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宋世界第2届年度征文第1期征文第1篇
世家·鹤唳
年度征文奖·年度进击奖
◎沉舟 著
东宋的第94个故事,是这样诞生的……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燃烧吧,火鸟》、《赤酒引》等长篇作品。自2017年3月开始,正式举办东宋主题征文,聚集起上百位侠友,诞生优秀征文上百篇。第一届征文“金属罂粟”圆满结束后,为第二届征文“秉烛夜游”暖场计,推出“松树下”暖场征文。现将陆续推出暖场征文,从一松一风,彰显东宋世界魅力。
本次推出的是东宋年度征文奖、年度进击奖得主、作者沉舟所著《世家·鹤唳》。
千门·天心
一
夜幕下的云海,浮动在除夕的酒香里,一朵朵,晕出酡红。
一星烛火,渐渐离了醉人的色泽,向着清冷的高处飘远。
云后的路已走到了尽头,再往前,便是嶙峋的险峰,通往云顶的天宫。
这世间,总是不缺险峰,更不乏好高骛远之徒。
累累白骨,皑皑积雪,在峰下铺陈出瘆人的惨白。
天心魂手中白烛微转,烛光摇曳里,白骨上的褴褛衣衫似蝴蝶般翻飞抖动,姹紫嫣红,各大世家的人都有。
天心魂蹲下身拨开彩蝶乱舞,挑捡了一根腿骨,平放在雪地上。
他抬眸望了一下天边,口中念诀,腿骨朝着北斗星的方向轻轻一旋,现出太极阴阳鱼,腿骨轻点两下,天枢、摇光,便是黑白鱼眼。
天心魂的手掌慢慢按上天枢鱼眼,当手指穿过层层冰凉触碰到熟悉的木桩纹路时,他忍不住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他私造的这条路,还在。
十六岁时,他被父亲云海世家上任家主带上云顶天宫的那一刻,他就决心要造这样一条路,一条通往坟墓的路。
父亲想送他上天,扬世家千里名威;而他,却只想着入地,掘圣灵万古墓碑。
一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了,他已经老了,这条路却历久弥新。
天心魂的手指慢慢抚过木桩,一圈一圈,将冰雪研磨入年轮,解开冰封多年的密钥。
待到年轮毕现,天心魂五指微张,略一提气,猛一用力,木桩深陷下去。
空气里传来雪压竹枝般“咔擦咔擦”的碎响,伴随着声声响动,深埋着的木片如折扇般一页页打开,似刀切豆腐般,在雪中切出一节节通天的玉阶。
天心魂抬眸望向玉阶远方微闪的星辰,烛光微微一晃,踏了上去。
今夜无月,他却感觉月凉如水,绵绵不绝自天际处泻下,仿佛一不留神便要将他冲下山崖。
身为掘墓者,他从不怕死,他只是,在怕他。
天宫里的故人,上官鹤。
二十六岁那年,天心魂在新婚之夜自云顶天宫里逃下,一路逃到苏州,逃进了上官鹤的临江阁。
上官世家世代以商为生,决不会因着云海世家的威名,放弃藏匿任何一件宝物的机会。
天心魂犹豫再三,还是将新出土的一把琵琶呈了上去,以换取逃命的本钱。
他已经记不清拍着栏杆望着茫茫江水四顾了多久,徘徊了多久,只记得转身之后,见到的那一抹月色。
上官鹤披着一件月白衣纱,抱着琵琶自长廊的尽头款款走来,悄无声息地走入了天心魂的梦。
“名字?”
“烧槽琵琶。”
“我是问,你的名字?”
“哦,鄙人天心魂。”
“天、心、魂,我记下了。”上官鹤抬眸瞧住天心魂,“日后,你便不用再逃,待在云梦专心当你的掘墓者就好。”
天心魂微微一惊:“你怎么知道……”
上官鹤嘴角勾动一丝浅笑,似问非问道:“小魂,你会下棋吗?”
