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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手·红颜枯骨 ︱ 东宋

凉拌燕窝 黑江湖 2022-11-02

东宋世界第2届年度征文第4期征文第2

杀手·红颜枯骨

文◎凉拌燕窝



东宋的第124个故事,是这样诞生的……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燃烧吧,火鸟》等长篇作品。自2017年3月开始,正式举办东宋主题征文,聚集起上百位侠友,诞生优秀征文上百篇。第一届征文“金属罂粟”圆满结束后,第二届征文“秉烛夜游”已然开启。


本次推出的是凉拌燕窝所著《杀手·红颜枯骨》


除本文外,作者还曾创作过如下作品:


山间·小八 ︱ 东宋


◎题图来自网络,作者绯羽空空,仅作示意,特此致谢。

杀手·神偷





洞房花烛

 

庚子年腊月二十五,崔府上下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今天是崔老板五十岁寿辰,同时也是崔老板纳娶第二十一房小妾的日子。

 

话说这崔老板年轻时也曾是一个风度翩翩的佳公子,少年成名又才名在外的他,人人都认为他将来必定会仕途坦荡。谁曾想,这崔老板根本无心官场,只一心想做一名状师,为天下人主持公道。二十多年来,也着实为一些富贵人家打赢了不少官司,更是因此积累了相当丰厚的家财。这之后又改行经商,凭着早年与富贵人家和官府积累下来的情谊,崔老板改行从商这十年的生意倒也做得有声有色。

 

崔老板素来好色,也曾干过不少奸淫之事,只是凭着一副好口才和人脉关系,从来都不曾因为这些事惹上是非,倒是那些被他奸淫的女子,反被说成是“不守妇道”,含恨离世。只是不知为何,崔老板娶妻十年府中却一直不曾有子嗣诞生,哪怕是怀有身孕的妾室也从不曾顺利生产。崔老板曾不止一次怀疑这事是正妻所为,但偏偏正妻所做的一切都无半点异常。

 

有算命先生说这是因为崔老板年轻时所作所为过于阴损,才导致子嗣艰难,需娶一阳气充盈的女子进门才可化解。崔老板对此深信不疑,多方疏通打点才终于找到符合条件的女子,虽然那女子还未到婚配的年纪,但是钱是万能的。当然,为表诚意,崔老板是用迎娶“正妻”的规格将这第二十一房妾室娶进门。

 

拜过天地,新娘回到房间等候,崔老板在外间应酬,直到后半夜才醉醺醺的回到婚房。打发走了喜娘,崔老板迫不及待地扯下新娘头上的大红盖头。那新娘看着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此时眼中尚含着泪,一双大眼睛惊恐地看着面前的人,一时间忘记了抽泣。崔老板很满意地看着裹在大红嫁衣之中的女孩。

 

女孩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发育起来,裹在那层层嫁衣之中更显得娇小,巴掌大的小脸配上吹弹可破的肌肤和充满诱惑的双唇,浅浅的梨涡若有似无,似乎已经可以预见到她将来会是怎样一个美人坯子。那一双纯净的大眼睛好像受惊的小鹿,此时饱含着泪水,让人一见之下便有一种想去侵略的欲望。

 

崔老板看着眼前的女孩,狠狠地吞了吞口水,拉着女孩纤细的手臂来到桌边,将她甩在圆凳上,倒了两杯酒。

 

“我的小玉儿,小美人儿,这酒既是合衾酒,也是催情酒,过了今晚,你便是我的人了!”崔老板说完看着那女孩淫笑数声,飞快的饮下自己那杯后,又将另一杯灌入那女孩口中。他将那女孩抱起丢到床上,接着扯碎了自己的衣衫窜上床,再扯碎女孩一身嫁衣。女孩那满含泪水的眼中写满了绝望,可这一切在崔老板眼中却充满了无尽的诱惑。越是这样的女孩,越能激发起他来自内心深处最原始的兽欲。他甚至希望那女孩可以再挣扎挣扎,那种无助的挣扎最是讨人喜欢了。

 

有点点殷红浸透了床上铺着的锦帕。

 

 

正所谓“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与那边的“热闹”不同,崔府内宅的一个房间里此时处处充满了压抑的气氛。二十房妾室平时处处勾心斗角,此时却出奇的团结,她们正计划着日后如何折磨那正与自家老爷春宵一刻的贱妾。她们用最刻薄、恶毒的话诅咒着那个新妇,这一刻她们甚至忘了自己也是“妾室”。

 

 

第二天一早,丫鬟的惊呼声搅碎了崔府众人的美梦。众人循声赶到时只见那新房里满地破碎的衣衫,新房内只有崔老板一人,他全身赤裸,四肢分别被绑在床的四个角上,两腿之间的那个物件此时已脱离了本体,放在它本该在的位置上,下面垫着的是一方锦帕。

 

慌乱中,众人顾不上那消失的新妇,忙去请大夫前来救治。如此折腾大半日,大夫擦擦额角的汗水道:“崔老板昨晚喝的酒中有毒,其中的毒素导致他今生再无法发声,至于崔老板那命根子……在下实在是无能为力。”说罢背起药箱径自离去。

 

“夫人,奴婢刚才在门外捡到了这个。”一个满脸雀斑的粗使丫头垂着头捧着一只刻着鲤鱼图案的木盒走进来。

 

崔老板的正妻崔氏忙接过盒子打开,只见里面是一个大红的盖头和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崔利不仁,荼毒百姓、邪淫妇女,当诛。今日断其恶源诛其心。柳玉儿亲笔。”

 

崔氏捏着字条的手不住地颤抖着,怒吼道:“追!都给我去追!追那贱人!”




