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宋世界第2届年度征文第3期征文第3篇
山间·书院
年度征文奖·年度进击奖
文◎沉舟
东宋的第120个故事,是这样诞生的……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燃烧吧,火鸟》等长篇作品。自2017年3月开始,正式举办东宋主题征文,聚集起上百位侠友,诞生优秀征文上百篇。第一届征文“金属罂粟”圆满结束后,第二届征文“秉烛夜游”已然开启。
本次推出的是沉舟所著《山间·书院》。
除本文外,作者还曾创作过如下作品:
◎题图来自网络,作者长三哥是大好人,仅作示意,特此致谢。
青城大校
一
午后的书院,在深深草木中,陷入了沉睡。
骄阳斜倚在竹窗上,漏下几缕光芒,照见木屑飞扬。
孟溪亭跪坐在书案前,埋头抄录着经典。亮白的书刀轻啄着暗黄的竹简,落雪一样,发出沙沙的碎响。
他的神思立于深雪之中,追逐着竹简微黄的光,一刀一刀,朝着雪山之巅去凿。
“呼噜——”
耳畔传来一声细微地响动,雪山裂开一条细缝。
“呼噜噜——”
雪轰然塌落下来,打断神思。
孟溪亭手中的书刀稍顿,面具下的眼帘微抬,循声看向左侧耷拉着的脑袋。
她叫千尾,青城山上,千年的马后尾。
此刻她正抱着一捆书卷,像枕着凉簟般,在盛夏里,午睡正酣。
孟溪亭不由得微微皱眉,他无法理解,为何有人永居末位,还能这般无愧无畏?
这里可是青城大校,是剑道天才陨落与诞生的地方。
人人都在力争上游,欲拔头筹,唯有她,顺水推舟,甘居末流。
许是孟溪亭凛冽的目光扰到了千尾的睡意,千尾揉了揉鼻头,换了个姿势,调转头,继续酣睡。
孟溪亭的心绪起了微澜,他听见了窗边风声,而后是院墙蝉鸣,紧接着是林间马蹄,山外刀剑……
孟溪亭眉间一蹙,“吧嗒”一声,竹简断了。
木屑飞扬而起,“阿嚏”一声,千尾醒了。
“呀、呀,沙尘暴。”千尾一边打着喷嚏,一边挥动着袖子想要扇开木屑。
谁知大袖一扫,书案上的木屑尽数被风掀起,腾起一片黄烟。
孟溪亭冷咳一声,左手一伸,穿过碎竹成沙,抓住了千尾挥舞着的胳膊。
千尾胳膊一冷,回眸瞧见烟沙里的一块寒冰。那是孟溪亭的半脸面具,苍白色泽,霜雪一般凝住他的眉眼。
晨起时分,在姬院长的药理课上,千尾曾见过这抹霜雪。
孟溪亭,金字一班的“冷面骷髅”,后山书院的“玉面佛手”。
千尾不由得打个寒颤,神思一激灵清醒过来:“孟、孟师弟,别、别……来无恙。”
孟溪亭并不答话,只是眸子冷冷一垂,扫过书案上的一片狼藉。
“这是……我弄的?”
孟溪亭略一抬眸,反问道:“难不成是我?”
“那个,我不知道书院今日是你值班……”千尾僵硬地扯出一抹笑容,故作熟络地点了一下缚住她胳膊的手,“哎呀,没事儿,师姐现在就收拾哈。”
孟溪亭的手闪电般弹回袖中,背负双手,阴沉着脸道:“姬院长让你来是干什么的?”
千尾蹲下身卷动起竹简,喃喃道:“谁知道那老头怎么想的,书院很明显不是我该来的地方嘛……”
“千尾师姐。”孟溪亭声音微沉,“院长是想让你好好进修。”
“哦,对哈,我怎么没想到呢……”千尾面上微喜,侧过头避开孟溪亭的眸光,“那、那我得赶快去练功了。”说着,抓起地上的木剑,逃也似地朝着门外奔去。
“站住!”孟溪亭身形一闪,拦住千尾的去路,“你干什么去?”
千尾手中的木剑微举,后撤一步道:“不、不是练功吗?”
“药理抄完了吗?”
“那个……”千尾回首扫了一眼凌乱的书案,突然调转头反问道,“你抄完了吗?”
孟溪亭眉头轻蹙,淡淡道:“没有。”
“嗯,我也没有。”千尾微微一笑,“那……我们打平了。”
“打平什么?”
“你没抄完,我也没抄完。”千尾伸出食指点了点,“那我不向你师父告发你,你也不许告发我。”
孟溪亭薄唇微抿:“我不向你师父告发你。”
千尾料想不到孟溪亭答应得如此爽快:“真的?”
孟溪亭眸子轻轻一抬,瞧住千尾:“因为,从今日起,我就是你师父。”
千尾的木剑“哐当”一下落地:“什么!”
“姬院长任命我暂代你教习师父一职,协助你完成落下的三级课业。”孟溪亭慢慢踱过千尾身侧,声音平淡如水,“待你结业功满,才可重新返回土字五班修行。”
“不、不是。”千尾有些慌神,“他不是只叫我来书院抄药理吗,他说只要我来了书院,就能让我结业……”
孟溪亭略微偏头,饶有兴致地瞧住千尾:“但愿吧。”
“啊啊!”千尾恍然过来,猛踩着地上木剑,“姬夜白,你个臭老头,坏老头,死老头……”
“你有功夫叫骂,还不如多抄两行诗句。”孟溪亭扫了扫衣襟上的残屑,重新跪坐在书案前,拾起书刀,“欠下的债,总是要还的。”
二
千尾在窗格泻下的夕阳里,慢慢张开右手。
余晖映照着破开水泡,发出莹亮的微光。
“写完了?”
千尾白了孟溪亭一眼,低着头,用下巴慢慢将竹简推到孟溪亭的案前。
孟溪亭淡淡扫了一眼,染金的长睫低垂下去:“重写。”
“哈?还重写?这都已经第十遍了!”千尾略微抬了抬十指,“你瞧瞧我的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还有这手指,你看。”
孟溪亭头也不抬:“重写。”
“师弟……”
“叫师父。”
“师、师父。”千尾冲着孟溪亭眨了眨眼睛,“太阳都要下山了,再抄下去眼睛都要瞎了,不如明日再写吧……”
“今日事,今日毕。”孟溪亭目光稍顿,“重写。”
“我就不明白了,你说,抄这些符号有什么用?”千尾撇了撇嘴,“能让我飞檐走壁,还是能让我行侠仗义?”
