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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离弦箭 ︱ 东宋

纪瑶 黑江湖 2022-11-02

东宋世界第2届年度征文第2期征文第7

白马·离弦箭

年度征文奖

文◎纪瑶



东宋的第117个故事,是这样诞生的……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燃烧吧,火鸟》等长篇作品。自2017年3月开始,正式举办东宋主题征文,聚集起上百位侠友,诞生优秀征文上百篇。第一届征文“金属罂粟”圆满结束后,第二届征文“秉烛夜游”已然开启。


本次推出的是纪瑶所著《白马·离弦箭》


除本文外,作者还曾创作过如下作品:


定音笛·堂前休把归期提 ︱ 东宋


女武者·从此风雨寄平生 ︱ 东宋


千门·一再行 ︱ 东宋


世家·鹤鸣九皋 ︱ 东宋



纪瑶创作专题沙龙


继前不久围绕东宋作者沉舟的创作沙龙成功举办后,围绕纪瑶作品《定音笛·堂前休把归期提》与《白马·离弦箭》的沙龙将于近期举办,欢迎各方朋友参与。


时间:2018年7月21日(周六)晚7:00-10:00


地点:黑江湖·青城公开课创作群


报名方式:请于黑江湖后台留言,留下本人微信号,将有专人与您联系。


◎题图来自网络,作者昔酒,仅作示意,特此致谢。

神箭






借着星光,徐锋背着整副弓箭,沿着陡峭的石壁向着坡顶爬去。

 

光秃的山壁上几乎寸草不生,笔直地向着漆黑的天幕延伸而去。

 

他轻轻地呼着气,手脚并用,或攀住尖石,或挤入石缝,靠着臂力艰难地沿着山势而上。

 

临近坡顶处,一块巨大的山石横亘,出于山崖边缘。他倒悬反攀一段于悬崖之下,将自身整个倒挂停在半空中。听着耳中血液回流的嗡鸣声,一个挺身,成功翻上了坡顶。

 

这里一片荒芜,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

 

面前开阔处不过三丈许,再向前,脚下便是一道缓坡,直接通向河岸边的“撩脚”码头。

 

他再没看一眼身后的陡峭悬崖,俯身趴在地上,紧贴地面慢慢蛇行至一块大岩石后,在那里埋伏了下来。

 

他摘下背上的金线乌弰弓,细长的手指轻轻摸过弓身。这张弓陪伴他身边至今已有多年,无论寒暑,弓力如一,是一张难得的良弓。

 

他再将箭袋取下,袋子里装着三十支点钢箭、三十支三棱锥箭,每一支箭身上都刻着海百合的纹章,箭尾涂了一层金漆。

 

徐锋不厌其烦地将箭头逐一检查完毕,把弓与箭袋一起放置在岩石底下,又掂了掂腰间装满暗器袋子,从中摸了一把普通的方菱飞镖出来。

 

他拨开眼前的杂草,此处视野开阔,刚好能够俯瞰山脚下的整个码头。

 

他四处打量,搜索着巡城队里其他人可能隐蔽的地方。

 

月色温柔地笼罩在青玉河上,习习凉风从河边吹来,送来阵阵波涛声。

 

河运管事的老头一手举着火烛一手拎着酒壶,顺着堤岸一路缓缓行将而来。他嘴里哼着咿咿呀呀的小调,每抿一小口酒,便点亮一盏岸边石墩肚里的明灯。这般将堤岸依次点亮,就照见码头上的一番热火朝天景象。

 

担鱼的小贩们停在一边,大声吆喝着叫卖生意。

 

成群的孩子光着脚,尖叫着四处奔跑,腰上系着的葫芦碰撞出脆响。几个凶悍的渔娘叉着腰,大呼小叫着驱赶他们回到自家船上。

 

拉面摊沿着小路铺开一溜儿,摊主正上下挥舞着手臂,将一整条的面皮在胸前使劲拉抻,任那筋道爽滑的面皮在不断地弹起落下之中,越变越细。

 

摊子前烧着一大桶水,冒着腾腾白雾,几个收了工的伙夫捧着海碗,跨坐在长条板凳上,翘着一只脚,呼啦啦吃得正香。

 

徐锋耐心地等待着,镖在手指间无声转动。

 

忽然听得一声悠长嘹亮的纤夫号子。

 

片刻之后,数十人齐齐响应,喊声犹如山呼海啸。

 

