应该是双合自己的意思罢。但夫妻一场,又不好当面告诉他,便绕了这么个弯,让别人告诉他。哦,不对,双合已经说过了。她说过死后要回谷家安葬。
司晨心里知道,这样对他们两个都好。但听到岳父说要把双合接回去,心里却空落落的。他站在廊檐下看了好一阵雨,才鼓起勇气转身向双合的房间走去。
此时的双合已经睡去,但听到司晨的脚步声,又慢慢转醒。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司晨已经坐到了她的床边,正伸手摸她的额头。
双合说:你也累了,去睡一会儿。
司晨应了一声,说:刚刚老泰山派人来了。
双合连忙睁大眼睛,问:家里出事了么?
司晨说:没有。老泰山说,想接你回去。
双合说:我正病着,折腾什么呢。让他们回去说,等我好了再回去罢。
司晨摇头,说:老泰山是想让你……回去。
双合愣了愣,似是没有听懂司晨的话。她想了很久,忽然猛地坐起身来,问道:你说……什么?
司晨说:老泰山想让你回谷家去。
双合咬咬下唇,恨恨地道:我的事情,要他管!
司晨松了口气,面色微晴,按着双合躺下,又给她盖好被子,才说:张爹爹让你别生气。
双合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紧紧盯在司晨的脸上,问道:你……你怎么说?
司晨说:已经让他们回去了。你渴不渴?
司晨说着,站起身来给双合倒了一盏水。双合却不接,眼睛仍经盯着司晨,问道:他们回去……怎么禀报?
司晨说:我说你病着,等你病好了,让你自己定。
双合双眼垂下,缓缓坐起身来,接过司晨手里的水,慢慢喝起来。
正在这时有家仆在窗外轻声禀报门口有客至,双合低着头,闷闷地说:你去罢,这里有人照顾我。
司晨穿回廊、堂屋,到了前厅,见前厅无人,便呼望风楼上的家仆来问客人在哪里。
仆人回:那客人一身杀气,不敢开门。
司晨笑笑。这年头,连个买卖都不能好好做了。司家开的铁匠铺专门打一种特殊剑,这剑因为通体墨色,被称为重墨剑。这种剑比相同大小的剑要轻四成,但硬度却是普通剑的三倍,是以特别适合锻造超规格的剑。唯一的缺点是司家只有五个铁匠铺,每个铁匠铺每年只能产出一把。是以剑的价格极高,常有富家子弟买来做藏品。
因为价格高,便常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有人登门抢剑,有人登门抢秘方,有人干脆前来灭门。若司晨当年不是青城门下的第一弟子,只怕都顶不住这一波又一波的灭门。
司晨反身去堂屋取了他的染星,三步两步蹿上大门东侧的望风楼。只见门外五丈见方的空场上站着一个人,头上戴着斗笠,身上披着蓑衣。这人裹得这般严实,又适逢大雨,司晨实在是看不清来人面貌。他又向远处镇子的方向瞭望,四周亦是不像藏了人的样子。
司晨喊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只听一阵清脆的笑声,随后有女声应道:大师兄,我送你的锁阳酒,你喝完了没有?
司晨双眼放出光来,他一边跑下望风楼,一边示意望风楼上的家仆提起地锁。司晨将染星扔给家仆,亲自推开大门迎出去,快步走到那人跟前,蹲下去看那人藏在斗笠下的脸。
浓眉凤目,翘鼻丹唇,嘴角带着一抹戏谑的笑。
除了舍儿还有哪个。
司晨大喜,拉起舍儿的手快步走向屋里。还没走进前厅,就呼唤着家仆赶紧生火盆来;进门后除下舍儿的斗笠和蓑衣,见舍儿身上的衣服已经湿了大半,唤家仆找小三去要几件衣服来;又问舍儿吃过东西没有,接着一叠声地唤家仆去让小二做碗汤面来。
吩咐完,司晨拉着舍儿离开了乱成一团的前厅,走到堂屋里去了。
司晨担心舍儿身上受凉,便关了堂屋所有的窗户和门。转过身来,司晨拉住舍儿的手说道:你想明白了?
舍儿睁大着眼睛,用力点头道:对。
司晨顿足道:太好了。我这就让他们收拾出一间房来,等这雨停了咱们马上走。
舍儿歪着头,问:师兄你说什么呢?
司晨松开舍儿的手,捂着胸口道:你又后悔了?我离开青城之前,不是告诉你,你若找我,我必一心一意待你。你……
舍儿上前抓住司晨的手,说道:舍儿正是为了这事来的呀!
司晨又转喜道:是吗?
舍儿点头道:如今舍儿有个难处,师兄帮也不帮?
司晨向后退了半步,皱着眉道:你说来听听?
舍儿说:未济哥的老父亲受了重伤,我听说师兄认识一位大夫,有起死回生的本事,想请师兄出面请他来诊治。
司晨一听到“未济”两个字,脑子木了一木。他问舍儿:你来就为这个?
舍儿点头道:是,也不是。还想来看看双合嫂嫂。
司晨转身道:你先坐,我去给你催催衣服。
刚迈出一步,就听到舍儿粗着声音喊:跪下!
司晨双膝一软,跪下了。
每次舍儿来,都逃不了这个戏码。他离开青城后,舍儿曾经来过两次,一次是替江师父传话,另外一次,是给双合送药来。不知江师父是何打算,每每派舍儿下山,总要给舍儿带上他随身的剑。青城学生视剑如师,见到老师的剑,如同见到老师一般,必行大礼。于是每每和舍儿见面,司晨都须得跪一跪江师父的剑——以及举着剑的舍儿。
忽然,司晨觉得似是哪里不对,转眼去看舍儿。只见舍儿两手空空,立在他面前。哪里有剑的影子?