不速之客

 

时至岁末,江南的渡口小镇迎来了一群衣着华丽的人。那是颇有“财”名在外的石万全回乡祭祖,每隔几年他都会带着妻儿来此地过年,顺便去江对面山上的龙游寺进香。

 

留守老宅的石管家收到消息后连忙着手准备一应事物。只是往日石老爷要来都会提前三个月派人通知老宅这边,可这次不知是送信的路上耽搁了,还是石老爷临时起意,石管家接到消息时,距离石老爷一家人过来还有不到三天的时间。这下可愁坏了石管家,这老宅平日无人居住,为了多捞点油水,石管家并未在这安排足够的下人仆役,这一时间又那里能找到人来做事?无奈为了尽快招到人,他只能开出了五倍的价格。反正石老爷只在这里住一个月,就算支付五倍的工钱也不过一个月罢了,这些年来虚报的账目可就不止这点儿进项。

 

只是如此招募来的丫鬟仆役良莠不齐,手脚利落的小丫头更是一个都没有。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石管家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在月明楼吃饭时,偶遇到的一个在月明楼帮工的小姑娘。那小姑娘看起来年纪也不大,不过十几岁,虽然样貌普通满脸雀斑,但胜在手脚麻利,人也机灵,放在那些他临时找来的丫鬟仆役中也算出众。当下不由分说,将人从月明楼陶掌柜那“借”了去。

 

 

这日石家别苑张灯结彩,石老爷携同家眷美妾和众子女乘船而来,他们自船上下来改乘轿子,一路浩浩荡荡地向老宅的方向行去,排场极尽奢华。

 

没有人注意到,月明楼中有一丫鬟打扮看起来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手扶窗棂冷眼看着远处街上被众人簇拥着走进一座大宅的某人,唇角露出一丝微笑,浅浅的梨涡若有似无。

 

女孩忽然毫没来由地向斜后方退了半步,与此同时三枚铁蒺藜就好像约好了一样钉在那她方才所扶的窗棂上。女孩冷笑一声,看向房里突然出现的那一身黑衣装扮的不速之客,身子快似闪电般射向来人。

 

那人一惊,忙举起手中的峨眉刺相迎。女孩的身子却好似柳叶般轻盈飘逸,于毫厘间避开峨眉刺的锋芒。女孩在空中一个轻盈地转折,无声地落在来人身后,掌中乌黑的利刃旋出,划向那人的脖颈处。那人虽然反应不慢,侥幸避过这一击,脖颈处却终究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怎么,传闻中杀人不取命的柳玉儿,今日要为我破戒吗?”那人语带讥讽地说道。

 

“你错了,我不取人性命只是因为那不符合我的艺术,却并不代表我不会杀人。死很简单,生不如死却是一种艺术。”女孩平淡地说道。

 

“我这里有一单生意,不知姑娘是否感兴趣?”那人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块刻着一个“乌”字的黑色木牌拿在手里晃了晃。

 

“怎么,乌衣堂的人也有想借他人之手杀人的时候?”柳玉儿学着那人方才的语气不无讥讽地说道。

 

“我们堂主知道姑娘与那石万全之间素有恩怨,只因他府中守卫众多,姑娘一直不曾下手,今年石万全携同家人来此地过节,守卫必定不比在家中时严密,姑娘想必也是因此才会来的。”那人说道。

 

“这与你们有何相干?”柳玉儿道。

 

“不知姑娘可曾听说过‘鱼龙之变’?”那人说着自怀中取出一张带有金粉绘的信笺,只露出“甲辰年”三个字,说道:“姑娘只需知道我们近日要‘刺杀’石万全便是。姑娘只需稍等我们几日再动手。我想,如果姑娘是去灵堂‘杀’一个棺中人,想必会更加容易一些。”

 

“我为什么要信你们?”柳玉儿问道。

 

“这张信笺还不足以证明吗?”那人反问。

 

“信笺是可以仿造的。”柳玉儿道。

 

“乌衣堂信誉担保。”那人道。

 

“好吧,迟一两日复仇对我也没什么影响。”柳玉儿道。




死于话多

 

甲辰年正月初六,石万全于石家老宅遇刺身亡,出手的是乌衣堂的杀手,匆忙间他们只来得及阻止一个杀手自杀。石家上下一时间乱作一团,还是石万全的长子石瑜站出来主持大局,才稳住了石家混乱的局面。

 

就在石老爷“出殡”前几个时辰,一道身影快速地穿梭在古宅中,最后停在了石万全停尸的灵堂前。

 