天心魂怔怔地望着上官鹤的眸子,他的眼微微眯着,似江南的朦胧烟雨,带着琢磨不透的神秘与经年不散的忧愁。
天心魂沉凝半响,终于垂下眼帘,轻轻摇了摇头。
“过来。”上官鹤轻轻唤道,“我教你。”
自那以后,每当昙花盛开之际,两人便相约月下,秉烛下棋,闲话古今。
上官鹤执白子,天心魂执黑子,棋子伴随着花香一同飘落,便是红尘的是非天地。
闲敲棋子落灯花,只可惜,那副如梦光景,终究只是昙花一现。
十年前的那个月圆之夜,上官鹤咬死了天心魂的妻子,唐洛华。
二
云顶星辰璀璨,落到天宫的水晶瓦上,闪动着粼粼波光。
天宫里没有掌灯,后门的珠帘却高高卷起。
显然,上官鹤是在等他来。
白子先行,他,又慢了上官鹤一步。
天心魂忍不住摸了摸胸间锦囊,直到沁人的凉润平息了翻涌的气血,他才捏住白烛的寸寸微光,踏上薄冰般的白玉砖。
上官鹤披着一袭大氅,坐在一轮圆窗边,微仰着头,望着繁星点点。三千华发自他身后披散下来,无声地倾泻成银色的河。
天心魂转过屏风瞧见了这一泓流水,手微微一颤,白烛断裂,啪嗒一声,灯光熄了。
上官鹤听见残烛落地的清脆声响,缓缓回过头来,白发丝丝拂落,现出眉间一粒朱砂。
圣洁的面容似一轮明月,浮出银河,令漫天星光失色。
天心魂怔立在原地,这么多年过去了,除了青丝成雪,上官鹤的容颜并未现出岁月痕迹。肤色一如年少时那般白皙,只是眉眼之间平添了女儿神态,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阴冷,多了一抹温柔。
天心魂知道,死而复生的他,功力又精进许多。
傀儡之术,女生男相,男生女相,功力越是深厚,越是雌雄难分,魅惑众生。
“过来。”上官鹤凉薄的唇似蝶翼般微微启合,传来风中细语,一如长廊上的召唤。
天心魂握着拳头稳了稳心神,慢慢步了过去,微微挺直腰背,在上官鹤面前的棋盘坐定。
“小魂,好久不见。”
天心魂蹙眉望着棋盘上的泾渭分明,半响才道:“你……知道我要来?”
上官鹤轻轻摇头,瞧住天心魂:“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你可知我来意味着什么?”天心魂布满老茧的手拈起一粒通体光洁的黑子,“我今日,可不是来下棋的。”黑子揉碎成末,沙沙落下,给棋盘蒙上一层黑纱。
“我知道。”上官鹤低下头,伸出手指沿着棋盒边缘轻轻地搅动着白子,“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在心上,日日未忘。”
“是么?”天心魂冷嗤一声,“你做过的事,我也都刻在骨上,夜夜生寒。”
上官鹤的手指微微一顿:“你……就那么在意她?”
“在意?”天心魂的目光一寸寸逼近,“上官鹤,难道人命在你眼中,就那么不值得在意吗?”
上官鹤落下一粒棋子,眼眸轻抬,轻轻地“嗯”了一声。
“洛华可是我的妻子,是兰儿的娘!”天心魂十指握拳,砰地一声砸在棋盘上,“上官鹤,你到底有没有人性!”
黑白棋子飞溅起来,噼里啪啦,似串线的雨珠,断念的佛珠。
上官鹤伸手接住棋子落雨,嘴角浮动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小魂,我不是人,又哪里来的人性呢?”
“你、你说什么?”
“难道,你不好奇我是怎么死的,又是怎么活过来的吗?”