徐锋向下看去。

 

一艘商船正在靠岸,拉船的纤夫肩负纤绳,赤脚而行,以几近扑地的姿态,将船缓缓拉至岸边。

 

卸货的伙夫立刻蜂拥上前去,等不及商船停稳,已争先恐后地去抢装货的麻袋。

 

船员上下奔忙,一人悄无声息地来至甲板上。

 

徐锋仔细去看,那人穿着十分简朴低调,外披了一件深青色的宽袖罩袍,掩藏起了腰间带着的一柄短刀。

 

从暗处钻出十来名巡城队员,向着商船包抄而去,眨眼间已将其团团围住。

 

一马当先的是巡城队长虞老大,他大喝了一声:“邬海荣!这次往哪跑!”

 

徐锋闻言直起半身跪在草中,将镖收在袖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缓缓举弓在前,箭尖在草丛中若隐若现。

 

他太熟悉眼前的这张面孔,这副身材,和这一身的功夫。

 

徐锋将弓寸寸张开,听着弓弦绷紧的声音,平稳地调整着准星的角度,从邬海荣的胸口,左滑至其身后忽然抢出的一名护卫。

 

嘭。

 

手指一松。

弓弦在耳边发出嗡鸣。

 

箭如流星而下。





时隔多年,邬海荣已经两鬓斑白,看起来却还是颇有威严。

 

他腰板竖得挺直,脸上不慌不忙,毫不在意眼前的堵截。

 

虞静泊大喊了一嗓子,大步流星抄刀上前,几步趟过浅滩,一跃而起,踏上船板。

 

他年岁已大,但身材依然魁梧壮实,一落下便是地动山摇。

 

邬海荣微微侧身,背后立刻蹿出一名护卫,抢步上前来战。

 

虞静泊举刀相迎,但徐峰的箭来得比他更快,噗,金尾箭贯胸而出,护卫当场毙命。

 

紧接着又有两名护卫一左一右夹攻而来。

 

虞静泊嘿嘿一笑,全然不放在眼里,他一个矮身便从刀下突围,也不用回头,反手两刀,便将对手撂倒在地。

 

徐锋身在远山,手中射出的箭却紧跟其后,为自己一路保驾护航,使得船上的小喽啰无一得以近身,统统倒在箭下。

 

码头上的长工伙夫见到巡城队的人出手,早吓得四散逃走。

 

原本停靠在暗处的马车上,跳下十来个接应邬海荣的人,此刻正与虞老大的手下人打作一团。

 

虞静泊感到十分满意,眼前发生的一切与计划无二,他提着刀逼近邬海荣,“认栽吧,这下你无路可走了。”

 

邬海荣背负双手,只发出一声冷笑,“怎么没让徐锋来见我。”

 

他说罢便侧耳细细倾听,忽而击掌道:“终于。”

 

话音一落,就见一道金光扑面而来,他顺着金光射来之势翻身,脚尖点地,舒展宽袖,衣袍飞舞,飘飘然转一个圈,再回转身来时,手中紧紧握着一支金尾箭。

 

他冲着对面黑暗中的山峰高高扬起手,手中用力,碰,箭杆断做两截,散落在地。

 

“还是没有长进。”邬海荣摇头,略略一停顿,猛然昂首发出一声长啸。啸声高亢直入云霄,响彻整个码头。

 

虞静泊脸色一变,冲着自己手下人大叫:“当心!”

 

如此也晚了。


他脚下一软,船板陷落。

 

从下层的船舱中涌出了乌压压数十名的五六岁大的孩子。

 

他们穿着干净整洁,却是四肢着地,呲牙咧嘴,各个如野兽般满甲板乱窜。

 

虞静泊早就提点过自己的手下人,这些孩子受过兽化修行,都要当做野兽来对待,不得掉以轻心。

 

但这些孩子的动作实在敏捷得出奇,又不按寻常路数出招,手掌中还嵌着特制的暗器,犹如锋利的爪子一般。一旦被他们任何一人近身,都极难摆脱。他们即便受了皮肉伤也不会后退,反而激发了野性,口中发出低沉的咆哮声,愈战愈勇。

 

最令人咂舌是他们的力道之大。

 

才一眨眼间,四五个孩子一下扑来,虞静泊当即被撞飞出去压倒在地。

 

