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桃花 ︱ 东宋
东宋世界第2届年度征文第2期征文第4篇
白马·桃花
年度征文奖·年度进击奖
◎沉舟 著
东宋的第112个故事,是这样诞生的……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燃烧吧,火鸟》、《赤酒引》等长篇作品。自2017年3月开始,正式举办东宋主题征文,聚集起上百位侠友,诞生优秀征文上百篇。第一届征文“金属罂粟”圆满结束后,第二届征文“秉烛夜游”已然开启。
本次推出的是沉舟所著《白马·桃花》。
除本文外,作者还曾创作过如下作品:
苍白桃花
一
昨夜青城山起了微雨,雨点桃花,溅下一地芳华。
唐晓风牵着白马慢慢步入山脚的桃花林,马蹄踏在乱红里,一瓣瓣,碾出暗香。
唐晓风是从沙海来的红袍使者,此行深入蜀地,为的是寻一味食材,一味可以让“大祭司”唐亚斯下咽的食材。
大祭司临盆在即,已有数日未沾油米,再这般下去,只怕会有性命之忧。
马蹄声声起落,带着桃花的色泽由浓转淡。一树树的繁花,似渐入膏肓,粉面惨白;似染了霜雪,落花皑皑。
霜雪尽头,横亘着一溪雨水。
连日来的奔波,让人与马俱已是疲累,陡然见了清亮的溪水,白马不由得加快脚步,低头便饮。
“慢!”林中突然响起一声惊呼,一叶翠竹贴着水面锋利地削了过来。
唐晓风手中缰绳一紧,拽回马头。
竹叶无声没入溪底,溪对岸的雪白里窜出一道青影,宛若一尾青蛇,破冰而出。
来人是个提着竹篮,留着小辫的姑娘。
唐晓风略一抬首,对上一双含怒的眸子,似含露的桃花,在晨光下,微泛晶莹。
胡美人中,有的是青眉碧眼,如琥珀如玛瑙,可是再华丽的宝玉也及不得这一眸晨露。
唐晓风心间一颤,不由得贪看了两眼。
“哪里来的臭小子,懂不懂规矩?”碧桃粉扑扑的小脸一仰,俏声道,“污了夫人的落花流水,你赔得起吗?”
“鄙某初涉中原不懂礼数,坏了你家夫人的规矩,还请姑娘见谅。”唐晓风头顶的红袍轻轻一落,现出深邃的眉眼。
碧桃的羽睫微颤,手中的竹篮掉落,滚出两根竹笋:“你、你是……”
唐晓风双手在胸前交叠,略微颔首:“沙海唐晓风,求见梦凡夫人。”
“沙海唐家?”碧桃闻言不由得蹙眉,摇了摇头,半是失望半是惊疑,“你、你怎么能是唐家的人呢?”
唐晓风抬眸瞧住碧桃:“姑娘不信?”
碧桃眉头渐渐散开,唇边添上一抹冷笑:“唐家的人惯会欺瞒造假,如何能让人轻信?”
唐晓风慢慢抬起右手:“姑娘请看。”说着,右手一张,掌心处开出一朵银白金属。
唐晓风指尖轻扬,金属小花朝着碧桃直飞过来。“铮”地一声颤动,花瓣在碧桃眼前绽开,散落如雪,像极了他身后的苍白桃花。
沙海唐家,暴雨梨花。
“臭小子,你今年多大了?”
“虚岁二十。”
“二十,十。”碧桃掰着手指,呐呐自语,突然心中一惊,咬住指头再没了言语。
唐晓风收了暗器,望着兀自发愣的碧桃:“姑娘现在总该信了?”
“我、我信不信有什么要紧的。”碧桃垂眸避开唐晓风的眸光,蹲下身拾捡起地上的竹笋,“要紧的是夫人……”
“姑娘只需代为引见,我自会向梦凡夫人表明身份……”
“不行!”碧桃的目光在唐晓风面上转了转,似有似无地叹了口气,“臭小子,我劝你还是快些走吧,这‘凡花林’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说着,提起竹篮,旋身就要钻入桃林。
“姑娘且慢!”唐晓风快步跟上,一脚便要踏入溪水。
“站住!”碧桃回眸狠狠地盯了唐晓风一眼,“你若不想化为花肥,便不要淌这摊溪水。”
唐晓风止住步子,衣角扫到水流,升腾起一丝淡青色水烟。他不由得退后一步,待到青烟一过,衣角已少了大半。
“姑娘……”
“我叫碧桃。”
碧桃轻轻一笑,身影一闪,露水无痕般,消散入漫天桃花里。
二
碧桃回到竹屋时,夫人还未醒。
梦凡夫人是一个多愁善感的美人,落花溅泪,风雨惊心。
昨夜的雨下了多久,夫人便哭了多久,待到晨起雨停之时,她才昏昏沉沉地躺在树下的秋千上睡了过去。
碧桃轻手轻脚地绕到屋后的厨房,往灶里添好竹块,生火做饭。
火苗跳动起来,撩拨着漆黑的锅底,触目的红,炽热的红,像喋喋不休的唇,是翻飞不止的袍。
他走了吗?他,走了罢。
碧桃将成片的竹笋放入砂锅,洗好手,慢慢步入里屋。
里屋的墙上挂着一幅人像,青丝红线,绣的依稀是今日花下的少年。
他叫沈君竹,是梦凡夫人的心上人。
他离开梦凡夫人已经十年了。
碧桃呆呆地瞧了半响,才将绢画自墙上取下,卷入袖中。她拾起竹椅上衣衫,搭在手臂上,朝屋外的秋千走去。
梦凡夫人眼角的皱纹里还挂着一星残泪,摇摇欲坠,滋润着日渐干枯的年岁。
凉薄的衣衫刚刚落上梦凡夫人的肩头,梦凡夫人便抓住了碧桃的手。
“夫人,你……醒了?”