“谁、谁知道你又修了什么异术。”天心魂冷哼一声,“我只知道,你这般能耐,根本就不可能死!若有一天你死了,只能是你诈死。”
天心魂是在唐洛华死后三年,从千门世家口中,得知的上官鹤的死讯。
那时的他正隐于云梦,潜心钻研奇门异术,试图解开傀儡之术的秘密,寻得对付上官鹤的方法。
他刚刚才有点眉目,千门反就抱着一把残缺的烧槽琵琶找上门来。
五弦一断,六神俱乱。
他犹记得掘开上官鹤坟墓时的情景,玉棺之上,飞蛾为裳,上官鹤平静地躺在一片雪白中,他的面上结着一层薄冰,神色安宁,似睡着一般。
这一睡,又是七年。
“可你还是信了,不是吗?”上官鹤眸色沉静地望着天心魂,“否则,你不可能让天心兰摇着‘唤云铃’将我送上云顶天宫。小魂,你还是舍不得我下地狱的,对不对?”
天心魂眉睫一颤,望着那张冰冷的脸,握着拳头的身子微微发抖。
他的眼前慢慢浮现出唐洛华温柔的脸,她穿着云锦嫁衣,坐在窗前,低着头,娇艳欲滴;她牵着十岁兰儿,立在雨中,仰着头,寸步不移;她拈着半朵昙花,躺在月下,偏着头,血流成溪。
“不,不!你该下地狱!你该我亲手送你下地狱!”天心魂突然腾身而起,右掌蓄力,使出一招“翻云覆雨”,横空劈了过去。
掌风凛冽如刀,转瞬便要吻上上官鹤的脖子,上官鹤微微仰脖,大氅袖袍轻轻一挥,现出一道屏障,避开风雨。
天心魂手掌下落,风雨如针刺破屏障,上官鹤袖袍一卷,裹住天心魂的攻势,紧接着弹出一粒棋子,对着天心魂手腕的神门穴一点,拨开掌中雷云。
天心魂掌风横转,掌中余势将窗户劈碎,他急急退了两步,跌坐在地上。
上官鹤望着颓败在地的上官鹤,眸中浮上一丝怜悯,轻轻地摇了摇头:“小魂,你伤不了我的。”说罢,调转目光,俯下身去拾捡掉落的木块。
天心魂望着上官鹤云淡风轻的模样,眸色突然一沉,掏出胸间锦囊,推出一道白光,朝上官鹤猛刺了过去。
上官鹤身子往旁一侧,大氅滑落,现出一身利落的月白衣衫。他轻轻往后一翻,似一条白鲢,跃出窗去。
上官鹤立在露水平台上,隔着窗户,瞧着大氅碎裂,纷落如雪,他声音微凉:“你……寻得了‘冰美人’?”
“我说过,除非你死我亡,今生今世,永不相见。”天心魂慢慢摊开锦囊,掏出傀儡之术的灵魂,一块名唤“冰美人”的邪玉,“既见君子,非生则死!”
“你当真想要我死?”上官鹤略微失神地望着那寒玉光芒,“就为了一个你早已背弃的女人,去杀一个你一心追随的知己……”
“知己,呵,你几时把我当作你的知己了?”天心魂胸口剧烈起伏,“我是对不起洛华,可你,对不起我!一直以来,你都在利用我,利用我去寻你要的宝物,利用我去下你那盘天下的棋!”
天心魂用了十年的时间,才渐渐摆弄出上官鹤的步步为营,草木皆兵。
那是一盘令人胆寒的残棋,迷雾重重,吉中藏凶。
“小魂,你好不讲道理,我既成全了你。”上官鹤敛了眼底的柔光,复归为一片冷漠,“你自然也该成全我。”
“你还要我成全你什么?”天心魂冷嗤一声,“你都已经宠冠世家,富甲天下了。我不明白,你究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你究竟还要什么?”
“宠冠世家,富甲天下?你们凡人的恩宠荣华,你以为,我会稀罕吗?”
“那你……”
“小魂,我要的,从来都是……”上官鹤慢慢调转目光,负手望着脚下的万家灯火,“杀伐世家,血染天下!”