柳玉儿到时石万全刚刚苏醒。毕竟这几日谁也不知道会有谁来,石万全便服了假死药,真真切切地在棺材中睡到了出殡前才醒来。

 

在她毫不留情地斩下石万全的头颅时,那头颅的眼中充满惊恐和意外。那棺木的做工很好,经柳玉儿如此折腾,那淌在棺内的血液却不见有所渗出,反而是积了一个小水洼。柳玉儿想了想,将那刻有鲤鱼图案的木盒放在棺木里,盒子内装的自然是石万全生前的罪状。也不知这副棺木最后是否还会被挖出,这个盒子放在这,若是年底大戏谢幕时揭了棺盖,那这便是她留下的最好的“惊喜”。

 

这个让她怨恨多年的人,大仇得报后,她却有些不知所措了。毕竟这二十年里她心中所想所念的都只是将这个人杀了而已。她把石万全的头颅装在事先备好的木盒里,又裹上一层包袱皮拎在手中。那木盒里填了厚厚的棉花,再铺上冰块,石万全的头颅放在里面就没那么快腐烂了。

 

现在虽然是冬季,但江南一带却不如北方那般寒冷刺骨,相反,当有阳光照射的时候还会有一丝暖意。只是眼下这里正下着一场大雨。这冬季的雨却并不比北方冬季的雪暖。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一个穿一身深蓝色衣衫,身材娇小的女孩手拎包袱失魂落魄地向月明楼方向走去,却不小心撞倒了一个女子。那女子穿一身墨绿色的衣衫,被撞得跌坐在地上,柳玉儿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将她扶起来。那女子对她施了一礼道:“多谢姑娘。”

 

“谢什么,是我该道歉才是。刚才想心事想得入神,竟然将你撞倒了。”柳玉儿忙道。

 

“是我走的太过匆忙冲撞了姑娘,与姑娘无干的。”那女子忙道。

 

“行了行了,既然你没事,那我也走了。”柳玉儿说罢拿起方才被她放下的包袱向着月明楼的方向匆匆走去。

 

柳玉儿回到月明楼后,当即吩咐小二烫一壶热酒,再备上些热水。这样的天气淋上一场雨,一定要及时驱寒才是,若不慎寒气入体,那必定会闹一场大病。闹病倒是没什么,只是眼下还有事情未了,那是万万不能耽误的。

 

柳玉儿斜倚在木桶里,感受着桶里微热的水温,水中一木质托盘上拖着一壶温热的黄酒。柳玉儿也不管什么斯文不斯文,直接抄了酒壶仰头喝着,此时的她只觉得身心舒畅。不知不觉地浓浓的睡意席卷上来。这段日子实在是有些累了。先是迫使信差在路上耽搁时日,本该十天前到的信笺硬是拖了足足七天。再收买这里的掌柜让自己扮成这月明楼里帮工的丫头,最后让石管家注意到自己,继而招自己入府……这一切的一切看似简单却并不容易。

 

一壶热酒下肚,柳玉儿满意地倒在床上,数息间便响起了微微的鼾声。

 

启明星坠落,太阳升起之前,那是一天中最为黑暗的时刻。有黑影在这最黑暗的时候翻窗而入,无声地走向了柳玉儿所在的地方。手中亮银色的兵刃斩向了柳玉儿的头颅。

 

多年积累的经验让柳玉儿对于周围环境的感知异常敏锐。自那人翻窗而入时她就已经被惊醒,只是对方显然也是有备而来,刚才喝的酒里似乎被下了药,柳玉儿虽然清醒了,但身子此时却浑身发热绵软无力。

 

柳玉儿努力调息,才堪堪在那利刃卷来时勉强避过其锋芒,一头青丝却被那利刃削去了些许。

 

“来者何人?”柳玉儿厉声喝问。

 

“乌衣堂来杀你的人。”那黑影答道。

 

柳玉儿听了却笑了,就算是眼下她全身乏力,却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哈哈,这位兄台,拜托你专业点行不行?穿这么黑?还用这么明亮的兵刃?你真当乌衣堂的人都是傻子?”

 

“少废话,我们堂堂乌衣堂不穿黑衣难道穿白衣吗?”那黑影道。

 

“今天呢,我就教你个乖。首先,兵刃不能反光,这是常识。再有,所谓的‘夜行衣’是深蓝色为主的,因为这个颜色最接近夜晚天空的颜色。另外,乌衣堂的杀手也是有穿白衣的,比如在雪原执行刺杀任务飞雪组,当然,在沙漠执行任务黄沙组,那穿的便是砂色的衣衫了。最后,‘乌衣堂’之所以叫‘乌衣堂’是因为他们的老大叫乌逸,而不是世人所想的什么人人都穿黑衣。”柳玉儿嘴上慢悠悠地说着,心里却急得不行。从刚才开始她就已经试着要将毒逼出体外了,偏偏越运气身子就越觉得绵软无力。

 