爬按在他身上的这些孩子面孔扭曲,眼中闪烁着凶光,喉咙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份恐惧,双手挣扎着摸索寻刀,正要出手时,耳边传来接连呼啸声。噗噗几下,那些孩子一下不再动弹。

 

虞静泊扭头见身边散落着数支金尾箭,箭头已被拔掉,立刻明白是徐峰射中了孩子的穴位,使得各个瘫软在地。

 

他翻身而起,瞥了一眼场上局面,见自己手下人正狼狈不堪地被孩子们追打,场面几乎失控。而邬海荣早已下船,正不紧不慢地穿过战场,向着停在一边的马车走去。

 

虞静泊心中一惊,他提刀上前去拦。

 

眼前忽然白光一闪。

 

他下意识向后仰去,冰凉刺骨的寒意掠过额前的碎发。

 

对面居然也埋伏了弓箭手。

 

一股巨大的力道将虞静泊向后掀起,他想要张口呼唤徐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耳边传来震耳欲聋的尖锐啸叫,如尖利刀锋直插入脑中,他心中才是一安。

 

这是金羽点钢箭破空而来的声音。

 

铿,二枚箭尖在自己眼前相撞,他倒退两步,气血翻涌。

 

再低头去看,地上的两支箭身均已从中裂开,各自都劈作两半落在地上。

 

对面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所射出的箭居然与堂堂第一神箭手徐锋相匹敌。

 

“老大!”

 

他打了一个激灵,左肩上忽然如火烧一般疼痛。

 

低头去看,一支箭尖贯穿而出。





徐锋冷静地看着对面暗处,等待着。

 

寒光一闪,几乎在同一时刻,他开弓射出一支金羽箭。

 

二箭相击,救下了虞静泊的致命一击。

 

但他没料到对方应变如此之快,随即又甩出一箭,终究伤到了虞老大。

 

徐锋急忙抓起箭袋,在草丛中猫着腰迅速移动着。


他要找到对方是谁在放冷箭。

 

但是对方也在躲藏,似乎比他还要狡猾。

 

忽然,他听见一串破空声响。

 

对方先发制人了。

 

他连忙向旁边就地一滚。

 

一支钢箭贴着他的衣角而过,直插入山石之中。

 

他看了一眼,见整个箭身几乎全数没入石中,只留下一截箭尾。

 

这般的力道让他震惊,但他来不及多加思考,后续的钢箭一支紧挨着一支,急密如暴雨般地向他追射而来。

 

对方就好似知道他要如何躲避一般,每一箭都紧跟在身侧一指,不给他片刻喘息停歇,他只有不停地翻滚躲避,若是对方的箭射不光,自己就要被逼着滚下山崖了。

 

他赶紧探手在口袋里摸索,匆匆抓出一只护臂套上,深吸一口气,耳中清晰地辨认出呼啸而来的声音,最后时刻,举起手臂挡在头顶。

 

铿。

 

箭正中护臂。

 

随即带来的巨大的冲力将他推得一路向下疾滑而去,几乎冲出山崖。他连忙用手胡乱去抓,好不容易才勾住一块凸出的山石,人已悬在崖外。

 

“好力道。”

 

他赞了一句,低头看护臂,那箭尖外一圈断开层层裂纹。他握着箭身使劲一拔,居然纹丝不动,就好似这箭牢牢地铸造在护臂上一般。

 

他当机立断脱掉了护臂,赶紧向山坡上爬去。

 

对方显然以为他已经跌落悬崖,再没有箭射来。

 

此时的码头上已乱作一团,横七竖八倒下了一片人,尖叫和哀嚎声响成一片。

 

邬海荣正向着马车赶去,虞静泊按着自己的伤口,在后面紧追不舍。

 

徐锋从草中倏然站起,张开弓对着邬海荣的胸口。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眼前的人影晃动模糊一片。

 

他闭上了眼睛。

 

这个情景他已经演练了无数遍。

 

 

邬海荣正要跳上马车。

 

听见身后一个女孩发出凄厉的尖叫。

 

他微微一怔。

 

一枚箭尖穿过喉咙。

 

鲜血从他嘴里喷涌而出。

 

 

小女孩奔上前来。

 

一下跌倒在地,放声大哭。





徐锋回到巡城队院子时,天刚蒙蒙亮。

 

昨夜一战功成,疲惫不堪的巡城队众人散去休息,只等着家主设宴犒劳,各自领功得赏。

 