司晨站起身来,掸掸裤子,说道:地太滑。
舍儿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块碧玉令牌,举到司晨眼前,说:司晨听令。
江师父的随身玉牌!
司晨只得单膝跪下,抱拳道:司晨在。
舍儿学着江师父的声音说道:听说你小子离开青城这三年混得如鱼得水,专和纨绔子弟一起,不学无术,欢饮达旦。真是有辱我青城体面!这次舍儿下山办事,你若协助得力,便暂且饶了你;若办事不力,你自己就与青城了断了罢。
司晨叹口气,道:得令。
舍儿将玉牌揣在怀里,连忙上前来,将司晨搀起,摇着他的手臂道:师兄,你帮帮我嘛。
司晨说:我且去问问张爹爹的意思。
正在这时,忽听屏风后脚步响起,有人问道:找我?
二人转头望去,只见一人身着石青宽袖长衫,头戴儒巾,从屏风后走出来。舍儿看这人身着男装,步态却掩饰不了的妩媚;脸上无妆,眉目流转间却尽是风情。
舍儿松开司晨的手,上前跪道:茵芋姑姑!
张茵芋冷笑一声,说道:世人求我救命,多喊我爹爹,你却叫我姑姑?
舍儿道:姑姑乃是舍儿的真姑姑。
张茵芋寻了个椅子,抖袍而坐,说:是么,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个侄女。
舍儿道:丐帮长老常名乃是我的师父。
张茵芋的目光定在舍儿脸上,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舍儿道:师父叫我舍儿。
张茵芋看了她一阵,说道:起来,说说你的事罢。
舍儿站起身,说道:师父去世后,舍儿流落江湖,有一位好心人收留了舍儿。后来舍儿才有了拜在青城门下的机会。如今这位好心人身受重伤,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求茵芋姑姑施恩搭救。
张茵芋轻笑一声,道:知恩图报?这倒不大像你们丐帮的风气。说实话,那人是你什么人?
舍儿踌躇一阵,小声说:那是舍儿未婚夫的父亲。
司晨脑袋嗡嗡作响,他问道:等一下,什么时候……
刚说了半句话,就见舍儿抬眼看他。他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改成:他们才能到?
舍儿说道:应该快到了罢。雨天泥泞,也可能耽误个把时辰。
张茵芋又问道:这人叫什么名字?
舍儿说:此人名叫苏铁,本是铁马队的领队人。
张茵芋一怔,莞尔一笑,说道:这个人我救了。你也不必叫我爹爹,还是叫姑姑罢。
舍儿笑着脆脆地叫道:姑姑!
张茵芋站起身来,问道:你可知道为什么?
舍儿摇头。
张茵芋正了正冠,袍袖一抖,说道:因为你要嫁的那个叫未济的小家伙,乃是我的正牌表侄儿。
司晨与舍儿对视一眼,只见舍儿眼中无甚波澜,便知道此事这丫头早就心知肚明,只是装傻罢了。但张茵芋为人古怪刁钻,不知后面还会给舍儿出什么难题。不如耍个赖帮舍儿蒙混过去。
司晨遂开口道:不公平!凭什么我请爹爹来就这般费劲,她请爹爹帮忙爹爹顷刻就答应了。
张茵芋笑道:你可知道,我们行医为的是什么?
司晨道:想必是为了治病救人。
张茵芋说:对嘛。都是救人,为什么我不先救自己家的人?
司晨惊道:那……那……内人的病……
张茵芋说:双合没事。这全看在你帮我铸针的面子上。赶紧去准备出一间房子,一会儿我要用。
司晨连连应声。
张茵芋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屏风后。司晨这才松了口气,刚想和舍儿搭话,却听得屏风后张茵芋的声音传来:不要自作聪明。攀丐帮的亲我不会买账。常名算什么东西,混世魔王罢了。若不是我姑姑是他师娘,我认得他是哪个。还有未济的事,你们两个若出去张扬,呵呵,我能治人病,也能要人命。你们好自为之。
司晨和舍儿一连应声都不敢,只站在房间里对望着。直到听着张茵芋推门出去,脚步渐远了,司晨才小声问:你为何不直接告诉她你和未济是两姨亲?
舍儿笑笑,说:说来就话长了。不如师兄先把房间准备出来?
司晨点头道:极是。
说着司晨推开堂屋的门,招呼家仆道:你们快把西园里老屋收拾出来,一会儿张爹爹要用。
说罢,就折回堂屋,坐在圈椅上,对舍儿道:来来来,坐下说。
舍儿便挨着司晨坐下,说道:我母亲和未济的母亲是一对姐妹。在我母亲之前,我父亲曾经有过一个婚约。
司晨道:我知道,唐家大姑奶奶嘛。所以你们衣家才归了唐门。
舍儿摇头:根本不是。是和未济的母亲。
司晨击掌道:原来如此。所以你母亲嫁过去唐门衣家,他母亲嫁到明门,唐门和明门可就成了两姨亲了。
舍儿道:你可知我那大姨是怎么嫁给闵先生的?
司晨道:说说。
舍儿说:逃婚夜奔。
司晨说:所以闵老夫人……
舍儿点头道:没错,一直不待见她。听说老夫人连马家人都一起厌烦。张茵芋从小跟着闵老夫人学艺,对这事情心知肚明的,只怕她对马家人难免有些偏见。我何苦捅出个马家的身份招她厌烦。我说我是常名的徒弟,纵然不受待见些,她却没有拒绝的理由。救人于她不过是顺手的事。
司晨摸着胡子点头,良久才看着舍儿道:你个谎话精。
舍儿笑倒在椅背上,学着司晨的声音,说:不公平!内人的病!