“柳玉儿,你不用费神了,你所中的是春药,你越是运功逼毒越会加速这药在你体内游走的速度。我也不怕告诉你,我这次来能杀你就最好,就算杀不了你,把你‘办’了,我也是极愿意的。”那黑影说着淫笑数声。

 

“石琪呀石琪,从你第一次来找我时我就知道是你了。这么多年了,你一点都没变。”柳玉儿忽然说道。

 

“是我又怎样?你知道的,爹一向最喜欢我。他确实收到了那出‘鱼龙变’的邀请,信中只是说他会遇刺身亡,让他妥善配合,找人将假死状态的他避过所有人的耳目藏起来,直到大戏落幕时再出来谢幕。所上演的就是追查仇家的戏码。这其中会在他们的干预下将某几个世家牵扯进来,只是信上没有说是哪几个世家。”那黑影并不意外柳玉儿会道破自己的身份。

 

“石琪,小时候你歹毒成性我只当你是小孩心性,以后会有所收敛。却没想到你长大后比小时更阴险。你虽是家中次子,但你爹一向是最疼爱你的,可你明知我会杀他,非但不去提醒他,反而还来找我商议刺杀时间。那可是最疼你的父亲!”柳玉儿道。

 

“玉娥姐,你又何必在杀了咱们爹后再来说这些呢?从四年前崔利那件事后我就着手调查你了,没想到竟真的是你。我这样也算是帮柳姨娘报仇了呢。”石琪笑吟吟地说道,“作为谢礼,玉娥姐不妨从了我。前几年我听一个游方术士说你这种体质的人如果失了童贞就会继续生长了。玉娥姐,我好想亲眼看看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是怎么一下变成三十四岁的女人。”

 

“没有人告诉过你,很多得意的人通常都死于话多吗?”柳玉儿笑道。

 

石琪听了立即警觉地看了看四周,见四周没什么异常才道:“柳玉儿,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字面上的意思。”柳玉儿耸耸肩。

 

石琪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只觉得颈间忽然一凉,然后他便看见自己的身体就这样倒在几步外的柳玉儿床边,自己的头却不在上面。一截深绿色的衣袖遮住了视线,那是他此生所见的最后一幕。

 

“原来,如果刀够快的话,头颅离开身体后真的还能看见东西。”这是他此生的最后一个想法。




河边故人

 

房间内,石琪身首分离地倒在地上,柳玉儿警惕的看着床前站着的人。晨曦渐渐自窗外投入,照在那人身上。

 

“是你?”柳玉儿惊道。

 

“我无意参与你的事。”那人边说边将手中拎着的包裹向上提了提,“你方才错拿了我的东西,我是来还给你的。”说罢从柳玉儿桌上拿起包裹,又将手里的另一只包裹放下。

 

“你看过里面的东西了?”柳玉儿警觉地看着她。

 

“先顾好你自己吧!”那人淡淡的看了柳玉儿一眼,挥了挥手。

 

柳玉儿只觉得身上的不适感忽地减轻了。

 

“喂,谢谢你!”见那女子转瞬已至门口,她连忙飞身追上,却撞在了自己的房门上,而那女子却早已消失不见。

 

“她……到底是人是鬼?”柳玉儿心中惊疑不定。

 

像是想到了什么,柳玉儿连忙打开桌上的包裹查看,盒子里那颗头颅的眼睛已经失去焦距,那因惊恐而扭曲的面孔此时显得格外地难看。她再次将那盒子包起来,无意中碰倒了桌上的酒壶,酒水淅淅沥沥地淋了满地,和地上石琪的血液溶在一起。她看着地上那一滩混着酒的血液有些愣神。

 

 

天光大亮时,石家众人悲悲切切地抬着棺木送去祖坟处安葬,虽然排场依旧,气派依旧,却再没了来时的光鲜,所剩的只是无尽悲凉。没有人注意到石家的次子石琪并没有出现在队伍中。

 

那个石万全在世时最喜欢的儿子,却没能来送他最后一程。但大家却觉得这很正常。

 

石万全最宠爱的就是这个儿子。当他生病时,膝下子女各个都来侍疾,唯独这个次子不需要如此。当石琪生病时,石万全却是不眠不休的在石琪病榻旁伺候。甚至有好事的百姓说,石万全是石琪的“二十四孝”爹。

 

柳玉儿在月明楼上冷眼看着这一切,脚边是一副已经变硬的无头尸体。

 

她想了想,将石琪的尸身扔到她昨日沐浴用的大木桶里,又从随身带着的包裹里翻出一只瓷瓶,她小心地打开瓷瓶的盖子将瓷瓶里的液体淋在石琪身上,尸体上蒸腾出阵阵黄烟,转瞬间那木桶里便只剩下一滩琥珀色的液体。

 

 

第二天一早,石家祖坟。一个小小的浅绿色身影在重重石碑中穿梭,最后停在了昨天新立的那块墓碑前。

 

“‘二十四孝’爹,我带你儿子来看你了。”柳玉儿边说边将一个食盒放在石万全坟前,取出几样点心和一壶酒。她仔细地摆上四只白瓷酒杯,将酒壶中的酒倒进去。

 

她取了四炷香点燃,插在石万全坟前,那香却无风自灭。

 

“怎么?气性那么大,还不吃我的香火吗?”柳玉儿笑笑,“你最爱的儿子来陪你了,你应该开心才是,从此以后你可以继续在阴间做你的‘二十四孝’爹了。怎么,我这份‘大礼’你不打算收吗?”