“能让你心静嘴闭。”
“你……”千尾不免有些气噎,轻哼一声道,“你嫌我吵,我还没嫌你闷呢?你若不愿意呆在这里,大可以离开啊,我又不稀罕你来教我。”
“这世间多的是不愿却不得不为之的事。你若想早点离开这里,就多下点功夫,这样你和我都能少受些折磨。”孟溪亭将书刀放到案上,调转头瞧住千尾,“重写。”
千尾看着孟溪亭生冷的面具,秀眉一拧,捏起书刀。
“你打不过我的。”
“我、知、道。”千尾摊开一卷新竹,将书刀刺在上面,“不就是金字班的剑道天才嘛,第一了不起哦,我也当过第一啊,我可从没像你这般高傲……”
孟溪亭猛然站起身来,遮住窗外光芒。
千尾看着逆光里的侧影,微微握紧书刀:“你、你干什么?”
孟溪亭自顾自地走出屋去,步子消失在门口的一刻,山间钟声响起。
千尾肚子“咕”的一声,空腹提醒着她,这是到了放饭的时间。
千尾迅即从书案上跃起,朝屋外跑去。
她雀跃着穿过庭院中的翠竹,绕过池塘旁的小径,一道朱门停在了高墙那里。
孟溪亭将院门锁上了。
孟溪亭,竟然将院门锁上了。
千尾拍打着朱门:“孟溪亭,放我出去!你个冷面骷髅,没人性的王八蛋……”
姬夜白站在门外,轻轻一笑,将钥匙丢给孟溪亭:“这个小丫头鬼得很,小孟你可得费点心哦。”
孟溪亭接住钥匙,手指抚过金属的冰冷:“姬院长,你确定要我教她?青城那么多德高望重的前辈……”
“前辈们管天才都管不过来,哪有这功夫管她呀。”姬夜白耸耸肩道,“也就我这个后山书院的院长时间多,不过像她这种小丫头哪里肯听我这糟老头的话哟?”
孟溪亭抬眸看着姬夜白,他不过刚过五十,剑眉星目,依然留有年少的风度,唯有鬓发微霜,显出几分岁月的沧桑。
无论如何,他也担不起这个“老”字,更妄谈“糟”了。
“眼下端午将至,我得回五湖探亲,这小丫头就交给你啦。”
“可是,千尾不是还有师父吗?陆之问陆老师……”
“那老头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能教什么?”姬夜白摆摆手,轻轻靠到孟溪亭耳边,“而且他耳根软,不顶事的。”
“可是,我入学比她晚,才疏学浅……”
“别可是了。”姬夜白拍了拍孟溪亭的肩,“小孟,我是了解你的,我相信,你能教得了她。”
孟溪亭望着姬夜白,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姬夜白瞧着孟溪亭的面具,似乎能看穿面具下的每一道伤痕,注视半晌,他才长长地叹口气:“小孟,你要参加朝廷大选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姬院长……”
“我不拦你。”姬夜白手的微微一顿,唇边浮起一抹平和,“只不过,希望你能在我离开的这个月里,帮我教好这丫头。”
孟溪亭眉睫一颤,无声地垂了下去:“我,尽力便是。”
“小孟,育人即育己,渡己亦渡人。”姬夜白拍了拍孟溪亭的肩,抖开一柄扇子,朝山下走去,“好啦,我先去吃饭咯。”
孟溪亭怔愣在原地,望着姬夜白的身影慢慢消散在林间晚霞里。
枝头霞光,似火一般蔓延上天,步履踢踏,犹如木炭噼啪。
孟溪亭面上的疤痕微微一烫,不由得背转过身去。
三
书院里没有灯,千尾有些怕黑。
她背靠着朱门坐着,一颗一颗,数着天上的星星。
“沙沙沙,沙沙沙……”
风过竹林,像是百鬼夜行。
书院每一次细微的响动,都将她心弦又绷紧一分。
她开始暗暗埋冤自己,平日里少看点野史杂谈好了,现在满脑子的乱神妖魅,白骨画皮。
“沙沙沙,沙沙沙……”
晚来风急,一声比一声嚎得凄厉。千尾双手握住书刀,努力将背贴得朱门更紧。
千尾抬头望天,捕捉着星光,提高声音给自己壮胆:“四千四百三十九,四千四百四十……”
“砰!”书院内爆发一声碎响,千尾的身子一抖,没了声响。
千尾脑袋慢慢扭转,看向屋舍的一角。阁楼的窗户,竟在此刻幽幽晃动起了一团绿光。
千尾心间一颤,匆匆一瞥便将目光重新投到星辰之中:“四千四百四十一,四千四百四十二……”她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抖在风声里,像鬼哭一般。
“吱——呀——”门窗被风吹开,锯木一般,拉锯着千尾的耳膜。
千尾捏住微颤的书刀像捏住一柱半熄的香烛,阖上双眼,虔诚祈祷:“四千四百四十三……”
“四千四百四十四。”一声阴沉,突然轻轻飘向耳畔。
“啊啊啊!”千尾拿起书刀,在空中乱挥,“啊啊啊!”
“你叫够了没有?”
千尾略一睁眼,看见一块浮动在半空的骷髅,惊叫着跳了起来:“鬼啊,啊!”
“你好好看看我是谁!”孟溪亭左手抓住千尾的胳膊,右手的琉璃灯往上举,将绿光映在自己脸上。
“你、你……”千尾腿一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你哭什么?”
“孟师弟,你我好歹同门一场,我都要死了,你就让我哭一哭吧。”千尾拍着地,悲伤得不能自己,“我一定会感激你的大恩大德,做牛做马报答你,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怎么了,你就要死要活的了。”孟溪亭欲图将千尾从地上拽起,“别哭了,快起来。”
“不不不,你不要吃我。”千尾哭喊着挣脱孟溪亭的手,一个劲地往门边退去,“你不要吃我。”
“谁要吃你了?”
“她都告诉我了,一到晚上你就会变成骷髅,专门吃动物的眼珠子。”千尾说着捂住了自己哭肿的眼睛。
“她?”孟溪亭松开千尾的胳膊,“你说你土字五班的师妹?呵,原来你们在药理课上叽叽喳喳一上午,谈论的就是这些。”
“不、不是,你别乱冤枉人。”千尾抽噎着维护自己的师妹,“柳笙只是提供了线索……”
“所以……”孟溪亭偏头审视着千尾,“这可笑的结论,究竟是她告诉你的,还是你告诉她的?