司晨看着舍儿的娇俏模样,心酥得像刚出炉的点心,说道:等双合病好了,苏前辈病也好了,我们就一起走罢。
正在说话间,小三和小二送来了衣服和餐点。舍儿起身去耳房换衣服。再出来时,只见舍儿一脸诡笑,附在司晨的耳边悄悄说道:师兄,嫂嫂们都这么年轻漂亮,肯定是我那坛锁阳酒的功劳。
司晨道:对了,那酒你可还有没有,双合体弱,她喝着甚好。
舍儿“咯咯”笑了两声,说:我去看看双合嫂嫂,问问她还要多少。
司晨连忙拉住她,说:吃……吃东西。
两个人正在拉扯着,望风楼上的人便禀上来,门口有一队人马已经离近了。
司晨向舍儿脸上望去,只见她如临大敌,满脸掩饰不住的担忧之情。他赶紧吩咐家仆:把大门打开,迎客。
司晨领着舍儿亲自迎至门口,只见暴雨中一队人逶迤而来,前面是一趟马车,后面跟着五六个人。舍儿连忙夺过家仆手上的伞,快步跑出去,为领头的一个少年挡雨。
这就是未济?司晨心中略有不平之气,这小子瘦得像野狗一样,哪里比得上自己?舍儿是瞎了眼么?
转眼那少年走到自己面前,深施一礼,说道:司坊主,在下苏未济,多有叨扰。
司晨浅浅还了一礼,道:好说。
舍儿瞪了司晨一眼,对未济说道:咱们赶紧把掌柜抬进去罢,茵芋姑姑等着呢。
话音未落,只见张茵芋风风火火地走出来,喝道:赶紧把人抬出来,磨蹭什么!
随行的四人连忙掀开车帘,将苏铁抬了出来。在场的人无不倒吸一口冷气。那人躺在一块木板上,浑身是血,不但看不出面貌,甚至已经看不出哪里是衣服,哪里是皮肉。
张茵芋轻唤两声“苏铁大哥”,那血葫芦一般的人才低声应道:茵芋姑娘,有劳你了。
张茵芋一边催促着,一边嘱咐苏铁:你先提着些气,我想办法救你。
未济等人连忙跟着张茵芋一同涌入西园老屋,张茵芋吼道:都给我出去!
舍儿见状,连忙拉住未济,说:咱们外面等罢。
那未济尚有犹疑之意。舍儿又劝道:咱们在这里只怕有妨碍。
未济这才带着一众人等退到西院的回廊上等候。司晨命仆役打开西园门口的倒座赏花阁,将这一行人让至其中。因司晨站在门口,每个人进来都对司晨深揖作礼。
司晨心中暗道,别看这几个人神头鬼脸,奇模怪样,倒是很懂礼数。领头的苏未济,不但瘦得不像样,而且打扮得像个小厮,没有一点少掌柜的气派。正和未济说话的那个九尺高的大汉也是奇怪。这人眼睛细长,浓眉上挑,一看面目便知是个汉人,但却打着鞑子的辫子,着鞑子的衣装;左右肩膀还各站着一只白头鹰。还有一对兄弟,总是如同农人一般蹲在地上,衣着也都是仆从样的短打扮,但看长相却分明是胡人。另有一个账房先生,头上缠着头巾,头巾下别着一本账簿,身上却穿得如同花子一般。
这就是闻名遐迩的铁马队?实在太寒酸了些。
舍儿却丝毫不见嫌弃的样子,一会儿和这个攀谈两句,一会儿和那个攀谈两句。司晨却只能独自一人呆呆地站在门口。忽然,他看那未济不再与那“假鞑子”说话,向他这边看过来,似是要过来表达谢意。
司晨将双目转向门外,装作正在观瞧雨势如何。那未济却偏偏不识趣地凑上前来,拱手道:多谢司坊主出手搭救。
司晨转头看了看他,说道:全看舍儿的面子。
舍儿站在不远处,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几乎即刻就黑了脸。司晨偷瞄一眼舍儿,又忙补道:一路辛苦了,请先稍坐。我让下人准备了些食水,稍后便会送来。
未济深施一礼,退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又和那“假鞑子”说话去了。
舍儿走上前来,向老屋张望着,问司晨道:这么久都没有声音,不知怎样了?
司晨说:现在还在世的这些大夫里,张爹爹是最好的了。如果她没有办法,别人也都没有办法了。
舍儿似是紧张地握住司晨的手臂,小声问道:师兄,依你看,能不能治好?
司晨摇头,说:难。
舍儿抿了抿嘴,说:我要去见茵芋姑姑。
司晨道:去见她做什么?没见她刚才那样子吗?
正说着,只听老屋里一声大吼:那个叫舍儿的,给我进来!
声音之大,似乎震得老屋都晃了一晃。司晨握住舍儿搭在他手臂上的手,说道:我陪你去。
司晨听张茵芋这声气,便觉得大事不妙。他思谋着,此地好歹也是他的家,张茵芋看见他只怕还会给舍儿几分薄面,至少舍儿不会有生命之虞。
谁知张茵芋根本不买他的帐,他们刚刚迈进门槛,还没有走到里间,就听到张茵芋气急败坏地说:你过来看看!你们家办的好事!