 

柳玉儿再次点燃那四炷香,这一次,香没有熄灭,有风吹过这片祖坟,带着声声悲鸣,那四只白瓷酒杯中的装着的琥珀色液体泛起阵阵涟漪。正所谓“神三鬼四”,石老爷现在既然是怨鬼,那便给他上四炷香吧。

 

 

镇江城外清水河畔,更深露重,一个穿着浅绿色衣衫的小女孩来到一株柳树下。小女孩的手里提着一只硕大的食盒,背上还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袱。

 

她将食盒中的点心取出来摆在柳树下,又从背着的包袱里抱出一只木盒,和三只瓷俑,点燃三柱清香。制作那三只瓷俑的人手艺如何姑且不论,却绝对是个粗心的人,一只忘了做头,一只有头却忘了刻画眼口,另一只虽然有头,也五官俱全,却忘了加手。

 

“娘,玉儿来看你了。”那个小女孩正是柳玉儿。

 

“娘,崔利太脏,我没有带来。这只盒子里装的是石万全的人头,太清观孙青松的眼睛瞎了,舌头我也已经拔掉了,妙春堂洪皓的那双手也被我废了。这三只瓷俑便是他们现在的状态。我这就将它们摔碎了捎给你。”柳玉儿不带情绪的介绍着。

 

树叶沙沙作响,似是被这诡异的介绍惊到了。

 

柳玉儿忽然头也不回地扬手射出一枚柳叶镖,那柳叶镖飞向不远的槐树,那槐树上随着“啊呀”一声惊呼掉下一个人来。那是一个年纪不过二十五六的青年男子,他其貌不扬,身上没有一丝能让人一见之下便记住的特点。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我真的什么也没听到。”他慌忙喊道。

 

柳玉儿却不管那些,飞身上前,掌中乌刃已经无声地旋出,招招指向那人的要害。

 

那人脸色大变,连连后退,边退边道:“姑娘,我真的什么都没听到,我只是刚睡醒而已。”

 

说话间柳玉儿再次挥出乌刃,那人连忙向后仰,眼看着那乌刃打着旋从鼻尖上飞过。他连滚带爬地躲出老远,起身时却又惊觉有三枚柳叶镖已经成“品”字状飞至面门。

 

慌乱中他慌忙自怀中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墨色石头挡在身前。柳玉儿暂时停下了攻击,她的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呵,你以为凭你区区一块石头就能接住我的柳叶镖吗?”柳玉儿这念头才自脑中闪过,那三枚柳叶镖却像是得到什么召唤似的,一个个好像饿了三天的狼乍见一只离群的肥羊一般,扑向那巴掌大小的墨色石头。

 

“好险好险,幸亏带着这块磁石。”那青年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说道。

 

“你到底是谁?”柳玉儿收了手却依然拦住那人去路。

 

她身子娇小,站在那人面前仰着头质问着,样子不免有些滑稽。

 

“小姓洛,大家都叫我洛二。你方才说的洪皓是我师叔。”那青年忍着笑答道。

 

“你是来替他报仇的?”柳玉儿问道。

 

洛二两手一摊道:“我又打不过你。何况我师叔是什么人我很清楚。做我们这一行的就要有这种觉悟。医好了固然是好的,医不好与人结怨那也是没办法的事。”那青年边说边退,见柳玉儿好像陷入沉思,注意力不在自己这,连忙拔腿就跑。却不想没跑两步便又被柳玉儿追上了,柳玉儿也不客气,直接将他撂倒在地,这次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咦?这个味道……难怪看起来怪怪的。”被柳玉儿踩在脚下的洛二嗅到了柳玉儿身上那一丝淡淡的药香,不由得喃喃自语道。

 

“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呢!”柳玉儿道。

 

“我是说你身上这个香包起码有二十年了。”洛二指指柳玉儿腰间挂着的一个看起来有些破旧的红色香包。

 

“死到临头了还还有闲情关心香包?”

 

“你知不知道什么是万年青?”

 

“万年青?没听说过。”

 