“君竹,不要走,不要走……”
“夫、夫人,小的是碧桃。”
“碧桃?”梦凡夫人慢慢睁开朦胧的泪眼,看清碧桃的容颜后,不由得惊坐而起,“你怎么还在这里?快走,快走!火就要烧过来了!”
“夫人,这里不是月牙湖畔,而是青城山下。”碧桃轻轻抱着梦凡夫人,温柔地呼唤道,“夫人,我们早已经逃出沙海了。”
“逃出来了?”梦凡夫人的神思渐渐醒转过来,她慢慢伸出手来,捧住浮动在碧桃面上的光影,点点头道,“是了,沙海哪里有这般柔和的阳光呢?”
梦凡夫人微微阖目,清风拂面,吹来一缕鲜香。
“今日……做的什么菜?”
“竹笋煨鸡……”
“这味道与往日的似乎有所不同,倒是少了一丝油腻,多了两分清甜。”梦凡夫人轻嗅着空气,细细辨别个中滋味,“你加了什么?”
“不是加,而是减。”
“哦,那是如何做的?”
“今日未曾用葵花油,而是取鸡腹油脂入锅,下姜片大葱花椒煸炒,再放入鸡肉炒香,待鸡肉表皮酥黄后添晨起的花间露水煮开,然后再倒入砂锅煨煮。”碧桃看梦凡夫人眸中哀愁渐渐淡去,便起了兴致细细说来,“至于竹笋,则是将雨后春笋切成厚片后,用竹筒里的春雨焯水,去除苦味后,添入砂锅的……”
梦凡夫人嘴角微抿:“听你这般说起来,倒是昨夜的雨成全了这道菜哩。”
碧桃眉睫一颤,唯恐又触及夫人的哀思,低下头去,再不发一言。
“难为你费心了。”梦凡夫人轻轻一笑,伸出食指,勾了勾碧桃的面颊,“去,端来我尝尝。”
碧桃缓缓舒出口气:“是。”
自入春以来,梦凡夫人便只饮花蜜,今日终于有了食欲。
“鸡肉软糯绵柔,竹笋鲜嫩脆口,汤汁细腻醇厚。”梦凡夫人擦拭完嘴角,点点头,赞许道,“不错!不错!碧桃,你的厨艺又增进了。”
“夫人喜欢便好。”碧桃看着梦凡夫人略微有些凹陷的脸颊,伸手去接瓷碗,“我再去添一碗来。”
“不必了。”梦凡夫人轻轻地推开瓷碗,淡淡一笑,“虚不受补,我的身体是无福消受这般美味的。”
“不过是家养的草鸡,哪里又算得上大补啦?”碧桃摇摇头,撇撇嘴道,“夫人啊,我看你是又想我将食物送到青城大校去,对不对?”
“什么都瞒不过你。”梦凡夫人闻言不觉莞尔,“他们若是尝了今日的鸡汤,只怕会比往日更加卖力哩!”
“夫人惯会便宜别人。”碧桃轻哼一声,“一群舞刀弄剑的武夫,只图酒足饭饱,哪里品得出菜肴好坏呢?”
“碧桃,我知道让你给青城大校送饭是委屈你了,你是“九江神厨”方小山之后,原不该随我困在这一亩花田里。” 梦凡夫人瞧出碧桃面上不快,柔声道,“可是,那次逃杀耗损了我大半元气,离了沙海的我也不过只是一具断了根的树……茫茫天地间,我能仰仗的,也只有你了。”
“夫人,我不是委屈,我只是……有些心疼。”
“碧桃,你若真心疼我,便该早上青城。”梦凡夫人切切地瞧住碧桃,“今年的桃花笺还没有散出去吧?”
每当“凡花林”花开之际,梦凡夫人便会拾集最娇美的花瓣,做成桃花笺,送往青城。
青城学子的马蹄轻快,定会带着白色桃花的思念飘满人间。
待到桃花烂漫时,他便会回来。
梦凡夫人以为,待到桃花烂漫时,他便会回来。
碧桃垂眸望着空荡荡的碗底,似问非问道:“夫人,你等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三
“丫头!”
碧桃头顶“砰”地炸响一记铁勺,她猛一睁眼,金星四溅。
“丫头!快起来!桃林失火了!”