后院里冷冷清清,只留下了二人值班。

 

码头上那些兽化的孩子,都被抓住成了俘虏,暂时关押在了这里。

 

他步子沉重,脚下的马刺咔咔作响,留守的人很远就听到他走了过来,早打起精神来。

 

“徐大人可早。”

 

徐锋点点头,目光落在院中巨大的铁笼子上。

 

笼子又高又宽,被一块厚布罩子严严实实地遮盖起来。

 

他走上几步,扯住布罩一角,扬手用力向外一拽。

 

布罩从顶端滑落,露出手臂粗细的铁栅栏。

 

笼子里装着十来个孩子,有男有女,一个个都面带倦色,互相交叠趴伏在一起,沉沉地睡着,一派天真无邪。

 

徐锋绕着笼子走了一圈,不小心惊动脚边的一个男孩。

 

男孩睁开眼来立刻凶相毕露,拱起身对着笼子又冲又撞。他这一番动静,惊扰到一片的孩子,顿时笼中一阵大乱。

 

值班人脸色煞白,惊慌失措地看着徐锋。“徐大人,这不会出事吧。”

 

徐锋却视若无睹,指着角落里的一个小姑娘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值班人忙凑过去,翻查了一下那姑娘脖子里带着铭牌,应声答道:“孔怀。”

 

另一人背着弓,抱来一只沉甸甸的大箭袋,里面满满当当塞满了点钢箭。

 

“徐大人,箭都准备好了,看您何时方便。”

 

徐锋一挑眉,问道:“要做什么?”

 

这些箭头十字开刃,破甲都可轻而易举,何况是对付血肉之躯。

 

值班的二人面面相觑,一脸困惑,“家主下了令,这一批犯人要全部处决。”

 

徐锋闻言一惊,抬手指着那些孩子道:“这些犯人?”

 

那二人重重地点头。

 

徐锋一甩手道:“在我看来,这里只有一些无辜的渔民孩子,没有犯人。”

 

“无辜的孩子可不会杀人。”身后传来虞静泊的粗糙嗓音,“昨夜牺牲了五人,都是被无辜的孩子杀了的。”

 

徐锋没有回头,“是被邬海荣杀的。”

 

“心慈手软就是你的毛病。”虞静泊走上来,抽出一支箭,“退化修行根本没有回头的机会,要有一个这样的人犯事就够头疼,让这一笼子出来,简直不能想象。”

 

徐锋道:“力道大,速度快,能在暗中视物,这些本事难得一见。只要教习得当,他们将来就是城中勇士。”

 

“有这些本事不假,但他们可是没有人心的。你敢保证他们能教好?”虞静泊道,“城里有天赋的孩子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么几个。再说,为了矫正这些退化的人,搞不好还得牺牲几个我的手下。这些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徐锋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摸出一把白色的冰片。“至少我已经找到这个方法,能安抚住他们兽性,阻止他们随意伤人。”

 

虞静泊叹了口气,“家主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你已经为了这种事起了好几次冲突,现在干嘛再多生事。过去的事,早早放下。”

 

他见徐锋听了默然不答,将手中的箭塞到其手中,“就一眨眼的事,几下就结束了。还没射死过人了?”

 

徐锋握紧手中箭。

 

“这不公平。”

 

“你要是不肯,还有别人出手。给个干净了断,也是他们的造化。”虞静泊边离开边道,“我就在外面等你,出来找我,还有事要说。”

 

徐锋静静看着眼前的笼子,拿起了弓。





“徐世家里也曾出过退化兽变的子弟。”

 

邬海荣站在河边,指着伫立在城中群楼之间的那座高塔道,“还灭了世家之塔上的长明灯。”

 

孔怀看着塔顶闪烁跳跃的火光问:“那人最后怎么样了?”