天心魂身子一震,“你、你疯了,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小魂,你掘墓这么久,应该挖出了不少奇禽遗骸吧,多少也能猜想出万年前人类火烧不周山时的惨状。”上官鹤微微仰头,万千星光倒影入微雨的眸子,泛动起朦胧光泽,“而我,也不会忘了三圣灵灭族之殇。”
“你、你是……”天心魂的嗓子似乎蒙上一层草木灰,声音微微发哑。
“小魂,我不是人。”上官鹤白发之中现出一双烧得火红的眼,“我是三圣灵的遗孤。”
天心魂扶住残破的窗柩,抖得木末如沙而下:“不,不,这不可能!”
“我之所以宠冠世家,不过是招红袖,挑各大世家纷争;之所以富甲天下,不过是集黄金,寻人间圣灵踪迹。”上官鹤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道,“至于你,从来都不是我的棋子。”
天心魂心中一颤,神色复杂地望着上官鹤。
“你不过,是一颗弃子。”
天心魂手中的“冰美人”滑落,在地砖上,碰撞出一声心碎。
他跌跌撞撞地朝后门奔去,一脚踏上黑暗的归途。只听脚下一声脆响,身子一歪,一头便栽向深渊。
“你逃不了了,天心世家已经放火烧了你来时的路。”
三
“心魂,心魂……”
阴暗潮湿的地牢里,传来一丝若有若无地呼唤。
天心魂缓缓睁开眼,一只白蛾正立在鼻尖,轻轻扇翅,一点点扇走了他十指连心的疼痛。
天心魂裹满纱布的手慢慢抬了上去,想要抓住一丝坟墓气息。
白蛾略一振翅,离开天心魂朝着黑暗深处飞去。
天心魂心中微动,跟了过去,刚一起身,眼前火光一亮,“呲”地一声,白蛾化为一丝儿青烟。
一豆烛光摇了起来,现出阴影里的半张人脸。
“大、大哥……”天心魂看着铁栏外忽暗忽明的脸,微微有些迟疑。
“心魂,伤可好些了?”天心魇的手抚住铁栏,轻轻地叹了口气,“爹爹也真是的,下手竟然这么重。”白烛上移,照出眸中关切。
天心魂上前一步握住天心魇的手,苍白的唇慢慢噙动:“我、我的那些东西……”
“全被爹爹砸了!”天心魇伸手摸了摸天心魂的脸,“爹爹说,你若再敢碰那些下九流的东西,你的手……”
“下九流?呵,刀枪剑戟是上流,锹铲镐锥就是下流。”天心魂眸中闪动着微光,“大哥,你知道墓穴之中藏着多少秘密吗?多少乾坤吗?三圣灵的遗骸,无尾箭的命运……”
“心魂,那些不过只是传说罢了,过去的传说就该埋入旧日的泥土。”天心魇柔声打断天心魂的滔滔不绝,“人,应当放眼未来,而非执迷过去。”
“大哥,我不明白,一个没有过去的人,能有未来吗?”
“心魂,你的未来,可是天心世家的家主。”天心魇轻轻抓住天心魂的手腕,语重心长地道,“盗墓,不符合你的身份。”
“身份,身份,又是身份!”天心魂撕扯着手上层层白纱,“早晚有一天,这些虚假的身份会被无尾箭射得粉碎!我看还有什么身份!”
“好了,好了。”天心魇伸手抱住天心魂,“快别说小孩子气话了,当心被爹爹听了,又讨一顿打!”
“我看呀,你就是爹爹派来的。”天心魂推开天心魇,轻哼一声,别过脸去,“你走吧,我是不会娶那个什么唐家大小姐的。”
“爹爹说了,你年纪还小,成亲的事不着急。”天心魇缓缓开口,“我来是告知你一声,爹爹准备将你送上云顶天宫了……”
“什么!”
“心魂,你自幼便聪慧过人,身负麒麟之才,成为云海家主,是你的宿命。”天心魇长长地叹道,“人,只能认命。”
“大哥,我打小就孤傲自闭,心无凌云之志,入主云顶天宫,非我的夙愿。”天心魂苦苦地哀求,“哥,帮我逃命。”
“心魂,谁也帮不了谁。”天心魇缓缓伸出手掌,轻轻地捧着天心魂带着泪痕的脸,“人,只能自己成全自己……”说着,天心魇眸光一狠,双手猛然下落,死死掐住天心魂的脖子。
“哥!”