碧桃晃了晃脑袋,定睛望向窗外,桃花惹火,灿若繁星。
“山、山姐……”碧桃望着娘亲方小山晃动着的肥硕腰肢举起一个木桶,还未待看清桶中何物,只听“噗”地一声,浑身已被浇得透心凉。
“丫头,快,快去找夫人。”方小山将右手的一串石珠推上碧桃的胳膊,举起木桶又冲了出去。
碧桃抹了抹面上水珠,再不敢耽搁,在桃花林里奔跑起来。
白色花瓣似油锅中蒜粒,在炙烤中,慢慢变得焦黄,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一丝一缕渐渐缠住碧桃的脚步。
碧桃跑得有些累了,步子一慢,火势便大了起来。
干脆的花瓣,一朵一朵,带着金星炸响在头顶,急不可待地催促着下菜。
碧桃咬咬牙,向前冲去,山姐说过,一名神厨,必须掌握一切火候。
在这场火灾里,她不过是配料,主菜是梦凡夫人。
“碧桃,你怎么来了?”
“走!”碧桃拍拍胸口,指着门外,“山、山姐……”
“你娘亲说什么了?”梦凡夫人连连扶起碧桃,朝门外一瞧,不由得惊呼出来,“呀!我的桃花!我的桃花!”身子一软,哭喊着跌坐在地上。
“夫人,花没了还可以再种……”碧桃努力拖拽着梦凡夫人的胳膊,“人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你不懂你不懂,这苍白桃花是我与君竹十年的心血。”梦凡夫人推开碧桃的手,“他回来若是看见这幅场景,他该有多伤心呀。是我没有照看好桃林,我对不住他,我对不住他啊。”梦凡夫人捶着自己的胸口,悲痛得不能自已。
碧桃在旁边跺着脚,着急得不能自已:“夫人,快走吧,再不走来不及了。”
“碧桃,你逃命去吧。”梦凡夫人泪眼朦胧地望着一片火红,哀泣道,“我答应过君竹,要在苍白桃花深处,等他回来。我会随着桃花一起开落,待到桃花烂漫时……”
“仇人在丛中笑!”
“砰!”一记利落的响声,梦凡夫人应声晕厥倒地。
碧桃眼前一亮,如释重负般跳了起来:“呀!山姐,你可算是来了!”
“快带这个蠢女人走!”方小山将铁勺插在腰间,“唐家的人快追过来了。”方小山把梦凡夫人抗在肩头,牵着碧桃,逃出桃林。
出了夭夭桃林,便是茫茫沙海。
方小山在星光下的灌木旁放下梦凡夫人,开始在沙地里刨坑。
碧桃望着沙地中渐渐呈现出一口土锅,心生不解:“山姐,这是做什么?”
方小山抬眸看了一眼星空,寻得景星的微光:“丫头,蛋炒饭还记得怎么做吗?”
“蛋炒饭?”碧桃不解地望着娘亲,“山姐,你也饿了?”
“听着。”方小山掌住碧桃的肩,郑重其事道,“你现在把黄沙当米,石珠作蛋,用手在这锅里翻炒,我没说停不许停,知道了吗?”
碧桃轻轻地点了点头,这是碧桃自小便玩的过家家,她当然知道。
碧桃的小手在沙里快速地游走起来,手腕上的石珠发出哗啦啦的声音,似水流激荡。
天空一只木鸢飞过,期盼美食般,久久地盘旋在碧桃上方。
远处马蹄声渐起,自桃林方向腾起一片黄沙。
无数支火箭,拖着红色光影划过天际,朝着灌木飞射过来。
“丫头,专心炒菜!”方小山掏出铁勺,大跨一步,真如一座小山,稳稳地立于灌木前,抵挡住乱箭。
碧桃加快了动作,黄沙在石珠碰撞的水声里渐渐起了变化,转动着,发出银白色的油光。
碧桃手腕一抖,石珠在土锅上一磕,“咔”地一声,脚下猛然晃动一下。
方小山稳住身子,回过头来:“好丫头,爆炒起锅!”
碧桃引着石珠在一片白光里急剧翻滚,突然双手腾起,奋力拍一了下土锅。“轰隆隆、轰隆隆”,天地间落下九天瀑布般的巨响。
土锅顷刻之间化为一个银白漩涡,引万千流沙自八方汇入,哗哗而下。
源源不尽,坠向无垠。
碧桃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坐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丫头,丫头!”方小山的大嗓门努力压过天地的咆哮,“快跳下去!”
天地间的抖动渐渐消失,漩涡的银白光芒也柔和起来,一圈一圈,开始消散。
“啊?”碧桃看见方小山跳过来的身影,一时还未完全转醒,她怔怔地望着四面燃起的火把,忽明忽暗,似狼的眼睛,“山姐,有人追来了……”
“绝不能让这群狼崽子发现……”方小山将梦凡夫人的外衫扯下套到自己身上,旋即将梦凡夫人的手牢牢地放到碧桃手里,“丫头,抓紧夫人的手,一定要抓紧夫人的手!”