 

邬海荣只是笑笑,用了一个敷衍孩子的说辞道,“后来?后来他骑着白马出城了。”

 

但是她此时已经知道了。

 

没有一个修行兽化的人能逃得过同样的结局。

 

当笼子上方的布罩被掀开,她看见青灰色雾气弥漫在清晨的院子中。

 

悲恸一夜过后觉得十分疲惫,她已经止住了哭泣,虽然睡意很浓,却还是强打着精神。

 

她蜷缩在角落,看到官差取来一袋子的箭,又看见了昨夜的那个男人。

 

邬海荣被一箭穿喉的情形再次浮现眼前。

 

她心如刀绞,也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徐锋。

 

她压低了头,偷眼观察着,竖起耳朵,把每一个字都听在心里。

 

直到见徐锋拿起弓箭,孔怀知道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她一下跳了起来,冲着外面大喊道:“我是清白的,我不是兽人。”

 

徐锋还是端着弓,却没有射出箭。

 

孔怀急忙继续道:“看我的瞳仁。兽化的人在强光之下,瞳仁会变得细如一丝缝,但是常人就不会这样。”

 

徐锋盯着她看了许久,用箭对准她的胸口,“别耍花样。”

 

“我手无寸铁能耍什么花样。”孔怀面无惧色,“怕一个孩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徐锋没有回应,在他示意下,抱箭来的官差提着灯,对着孔怀的双目照去。

 

果然没有任何变化。

 

“你可相信了。”孔怀道,“我在这些人中间很危险,快放我出去。”

 

她说着装作要急着出来,故意一脚踩在身边男孩的手上。

 

这一举动顿时激怒了那孩子,其吃痛之下愤而扑来,对着孔怀又抓又挠。

 

孔怀惊呼一声,强行忍住抵抗的冲动,任凭自己被抓的满是血痕,惊慌失措尖叫求助道:“救命!”

 

徐锋见了也是一惊,忙纵身跃至笼子顶部,揭开上方的牢门,脚尖勾在栅栏之间,一个倒栽而下,伸出手去。“抓住我的手。”

 

孔怀用力向上一跳,双腿却被男孩牢牢抱住,非但没有跳起多高,反而被拽下时险些站立不稳。

 

她抬头去看,正见徐锋手中洒下一片银光。

 

她下意识举手去挡,本以为是暗器,直到被冰凉的寒意淋遍全身。

 

被她故意激怒的男孩也顿时安静了下来。

 

她怔了一怔,看着纷纷扬扬的冰片,还在半空便已蒸腾,丝丝缕缕化在晨雾之中。

 

徐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提出了笼子外来。

 

“普通姑娘,又是怎么知道如何区别兽化修行的。”

 

二人相对而立,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普通世家人,又是怎么知道如何安抚兽化者情绪的。”

 

孔怀话音一落,使劲一推徐锋,借力翻滚落地。

 

变故发生太快,剩下的两名官差来不及反应。

 

她矮身从他们臂下钻过,抢过桌上的硬木弓背在身后,顺手抓走一把箭插在腰间,接着转身大步奔出,用力高高跃起,手脚并用攀上了一边的大旗杆,一下便占据了最高点。

 

徐锋一定是认出了自己的身手,正对着官差大喝道:“快掩蔽!”

 

孔怀双脚一盘,牢牢勾在旗杆上,靠手臂内侧夹住杆身,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三百斤的弓扯开如满月,搭上了十字开刃的金羽箭。

 

她动作一气呵成,说不出的畅快,大叫着道:“徐锋,你可还记得我!”

 

话落松手,电光石火间,箭如闪电,带着无穷力道直奔向官差。

 

正狼狈逃跑的二人,后背破绽大开。

 

这一箭力道极大,一击之下轻而易举穿透一人铠甲,继而带着一人继续向前,直到箭尖再穿入另一人的胸膛贯穿而出,还带着余威直插向地面。

 

两名官差被一箭串在一起,钉在地上,均当场倒地毙命。

 

她,就是昨晚对面的神箭手。 





徐锋听着她从杆子上滑了下来。

 

他手中扣着方镖,背脊紧贴在石柱上。

 

那两名死去的巡城队员就倒在脚边,身上温度尤热,眼中却再无神采。

 

他举起暗器,但镖尖刚探出一截在外,孔怀便当即一箭射来。

 

她的箭威力十足,每次都神准无敌。


无论多细窄的镖形,都能被她一箭射中。

 

徐锋虎口剧震,镖再次脱手而飞。

 

他一摸口袋,随身暗器带了不多,这般耗下去不是办法,只能搏上一次。

 

他默默点数着落在地上的箭,算了算孔怀抢走的箭也基本射得精光,余下在她手中不过一二支。

 

徐锋深吸一口气,猛一低头,从石柱后滚了出来,抢到兵器架下,抓起一张普通的弓箭来,反身跃在半空大喊一声:“看箭!”