天心魂呼吸一紧,猛地惊坐而醒。
屋内珠帘暗垂,花香迂回。
天心魂擦了擦额间冷汗,略微舒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脖子,这一摸,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的脖子不知何时被缠上了一道红线。
他缓缓回过头去,顺着红线朝屋外望去,上官鹤正站在窗外,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天心魂一激灵,神思陡然清明起来。
一瞬之间,他看清了上官鹤身后的斗转星移,看懂了上官鹤未定的天下残棋。
“小魂,你做噩梦了?”
天心魂慢慢收回眸光,望着上官鹤眼中烟雨,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舒缓开来,他拈住脖间红线,轻嗤道:“你,这又是做什么?”
“我记得你说过,红线能系住人的魂魄。”
“那不过是一句戏言……”
“戏言也好,玩笑也罢,你醒转过来便好。”
天心魂微微一愣,敛了笑意,别过头去,沉凝半响才道:“阿鹤,你该杀我的。十年前,你就该杀我。”
十年前,天心魂在沙海的一处墓葬中掘出了“冰美人”,他将“冰美人”呈到上官鹤面前时,他分明窥见了上官鹤眸中一闪而过的杀意。
只不过数日之后,死的人,成了唐洛华。
上官鹤低头缠着手中红线,点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
“持枢,谓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天之正也,不可干而逆之。逆之者,虽成必败。”天心魂瞧着上官鹤头顶微明的北斗星,“阿鹤,我的位置是不是在天枢?”
“小魂,你既已看清棋局,又何必再问我。”
“若是任凭我继续掘墓下去,还会挖出三圣灵的什么秘密?”
“或许是五行灵器,或许是无尾箭的踪迹……”上官鹤垂下眼帘,“我不知道。”
天心魂抬眸瞧着上官鹤,似叹非叹道:“阿鹤,你的棋乱了。”
七步,上官鹤毁掉东宋世家,不过,还差七步。
上官鹤历经万年才布好的星罗棋局,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上官鹤握住掌中丝缕,淡淡道:“乱了,便乱了罢。”
天心魂微微有些讶异,他以为他总该有些遗憾,没想到他只是说,乱了,便乱了罢。
“小魂,我有的是时间。”上官鹤定定地瞧着天心魂,“而你,时日已经不多了。”
叮当、叮当,天外传来一声声清脆,是唤云铃。
天宫位处云顶,苍狗不至,飞鸿难渡。
通往云顶,只有两条路,一条是踏木而下的暗道,另一条则是腾云而上的明道。
唤云铃的声音刺破青云,听铃声振动的雄浑力道,不是天心兰,是天心世家的高人,天心魇。
叮当、叮当,来势汹汹,催魂夺命。
暗道已遭火焚,明道必入鬼门。
天心魂望着上官鹤坚定的眸光,心中顿觉不妙,他猛然从床上奔到窗边:“阿鹤,不要……”
上官鹤微微一笑,“砰!”地一声,窗户被关死。
上官鹤的声音轻轻透过窗纸:“小魂,不要看。”
天心魂只觉脖间红线一冷,全身僵直,再发不出半点声息。
唤云铃的声音渐渐消了下去,随之而起的是一声诧异:“你是何人?”
“我,不是人。”
“哼,敢做不敢当,你可知私闯云顶天宫是死罪!说,谁带你上来的?”
“没有谁,是死亡,带我们彼此上来。”
“死到临头了,还敢嘴硬!我劝你快些把人……”
“天心魇,我劝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且不说,天心魂不在这里,即便在这里,你也无可奈何。”上官鹤淡淡地打断,“十年前,唐洛华杀不了他,十年后,你也同样杀不了他。”
冰冷的字眼如针般刺破天心魂的耳膜,他脑袋“嗡”地一声鸣响,喉头一甜,唇角洇出一抹鲜红。
唐洛华的出现,不是唤他回家,而是为了杀他。
“你、你是上官鹤……”天心魇难掩讶异,“你……没死?”