碧桃被猛地一推,身子便滑入漩涡,急速地沉了下去。
“照顾好自己,照顾好蠢女人。”
碧桃望着娘亲如山般身影在沙地中奔跑,四面火光汹涌,像青山惹了山火。马蹄如风,兜起烈焰般的红袍,一瞬之间,将娘亲的背影吞噬。
在黄沙飞扬里,她看清了红袍上的绣纹,那是沙海唐家的图腾。
四
唐晓风盘坐在树下,在潺潺水声里,微微阖目。
苍白桃花无声地落满肩头,像凡尘中的件件琐事,压得他有些窒息。
吵骂,不依不饶的吵骂。
哭泣,不死不休的哭泣。
自他记事以来,父母便是在相互折磨中度日,像炼金室昼夜不眠的炉火,将他如金的幼年时光生生炙烤到焦糊。
幸而十二岁那年,他被送往沙海中的蓝堡进修。在冰冷的齿轮里,他的人生才终于开始慢慢脱痂。
蓝堡给了他重生,若非娘亲高龄有了身孕,情况危急,他想他应该不会再回唐家。
只是,他不再唤她“娘亲”,而是,尊称她一声“大祭司”。
唐晓风的脸庞传来一阵温热,他缓缓睁开眼,推开白马凑来的头。
白马一拨,一根竹杖,便刺破桃花,直逼到眼前。
唐晓风迅即仰头,竹杖贴额而过,穿过帽檐,“咻”地一声,将红袍扯下,钉到树上。
落花如雪簌簌而下,唐晓风一扬黑色劲装,拔出腰间弯刀,立于白雪飘摇。
一阵风起,几道青光闪过,数条竹杖如蛇般缠了过来。
唐晓风弯刀坠落如月,直击蛇首,刀面敲打着竹杖,发出砰砰脆响。
蛇身一闪,于花谢花飞中游走起来。
唐晓风视线被花雪所阻,只能跟随时急时弱的风声,辨别忽明忽暗的青影。
突听一声闷响,竹杖自地面横击过来,唐晓风右腿吃疼,单膝跪地。
紧接着啪啪两声,竟是竹杖在击打臀部。
唐晓风何曾受过这般屈辱,面上一红,手腕一抖,拨开刀尖残雪。
弯刀光芒顷刻大盛,月光过处,斩蛇破竹。
竹杖一片片落下,雪停风止,溪边现出碧桃的身影。
“碧、碧桃姑娘……”唐晓风收了弯刀,自地上站起,“你、你为何……”话未说完,耳根便先红了起来。
“我不过瞧你困顿至极,做道菜予你吃罢了。”碧桃掩口轻轻一笑,“怎么样,这道‘楠竹炒肉丝’可还对胃口?”
“碧桃姑娘,在下自沙海千里赶来,为的是求梦凡夫人救人!”唐晓风面色一沉,正言道,“人命关天,开不得半分玩笑!”
碧桃渐渐止了面上笑意:“谁与你开玩笑了?”说着,眼帘一垂,眸光轻轻拂过溪面。
溪面绿光晃动,唐晓风定睛一瞧,竟是适才破开的竹杖。
竹条交织,在水面架起一座浮桥。
“这……”
“愣着干嘛?快过来啊!”
唐晓风望着微微颤动着的浮桥,半信半疑道:“夫人她……同意见我了?”
“不是夫人同意见你,而是本姑娘同意带你去见夫人。”碧桃秀眉一扬,“你来,还是不来?”
竹条下的鱼尾哗哗拍打起水花,催促着唐晓风的脚步。
“姑娘盛情相邀,岂有不赴之礼。”
唐晓风双臂一张,轻点浮桥,跃过溪流。
碧桃抬眸白了一眼唐晓风:“小人之心。”
“我不是小人。” 唐晓风两指轻轻捏住碧桃的手腕,“姑娘也非君子。”
碧桃轻轻一笑,手腕一转,松开手中鱼线,浮桥散开,顷刻之间便被溪流冲得没了踪迹。
“我不过是要你明白,我既然能载你过桥便能推你入河。这‘凡花林’里,草木皆可为兵,你们唐家的那些骗人的把戏,你最好都给我收起来。”碧桃的目光一寸寸盯入唐晓风的眸子,似要看穿他的心,“你,最好给我规矩老实一点。”
“在下此番前来,为的是了事,绝非生事。”唐晓风微微颔首,“姑娘的话,我记下便是。”
碧桃见唐晓风面上诚恳,心中纵然对唐家仍存有不平,但也无心再刁难于他。
“你适才说人命?”碧桃分开桃花,慢慢在前面引路,“怎么,他也快活不成了?”
“大祭司的确危在旦夕。”
“大祭司?”碧桃点点头,“原来他是沙海唐家的大祭司呀。”碧桃若没记错,她与娘亲在入月牙湖畔之前,曾给沙海唐家的贵族做过饭,好像……就是大祭司。
碧桃心中渐渐明晰,怪不得山姐一直叫梦凡夫人蠢女人呢,原来山姐早知道沈君竹在外已有了家室。
“你认识……她?”唐晓风眉间微蹙,大祭司终身不可出沙海,这个小姑娘怎么会认识娘亲呢?
“不认识。我和山姐到月牙湖畔的时候,他都已经走了大半年了。”碧桃轻轻摇了摇头,“怎么,他没和你提起过梦凡夫人?”