 

他拉弓射出的铁箭下夹带了一枚长回镖。

 

孔怀一声惊呼。

 

镖擦着她的脸庞而过,切下了她的一段青丝。

 

徐锋一招得逞,正要再出镖,却已被一箭紧紧顶在胸口。

 

“为什么要杀他。”

 

他看清了面前的孔怀。

 

姑娘的一双眼睛哭得红肿,双眸中闪烁着绚丽的色彩,仔细去看才能发现眼中蒙着一双假瞳。

 

果然也是兽化修行的人。

 

“邬海荣背叛了巡城队,背叛了徐世家。”他沉住了气,“他是杀人犯。”

 

孔怀并不相信,“徐家人都不是好人。明明是徐家偷偷兽化修行,背叛了城民。”

 

徐锋道:“你怎知道徐家人兽化修行的事。”

 

孔怀道:“他和我说过。”想到邬海荣,她又是一阵哽咽,“如果不是徐家子弟带头,也不会有那么多无辜的人被牵连着白白死去。”

 

“你被骗了。”徐锋道,“兽化修行,在徐家并不为家主所容。邬海荣当年本应该护送我兄长去沙海流放,他却因为自己的私心,杀了我的兄长。”

 

“你撒谎。”孔怀急了,“你一定在撒谎。”

 

“我们二人各执一词,也无法判定对错。”徐锋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放弃抵抗道,“我哪里也去不了,生在这座城,死在这座城。你尽可去查真相,若是我当真撒谎,你随时可以来找我报仇。”

 

孔怀满面疑惑,拉着弓缓缓倒退,直一路退到门边,才反身而跑。

 

徐锋长出一口气,自己捡回了一条命,却该怎么向虞老大交代。

 

虞静泊还不知道这里发生的变故。

 

徐锋跑到外间,也没看到虞老大等着。

 

他急忙赶回自己府邸,看到门口站了乌压压的一片,几乎全巡城队的人都来了这里。

 

虞静泊肩膀上裹着白布条,在人群中笑容满面。

 

“好小子,你可终于来了。既然事情解决了,我就告诉你了。家主让我给你带个好消息。”

 

徐锋连忙摇头,抢着说道:“我查出邬手下的神箭手是谁了。”

 

“我就知道你能耐最大。”虞静泊闻言更是高兴,走上前朗声大笑道,“我年纪这么大,早就可以功成身退了。家主也说了,从眼下开始,接下来的日子,巡城队就交给你了。”

 

徐锋一下停住脚步,钉在了原地。

 

“恭喜徐队长!”

 

众人大呼小叫着,纷纷上前向他道贺。

 

徐锋脑中嗡鸣,连连摇头。

 

虞静泊道:“怎么发呆,这可是大好事。”

 

徐锋重复了一遍道:“我查出邬手下的神箭手是谁了。”

 

虞静泊看出不对劲,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发生什么了。”

 

徐锋道:“神箭手出了笼子,杀了两人,逃走了。”

 

众人一下安静。

 

虞静泊面沉似水,虎着脸看着他,“怎么出得笼子。”

 

徐锋顿了一顿,如实相告道:“是我放的。”

 

虞静泊脸色剧变,浑身发颤,鲜血一下从肩膀伤口处涌出。

 

他一个转身,蓦然大喝。

 

“列队!”





徐锋对那一天始终记忆犹新。

 

被骄阳烈日炙烤着的大地,摇曳着的浓密树荫,聒噪不停的夏蝉,还有浸透内衫的汗水。

 

他穿着厚重的护甲,一步步跟在马车的后面。

 

那时候的巡城队长还是邬海荣。他牵着一匹白马,白马拉着一车,车上整齐排列着六十把锈迹斑驳的佩刀。

 

二人刚走到村头,就见到村里每家每户的门口都已经站着人。

 

早已有人提前报信,这些村民放下手中的所有活计,返回家中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徐锋还记得村口那棵大槐树上的花香。他记得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却还是无法静下忐忑不安的心。

 

他不忍去看那些村民。

 

这些人的目光呆滞,面无表情,好像早就接受了即将到来的事实。

 

邬海荣牵着马走上前去,徐锋跟在邬海荣的身后,从车上按着顺序取下佩刀,递给邬海荣。

 

跟着巡城队走了六十人,最终回来的只有这一车的刀。

 

面前一对年长的父母互相搀扶着,泪水纵横,却还是给邬海容鞠了躬,接过自己儿子的佩刀,一言不发地转身回了屋;带着三四个孩子的村妇对着他的面上吐口水;瞎了半只眼的婆子狠狠揪住他的衣襟,用着土话破口大骂。