这洛二一向对药材甚是痴迷,提及一些药方时更是说得头头是道,哪怕有刀架在脖子上,只要不断气,就会滔滔不绝地说下去,直到说无可说。当下也不管眼前自己的处境如何,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所谓‘万年青’,是以香薷、藿香、苍术为主,辅以冰片,再加入秘制香料调制而成。你可知为何有的青楼女子朱颜易老,而有的则驻颜有术?”问完也不等柳玉儿回答,便继续往下说道,“那些驻颜有术的青楼女子手中都有一剂方子,那方子便是这‘万年青’,顾名思义,将这方子加入日常的熏香中可以延缓衰老,甚至青春常驻。可一旦停用,便会以数倍于常人的速度衰老下去。用这方子维持的容颜不老,是在损耗她们自身的气血,使她们渐渐乏力,‘心有余而力不足’,便是如此。若是误服了这方子,那么她会在两个时辰内回到自己最美丽的样子,两个时辰过后,随着药效消散后,她也会变成一堆枯骨。所以,这药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做‘红颜枯骨’。若是将这方子不慎用在尚未长大的小孩子身上,那么那个孩子便会从此停止生长。虽然力气会随着年龄的增长与常人无异,但是容貌和体型却只会停留在误用这‘万年青’的那年,小孩子的气血旺盛,若‘万年青’的药效消失,小孩子会在一夜之间变成与自身年龄相符的样子。可是,你试想一下,若要一个五岁的孩童一夜之间变成五十岁……那筋骨发肤无一不会受损。就算是人体的皮肤有弹性,一夜之间从幼童拉伸到成年人的大小,皮肤会怎样?骨骼一夜之间生长几十年,这其中所经历的又会有多痛苦?”

 

柳玉儿听着洛二的长篇大论脸上阴晴不定,忽然愤怒地抛下洛二扬长而去。

 

洛二看看远走的柳玉儿,又看看被柳玉儿留下那些东西。摇了摇头,依样点了三炷香插在柳树前。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柳姨,我来看您了。”洛二说道。

 

他看看地上被柳玉儿留下的东西。那盒子里,是石万全的头颅,他拿起那只没有头的瓷俑,用力地摔在树边的巨石上。他将那只没有刻画眼睛和嘴的瓷俑拿在手里看了看,他记得柳玉儿说过青松道人孙青松的眼已瞎,舌已拔,那瓷俑想必就是这孙青松了。那时的他年纪不大,却也依稀记得那道人是如何假借上神之口说柳玉儿未足月就降世必是妖魔转世的。他笑了笑,扬手将那没有眼口的瓷俑摔在巨石上。他又看看第三只没有双手的瓷俑,嗯,刻画的与本人有几分相像,只是太年轻了些。柳玉儿说废了他一双手,想来也不过是几个时辰前的事情。因为就在今早,他还亲眼看见那双不满老年斑的手再次将一副方剂中的某味药材的剂量多写了十倍,又亲眼见它捻着一张张的交子,而当年那个将安胎方子开成催产方子的也是这双手。他用尽力气将那瓷俑在那巨石上摔了个粉碎。至于崔利吗?他还记得二十年前,崔利在公堂上那大义凛然,为受害的石老爷讨公道的样子。他指着地上那女子说她怀着妖胎嫁入石家,其娘家人知情不报,害得石家将一个妖孽养育了十余年。那女子的父亲不认这罪名,被活活打死在公堂上。这之后崔利凭着一张伶俐的口齿更是让那被打回娘家的女子赔了个家徒四壁。不管别人怎么说,柳姨对他家是有恩的。他们一家人为柳姨和她的女儿找了一处房子,他还记得那晚崔利突然到访,将他和柳玉儿赶出了家门。他和她偷偷返回那破旧的茅草房,扒着墙缝亲眼看到那令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耳边回荡的是柳姨的声声哀嚎。他默默地看着柳玉儿单薄的身影,拖着衣衫不整,死不瞑目的柳姨娘,将她葬在了这棵柳树下。又跟着她回家,看着她跪在被大火焚毁的房子前无助地痛哭。

 

后来他便失去了她的消息,直到今日重逢。只是再重逢时她却没认出他。想想也是,二十年了,一个人的相貌从幼童到成人的变化是很大的,也只有她才没有丝毫变化。

 

清水河畔柳树边,有人在树前跪得笔直。有风袭来,吹散了那一地的齑粉,也吹散了那袅袅升起的香火。




石家主母

 

柳玉儿心神不宁地跑出去很远,忽然停住了脚步。

 

这件事疑点太多,那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洛二是怎么回事?凭那人的几句话又能证明什么?可是没来由的,为什么自己就是对他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就是想信任他呢?或许世上真的有“万年青”这剂方子,但谁又能肯定自己会变成这样就是因为这方子呢?这些年的寻医问药,也没有任何一个大夫曾提到过这个方子,每个大夫得出的结论都是“先天不足”,怎么到这人这里就变成“中毒”了?毕竟自己身上的香包已经佩戴了二十余年,难道这方子二十年了竟然还未失效?

 

在石家,那些妾室姨娘的孩子都会带在石万全的正妻身边长大。柳玉儿自然也不例外。她到现在还记得石家的当家主母,记得石氏是多么和善,多么疼爱自己。日常被兄长欺负了都是石氏代她出气,事事维护,照顾周全。她与石氏所生的女儿同岁,石氏从未亏待过自己,亲生女儿有的,她也一样会有一份一模一样的。

 

她依然记得,那年的正月初一,她们去给石氏磕头拜年,石氏给了她们一人一个红包和一只红色的香袋。那时石氏笑着对她们说:“本命年了,身上该有个红色的东西避避邪了。”她看见那做工精致的香囊欢喜得不得了,当即将它戴在身上,香囊坠着一只金色的小铃铛,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在那之后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石府上下,她们姐妹所过之处,都会留下一片叮叮当当的铃声。