月牙湖畔,四个清冷的字眼如寒冰般坠入唐晓风的耳中,砸开冰封多年的记忆,掀起父母吵骂的巨浪。
一瞬之间,他似乎听清了汹涌的怨怼声,听清了涛声里的“月牙湖畔”。
二十年前,月牙湖畔的音信全无;十年前,月牙湖畔的天地为炉。
唐晓风胸口不由得猛地一抽,不敢细想下去,只低首道:“大祭司不怎么和我讲话。”
“哦?”碧桃回眸瞧了唐晓风一眼,轻轻一讪,“他可真是个薄情寡义的人啊。”
唐晓风眉睫一垂,微咬着唇。
碧桃眼帘一挑,审视着唐晓风:“可是,他既不与你说,你如何知道要找的人是梦凡夫人呢?”
“哦,这个……”唐晓风似乎想起来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张桃花笺,“莫念师太说,这是青城山下梦凡夫人种的桃花。”
“莫念小师父?”碧桃伸手接过桃花笺,望着上面微微发黄的花瓣,似望过一段漫长的光景,“她离开青城,都有六年了罢。”
莫念师父下山那年,碧桃还刚满十岁。她依稀记得,临别前,她帮莫念师父做了满满一大包“桃花酥”,莫念师父说她忘尘师妹爱吃。
她以为莫念师父在苏州城便可寻得师妹,没想到,莫念师父一直将桃花笺送到了沙海。
“原来你们早就收到了,只是一直不愿来罢了。”碧桃轻轻一哼,突然秀眉一凝,将桃花笺掷向唐晓风,“当初既然不愿来,现在又何必求着上门?”
“姑娘这话从何说起?”唐晓风看着苍白的桃花笺,上面除了零星的花瓣,并无片语,“这不过是一张白纸……”
“白纸?这是桃花笺好不好!”碧桃点了点桃花,手到半空复又收回,“也是,不是写给你的,你当然看不懂。”
“还请姑娘解惑?”唐晓风将桃花笺推给碧桃,“这上面说的是……”
“又不是写给我的,我怎么知道。”碧桃略一跺脚,发了脾气,“梦凡夫人说了,这是信,这就是信!写给你那大祭司的信!”
“姑娘先别生气,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唐晓风好言道,“姑娘大抵不知道,唐家戒律,大祭司终身不可出沙海。”
“这是什么破规定?”碧桃忿忿地瞪着唐晓风,“规矩是死的,人可是活的,他若真的想走,总会有办法的。”
唐晓风心中冷笑,大祭司若舍得下一身的荣华,那便不是他认识的大祭司了。
唐晓风不知大祭司与梦凡夫人之间曾有过何种纠葛,只得低下头寻找着措辞:“大祭司事务繁忙,一时腾不开身也是有的。”
“这是理由吗?”碧桃逼进一步,“回个信的时间也没有吗?长篇大论做不出,只言片语也写不了吗?即便不识字,托人稍个好也行啊……说到底,根本就没将我家夫人放在心上!”
“姑娘这话便是错了。”唐晓风摇摇头,抬眸瞧住碧桃,“大祭司若是无心,就不会将桃花笺藏于她贴身的卦袋之中了。”
“父子情深,自然是帮着他说话了。”
“父子情深?”唐晓风听得一头雾水,隐约察觉出不对,“什么父子情深?”
“怎么,沈君竹不是你父亲?”
“你、你怎么知道……”唐晓风心中微微一惊,父亲入赘唐家改姓唐已有二十几年了,这姑娘竟然知道父亲的本名。
“我一非瞎子,而非傻子,如何不知道。”碧桃望着唐晓风的眉眼,嘴角勾起一丝深意,似笑非笑道,“臭小子,你可知,什么是父债子还吗?”
五
唐晓风怔怔地望着绢画,望着青丝缠绕里的缱绻眉眼,碧桃说,这是二十年前的父亲,沈君竹。
那个,二十年前抛妻弃子的沈君竹。
二十年前,大祭司怀了唐晓风,害喜得厉害想吃“桃花酥”,沈君竹骑着白马出门寻花,一去,便是十年不归。
沈君竹归家之后,唐晓风没有获得一个温柔的父亲,反倒,失去了一个理智的娘亲。
娘亲把一切的过错推到唐晓风身上,说他是罪魁祸首。
“我说的,你都记住了吗?”
唐晓风收了绢画,画中人便映入了泉眼。
他低头打量着身上的长衫,手指轻轻拂过袖口上的竹叶刺绣。细密的针脚,扎得十指微微发麻。
碧桃见唐晓风没反应,捏住唐晓风的耳朵,略微提高音量道:“我说的,你都记住了吗?”
“哦,记住了。”唐晓风回过神来,揉揉耳朵,轻轻地点了点头。
碧桃眼帘一挑:“那你重复一遍给我听?”
“如果夫人问我为何多年音信全无,我便说十年前我离开月牙湖畔不久后便卷入了一场流沙,醒来后便失忆了,直到近些年才慢慢记起了苍白桃花。”
“还有呢?”
“如果夫人伤春悲秋,我便为她添茶煮酒,如果夫人唉声叹气,我便为她抚琴吹笛……”唐晓风说到一半,声音便低了下去,“碧桃,他待她……真是这般温柔吗?”