“没错,是我、我说的又怎么样。”千尾自感死到临头,反而大了几分胆子,“柳笙说你晚上从来不去食堂吃饭,而我又联想起青城野猫野狗总是在夜里莫名其妙地瞎了眼……我知道我分析得很对……可是,我不该揭穿你的秘密,你现在肯定要杀人灭口,毁尸灭迹了……”千尾断断续续地诉说,越说越哭得越伤心。
“我终于知道别人为何不肯教你了。”孟溪亭看着千尾这幅模样,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从没想过,一个人,可以蠢成这样。”
孟溪亭轻叹口气,摇摇头,返身入屋:“你若是哭够了,就进来吃饭。”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待到夜风停了,千尾才慢慢止住了眼泪。
她缓缓睁开眼,瞧见停在裙边的一盏琉璃。灯内绿光点点,靠近一看,根本不是什么鬼火,而是飞舞着的萤火。
千尾心中稍安,不由得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世间哪有什么鬼,都是她心里有鬼。
千尾拭了拭泪,低下头微微一笑,笑意才至唇边,忽而忆及适才的狼狈,面上一红,不由得吐了吐舌头。
她望了望铁链紧锁的朱门,又望了望窗扉半掩的绿屋,深吸一口气,提起灯盏,朝着竹林深处,步了过去。
屋内亮着数盏琉璃,孟溪亭盘膝坐在地上,右手放在左手上,端出佛手姿势,就着萤火虫的微光,对着书案前的空碟,喃喃自语。
“那个……”千尾立在门边,尝试着打破僵局,“你在干什么呀?”
孟溪亭念完幽幽天地,才放下手,缓缓开口:“行夕礼。”
“夕礼?为夕阳做的礼,还是夕食做的礼?”
“都是。”
“那夕食……”千尾不由得探了探头,“吃什么呀?”
“眼珠。”孟溪亭眸子低垂,端上一盘圆滚滚的血红。
千尾心间微微一颤,不由得向后挪了半步。
孟溪亭也不抬头看她,自顾自地夹起一团绵软,筷子轻轻一动,红壳一破,露出白肉,散出淡淡的果香。
“呀,人面果?”千尾眸子一亮,快步走上前来,在孟溪亭对面跪坐了下来,盯着盘中的乳白细腻,“这个东西很难得的,你在哪里摘的?”
人面果,百年开花,百年结果,本就是千载难逢的贡品;而这一盘,外红如血,内白似玉,简直是万中无一的珍品。
孟溪亭将竹筷递给千尾:“想尝尝吗?”
“那……”千尾抬眸看了孟溪亭一眼,咽了咽唾沫,“我先尝一口?”说着,伸手便要拿竹筷。
孟溪亭却在千尾要拖走筷子时,轻轻一笑,将竹枝捏住:“人面果的功效是?”
“哈?”千尾被问得一头雾水,“什么功效?”
“百谷草木,病从口入。食百味,必须先知百味。”孟溪亭定定地瞧住千尾,“药理你抄了十遍,理应知道人面果的功效才对。”
千尾心中一冷,她就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她还奇怪,孟溪亭这么冷血的人,怎么可能剥好人面果等她来品,搞半天,孟溪亭是变个花样让她抄药理。
千尾真想扔掉竹筷,骄傲决绝地仰头走去,可肚子“咕”地一声长鸣,瞬间便将她的头拉回胸前。
千尾伸出双手,紧紧地拽着竹筷:“我、我现在忘了,等我吃饱了就能想起来。”
孟溪亭慢慢将枝条抽回:“那等你想起来,再吃吧。”
“你……”
孟溪亭轻轻磕齐筷头,慢慢夹起一块果肉放进嘴里,略微嚼动后,抿出一丝微笑。
“诶!你先别吃了,等我回来。”千尾望了一眼散发着甜香的人面果,长叹一口气,折身向书案走去,重新抄写起了药理。
人面果味甘性凉,具有清热解毒,调气止疼之效。
灯盏的流萤忽暗忽明,千尾的羽睫时闭时睁,终于,在萤火熄灭的那一刻,千尾得到了垂涎已久的人面果。
“好吃吗?”
千尾捧着盘子,鼓着腮帮点点头。
“那……”孟溪亭看着千尾发黑的眼圈,“明日我带你去再摘些。”
哐当一声,千尾的下巴磕在盘子上。她微偏着头,眯着眼望着渐渐发白的天际。
明日,居然还有明日。
四
“昨夜你委实辛苦了。”孟溪亭立在庭院中,拈着一节竹枝,微偏着头,看着竹叶上滑动的晨露,“一夜背下这么些药理……”
千尾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费力地睁着眼,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辛苦,不辛苦,师父您最辛苦。”
“行啦,我不问你竹叶的功效。”孟溪亭指尖一动,折下一根竹枝,回眸瞧住千尾,“今日,不抄书。”
千尾双手合十,对着孟溪亭行了一礼:“师父明鉴,徒儿先行告退。”说着,弓着腰便往庭院外走去。
孟溪亭提住千尾的后领,将她揪了回来,淡淡道:“今日,练剑。”
“不是吧……”
孟溪亭脚尖一挑,将地上的一把木剑扔给千尾:“是。”
千尾还没有接稳,一叶翠竹便扫到了面前,“唰”的一声,睡意瞬间被晨露冲洗干净。
“呀!”千尾拿剑格开竹枝,“孟溪亭!”这一挡,竹枝颤动,哗哗下起了冷雨。
孟溪亭将竹枝立于胸前:“这一式叫‘青城朝雨’。”
千尾连连退后两步,狼狈地擦掉面上沾染着露和叶。她羞愤地望着孟溪亭滴雨未落的青衣,猛跺一脚:“我受够了!”话音未毕,提起木剑便朝孟溪亭胸前的苍翠刺去。
孟溪亭不避也不让,微微一笑,右手一抚,弯下枝桠,反倒露出心口。
千尾眉间微蹙,还未解其意,剑尖已抵至孟溪亭胸前。
孟溪亭食指一松,枝条弹起,千尾听得木剑一声闷响,顿觉手腕一麻,人便跟着剑被掀到一丛翠竹上,“哐哐”几声脆响后,才终于滚回地面。
孟溪亭手腕斜落,竹尖点地:“这一式叫‘晚来风急’。”
“你个王八蛋……”千尾揉了揉腰,拄着木剑,从竹林里爬出来,“我、我给你拼了!”千尾心中一狠,双手握住木剑,对着孟溪亭的面门劈了过去。
“习武之人,连剑也拿不稳?”孟溪亭竹枝一扬,按住木剑微微发颤的剑身,摇了摇头道,“你究竟是怎么混入青城的?”