两人忙跑进里间,只见张茵芋掀开腿上的一片裤腿,露出了她已经清理干净的伤口。细细密密如同针眼大的伤口地围着苏铁的腿一圈一圈地盘上去。每个伤口都犹如一个洞口被炸开的山洞,向外汩汩地冒着鲜血。
这口子舍儿再熟悉不过,那是沙海唐家的兵器所致。她幼年时,衣家作为唐家的姻亲,每过那么一两年,便有一个“表哥”来衣家扫秋。那些“表哥”们,人人身上都怀揣着奇特形状的暗器。小孩子哪里懂轻重,每每发生争执,这些“表哥”们常掏出暗器教训衣家的孩子。舍儿虽然幸免于难,但哥哥们身上总带着那种撕裂开不易愈合的伤痕。
其中有一个“表哥”用的是一种浸过药的铜蒺藜,只要一挨身,那蒺藜便能在身上扎出细细密密的血窟窿。因为上面浸着药水,这血窟窿不能结痂止血,只能一味流血,最终人会血竭而亡。有一次大哥身上挨了这“表哥”的铜蒺藜。父亲掏出一只药盒,将其中的药膏抹在伤处,不日便结痂痊愈。只是不知道这药膏叫什么。如今父亲已经故去数年,想要查访出这药膏来,恐怕已不可能了。
张茵芋恨恨道:你们唐门用这缺德的铜蒺藜不够,还将那铜蒺藜穿成串绑在苏铁大哥身上!你们是不是人!快将药方交出来!
舍儿立刻就眼中带了泪光,她说:我只记得有个药膏能治疗此伤,但并不知道药方。因知道姑姑神通广大,才来求姑姑的。
苏铁喘息着,轻声道:别为难她。
张茵芋却不理苏铁,继续道:胡说!你们怎么会没有!你不怕我将你的身世告诉未济吗?
舍儿浑身发抖,泪珠儿滚落下来,啜泣道:真的不知道……
张茵芋深吸一口气,说道:滚出去。
说罢,她头也不抬地弯下腰为苏铁止血去了,不再多说一句话。
司晨连忙拖着浑身颤抖的舍儿关门出来,将她带到老屋的耳房中,宽慰她。谁知舍儿却止不住地趴在他胸前抽泣,泪水弄湿了他胸前的衣服。司晨把她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安抚她,自己心中却酸的厉害。
良久,舍儿止住了抽泣。司晨这才问道:难道他现在还不知道你是衣家人的事么?
舍儿摇头,说:他知道的。就怕他也认为我有那药膏。
司晨叹口气,道:我去把剑取来,咱们比划比划,看看你有没有进步。
舍儿抬起头,强笑着点点头。
舍儿为人心气高傲,初到青城时,觉得青城的功夫虽然架势好看,却不实用。她每天蹲在角落里钻研手中的小乾坤,连学堂都没去过几次。快到考试时,却猛然惊觉同学们进步飞速,早已超过了她。然而临时抱佛脚,为时已晚。她急得夜间跑到后山中练习,恰被偷偷跑出来喝酒的司晨撞上。
司晨躲在石头后看了她许久。只见她口中嘟嘟囔囔地念着口诀,拿着那双剑比比划划,却一概都没使到点子上。司晨见她颦眉恼怒的样子实在可爱,便从石头后转出来,想要指点一二。哪知舍儿听到响动,竟然被惊着了,向司晨劈来。司晨赶紧提剑抵挡。两三招过去,司晨心中纳闷道:别看这丫头练得不伦不类,攻过来倒还真有些模样。
这样想着,司晨便在下盘留了个空当。舍儿见有机可乘,双手持剑直挑空当。司晨顺势下剑身格挡,收身横扫。舍儿脚尖点地,纵跃到司晨背后,用剑指着司晨的后心,喝道:什么人?
司晨却忍不住笑。他说:后天应试,与江师父说,你要摘冠。然后就这样打。
说罢,司晨提剑欲走。舍儿又从身后攻过来。司晨反手将剑一带,舍儿的双剑剑脊受力,齐齐被振飞。这时司晨才转过头,说:记得一定得是江师父。
舍儿没把司晨的嘱咐当一回事,自己有连练了两日,仍旧是不得章法。应试当日,舍儿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硬着头皮告诉江师父她要摘冠。江师父才将司晨引来,让他与舍儿对垒。
司晨一辈子都忘不了舍儿看见他时,那双目放光的表情。
经此一役,司晨就从青城门下第一弟子变成第二弟子。司晨此后在青城又呆了两年,舍儿又多做了两年青城第一弟子。最后一年,舍儿的功力已经大有长进。司晨估摸着,不用他来保驾,只需他离开青城,舍儿便是名正言顺的青城第一弟子。
这套放水的剑术,却成了司晨哄舍儿的常用把戏。舍儿不悦时,司晨只消拿剑比划两下,再故意在下盘留个空当给舍儿,舍儿便开心了。
这日司晨正是这个意思。他看舍儿哭得心碎,却又无话可劝,因此想着将剑拿来哄一哄舍儿。谁知他从堂屋回来时,西园已经乱了起来,一众人等都在往老屋赶。只有那“假鞑子”站在院中,呆呆地对着雨说话。司晨顾不得那么多,他先去耳房看了舍儿,但耳房空空如也,这才转身返回老屋。
刚一进门,就听张茵芋说道:没有药膏,我只能延他一个时辰的命,趁这一个时辰,赶紧让他交代后事罢,我已经为他止痛了。
未济不说话,却往门口望去,片刻只见那“假鞑子”浑身湿哒哒地迈步进来,对未济叹口气,摇了摇头。
未济神色大慌,连忙带着众人扑进里间去。
此时苏铁已在倒气。他见到未济进来,便抬手让未济上前来。
未济跪倒在苏铁身前,颤巍巍地说:父亲大人!