“我又不是他,我怎么知道。”碧桃耸耸肩道,“反正梦凡夫人是这样说的,你就这般做就好。”
咳、咳,竹外响起两声微弱的咳嗽。
碧桃心中一紧,压低声音道:“按我说的做。”说着,转身朝竹屋走去。
唐晓风掀开竹叶,掀开父亲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屋外的秋千上堆满晒干的桃花,梦凡夫人偏躺在花香里,一张一张地做着桃花笺。
她的衣襟勉力地披挂在肩头,整个人单薄得像花瓣儿,仿佛一不留神,便会随风而散。
碧桃鼻头微酸,深吸一口气,唇边添上笑,轻轻地呼喊起来:“夫人、夫人,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梦凡夫人没有抬头,自顾自地做着手中的活计,虚浮一抹微笑:“碧桃,什么事这般高兴?”
“夫人,快别做啦!”碧桃跑到梦凡夫人身边,抢走她手中的桃花笺,“你好好看看,谁回来了。”
梦凡夫人顺着碧桃的眸光望去,竹外桃花,青衣白马,云起风落,伊人如昨。
沈君竹穿着她亲手缝制的旧衣,一步一步,走入她隔世经年的故梦。
梦凡夫人的嘴张了张,微微一抿,千言万语便化作眼泪倒了出来。
泪眼朦胧中,沈君竹的声音轻轻在耳畔响起:“梦凡,我回来了。”
梦凡夫人缓缓阖目,滴干最后一滴眼泪。
沈君竹喉头微微发紧:“我答应过你,我会回来的。”
梦凡夫人含着笑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桃花落了又开,白马去了又来。”梦凡夫人昏暗的眸子里,泛动起一丝光泽,“三千六百六十七天,我总归是盼到了你。”
沈君竹眉睫一颤,大祭司也曾在他耳边清楚地数过日夜。他知道,一个女人在数日子的时候有多悲哀。
“我……失忆了。”
“失忆?”梦凡夫人淡淡一笑,“又是失忆。你只有在失忆时才会记起我。”
“你说……又?”沈君竹的声音微微发颤,“难道二十年前……”
“你忘了,二十年前你被白马驮到了月牙湖畔,是我救的你。”梦凡夫人眸光温柔起来,缓缓地说着,“那时的你一身风沙,呆呆傻傻,满嘴只念桃花。”
“我说跟着我,我会教你种桃花。”梦凡夫人的唇边牵扯出一丝笑意,“于是,十年之间,月牙湖畔便种满了桃花。”
沈君竹胸口一疼,站起身来,不忍听梦凡夫人再说下去:“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梦凡夫人略微抬手,轻轻勾住沈君竹的衣角,“那……《思远人》的词,你可曾还记得?”
碧桃心中一紧,朝“沈君竹”递了个眼色,遇到不会的问题,就继续装失忆。
“沈君竹”望着梦凡夫人渴求的眼神,眼神里微光忽暗忽明,仿佛一不小心,便要灭了下去。那眼神,瞧得他心肠发软。
他终于低下头,沉闷地“嗯”了一声。
他记得,幼年时,沈君竹每次与大祭司吵完架便会饮酒,醉酒后便会吟词,吟一厥《思远人》的词。
梦凡夫人的眸光渐渐涣散,声音如游丝般漂浮起来:“可否、可否请你再为我吟唱一遍?”
“红叶黄花秋意晚,千里念行客。飞云过尽,归鸿无信,何处寄书得。”沈君竹眼帘一垂,轻轻吟唱,“泪弹不尽临窗滴。就砚旋研墨。渐写到别来,此情深处,红笺为无色。”
梦凡夫人牵住沈君竹的手,拈起一朵苍白桃花,轻轻放在他的掌心:“此情深处,桃花无色。”
音未毕,风乍起,梦凡夫人身子往后一仰,惊起一床落花。
六
唐晓风骑着白马急驰在黄沙中,红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似一团野火,烧向唐城的夜晚。
“少爷,你总算回来了!”门童提着灯笼,满面是泪地引了出来,“大祭司她、她……”
唐晓风不待门童说完,扔下马鞭,跌跌撞撞地冲入内室。
“娘、娘……”刚一绕过屏风,唐晓风的身体便怔愣在当地。
床榻之畔,大祭司正依偎在沈君竹的怀里,伸出食指逗拢着襁褓中的婴儿。
父母亲的关系,宛若新生般,变得融洽温馨起来。
门童“扑通”一声撞到唐晓风的身子,激动不已地说道:“大祭司她、她终于诞下了女儿……”
唐晓风回眸瞪了门童一眼,一回首,便见着门边的一道青影。
沈君竹朝唐晓风招手:“晓风,来,过来看看你的妹妹。”
青影一闪,没了踪迹。
“哦,来了。”唐晓风怔立在原处,答应着却未曾挪步。
“慢着。”大祭司的眸中闪过一丝厌恶,声音淡淡响起,“你一身风沙别呛着小祭司,去洗洗再来吧。”
唐晓风眉睫一颤,眼帘一垂:“是,大祭司。”略行一礼后,退出了内室。
唐晓风慢慢走在长廊上,心中微微发酸。
大祭司之位,传女不传男。大祭司终于得偿所愿,诞下继承人了。
而他,这个导致父亲当年离开的罪魁祸首,也该彻底地离开了。
“臭小子,见面都不打招呼的?”