 

石家儿女众多,石氏却偏偏对她最是加意维护的。甚至在她和石氏的亲生女儿起争端时石氏都是向着她多一些。石氏总说她先天不足,身子弱,被宠着是应该的。

 

她低头看看腰间的香囊,香囊上的铃铛不知道什么时候脱落了,原本红色的香囊此时已经洗的有些发白了。她拿到鼻端嗅了嗅,一股淡淡的药香味直入鼻腔。

 

“或许真该回去问个清楚。”她自语道。

 

 

石家老宅依然一片素缟,一道身影如灵猫般在夜空中穿梭,跳过一个又一个的屋檐,一身深蓝色衣衫的柳玉儿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她熟门熟路的来到石氏所在的房间,见石瑜正在石氏的房内,便在窗外寻了个地方,刺破窗纸看着里面的情形。

 

“母亲,吃点东西吧!父亲过世,弟弟又失踪了,这府里总要有人主持大局,母亲此时可千万不能再垮了。”石瑜劝说道。

 

“哼,你是巴不得我就此一命呜呼吧?你一个丫鬟生的儿子,年纪最大又怎样?这石家的家业迟早还是要由我们石琪来继承的!”石氏咬牙切齿地说道。

 

“既然如此,母亲更要好好吃东西了。我已经吩咐厨房给母亲煨了鸡汤。”石瑜听了这话也不生气,只是依然劝说着。

 

“我是不会吃你送的东西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眼下我琪儿音讯全无,珏儿尚未成年,我若死了,这家便是你说了算了!”石氏激动地说道。

 

“母亲又何必如此曲解儿子的意思?那日我姨娘一夜之间变成一堆枯骨,若不是母亲您照拂着我,我又岂能活到今日?母亲对儿子的恩情儿子从不曾忘记。母亲放心,这鸡汤是儿子吩咐母亲房里的丫头在母亲的小厨房做的,我绝对不会插手。”石瑜说道语气依然恭敬。

 

“滚!给我滚出去!”石氏怒吼着,随手抄起桌上的茶盏掷向石瑜。石瑜不闪不避,任由茶盏砸破额角,只是躬身道:“母亲好好休息,儿子告退了。”

 

待石瑜走后,一直侍奉在一旁的老妈子上前问道:“夫人,要不要把他也……”老妈子做了一个隐晦的手势。

 

“不忙,过了今年再说。”石瑜走后,石氏便恢复了平静。那纸信笺她也是看过的,自己的夫君要“假死”一年,这一年里家中事物样样都需要她来主持。他们在收到那纸信笺时本意也是要让石琪出去躲一阵子的。石万全不想儿子奔波受累,石氏惦记着借机除掉那碍眼的长子,又不想亲生儿子受到牵连,两人不谋而合。将事情告知石琪,要石琪随着石万全一起暂避一年

 

“夫人,恐怕养虎为患啊!”那老妈子又劝道。

 

“你不懂,一切都要等过了今年再说。”石氏说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彩,“到时候,我便让他和他那个贱货娘一样,也尝尝那红颜枯骨的滋味!到那时他的孩子也该出生了,上次有个长不大的女童,这次不如就再来个长不大的婴儿吧!”

 

“好了,我也乏了,你也下去吧。厨房那锅鸡汤一会拿去喂狗吧,看看那小子是不是真在里面投了毒。”石氏又吩咐道。

 

窗外的柳玉儿见那老奴退了出去,定了定心神,这才推门而入。

 

乍听见门响的石氏吓了一跳。见推门进来的人不过是个身形娇小的幼女,心又定下几分。

 

“是哪个房的丫头?这么没规矩?!”石氏怒道。

 

“母亲,是我。”柳玉儿上前几步,让自己站在烛火处,使石氏可以看清自己的面容。

 

“你,你是……玉娥?你没有死?”石氏看着面前的人惊道。二十年了,她本以为这孩子早在二十年前就被那场大火烧死了。

 

“母亲,您忘了,我已经不再是石家人,我现在的名字叫柳玉儿。”柳玉儿说道。

 

“柳玉儿……你姓柳……是了,你是随了你亲娘的姓氏。”石氏表面沉吟,心中却是思绪万千,崔利遇害那件事她也是知道的。

 

“我与娘已经被爹在石家除了名,我又怎么好意思再姓石?”柳玉儿叹道。

 

“那个……玉儿啊,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石氏问道。

 

“我听说爹他过世了。他好歹也是我爹,我特意赶来想送他最后一程,哪怕只是在路边远远地看上一眼也好。没想到我昼夜兼程却还是晚了,方才去爹的灵堂才知道爹他已经下葬了。我在石家时母亲从未亏待过我,母亲给我的香囊,我至今都带在身边呢!”柳玉儿说着自怀中取出那香囊在石氏眼前晃了晃。

 

石氏见了那香囊却脸色大变,如避蛇蝎般想向后躲,又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身形。

 

柳玉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只当不知,继续道:“我的身份尴尬又不好白日登门。所以我便想趁着夜晚无人,偷偷在母亲房前拜上一拜,只是一时没忍住,还是想看一看母亲,我没有打扰到母亲休息吧?”