苏铁拉住未济的手,脸上现出舒心的笑容,说:未济,我的儿啊。你千辛万苦来救我,没想到还是这么个结局,你心里不要太计较了。
未济哭腔道:是儿子无能……
苏铁道:你和闵先生一样,是济世之才,不能把这点小事情放在心上。
未济道:您……您知道……
苏铁道:我怎能不知道啊,当时江湖上都在找一个五岁男童。我一见你,便知道那就是你了。但我年轻时曾经受过闵先生照顾,如何能弃他的骨肉不顾……
未济流泪道:父亲大人……我……
苏铁说:余辔呢?让他帮衬着你过生活,马队上的事情你大可以交给他去做。莫去寻仇。你是要做大事的人,不要被这些事情束缚住手脚。
未济叫道:爹爹!
苏铁哈哈哈笑了两声,用力伸手拍拍未济的脸颊,说:你还能叫我一声爹爹,我已经知足了。让他们出去罢,我还有一件事要单独跟你说。
舍儿慢慢走到未济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捏了捏。
未济却说:都出去。
舍儿愣了愣,说:我……
未济打断她,说:你也出去。
张茵芋站在门口,冷笑一声,率先迈步走出了老屋。司晨带着舍儿将张茵芋让进了倒座望花楼,其他几人只顾着急,都只肯守在老屋门口。
张茵芋抖袍落座,扭头向舍儿道:你看未济这样,还不愿帮他么?
舍儿颤栗,一句话都说不出。
张茵芋恨恨地道:我就知道,马家的人都是狼心狗肺。
司晨挡在舍儿身前,问道:张爹爹,真的没办法了么?
张茵芋说:你以为我愿意让苏铁去死?他是我的第一个病人。哪有医生能愿意让自己的第一个病人死啊?
司晨纳闷道:怎么说?
张茵芋说:那时候我在姑姑家修业,其臧小弟拖了一个半死的人并一个老太太回来。那半死的人就是苏铁,那老太太是苏铁的母亲。说来巧得很,那时候他也是受了铜蒺藜的伤。姑姑让我给他诊治。这是我治好的第一个病人。
舍儿忙插嘴道:那时是怎么治好的?
张茵芋道:换血。抽别人血,补在他身上,直到他的伤口结痂。但被抽的那个人却活不成了。
舍儿忙道:现在呢?为什么不能抽血?我不怕死,抽我的血!
司晨不可思议地看着舍儿,心中难过。难道这丫头为了那小子连命都能不要?若是张茵芋真要她的血,可怎么好?
张茵芋冷笑一声,说:你倒是会想。那苏铁是蓝血血胤,只能用蓝血。当年为了救他,我可是抽干了他母亲的血。
司晨微微宽了宽心,看着舍儿说道:张爹爹说得极是。
舍儿却一副不甘的样子。她展开自己的左手,盯着手心思谋起来。
张茵芋说:一遇到事情就盯着手心看,果然马家的人都是一个模样。别白费力气了。这方圆二十里内别想找出个蓝血来。超过二十里,人还没到,苏铁大哥先撑不住了。况且用人家的血总要人家同意才好。即使你能抓过来一个人,我也不会帮你。人的命都是一样的,哪有谁贵谁贱。
舍儿问道:如果像姑姑说的,他母亲是蓝血,那么他也应该还有蓝血的亲戚罢?
张茵芋说:你算盘倒打得响亮。苏铁大哥的母亲去世后,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与他有联系的蓝血了。他母亲是个船主,苏铁大哥根本不应该出生。哪个亲戚敢和他走动?
舍儿又盯着自己的左手看了一阵子,才将头抬起来,看着张茵芋,说:姑姑,你再帮帮未济哥罢,他会感谢你的。
张茵芋冷笑两声,说: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况且未济是我侄儿,若能帮他我必然是帮的。如今这境况,我却也没有办法。若他闯唐家暗牢的时候带着我,只怕苏铁大哥还有救。可他偏不来认我这个姑姑。你看看他今日,可和我道过一声谢没有?
舍儿跪下道:姑姑,我替未济哥赔不是。求姑姑救命。
张茵芋愤然道:你算哪颗葱?!也配替他道歉?
说着,她站起身来,拂袖而去。
刚刚走到门口,张茵芋又停住脚步,转身叫道:司晨!你给我出来!
司晨拉了一把舍儿,让她赶紧起来。随后向前赶了两步追上张茵芋,说:爹爹吩咐。
张茵芋说:我在老屋的时候,你们家的家奴推门进去好几次。他们是不是听不懂人话?都说了好几次不能随便进去,还一遍一遍地来。说是什么望风楼上看到有人来了。
司晨愣住,连忙拱手道谢,说:多谢爹爹。
司晨回身返回望花楼,对舍儿说道:有人来了。
舍儿说:我去看看。
司晨见舍儿甚是平静,便知这是未济一行带来的尾巴。他说:你不是说要去看双合么?她在北园里静养。
舍儿从腰中抽出两把短剑,左右手各提一把,说道:先把人打发走再去不迟。
话音未落,舍儿已经飞窜出去。司晨提腿去追。两人相跟着一同上了望风楼。此时雨势极大,十步开外已经看不清人,只得大概看出个影子。
司晨趴在栏杆上向外望去,只见司宅门口的空场上空无一人。司晨纳罕道:人在哪里?