“关你屁事!关你屁事!”千尾一通乱砍乱劈,“砍死你个王八蛋!王八蛋!”
孟溪亭手腕微转,挽个剑花,一招一招拆挡起千尾的攻击。虽然千尾的剑使得毫无章法,但是急怒之下,剑势竟然透出几分凛冽。
这般细细瞧来,她还有些许天资,也并非不可雕琢的朽木。
千尾的喊声逐渐弱了下去,剑势也慢慢转缓,孟溪亭左手捏诀,擦过竹枝,竹叶如箭般飞出,射向千尾的四肢。
“哎哟……”千尾一个踉跄,摔坐在地上。
千尾将木剑一扔,喘着粗气,哑着声音道:“不打了,不打了……”
孟溪亭右手竹枝一拂,轻轻落于左臂:“这一式叫‘叶落无声’。”
竹稍有晨光落下,千尾仰望着孟溪亭面上的霜雪,一瞬之间,仿若见着了手拈杨柳枝的白玉观音。
千尾心间微微一颤,这便是传说中的,玉面佛手。
“你瞧够了没?”
“没、没……”千尾眉睫一颤,慌忙地垂下头去,“我是瞧竹子……”
“你……就这么爱坐在地上?”孟溪亭看着千尾鼻尖微莹的汗珠,“不凉吗?”
“喂,明明是你把我打到地上的……”千尾抬眸扫了孟溪亭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她撇撇嘴道,“我没力气了。”
孟溪亭轻轻摇了摇头,竹枝轻轻一探,递到千尾眼前:“起来吧。”
千尾望着闯入眼眸的碧绿色泽,唇边浮起一抹浅笑,抓住竹枝意欲起身。
孟溪亭却突然松开了手,冷冷道:“接着练。”
“孟溪亭!”千尾坐回地面,看着手中的竹枝,眉间一凛,作势就要将它折断。
“拿好竹枝。”孟溪亭一扬裙摆,在书院的阶梯前盘膝而坐,“把我刚才使过的招式练一遍。”
“我不……”
“你看,你是想自己练一遍呢?”孟溪亭眸子微抬,眸寒似刀,“还是想我再教一遍呢?”
千尾是怎么使完剑法的,她已经浑然忘记了,只记得,一回眸时,见着的夕阳如火。
“走吧。”孟溪亭推开朱门,冲着千尾微微扬手。
千尾跑出朱门,张开双臂,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去摘人面果。”孟溪亭的声音幽幽荡在耳畔。
千尾眼皮一跳,急忙转身,拦住孟溪亭:“师、师父,我吃食堂就好……”
“那怎么行?我说过带你去摘的嘛。”
“别别别,师父。”千尾拖住孟溪亭的胳膊,“您老人家都一天一夜没休息了,怎么能让你再折腾了,我们择日再去,择日再去也不迟。”
“今日事,今日毕。”孟溪亭将一个黑布袋扔给千尾,“走吧。”
后山的路不太好走,杂草丛生,乱石嶙峋。
千尾摸着石头,像淌水一般,穿过幽潭般的荒草。
晚风不时将草浪拍到千尾脸上,让她有些透不过气来。
孟溪亭坐在枝头上,看着千尾浮游在荒草里的脑袋:“你快一点。”
千尾一夜未眠,加之一餐未饱,早已是困顿至极,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哪里还有功夫搭理孟溪亭。她低着头,像只乌龟,数着石头,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马上就要到了。”孟溪亭看着不远处微亮的荧光,“你快一点吧。”
孟溪亭越唤千尾,千尾的步子反倒拖得更慢。
区区几里山路,寻常武者往返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千尾硬是挨了几个时辰。
孟溪亭抬首望了一眼天光,霞光已经烧尽,天马上就要黑了。
青城后山一入夜,谁也说不清楚会有什么危险会醒过来。
“算了,你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回来。”他叹了一口气,双足轻点,朝山间一颗莹亮的玉树飞去。
孟溪亭的脚尖一落上树梢,萤火虫便四散开来,飞舞着照亮了树枝上的张张人面。
孟溪亭拨开枝叶探出手去,刚刚捏住人面,果子忽然诡异一笑,掉落到地上,摔得稀烂。
“别动。”孟溪亭脖间一冷,耳边冒出沙哑的声音。
“你是谁?”
“别紧张。”背后的呼吸,轻轻哈在脖颈,“我只是,一个来劝你的人。”
“劝我什么?”
“劝你离千尾远一点,不要教习千尾的功课,也不要多管千尾的闲事。否则……”身后的声音轻轻一笑,刀尖贴着孟溪亭的脸颊往上,在面具上划出一道刀痕,慢慢停在孟溪亭的眉边,“我挖掉你的眼珠子。”
“怎么?她和你有仇?”
“是有仇。”耳畔的声音缓缓靠近,似笑非笑道,“不过,不是和我。”
“我看你是找错人了,我这人,素来不爱管闲事。”
“你若能识趣,自然最好不过了。”
“只不过,千尾现在是我的徒弟。”孟溪亭唇边勾出一道冷凛,右手一张,果核弹出,震开面具上的刀,“她的事,不是闲事。”
话音未落,孟溪亭右腿紧跟着一扫,反身递出一掌,如闪电般,直击来者的心腹。
掌风过处,树枝破出一个窟窿,现出天边一轮圆月。
噼里啪啦,人面果如冰雹般坠地。
“啧啧啧,真是暴殄天物。”
萤火微闪,只见那人裹着一袭黑衣,似一道黑影,重新掠回孟溪亭面前。身形之快,如鬼如魅。
孟溪亭心中大惊,自他上青城以来,还从未见过这般厉害的轻功。他眉间微凛,右手一转,抽出袖中书刀,一瞬之间,挽出数朵刀花,自四面挟裹住黑影。
黑影身子一转,青丝散开,抖出一条黑带,于漫天萤火之中,抽谢刀花。
孟溪亭指尖微麻,还未及运功,眼前便是一黑。只听“唰”的一记利响,青丝横扫,如三千毒针般,狠狠刮在面上。
孟溪亭身子一晃,压断树枝,向后仰跌下去。情急之下,孟溪亭拽掉一根枝桠,左手探出,缠住了黑影的长发,借力腾身跃起,与此同时右手递出,刺向黑影的面门。
黑影厉叫一声,动了怒火。黑带在空中划过一声脆响,如蛇般窜了出来,一抛一带,缠住孟溪亭的手腕。紧接着,她五爪伸出,穿过丝丝乌发,死死掐住了孟溪亭的脖子。
孟溪亭气息顷刻受阻,再运不上半分功力。
黑影单手缓缓将孟溪亭举起,看着孟溪亭半张脸慢慢由红转紫:“你打不过我的。”说着,五指一松,孟溪亭便急坠了下去。
夜风起了又落,孟溪亭躺在一地果香中,看着流萤的光一点点画上人面的眉眼,织出枝叶的衣衫。
他缓缓抬起左手,借着树的亮光,打量起掌中留存的几缕发丝。
发尾处有蓝光点点,是赵家的蓝血儿。
孟溪亭胳膊一冷,突然从地上惊坐而起:“千尾!”