“难为您老还挂念着我。”上官鹤微微一笑,“您老都还活着,我又怎么敢先死。”
“挂念?只怕东宋世家无人不挂念着你,记恨着你。”天心魇唇边勾起一抹阴冷,“若不是你对唐洛华起了杀意,世人也料想不出你的那些歹毒心思,你也不至于身败名裂……说起来,倒是天心魂败露了你的千秋大计。”
“呵,你那榆木脑袋能料想出什么千秋大计,不过是存了点挑拨离间的歹毒心思罢了。”上官鹤半讥半讽,“真不明白,你已经如愿当上家主之位了,为何还不肯放过天心魂?说起来,你们还是手足,他不过只想归隐云梦罢了,怎的非要赶尽杀绝呢?”
“若他真心归隐,就不该再回来。”天心魇的声音暗含着一丝机锋,“他既回来了,就休想踏出云海。”
“不过除夕回家拜拜年罢了,又犯哪门子的罪了?”上官鹤轻哼一声,“惹得您老人家又放火又杀人的,真是吓死人哩。”
天心魇浑厚的声音里杀机毕现:“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天心魂身负麒麟之才,只要他活着,便是对家主之位最大的威胁。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上官鹤的嗓音凝起一层冰霜,“听听,这就是你们人呐,千秋不灭的欲火,万古长明的浮灯。”
“砰”有碎裂之声响起,天心魂嗅到一丝酒气,突然之间,窗外火光大现,将窗纸烘得微黄。
天心魂心中一紧,是天心魇的“火烧青云”。
他记得,三圣灵畏火。
大哥他,一出手,便是杀招。
天心魂见窗户上一道亮光划过,那是上官鹤的白发,挥舞如一记拂尘。
窗外风声登时大作,屋檐玉瓦翻飞,哐哐碎落成雨。
重重光影在窗纸上乱舞,泼墨一般染出一幅秉烛夜游图。
白衣翩翩,似昙花朵朵,迎着灯火辉煌,一夜怒放。
花开至最深处,升腾出一片祥云。
云中,鹤唳长空,火舞如龙。
迷离光影混作一团,鹤与龙交替伸出尖利的爪,刮得窗纸微微发颤。
“呲”地一声,烈焰破空,花散成蛾。
窗纸上伸出一枝寒梅,点点红晕,淡淡血腥。
天心魂眉睫一颤,滑下一行清泪。
脖上的红线,游丝一般,散了。
四
天宫外落了一地晶莹,步履踩在碎玉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上官鹤躺在万千星光里,似一朵被火吻过的残花,静静等待着枯萎。
“小魂,我这个外人,又杀死你一个亲人。”
“我没有亲人。”天心魂缓缓脱下衣衫,轻轻地盖住上官鹤的片体鳞伤,“我只有一个知己。”
上官鹤羽睫微微一颤,轻轻地偏过头去:“小魂,你不要怪我。”
“我没有怪你,我是在怪自己。”天心魂重重叹了口气,“是我自掘坟墓,是我害了你们……”
“天枢的位置,乃是天定,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即便没有你,也会有其他人罢。”上官鹤望着天空微闪的星,“天上的星星,早已布好了结局。”
天心魂顺着上官鹤的方向,北斗星尾,摇光欲坠,心中微惊:“我、我带你回玉棺,你睡一觉就好了,睡一觉就会好的!” 天心魂想要抱起上官鹤,可是双手悬在半空寻不到一处完好,上官鹤身体焦黑,似乎一触碰,就要化成飞灰。
“没用的。”上官鹤轻轻地摇了摇头,“白蛾散尽,我已经不能再续命了。”
“你不是三圣灵的遗孤吗?那么多年你都活过来了……”天心魂跪在上官鹤身侧,半哄半求,“你是不会死的,对不对?”
“小魂,你可知十年前你拿来‘冰美人’的时候,我为何那般害怕吗?”