舍儿冷笑,说:不在明处,鬼鬼祟祟,却正是唐家本事。这次怕还来了不少人。
司晨招呼家仆送来了数个油瓶,用浸了油的布条封口。司晨抄起一个油瓶,将布条引燃,用力掷到空场当中。
油瓶坠地炸开,火光四溅。只见三个伏在地上的人影跳开,随后空场的地似乎涌动起来。
司晨看得头皮发麻,心中暗暗盘算这到底是来了多少人。忽然瞥见一抹月白色,愕然道:这……是你们衣家的人?
舍儿道:衣家还哪里有什么人。
司晨低头看看舍儿,只见她面色煞白,似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司晨遂道:我下去看看。
舍儿道:我与你同去。
司晨抽出他那七尺长的重墨剑,手腕翻动,在胸前云了一云,道:这重墨多时不用,越来越不伏手了。须得拿血祭祭它。你等等我。
说着,司晨用剑挑起瓶子,逐个甩到空场上。顿时空场上火光四起,黑衣人乱窜。司晨翻身跃下望风楼,空中将剑一横,尚未落地便珠光闪烁,躺倒了三四个黑衣人。
司晨双脚刚刚落地,就有人将那躺倒的黑衣人拖走。瞬间又有三四个黑衣人补位上来。
司晨将剑带在身前,定睛查看这些黑衣人。这些黑衣人分里外三层,第一层四人,第二层八人,第三层十二人。这二十四个人之外,又在南北双方各有两排队列。
司晨不晓得这是哪家排兵布阵的方式,但觉布阵严谨,是个不易攻破的阵法。他看了一阵,不得要领,便想碰碰运气,选了右手边最瘦的黑衣人开刀。
司晨向左虚点一剑,步法流转向右斩去,左侧那黑衣人稍加闪避,与余下那两个黑衣人一同拥上前来。然而司晨力道极大,那重墨剑又极刚,一刀斩下去,右侧那黑衣人剑已断开,重墨从他胸前抹过,人即刻滚倒在地,鲜血喷涌。
司晨翻转手臂将重墨带到身后一抹,身后那三个黑衣人的剑也都应声折断。那三人向后退去,阵法涌动,又有四人补位上来。如是者两次。
司晨想着,这些人的剑法虽不精进,无奈数量极多,又不知远处的民宅中是不是还潜伏着黑衣人。这样一波一波的熬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正在琢磨着,只听望风楼上舍儿喊道:师兄送我!
黑衣人听到舍儿的喊声,便向前攻来。司晨用重墨虚向四周撩击,剑剑抹过黑衣人胸口。四个黑衣人刚刚见识过重墨剑削铁如泥的威力,还有哪个敢来格挡,只好向后退去。
司晨瞧准时候双手握剑将剑横在头顶,半跪于地下。此时舍儿持双剑从望风楼上跃下,翩然落于重墨剑的剑脊上。
司晨问:哪边?
舍儿说:贲角。
司晨说:走了。
话毕,司晨站起,同时将重墨用力向西北角挑起;舍儿亦墩身跃起,双剑在空中挽花,落地既将阵法外圈的一个黑衣人穿了个通透。
舍儿喊道:北甲一已被我破了!月白速速退去!
阵中果然稍有松动。然而不过片刻,围着司晨的四个黑衣人又向前攻来。司晨一边应付黑衣人,一边喊道:舍儿?
良久不见舍儿应声,却听得兵刃敲击之声穿透重重雨幕传来。司晨心中焦急,便虚晃两剑,向舍儿落地的方向寻去,谁料阵法却随他而动,总有四个人围着他冲击。
混战中,司晨后背中了一剑,他正恼怒着,却听得一阵鼓噪铜锣的敲击声撕裂雨声刺进司晨的耳膜。司晨寻声望去,只见一个鹅黄色的身影正站在望风楼上。
司晨咬牙喊道:谷双合!你给我回去!
双合并不理他,只大声喊道:谷家粮道,食朝廷俸,统天下粮!即刻退去,唐城有粮!如若不退,七十八条粮道与唐城齐齐断绝!三日无米,七日无黍,十五日内,饿殍遍野!三十日内,唐城再无活人!即刻退去,唐城有粮!即刻退去,唐城有粮!
双合声嘶力竭的喊声令司晨心惊。双合自病后一直说话有气无力的,如今这般力气却是哪里得来?
双合的话似乎起了些作用,黑衣人面面相觑,竟一时没有攻来。双合又喊了两声,只见一梭箭镞直奔望风楼而去。司晨还不及反应,就听得双合在望风楼上闷哼一声。
然而不过片刻,双合的声音又传来:即刻退去,唐城有粮!
只不过这一次双合说到“有”字时,声音微微发颤。司晨深知双合的为人,只要有一丝力气,她都会死撑到底,是以这个细微的震颤让司晨颇恐惧。双合一定是中箭了。
果然,双合又喊了两声,便再也喊不出声来。她身体摇了两摇,竟从望风楼上坠下来。
司晨此时已经站在了空场的中央,根本来不及奔向望风楼。他急中生智,用尽力气反手将染星向那正在坠落的鹅黄色身影掷去,然后默念着:快点,快点,快点。
只听“嘶”的一声响,染星穿透了望风楼五尺厚的墙壁,钉在了望风楼上。那鹅黄色的身影也停在了空中。
司晨松了口气,然后才想起自己的双手空空如也,面前站着一群正要绞杀他的黑衣人。那黑衣人见双合生死不明,司晨手中又无兵器,又蠢蠢欲动起来。
司晨叹口气。早知有今日,当年在青城就好好研究一下拳脚功夫了。
正在这时,听得舍儿喊道:师兄!
司晨循声退一步,右手自身后接住了舍儿掷过来的剑。司晨将剑往身前一提,看到竟然是舍儿用的短剑,心中哭笑不得。
这么短一把剑,够干什么的?当牙签么?