“千尾!”孟溪亭举着一袋萤火,站在树枝上,向下张望,“千尾!”
荒草一波接着一波飘荡,千尾的脑袋却始终没有再浮起来。
孟溪亭将萤火挂在树梢,向下一纵,潜入草中。
后山的这条野路,孟溪亭也是昨日给千尾找寻萤火虫时,才第一次走。
昨日步履轻快,脚下并未觉察出丝毫阻碍。可是,不知是晚来风急,还是夜里石湿,今日一走,竟然有些磕磕绊绊。
“千尾!千尾!”孟溪亭抓扯着狂草,调足功力叫喊。
草一层一层地倒了下去,又一片一片被风吹起。
孟溪亭的手被草划出道道口子,像火苗一般,火辣辣地灼烧着他的十指。他似乎觉不出疼痛,只顾一个劲儿地找。他扒着荒草,像扒着一座孤坟,一座由林家大宅的灰烬堆砌而成的孤坟。
孟溪亭突然脚下一滑,摔倒了下来,面具磕在大石上,发出一声心碎。
孟溪亭仰躺在乱石之中,看着头上的草如云般聚了又散,乌压压的一团,仿佛一不留神,便要倾覆下来,将他埋葬。
他打不过赵家的蓝血儿,也守不住身边的每一个人。
他绝望地闭上眼,听着风声在他耳边长长叹息。
“呼噜——”黑暗之中,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孟溪亭心间一颤,猛然睁开眼,勉力地爬起身来。
“呼噜噜——”孟溪亭循声过去,分开草上乌云,看见了一轮圆月。
那是千尾的睡颜,安然地浮出草面。
五
夏风微暖,千尾在书卷暗香中缓缓睁开了眼。
她的眸中映入一片碧波荡漾,不是无边荒草,而是窗外竹梢。
千尾慢慢从床上坐起,只觉四肢酸软,头痛欲裂。
她揉了揉发疼的脑仁儿,零星忆起萤火虫飞舞的光景。荧光之中,她看到了一抹雪白,似乎有一只白马驮着她在长满水草的长河里缓缓穿行。
水声哗哗,若有若无地荡入耳中,好像是在呼唤千尾。
“千尾。”孟溪亭的声音突然在窗外响起,“醒了就快些下来。”
千尾微微一怔,探出头去,瞥见阁楼下的一面白骨,心中一颤,“砰”地一声合上了窗。
“啊啊啊,阴魂不散!”千尾仰躺回床上,扯起身上被单,盖过头顶。
被单上有淡淡的青草香,千尾闻着熟悉,细细一瞧,竟是孟溪亭的外衣。
千尾惊叫一声,抛开孟溪亭的衣物,坐起身来,面上已羞得通红一片。
“他竟然,竟然……”千尾低首看着自己身上换洗干净的衣裙,越瞧越是慌张。她猛然站起身来,抱起桌上的一盏琉璃“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抓起一块锋利的碎片,怒气冲冲地跑下了阁楼。
孟溪亭今日换穿了一袭师者的白色长袍,端出一副怡然自得的姿态,背着手站在庭院中。
“王八蛋!”千尾心中发狠,举起琉璃便朝长袍刺去。
“哦!”长袍一声尖叫,转过身来。
“师、师父。”千尾看清来人,抛掉了琉璃,一把抱住了长袍,“你、你没事吧?”
长袍不是别人,正是土字五班的教习老师,千尾的亲师父,只通文史不懂武功的陆之问。
“哦哟哟!不得了!”陆之问捂住流血胳膊,“要死了!要死了!”
“陆老师。”孟溪亭听着声响,领着一粉衣女子快步从里屋走出来。他一把推开千尾,点住陆之问的穴道,扯下一块里袖,包扎起陆之问的伤口。
粉衣女子悄悄走到千尾身边,拽了拽千尾的胳膊,低声道:“大师姐,你这下,死定了。”
“柳笙,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拿些衣物过来呀。”
“等等,我的衣服,是你给我换的?”
“你呀,一睡起觉来可真什么都不知道了。”柳笙在千尾耳边轻轻道,“你都两天没回屋了,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便想着来书院瞧瞧,结果正巧撞上了孟师兄……我才知道原来姬院长让你搬到书院来了。”
千尾拽住柳笙的胳膊:“柳笙,你快救救我吧,这书院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我是想救你呀,所以今日一大早便将陆老师给拖来了……”柳笙摇摇头叹道,“如今,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千尾,你过来!”陆之问的脸阴沉得难看,“你刚才骂谁王八呢?”
“师父,我不是骂你……”
“骂人就是不对,骂人就是有罪!”
“师父……”
“别叫我师父,我不是你师父。”陆之问点点头道,“看来,姬老头说得没错,你平日里楚楚可怜的模样,都是糊弄我的。我不该太纵容你了,你实在太残暴,太血腥了,哎哟……”陆之问一激动又牵扯到伤口。
“师、师父,你别生气。”千尾连连跪了下去,带了些哭腔,“徒儿错了……”
“一句错了你就能结业了,一句错了你就能不闯祸了?千尾啊,你都留级三次了,用点心吧,你总不能在土字五班赖一辈子啊。”陆之问缓缓站起身,孟溪亭连忙扶了过去。
“你看看人家溪亭,再看看你,你跟人家好好学学。”陆之问拉了一下紧挨着千尾的柳笙,“柳笙,扶一下,我们走!”