唐晓风抬起头来,看清转角处的身影:“碧桃,真的是你!”
碧桃轻轻一笑:“怎么,这才半个月不见,你就认不出我了?”
唐晓风微微讶异:“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离开青城的时候,碧桃还在拾捡落花,怎么一眨眼,她竟先行一步,到了唐城。
碧桃拨弄着手腕上的石珠:“来救大祭司啊。”
“当年毕竟是大祭司派人烧了月牙湖畔……”唐晓风低下头去,“我、我以为……”
“山姐说了,做人呢最重要的便是守诺。”碧桃抬眸瞧住唐晓风,“我既答应你事成之后会帮你救大祭司,无论恩怨情仇,我都会帮你救她。”
碧桃眼风一飞,轻哼一声道:“我跟你们唐家的人,可不一样。”
唐晓风知碧桃言下所指,偏过头,轻声说了句:“谢谢。”
“你先不用急着谢我。”碧桃的眸光透过唐晓风的肩膀,望向内室的方向,灯火辉煌深处,隐隐还有笑声传来,她喃喃自语道,“你以后,指不定有多恨我呢。”
“你说什么?”
碧桃淡淡一笑,将头一仰:“我说,你看谁来了。”
唐晓风回过头去,见着沈君竹的身影。
碧桃来了唐城之后,才失望地发现,沈君竹与绢画中的人一点也不像。
画中仙,清瘦似剑,着一衫翠竹,出尘而高洁;而,沈君竹,肥润如珠,裹一袭貂绒,世故又油滑。
碧桃轻轻摇头,如果梦凡夫人死前见着的是这张脸,她一定,死不瞑目。
“碧桃,别怪唐老爷。”唐晓风掌着碧桃的肩,在碧桃耳边轻轻道,“世间所有桃花都会凋零,只要时间够长。”
唐晓风已经记不清沈君竹是怎么一步步变成唐老爷的,他只记得,大祭司将“凤头钗”交予他时,他没有拒绝。
沈君竹供着手,笑盈盈踱了过来:“碧桃神厨,多谢多谢。”
“我不是神厨,这世间只有一个神厨。”碧桃拍了拍唐晓风的手,“你要谢就谢你儿子吧,若不是他亲自来求我,我就是任凭那些桃花烂了,也不会做什么狗屁‘桃花酥’的。”说着,眸光如刀,狠狠地刮了沈君竹一眼。
“神厨说得是,说得是。”沈君竹微微一怔,旋即转过头冲着唐晓风,轻轻一笑道,“晓风啊,你也辛苦了,这些天忙前忙后耽误了你不少功课吧。”
唐晓风嘴边泛起一丝苦涩,这么快,便要下逐客令了。
“你娘托我问你,你准备什么时候回蓝堡?”沈君竹挠挠头道,“我们好给你预备点吃食衣物。”
“不用麻烦了。”唐晓风淡淡一笑道,“我即日便启程。”
“怎么这么着急?不在家多待两天。”
“蓝堡事务繁忙,大祭司既然一切安好,我的使命便也完成了。”
“哟哟,那我得快些差人准备了。”沈君竹说着便往外走,“你们先聊,先聊。”
“等一下!”
“碧桃神厨有何吩咐?”
“吩咐没有。”碧桃遥遥地望着沈君竹,桃花眼微眯,“只不过,有些话想要问你。”
唐晓风心中一紧,捏了捏碧桃的手腕,轻轻地摇了摇头。
碧桃手腕一转,慢慢走到庭中,微微一笑道:“我想问你,做‘桃花酥’该用什么桃花?”
沈君竹表情微微一僵,旋即呵呵一笑道:“神厨这是为难我了,我一打磨兵器的粗人,哪里了解什么花啊草的。”
“唐老爷可真是太谦虚了。”碧桃轻轻一笑,摊开掌心,现出一朵银白金属,“你若是不了解花开花落,那唐门的‘暴雨梨花’你又是如何打造出来的呢?”
唐晓风微微一惊,摸了摸腰间,碧桃竟然趁她不注意,顺走了暴雨梨花针。
“神厨这话我可就听不懂了。”沈君竹摊开手道,“这梨花和桃花又什么关系?”
碧桃眸色一凝,正言道:“这根本就不是白色梨花,而是苍白桃花!”
“神厨说笑了。”沈君竹回眸盯着碧桃掌中的金属,面色微沉,“这世间,根本就没有苍白桃花。”
“是的,已经没有了。”碧桃轻轻点头,“早被你们一把欲火给烧光了!”
“你、你适才说什么?暴雨梨花,是苍白桃花?”大祭司抱着婴儿靠在门边,身子微微发抖,“好、好你个沈君竹,我当你诚心悔改,才将唐家的‘凤头钗’交予你使,你、你拿火灵器就给我炼出这等破玩意。”
“哎呀,夫人,你怎么出来了?”沈君竹连连迎了上去,“屋外冷,快进屋去。”
“什么唐家第一暗器,我看是沙海第一笑话!”大祭司一把推开沈君竹,“沈君竹,你果然,果然还是忘不了那个贱人,是不是!”