黑衣人见司晨有了兵器,有了些忌惮,不敢轻易上前来。僵持了一阵,见司晨也并没有攻来,便知此事蹊跷。内圈的四个人试探着攻过来。司晨左格右挡地应付着,竟觉得甚是力不从心。黑衣人见司晨只守不攻,攻势愈加凌厉。司晨此时才悔恨自己过于逞强,刚才若是叫上铁马队那几个怪里怪气的人一同前来,只怕不至于这般狼狈。
司晨左突右击不得脱,黑衣人却也讨不到一分好处。这样熬了数个回合,司晨忽见西园方向泛起莹莹的紫光。那紫光或明或灭,频频闪烁,而后忽然一黑,接着紫光大盛,如同花炮般喷出万丈光芒。
这时,舍儿的声音响了起来:声隐哥!快带人走!三哥!快带人走!三哥!快走!
正在这时,一声刺耳的鸣叫划破这铺满天地的暴雨,白头鹰盘旋于空场上空。司宅大门洞开,铁马队一行怪人各持武器杀出门来。
缠斗之中,又有不知何物“咻咻”作响,一个个击中黑衣人。司晨抬头看时,只见未济站在前厅的房顶上,手中不知拿着什么,正左右开弓地挥舞着。随着他挥舞的节奏,黑衣人一一受伤倒地。
此时舍儿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只听她喊道:三哥,你快走!你敌不过我们的!三哥!
远处忽而传来一阵几不可查的婴孩儿笑声,黑衣人似得了命令,且战且退,渐渐让出了整个空场。
最后四个黑衣人仍旧在和司晨缠斗,舍儿骤然出现在司晨右手手臂下,她右手捋着司晨的腋窝向上,握住司晨手中的短剑的剑柄,与司晨一同向右下虚刺。司晨松手将短剑转交舍儿,矮身蹲下,舍儿一剑一个手刃了四个黑衣人。
司晨站起身来,只见舍儿浑身是血,目光朦胧。司晨顺着舍儿的目光望去,只见未济不知何时已经从房顶下来,站在了大门口。
忽而空中一个炸雷,照亮了空场,只见铁马队一行已将马车带到门前的空场上,未济站在众人身前,面无表情地盯着舍儿看了一阵,转身对身边众人说道:走。
舍儿喊道:未济哥!
未济头都没有回,只说:父亲大人已经去了。我带他回家。你回青城去。
舍儿哭道:我不去!
未济没有应声,仍旧是走了。司晨叫了数名家仆出来,将舍儿带回司宅。自己则跑到望风楼下,连呼数声“谷双合”。双合没有应声。司晨飞身抓住定在楼体上的染星,去查看双合,只见一簇十二支箭,悉数钉在了双合的肩膀上,鲜血顺着双合肩膀渗出来,淋漓着晕红了双合的鹅黄色衣裙。司晨手忙脚乱地企图将剑抽出来。但他用了十成的力气,仍旧拔不动那柄重墨。
此时张茵芋已经举着伞等在望风楼下,她喊道:扯衣服!
司晨只好一手抓着剑柄,一手扯开双合的衣物,将双合抱在怀中,跃下望风楼。张茵芋不等司晨说话,便扔了纸伞,将双合抢过来抱起,跑进了司家大门。
司晨一人站在空场上,眼睛茫然地扫过空场上纵横交错的黑衣人的尸首,心中想着:这可教我怎么处理?
然而翌日一早,这些尸身却都消失不见了。暴雨在这一天变成了小雨,空场上的血迹也被冲洗得干干净净。
司晨赤着上身,裹着止血布站在望风楼上,俯瞰着镇子发呆。眼前的小镇恬静平和,人们举着油纸伞往来穿行,一片“人间熙熙皆为利来”的景象。
司晨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昨天半夜的那场厮杀,现在看来像是一个清晨的梦,或者是在脑海中一闪即逝的念头一样。他俯身低头看去,只见那把染星还直直地钉在墙上,只剩下一尺余的刀柄露在外面。
正在这时,司晨听到了拾级而上的脚步声。他不用看便知道是舍儿来了。
果然,舍儿的声音响了起来:茵芋姑姑说,双合嫂嫂可能还要睡上一整天。
司晨抬起头来,见舍儿站在他身侧,转头问她:你说,我不把我家这祖传的望风楼拆了,是不是我家祖传的染星就取不出来了?
舍儿轻笑了一声,说:你那把重墨不怕风雨,也不会生锈。把它放在这里不动,岂不是保全了你家两样祖传宝物?
司晨觉得舍儿说得甚有道理,转身向身旁的家仆说:赶紧告诉他们,不必搬梯子找大锤了。这墙不拆了。
舍儿笑了两声,问:你家怎么不用护院奴?
司晨道:要他们做什么,我们司家是做买卖的,又不是江湖人士。
舍儿道:昨天过去,你家就是江湖人士了。那唐门岂能轻易放过你?
司晨道:那是唐门的人?我昨天听你的口气,却不像。
舍儿看着司晨的脸想了一阵,才认真地说:昨天之前,我也以为我家人都死光了。
司晨问道:以后呢?