千尾微微咬着下唇,泪眼朦胧地目送着陆之问慢慢走出书院。
“起来吧,他们已经走了。”
“怎么办,我刺伤了师父,我刺伤了最疼我的师父。”千尾羽睫一颤,泪珠滚落下来,“师父终于还是受不了我了,他不要我了,怎么办,怎么办……”
“陆老师不管你就叫疼你呀。”孟溪亭眼帘一垂,淡淡道,“行了,他只是轻微擦伤而已,不会怪你的。”
“我什么都做不好,就会闯祸,只会闯祸。”千尾捂住了眼睛,沮丧地哭了起来,“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为什么别人都是越来越好,我却越来越差……”
孟溪亭今日才向陆之问打听清楚千尾的情况。原来,千尾是千门世家推荐上来的天才,因她在选拔之时展现出的过人天资,还一度成为了青城山顶最耀眼新星。只不过这颗星还未升起,便在三年前的某个月圆之夜突然就陨落了,从此一蹶不振,渐化为尘。
孟溪亭回想起昨夜遇着的那个黑影,生出几分恻隐:“千尾,你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
“我也想知道啊。”千尾抬起泪眼,盈盈地看向孟溪亭,“我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你要这样来折磨我?”
“折磨?”孟溪亭摇了摇头,似叹非叹道,“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折磨。”
“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就你知道,就你厉害,行了吧。”千尾抹了一把眼泪,颓坐在地上,“你以为我没用功过吗,不行就是不行嘛。”
“那你就再用功一点,更用功一点。”孟溪亭唇边浮上一丝坚毅,劝慰着千尾也鼓励着自己,“积萤之微光,可亮梦中荒野;积星之晖火,可燎命里黑夜。”
千尾望着孟溪亭的眸光,深如寒潭,蕴含着稳定人心的力量,让人不由止住地沉了下去。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千尾虽然嘴硬,可是眼泪却无声地止住了。
孟溪亭蹲下身去,看着千尾被风吹干的泪痕,思忖片刻后,在千尾耳畔缓缓开口:“千尾,你认不认识赵家的人?”
千尾眉睫一颤,十指不自觉地握紧。她瞧住孟溪亭,良久,才冷冷道:“不认识。”说着,她拍拍膝盖站起身来,折身朝里屋走去。
孟溪亭望着千尾的背影,眸子一垂,没有再追问下去。
千尾蹲坐在书案前,摊开一卷竹简,轻轻唤了孟溪亭一声“师父”。
六
孟溪亭渐渐发现,千尾修习的能力并不差,只是她注意力不集中,又常常犯困。
往往一觉醒来,昨日的所学所得便只剩半成。
所以,自入住书院以来,千尾再也未能睡过一日饱觉。
孟溪亭精通药理,他知道哪一种食材吃了精神,他也知道哪一个穴道掐着最疼。
虽然千尾依然会哭会闹,但是一个月的时间,她总算能够流利地刻字,自如地运剑。
这些日子,孟溪亭没有再见过黑影,他几乎都要怀疑那黑影是不是心中黑暗的幻影。从冥冥之中而来,指引他,说服他,放弃千尾,放弃与复仇无关的一切闲事。
“师父,你都不困的吗?”千尾每一次睁眼,都见着孟溪亭在修习,不是抄书,就是练剑,一刻也未曾见他歇息过。
“我不是不困。”孟溪亭回眸瞧住千尾,“我只是睡不着。”
“睡不着,怎么还能睡不着?”千尾眨了眨眼,“眼睛一闭就可以的啊。”
“你不许闭!”孟溪亭随手拿起一卷竹轻轻敲在千尾脑袋上,微微一笑道,“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啊,闭上眼就可以什么都不想。”
“知道你和正常人不一样。”千尾眉毛一挑,瞧着孟溪亭的面具,笑道,“正常人谁在大夏天里,还天天戴着面具呀,不热吗?”
孟溪亭心间一颤,放下书卷,轻轻别过头去。
千尾的目光自下而上拂过孟溪亭的侧脸,看着他微薄的唇,挺秀的鼻,她忍不住伸出手去:“让我瞧瞧,是不是捂了一脑袋的痱子。”
“别动!”
孟溪亭的眸光瞬间一冷,惊得千尾的手剧烈一抖。
“不看就不看嘛。”千尾缩回手,嘴微微一撇,“这么凶干嘛?”
孟溪亭眸光稍暖,低下头去,淡淡道:“我怕吓着你。”
千尾看着孟溪亭面上的霜雪,微抿着唇,一时没了言语。
“继续抄书吧。”孟溪亭将书卷递给千尾,恢复淡漠的神情,“运好书刀,才能运好长剑。”
千尾慢慢摊开书卷,心中微微一惊,她以为是花了眼,不由得将竹简拉得更长一些。
“怎么了?”孟溪亭注意到千尾的动静,轻轻转过头来。
千尾拖过案上的一卷药理,慌忙地盖在书卷上,扯出一丝笑容:“我看看要抄多少?”
“十遍。”孟溪亭的思绪还凝在面具上,并未察觉到千尾的异样,他目光轻转,继续伏案用功。
千尾的手指轻轻抚过底下的竹简,她没有看错,满篇满篇都写着一个“赵”字。
那个,她讨厌的“赵”。
这个孟溪亭,一天到晚神神秘秘的,我倒要看看你面具下藏着什么故事?
千尾眼风扫到药理,唇边不由得浮出一丝浅笑,悄悄打定一个主意。
“大师姐,这情花有毒的,你当心一点。”柳笙看着千尾将锦囊贴身收好,忍不住提醒到。
千尾点点头,压低声音道:“陆老师他没发现吧?”
“陆老师的花一直是姬院长在打理,姬院长这些天回五湖去了,我看这花就是谢完了陆老师也不清楚的。”柳笙掩口一笑,秀目一调,悄声问道,“对了,你拿这情花是要做什么呀?”
“那、那个我最近睡眠不好。”千尾拍拍头,“催眠,催眠。”
“你还不好……”
“千尾,你蹲在地上干什么?”