“夫人,我没有……”沈君竹揉揉脑仁,努力地安抚着大祭司的情绪,“我不都给你解释过很多遍了吗,那时候我是失忆了……”
“失忆,一个失忆就能抹去那贱人对我的伤害吗?”
“我都回家了,你还要我怎么样呢?”
“大祭司,你别一口一个贱人的乱叫。”碧桃冷冷地瞧着大祭司,“若不是梦凡夫人的苍白桃花,你哪里还有力气在这儿瞎嚷嚷。”
唐晓风上前一步,拉住碧桃:“碧桃,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碧桃挣脱唐晓风的手,上前一步,“梦凡夫人救了你的家人,两次;你的家人杀了梦凡夫人,两次!”
“沈君竹!”碧桃朝沈君竹逼近一步,质问着他,“你答应夫人要回去,为什么没有回去?”
沈君竹失了耐心,面色一冷:“我在唐城有家室,有事业,不可能呆在月牙湖畔陪她种花。”
“你明知你不会回去,那你为什么要答应她?”
“她好歹救过我的命。”沈君竹扫了一眼大祭司发青的面色,低声道,“我……怕她伤心。”
“怕她伤心?”碧桃仰天长笑,突然低下头,猛了跺脚,“她天天伤心!”话音未毕,身形如蛇般窜出,将大祭司怀中婴儿夺在手中。
“呀,小祭司!”
“别过来!”碧桃跳上庭中假山,将暴雨梨花针轻轻抵着婴儿的脸蛋。
唐晓风料不到碧桃竟会突出杀手,心中大惊:“碧桃,孩子是无辜的。”
“无辜?”碧桃眼中闪动着晶莹,“难道梦凡夫人就不无辜吗?她不过好心救了沈君竹的命,就该落得桃花散尽,客死他乡的下场。”
“她还无辜,她险些拆散了我的家!”大祭司眸中怒火跳动,“她爱上了沈君竹,她本就该死!该死!”
“梦凡夫人爱上的是种花仙,从来都不是沈君竹。但凡夫人知道他的一点儿来历,我敢肯定,她连正眼也不会多瞧上他一眼。”碧桃轻嗤一声,“大祭司,别以为你这油头满面的夫君,梦凡夫人有多稀罕!”
“你、你……你以为这样说,我就应该放过她。”
“大祭司,你不要只会埋冤别人,你要怪就怪你自己害喜,非要吃‘桃花酥’不可。”碧桃冷冷地盯着大祭司,“让你恶心的,不是腹中的胎儿,而是你娇纵的贵族病。”
“你、你……”大祭司十指捏紧,一把扯下腰间卦袋。
“你说,你不想放过夫人,我还不想放过你们呢!”
沈君竹见形势紧张,站出一步道:“碧桃神厨,有话好好说。”
“一个言而无信的小人,一个赶尽杀绝的祭司。”碧桃的目光如炬,灼在沈君竹的面上,“我与你们,再无话可说。”
“想走,没那么容易!”大祭司卦袋扔出,天空陡然一暗,布下一张巨网,“将小祭司交出来,否则……”大祭司眸光一寒,巨网泛动起蓝色雷光。
“啊!”一道寒光闪过,碧桃胳膊一疼,婴儿从怀中落下。
一袭红袍漫过,顺势便要卷走婴儿。
大祭司一声惊呼,连连撤了雷网。
碧桃秀眉一凝,探出头咬住婴儿的襁褓,将婴儿从红袍中拖出,重新抱入怀中。
她低首望了望肩上的伤,抬眸扫了一眼手中握刀的唐晓风。
“碧桃,放下我妹妹,否则,休怪我刀下无情。”
“无情的,从来都不是刀。”
碧桃脚下的假山抖动起来,她深深看了唐晓风一眼,身形一转,像一尾青蛇,滑入了假山之中。
唐晓风跟了过去,假山内外空空如也。唯有冷风轻轻吹过,吹来桃花凋零的花瓣。
唐晓风摊开手,掌心处的苍白桃花,已被血染成鲜红。
七
无叶庵的桃花树下,一匹白马低着头静静吃草。
“莫念小师父,我走遍了大江南北,还是你这里最为清净。”碧桃望着满院子的青碧,淡淡开口。
莫念拂尘一扬,摇了摇头:“心不净,又如何能得清净。”
“你还在挂念你的忘尘师妹?”
莫念低下头,没有答话。转而牵起一个三岁小女孩的手,抬眸望向碧桃:“你说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舍梨。”
“舍离?”莫念微微点头,喃喃重复道,“舍离……”
碧桃将项上一朵金属小花取下,挂到舍梨脖子上:“白色梨花的梨。”
“断舍离之后,你要去向何方?”
“去种桃花。”碧桃微微一笑,牵着白马下山,“一种常开不败的苍白桃花。”
Sunasty
世 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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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宋·世界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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