 

年轻的寡妇瘫倒在地放声大哭:“就是你带走了我的丈夫,为什么你活着回来了,你怎么不去死。”

 

一村四十三户人家,邬海荣挨家挨户走遍,最后离开时,徐锋已是精疲力尽。

 

“你可看清楚了。为了一个徐家人犯下的罪,害惨了多少平民。”邬海荣站在大槐树下,他脱下自己的巡城队服,“这里每一户所得的补偿抚恤有多少?只怕还抵不上你大伯一场普通宴请的花费。但是这些银钱只够一户村民撑过半年,倘若他们遇上天灾,再生一场大病,就只有等死的份儿。”

 

邬海荣轻轻摸着白马身上的鬃毛,“为了一个世家人,丢了自己性命不说,还连带着一家遭罪,这个巡城队还有什么意思。我还有什么脸面去下一个村庄招募队员。”

 

徐锋在他面前站得笔挺,直视着他咄咄逼人的目光。

 

“他们为了保护城中安全而牺牲,行凶之人不能因为姓徐就多作一份恶。难道不是徐家的人,就不会有兽化修行了么。”

 

邬海荣道:“如果不是徐家人,早就被当场格杀。就是为了保这一个活口,才死了我这么多手下。”

 

徐锋道:“退化修行不是人人都能做到。家主要保活口,是为了将来在武道修炼上的精进,而不是因为他姓徐。”

 

“好,说得好,真是个大公无私的说法。徐家第一神箭手,却一箭也没射到那人身上。”邬海荣道,“哪怕这人伤了城中百姓无数,正对着我的手下,捅着十几下的刀子。”

 

“我不是第一神箭手。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徐锋摸着自己的弓,“一个弟弟。”

 

邬海荣不为所动,“迟早有一天,你会看见他得到应有的惩罚,绝对不仅仅是被流放这么简单。”

 

这一天来得很快,而这个惩罚正是来自邬海荣之手。

 

从沙海归来的邬海荣被罢免了巡城队长的职位。

 

因为玩忽职守,导致流放的世家犯人遭袭击而意外横死。

 

徐锋知道,人是邬海荣杀的。

 

自此之后,徐锋苦苦寻找邬海荣。

 

他无数次想象着自己出手,就如同在码头上的那赫然一幕。

 

为此他忤逆了家主的意思,在巡城队中一待就是多年,拒绝升迁调任,成了最不争名夺利的世家子弟。

 

虞静泊知道二人过节,总是及时把消息带来。

 

邬海荣得到了兽化修行的方法后便游历在八十一城,最初他所过之地还会留下痕迹,通过当地捕快的帮助下,总能发现一些兽化修行失败的案子里有他的蛛丝马迹。

 

但很快他就销声匿迹了一年,再出现时,带着一批兽化的孩子。

 

虞静泊头疼不已。

 

兽化过的孩子成了黑市中最受欢迎之物,邬海荣的买卖越做越大,家主给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但徐锋却知道邬海荣一定会回来。

 

他找到了控制兽化武者发作的方法,虽然方法还不成熟,但已经足够截断其财路。

 

虞静泊对外放出了风声,邬海荣一定会回来。

 

槐花的香味打断了徐锋的回忆。

 

他已随着虞静泊的队伍来到了村庄前。

 

月光洒在茅屋顶上,入夜后的村庄一派静谧,偶有几声犬吠传来。

 

一名巡城队员走出,他站在黑夜之下,对着村庄中大喊道:“巡城队追捕逃犯,开门搜查。”

 

如是三遍,以示通告。

 

过了片刻,各家茅屋中亮起了灯光。村民们手持着火把纷纷走出门来,集结在了村口,老弱妇孺手中带着家伙,虎视眈眈地瞪着巡城队。

 

当先一人对着地上就是啐了一口:“巡城队的狗,滚远一点。”

 

喊话的巡城队员有些发怔,他又大声喊了一遍。

 

村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向前涌了几步,对着他发出嘘声。

 

“反了反了。”虞静泊见状大怒道,“刁民包庇重犯,统统带走。”

 

巡城队在他的一声令下,向村民冲了过去。

 

眼前的村民自然不敌训练有素的武者,很快就被冲散,巡城队的人抄着手中兵刃,闯进各家门去搜捕。

 