千尾惊得站起身来,怀里的粽子掉落下来
“孟师兄,我给你们送豆沙粽来啦。”柳笙接住掉落的粽子,站立起来,上前一步,伸手放到孟溪亭面前,盈盈笑道,“这是我端午探亲向娘亲讨的手艺,好不容易才做好两个,我特意……”
孟溪亭眸子一垂,冷冷道:“端午都过了,吃什么粽子。”
柳笙笑容微微一僵,胳膊悬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
“你不吃,我吃。”千尾抓过粽子抱在怀里,朝孟溪亭翻了一个白眼,向柳笙低语道,“柳笙别理他,师父这个人就是这般讨人厌,什么食有时行有时的,你不知道他对时间完全严苛到了刹那的地步……”
柳笙眸光微暗,轻轻地摇了摇头。
“千尾,今日的功课,你还没有习完。”
“那我就先告辞了。”柳笙略微欠身,抬眸望了孟溪亭一眼,拍拍千尾的手,转身离去。
千尾捣好情花汁液后,便闻着豆沙的香气一直等一直等,终于等到了夕阳下的钟声。
她乖乖坐在案前,学着孟溪亭的模样行完夕礼,才将两盘粽子呈了上来。
孟溪亭往琉璃灯中加了一袋萤火,关好盖子。他垂眸望了一眼面前的粽子,轻轻推开,呈上一盘野果。
“师父,您老人家究竟是神是鬼,这般不食人间烟火。”千尾看着圆滚滚的果子,牙齿一阵发酸,“我是凡人诶,能不能请您考虑一下我。”
“你吃你的,我吃我的。”
“哪有人家是一个人吃粽子的。”千尾轻哼一声,满脸不乐意,“端午我都没有过,尽陪着你修习了,我不过就想你陪我吃一下粽子嘛。你看你,我亲手扒好的粽子,你都不愿意尝一口。”
“你不拿筷子,怎么尝?”
“哦哦,筷子。”千尾忙不迭地翻出竹筷,擦拭干净后递给孟溪亭。
“你也吃啊。”
“好好。”千尾心不在焉地嚼着糯米,看着孟溪亭的头微微晃了起来,她轻轻出声,“你现在,很困,很困……”
“扑通”一声,千尾的脑袋耷拉了下去。
孟溪亭放下竹筷,伸手拈掉千尾唇边的饭粒,放到鼻尖,轻轻一嗅,是情花。
他唇边微微一笑,这小丫头可不得了,刚学会药理,就懂制毒。
若不是趁着千尾找筷子的功夫调换了盘中之物,倒下的,便是他了。
情花之毒,催眠致幻,可勾动内心深处的情伤。
她可是,想探知他的心声?
孟溪亭看着千尾的泪无声地滑落下来,是情花起了作用。
“傀儡之术是我娘亲留给我的遗物,才不是什么邪术,你们凭什么废了它,你们有什么资格废了它。”
她的武功,竟然是被人废了。
孟溪亭心中生出一丝疼惜,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擦拭她的眼泪。
千尾的唇喃喃启合:“你不是我爹,我的爹是千门谣,是无用八弟,不是您,八王爷。”
八王爷,当今世上只有一个八王爷。
三年前为了找寻一柄书刀,下令烧毁整个林家大宅的八王爷,赵子谣。
孟溪亭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火痕一瞬间疼了起来。
他慢慢站起身来,走出庭院,一直走到水池边上,才解开面具,轻轻一咳,透过来一口气。
圆月倒影在水中,孟溪亭微微一探,月旁便浮出一张骇人的脸。
水面上的脸忽皱,耳畔传来一声叹息。
“谁?”
“啧啧啧,顾影自怜的模样真让人心疼呢。”竹影深处缓缓步出一道黑影,“孟溪亭,别来无恙。”
孟溪亭慢慢捏紧袖中的书刀:“你究竟是谁?”
“一个来取你眼珠之人。”黑影话音未落,身形便闪至孟溪亭面前。
孟溪亭却在黑影出掌之前,先递出了书刀。
黑影眸子低垂,看着脖子上的冰凉,冷嗤一声道:“一个月的光景,你进步很大嘛。”
池边开阔,不似树梢荧光闪烁。孟溪亭借着冷月,终于看清楚黑影的眉眼。黑影并非什么妖魅,只是一个罩着口鼻,闭目行走的女人。
孟溪亭不由得微微一惊:“你的眼睛?”
“怎么,林家的先贤没告诉过你,什么叫非礼勿视吗?”黑影轻轻一笑,左手轻轻搭在鬓边,“看可以,别看太久。”黑影手腕一转,青丝如针,直取双目。
孟溪亭不得回收书刀,铮铮两声,削断发丝。他退后一步站立,心中惊疑不定:“你究竟是谁?”
“须臾?”黑影伸手捻着断发,“你手中的这柄书刀,叫须臾。”
“你怎么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了。”黑影声音如沙般刺耳,“因为,林家的先贤,就是用这柄‘须臾’,杀死了我的娘亲。”
“信口雌黄!”孟溪亭眉睫一颤,书刀直指黑影,“林家的人,一向以礼待人,从不伤人。”
“以礼待人?”黑影不可自持的笑了起来,“那你还拿刀对着我?你们林家奉的是什么礼?”
“林家的人早已化为灰烬,我是孟溪亭。”孟溪亭眸寒如冰,“我奉行的是,来而不往非礼也。”孟溪亭的书刀快如闪电,将黑影逼退到朱门。
黑影摊开左手,现出道道蓝色血痕:“孟溪亭,我步步退让,你却步步紧逼。”
“赵家的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曾退让过半步?”
“好,是你逼我的。”黑影十指攥拳,青丝在月下飞舞起来,织就一张可怖的蛛网。她左手向后一扬,血溅蛛网,蓝光过处,开出蓝色蝴蝶。
黑影双臂一扬,蓝血蝴蝶落上须臾刀花。
孟溪亭一柄书刀舞得再快,终究飞不过千只蝴蝶,不多时,便落了下风。
“欠下的债,总是要还的。”黑影左手一转,凝住蝴蝶,给孟溪亭最后一击。
沙沙沙,一阵狂风掀起,一朵乌云遮住了月光,蝴蝶失了光亮,顿时便如枯叶一般,飘坠了下来。
孟溪亭抬眸看向天边微明的景星,右手一转,书刀光影如乱箭一般,刺破蓝血蝴蝶。
黑影颓坐在朱门处,闭着目,一动不动。
孟溪亭不敢迟疑,书刀直刺过去。
沙沙沙,又有风起,黑影的面罩被风吹开,黑影缓缓睁开眸子,看见来人,甜甜一笑,轻轻唤了声“师父”。
“千尾?”孟溪亭书刀微顿,便被一阵劲风打落。
千尾微微张了张眼,复又阖目睡去,发出“呼噜”的声响。
“我回来的,不晚吧。”
孟溪亭回眸看去,姬夜白正站在院墙之上,悠哉悠哉地摇着折扇。
“院长……”孟溪亭刚刚张口,胸口一疼,脸色乌青地倒了下去。
七
孟溪亭一睁开眸子,便映入千尾微红的双眼。
“醒了,醒了!”千尾呼唤起来,摇醒姬夜白,“姬老头,他醒了!”
姬夜白闻声赶了过来,伸手一探,舒了一口气。
“怎么样,师父的毒解了吗?用不用我再摘一些人面果回来?”