舍儿摇头:说不清。昨天那阵法名叫“云亘”,是我三哥衣声隐创造的。这是专为绞杀高手而创立的阵法。高手不怕对手武艺惊人,而怕这种长时间的消耗。云亘的特点就是消耗。高手技艺再高超,也如同重拳打棉花。甚至为了延长消耗的时间,还在贲角的位置上安排了一名外伤医生,可以粗略处理这些受伤的黑衣人,让他们再次上阵,俗名“北甲一”,即北面甲排第一个。此阵的破解之法也在这“北甲一”上。若此人已去,高手只消熬过第一轮,这阵就算破了。通常若“北甲一”受伤,阵法必然散乱。然而昨天的阵法却有些不同。他们明知我已经杀死了“北甲一”,还是一遍又一遍地有人攻上来。
司晨说:衣声隐改了阵法?他还活着?
舍儿道:那年三哥去后便再也没回来过。我也只是猜测,他还活着。如果他也像我一样,猜测我还活着,那么昨天我喊“北甲一”的时候,他就应该知道是我。这人却毫无反应,还射伤了双合嫂嫂。我那三哥性情极温和,绝不是能亲手取人性命之人。
司晨说:他性命有虞,你急成那样;他要我性命,也没见你喊我躲开。若他还活着,以后再到我家来杀我,你是帮我还是帮他?
舍儿眼睛笑得弯弯的,说:定是帮你呀。
司晨心中蜜意暗涌,然而想了想,又觉得哪里不对,遂追问道:为什么?
舍儿说:因为你定不会伤他性命。
司晨叹口气,说:我就知道你心里没我。
舍儿嬉笑着说:你那么高那么壮,想撑碎我的心脏么?
司晨说正想说些什么,忽然瞥见远处一个青衣男子走到了望风楼下的空场上。那步态甚有威仪甚熟悉。
司晨舍儿二人同时说:不好。
两人对视一眼,司晨问:你……该不会?
舍儿吐吐舌头。
司晨气得跺脚,只好急匆匆地拉着舍儿跑下望风楼,一边跑一边喊:快把大门打开!
眼见大门洞开,司晨才想起自己没穿上衣,连忙抓住一个家仆,命令道:把衣服脱了给我!快点!
那家仆颤巍巍地脱下外衣,司晨一把抢过,套在自己身上,胡乱系住,拉着舍儿跑到门外,垂手而立。
来人很快走到二人面前,低声喝道:跪下!
司晨舍儿单膝跪地,低头道:江师父!
江淙愤愤道:你好大胆子。
司晨连忙抬头道:师父,我……
江淙说:还敢狡辩?你小子离开青城这三年,混得挺如鱼得水啊。专和纨绔子弟一起,不学无术,欢饮达旦。真是有辱我青城体面!
司晨错愕地望着江淙,又看看舍儿,说:我……
江淙道:规矩都忘了?训话都敢东张西望?
司晨识趣地低头道:请师父训示。
江淙说:若再这般胡混下去,你自己就与青城自行了断罢。这次念你救人有功,暂且饶过你。起来。
司晨深施一礼,便站起身来。舍儿也跟着站起来。江淙踱到舍儿身前,伸出手,说:玉牌给我。
舍儿连忙从怀中取出玉牌,双手奉上。江淙说:你偷这玉牌去闯了唐门暗牢?
舍儿点头。
江淙说:看在你救了人的份上,这次就这么算了。下次若是再偷我的玉牌,别想再下山!
司晨瞠目结舌,片刻才说道:这不公平!我不过是蓄了几房姬妾,喝了点酒,就要我与青城断绝。可她偷了玉牌,还拿着玉牌去唐门地牢里抢人,怎么就算了?
江淙问:你还蓄了几房姬妾?
司晨顿时噤声。
江淙几乎是即刻带着舍儿返回了青城。送行时,司晨甚悲情,反复叮嘱舍儿若是想好了,定要来找他。舍儿却说下次来一定还带锁阳酒给他。
舍儿走后第二天,受伤昏睡的双合醒来了。当时司晨正坐在双合卧室的外间包橘子吃。忽然听到內间一阵慌乱,接着听到双合问了第一句话:司晨呢?死了没有?
司晨倒是颇想知道他死了双合如何自处,便想让仆人告诉双合他已经死了。还没来得及和仆人使眼色,就又听到双合说:想必他没事。祸害活千年。
司晨苦笑。接着又听双合说:你去告诉司晨,先别将南吕接回来。现在还不太安全。让他也找个地方躲些日子,留我一个人在这里罢。走之前也不必来看我了,只要把那些女先生都一起带走便好。
司晨听到这里,才站起身来,走到內间,撩开帘子,看着脸色苍白的双合,问道:我走了,谁给你请医生去?
双合呆呆地看了司晨一阵,往被子里缩了缩,眼睛瞟向墙,说:张爹爹现还没走罢?
司晨不答,只说:如果你不回谷家,等你能下床走动了,我带着你和南吕一起去山上躲几天清净。
大约过了半个月,双合能下床走动了,司晨竟真的套了三辆马车,打算带着南吕和双合去山上避暑。
那时双合走路尚需人搀扶,张茵芋又执意不肯一同前去,司晨只好亲自掺着双合上马车。双合走到大门口,抬头瞥见了插在望风楼上的重墨剑染星。
双合站定看了一阵,脸上漾出温柔的笑意,转头问司晨:你那时用了多大力气?
-END-
Sunasty
世 界
沈州白看东宋:
每个故事都不是一个独立的江湖
每个故事里都有最异彩纷呈的江湖
这些故事构成了整个东宋
我就像是在游戏中踩地图的小人儿
独自走向未知
把看到的美景展示给更多人。
沈州白写东宋:
司晨是《触不周》系列中仅次于未济的关键人物。这篇稿子也是《触不周》系列的一个小节点。节点之后,触不周的主要人物均已登场完毕。再往后,就是愉快地打打杀杀啦。敬请期待。
-宋纳思地-
世界·沈州白
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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