“古书上记载,那是一块邪玉……”
“小魂,‘冰美人’并非什么邪玉,不过是三圣灵的眼泪。”上官鹤嘴角虚浮起一抹苦涩,“三圣灵有了眼泪,就离死期不远了。”
“三圣灵这般厉害,怎么会因为区区的眼泪……”天心魂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阿鹤,你已经骗过我一次了,不要再骗我。”
“这眼泪原本藏于不周山的火山金中,因为不周山之火才落了出来。眼泪中封存着三圣灵的七情,七情内伤,最是致命。”上官鹤盯着天上的斗转星移,“三圣灵再厉害也厉害不过老天吧,天若有情天亦老,更何况,你我。”
“起初我还不信,直到青丝在你走后三年慢慢成雪,我才知道,我是真的开始老了。”上官鹤陷入回忆,自顾自地说着,“我自知时日不多,可残棋未定,我不甘心就这般落败,所以在我推算出景星现世的时间后,便虚构了自己的死亡。我将灵力散于白蛾,躯体封存在玉棺内,为的便是等一个转机。”
“景星现,天下明。”天心魂眉间微微一跳,抬眸望向天际,“阿鹤,你是要重建天下棋局。”天心魂自南向北一路望去,夜空繁星闪烁,并无景星一丝微光。
“可是,我还没等来转机,便先等来了你。”上官鹤唇边浮上一抹温柔,“你一来,成败便不重要了。”
天心魂似乎总在上官鹤举棋欲落之时前来,穿一袭黑衣,持一星烛光,步过深深花木,带来微凉的夜色。
天心魂不需要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光影里,轻而易举地便摄可走上官鹤的玲珑心思。
上官鹤教会了天心魂下棋,可他自己却渐渐不会下棋。
明明上一秒眼底还有千里江山万丈星云,下一刻,眸中就只能映入一个小魂。
明明上一秒胸间还有千般谋算万种恩仇,下一刻,心里就只能装下一抹温柔。
“小魂,我想了好久才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上官鹤眸色里烟雨渐散,化为一缕释然,“小魂,我要的,不过只是,与你下棋。”
不恋生杀,只弹琵琶,晴时下棋,雨中看花。
“等你好了,我便陪你下棋,就像以前那样,好不好?”天心魂强咽下喉头苦涩,勉强添出一分笑容,“七年,大不了,我再你七年。”
“可我,不会再等你了。”
“琵琶弦断,黑白棋散,梦里花残,人聚,人散。”上官鹤慢慢摊开发黑的手掌,现出紧握着的唤云铃,“小魂,你和我,都该走了。”
“走?阿鹤,你要我走去哪里?”
“去你的墓穴,守好三圣灵的墓碑。”上官鹤将唤云铃放到天心魂手中,“景星一现,五行灵器的灵力便关不住了,世间所有的秘密都藏不住了……”
天心魂眸光忽地跳了一下,复又归沉了下去:“那些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小魂,你会完成你的夙愿。”上官鹤定定地望着天心魂,“你也会继续下好我教你的每一步棋。”上官鹤悄悄拾起身侧一粒碎玉,在眉间朱砂一点,反手掷入天心魂心间。
天心魂心中一疼,身子便软了下来,他刚刚一倒,眼前红光一转,上官鹤滚下了悬崖。
“阿鹤,不要……”
天心魂匍匐在悬崖边,望着深不见底的黑暗。
“砰!”
崖底的云海,开上一朵烟花。
一朵接一朵,织锦一般,接住纷落的白蛾。
上官鹤平静地躺在烟花浪漫中,随着除夕光景,一同灰飞烟灭。
风中传来几声鹤唳,依稀是年少时的对话。
“小魂,你知道下棋最重要的四个字是什么吗?”
“是金边银角?”
上官鹤轻轻地摇了摇头:“不对。”
“那是……胸怀全局?”
“是……”上官鹤莞尔一笑,“落子无悔。”
不知在冷风中过了多久,天心魂才终于收回目光,慢慢转过身子。
他的头顶,在摇光隐去的不远处,一颗景星,微微发光。
云中会大晴,在鹤唳之后。
天下会大明,在至暗之后。
Sunasty
世 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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