姬夜白轻轻白了千尾一眼:“你这条腿若是真不想要了,你就再去后山。”
孟溪亭缓缓坐起身来,看见千尾拄着的竹杖:“你的腿怎么了?”
“没事没事。”千尾将竹杖藏到身后,“只是被夜猫咬了一口。”
“对,只是长得像老虎的猫咬了一口,我要是去晚了,哎哟……”
千尾将竹杖慢慢从姬夜白脚上移开,对着孟溪亭笑道:“师父,你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有些渴,千尾,你能否……”
“哦哦,我这就去给你倒水。”
孟溪亭听着竹杖敲地的声音去得远了,才抬眸瞧住姬夜白:“院长,这是怎么一回事?”
“哦,你中了相思的毒,而千尾又中了情花的毒,偏生这相思红豆与情花之毒症状十分相似,但是用药却是冷热极端,一旦医错,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你就医错了。”
“嗯,错了一半……这事说起来要怪陆老头,谁让他好巧不巧,在我治病救人时跑进来,说情花落了很多让我瞧瞧……”姬夜白看着孟溪亭微青的脸,呵呵一笑继续道,“反正你情况就很危急了嘛。那丫头醒来后一直说是她下的毒,哭着闹着说她害了师父,后来她看到我的药方之后,就悄悄跑到后山去了……”
孟溪亭心中一动,垂下眸去:“院长,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件事。”
“你是想问黑千尾和白千尾的事吧?”姬夜白耸耸肩,在椅子上落座,慢慢打开一柄折扇,“这事说来话长,二十多年前,内力尽失的千门谣与修成傀儡之术的上官银临双双归隐于……”
“姬院长,请您长话短说。”孟溪亭抬起眸来,眸光一寒,“讲重点。”
“千门谣发现了自己蓝血儿的身份,摇身一变,成为了八王爷赵子谣。他成为了王爷之后,便将歌姬出身的上官银临看作是人生污点,可是他又打不过傀儡之术……”
“所以,他想到了林家的‘须臾’?”孟溪亭胸中微微一疼,“我爹他,真的杀了人……”
“上官银临早年本就种下了诸多恶果,八王爷稍加点缀,你爹自然以为她十恶不赦。”姬夜白折扇一顿,瞥了一眼扇面残荷,叹口气继续道,“你爹也是杀了上官银临后,见着千尾,才知道受了欺瞒。他将千尾交给我,经由千门的关系,送上了青城。”
“可是再怎么遮掩,终究也遮不住千尾体内留存着的傀儡之术。”姬夜白眸光温柔地瞧住孟溪亭,“三年前,八王爷便想要再次启用‘须臾’,只不过遭到了你爹的阻拦……”
“虎毒不食子,八王爷居然想杀千尾?”
姬夜白摇摇头道:“我只知道,他最终,只是让我废了千尾的傀儡之术。”
“姬院长,你……”孟溪亭眼皮一跳,恍然过来,“你没有。”
“我当然没有了,傀儡之术可融于血中,又不是谁想废就能废的。”姬夜白缓缓站起身来,轻轻一笑,“我不过调了一味药哄千尾服下,将她调解为白千尾与黑千尾。平日里见到的自然是白千尾,只有黑夜降临,白千尾入睡之时,黑千尾才会醒过来。”
孟溪亭眉间微蹙:“可是,我只见过黑千尾两次。”
“哦,平日里她即便是醒了,也会被白千尾压得动弹不得。唯有月圆之夜,阴气最甚之时,傀儡之术得到苏醒,她才能活动。”姬夜白将扇子轻轻一合,靠到孟溪亭耳畔,“所以,千尾睡着之时你的一举一动,她可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姬院长,我什么也没干。”孟溪亭说到这里,耳根不觉已是一红。
“其实,黑千尾也没什么可怕的,她只是不喜欢别人盯着她的白千尾看。”姬夜白耸耸肩,微微一笑,朝门外走去,“谁贪看两眼,便挖谁的眼珠子,猫啊狗啊,都不例外。”
“姬院长……”
“哦,忘了告诉你,今年的朝廷大选已经取消了。”姬夜白停下脚步,拿扇柄轻轻敲了敲脑袋,“端午节庆,八王爷游船,忽遇暴雨,已经不幸身亡了。”
千尾端着水进屋时,屋里已经没有了人影。
屋外隐隐约约有哭声传来,像是柳笙的声音,呜呜咽咽地说着“对不起”。
“柳笙,你很聪明,但是不要聪明过了头。”
柳笙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动的杀念,是见着孟溪亭背负千尾下山的身影,还是见着千尾怀中紧抱着的孟溪亭的外衣,亦或只是听着千尾的那一声声“师父”。
她承认她昏了头,她想用尽力气将千尾从那抹霜雪旁扫开。所以,千尾找她要情花之时,她便在一颗豆沙粽里加了相思豆,她知道千尾爱吃甜食,千尾一定,会选馅多的那一个。
“你料得到千尾的选择,但你料不到我的选择。”孟溪亭的声音轻轻传来,“你骗得了陆老师,但你骗不了姬院长……”
“对不起,对不起……”
“这件事我不追究,千尾也不会追究,只是你,不许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只是喜欢,从一入学便喜欢……”
“我,不喜欢。”
千尾拄着拐杖下楼,柳笙已经哭着跑开了,只在庭院见着了孟溪亭的背影。
千尾心中发怵,捏紧竹杖,轻轻唤道:“师父……”
“别叫我师父,从今日起,我不再是你师父。”孟溪亭的声音似叹非叹,却透着一分释然,“欠下的债总是要还的,你欠我的,我欠你的。”
“师父,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要下毒的。”千尾慢慢移上前去,带了分哭腔,“我只是、只是想看看……”
“我知道。”孟溪亭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来,摘下了面具。
千尾心中一颤,看清孟溪亭的眉眼,他比她想象中的生得还要俊美十分。
他的额边有道道火痕,像开着一朵曼珠沙华,他就这般依偎着花,弯着如水的眉眼,缓缓破出了冰面。
“怎么,吓到你了?”
“师、师父……”千尾惊讶得有些手足无措,“你、你脑袋根本就没有痱子。不、不是,我是想说你长的很好看,比鬼魅都好看,不,也不是……”
“行啦,姬院长已经解除了我的职务,你以后别叫我师父了。”孟溪亭轻轻一笑,“校规第十条不允许。”
“啊?”千尾竹杖一松,便要向后摔去。
孟溪亭一把扶住她,千尾低下头去,面上微微一红。
校规第十条,严禁师生相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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