冲天火光四起,村中鸡飞狗跳。

 

虞静泊漠然地巡视着,按着刀向着村子正中走去。

 

一支箭从火光中蹿出,一下射在他的脚下。

 

面前出现了一个姑娘,她手中举着一张弓,背着数十支箭,独自一人拦在了面前。

 

大火映红了半边天,照得脸庞忽明忽灭。她的身影拉得很长,火焰在她漆黑的双眸中跳动。

 

徐锋仿佛看见了多年之前的那个午后,在城中的街道上,也是有这样的一个人,喘着粗气,浑身是伤,犹如困兽一般独自面对合围而来的巡城队员。

 

孔怀再次张弓,她的头微微一偏,莞尔一笑。

 

徐锋一惊,射出的箭下贴着一枚长回镖。

 

那是他曾经对付过孔怀的招数。

 

虞静泊倒下。





徐锋低着头走入祠堂,站在神龛前点燃一支香,对着墙上祖宗灵位恭敬地一拜。

 

他麻利地穿上两只护臂,原地跺了几下脚,确定长筒皮靴不算太硬,这才弯下腰扎紧了胫甲。

 

一边的侍卫等在一边,取过背甲从后方给他套上,再绕到其面前,用甲绊在腹前系牢。之后再替他穿上胸甲,胸甲领口处钉有吊带,连接着兽首形护护腹甲片。

 

最后,他亲手拿起兜鍪,慢慢地戴在了头上。

 

黎明的街道上没有一个行人。

 

他牵着白马,缓缓行进在城中大道上。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哒哒作响,身后的车轱辘发出低沉的呜咽。

 

无篷的大车上放着一具棺木,虞静泊就静静地躺在其中。

 

他身上的血迹已经被抹去,脸上神情一如往日,活灵活现的样子就好像随时会睁眼起身一般。

 

城中起了风。

 

大道两边插着的旗帜猎猎作响。

 

徐锋牵着白马拉棺走在队伍之前,身后跟着的是全副黑甲披挂的全体巡城队员。

 

他怀抱着虞静泊的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道路尽头。

 

城墙下肃然迎接队伍的,是全身披挂着青甲的徐世家子弟武者。

 

人群中居中一人穿着金色重甲,正是徐家主。

 

“巡城队长可在。”

 

听到呼唤,徐锋心中一颤,他迈步走上前去,以军礼相见。

 

铁笼子已被拉到了此地,贴着放在城墙根下,笼子里的孩子被牢牢的绑缚了起来。

 

家主的面前放着一副弓箭,箭数不多不少,笼子里的人一人可分得一支。

 

“今日的处刑人——徐锋。”

 

家主将弓箭郑重地递给徐锋。

 

徐锋接在手中,仿佛重如千斤。

 

他目视着全场,缓缓张弓。

 

场上空气凝滞,鸦雀无声。

 

孔怀就站在最前方。这一次,她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是傲然地昂着头,仿佛睥睨着眼前的一切。

 

徐锋看着她,咬牙一横心,向上一抬角度,一箭射去,锁扣坠落。

 

全场哗然。

 

孔怀绷断身上的绳索,一下从笼子中蹿了出来。

 

徐锋手下不停,连珠串般向着城墙上射出一串箭,每支箭之间空隙半丈,呈阶梯状通向城头。

 

孔怀踏着金羽箭攀上城墙。

 

几个青甲的子弟武者反应极快,当即射箭前去阻拦,但无奈她的身手十分矫健,追去的箭无一命中,甚至丝毫没有阻碍她的动作,一眨眼间就见那娇小的身影翻过了城墙,向着对面一跃而下,消失无踪。

 

徐锋猛然转身,将箭对准了家主。

 

“徐锋!”家主喝道,“你做什么。”

 

“我要放人。” 





即日起,徐锋再不是徐世家的子弟。

 

第一神箭从此成了真正的传说。

 

从码头出发,他踏上了被流放沙海的道路。

 

离开的这一天,他回头再最后看一眼这座城池。

 

看见在那山坡之巅上伫立着一个人影,举弓向天。

 

空中传来弓弦空鸣三声,一支金羽箭呼啸而来,射在船弦上,箭身上缠着一缕青丝。

 

船员发出一声吆喝,船身震动,小船缓缓驶离岸边。

 

青玉河上,一轮红日正喷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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