 

“唉,你父亲新丧,家中大小事务繁多我又怎会好,你瞧,我这白头发都多了好几根呢!就你今日来得巧些,往常这个时辰,我还在前厅张罗呢!”石氏叹道。

 

柳玉儿没有错过石氏脸上那一闪而逝的厌恶神色。

 

“那我岂不是打扰了母亲休息?”柳玉儿道。

 

“不打扰,不打扰,玉儿呀,你难得过来。刚巧我让下人在小厨房煨了鸡汤,你且歇歇,喝碗鸡汤吧!”石氏连忙说道。

 

“母亲事务繁多,就不劳烦了。”柳玉儿沉吟了一下又笑着说道:“玉儿听说有一剂方子叫做‘万年青’,若将这方子加到日常的熏香中蒸熏,嗅之可使人容颜不老呢!不如让玉儿找来给母亲试试?”

 

石氏听了这话却是脸色骤变,柳玉儿笑吟吟地看着失态的石氏,石氏却也用最快的速度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干笑两声道:“这,这世间哪有这么神奇的方子?玉儿你可别被人骗了。我没事的,人都会老去,这几根白发又算得了什么?玉儿就别费心了。”




石家家主

 

忙碌了一天的石瑜回到房中胡乱处理了一下额头的伤口,便准备入睡。

 

才躺下,石瑜忽听得窗外有异动。当下石瑜只装作不知,使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稳深沉,好像睡着了一般,右手却慢慢摸向枕头下面的匕首。

 

耳听得有人自窗外翻入,石瑜握着匕首的手又紧了紧。那人的脚步声已到床前,石瑜忽然起身,将手中的匕首刺向那人。

 

那人略向后退,避过这一刺,反手拿住石瑜的腕子一拧一带,石瑜手中的匕首便落到了那人手中。

 

“哥,是我,小玉!”见石瑜还要冲上了,那人忙喊道,声音清脆。

 

“小玉?你没死?”石瑜惊喜地叫道。

 

“是我,我刚才去看过母亲,她情绪很不稳定。”柳玉儿道。

 

“父亲去世,小琪失踪,小珏又太小,母亲情绪不稳也是正常的。倒是你,你怎么会来的?”石瑜道。

 

“我听说父亲遇刺身亡,特意回来拜祭的。只是我这身份特殊,不好在白天露面。方才在母亲那里听说夏姨娘也死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同父亲一起遇刺的吗?”柳玉儿问道。

 

“姨娘她不是遇刺身亡的,你们走后不久,姨娘生了场怪病,请了许多大夫来看,也不见好转,母亲总说是……是……”石瑜说道这时不由得看了眼柳玉儿,停了一下才道,“后来母亲便请了青松道人来做法。姨娘喝了他给的符水后便有了起色。我还记得,那天晚上我服侍着姨娘喝了符水,姨娘她忽然就好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就像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姨娘说自己没事了,催促着我早点休息。可谁知道当我第二天再去娘亲房里时床上就只剩下一堆枯骨,姨娘却不见了。”

 

回想起往事,石瑜沉浸在悲伤中继续说道:“孙道长说姨娘是被妖邪吸干了精血,才会在一夜之间化为枯骨的。姨娘的手臂曾因为被马踢到而骨折过,那幅骨架在手臂处也有骨折的痕迹。为什么离别总是这么匆匆忙忙的,我都还没来得及和她好好道别,叫她一声娘亲。”

 

“那,你也觉得是因为我们吗?”柳玉儿问道。

 

“不,”石瑜摇摇头道:“我从不信鬼神之说,我更愿相信姨娘是因为生了怪病,或者中毒了,才会变成这个样子。我只是想不通,我姨娘无权无势,平日里也从未与谁结怨,她们为什么就容不下她?”

 

“或许……是因为你是长子吧!那时你年纪也不大,若是夏姨娘走了,她们便好掌控你了。可有谁对你格外的好吗?”

 

“你是说……我姨娘的死和母亲有关?可母亲有琪弟啊。”

 

“我们离开石家时石琪也不过才四岁,他那时身子弱,一年中倒有大半年是在床上躺着过的。母亲要把你笼络过来,所看重的也正是哥你的耿直善良,万一石琪夭折,她还有你,若石琪顺利长大,你这个做哥哥的也断不会和她的亲生儿子争这份家产。”

 

“小玉,母亲人很好的,你是不是误会了?父亲死了,母亲这些日子有些失态也是正常的。”石瑜道。

 

“哥,你可曾听过一剂叫做‘万年青’的方子?”柳玉儿忽然问道。见石瑜一脸茫然的样子,她便接着说道:“传闻那方子嗅之可使人延缓衰老,可若是误服了那方子,那么那人会在两个时辰内回到自己最美好的样子,可是两个时辰过后,随着药效消散后,那人也会变成一堆枯骨,所以这方子也唤作‘红颜枯骨’。”柳玉儿说道。

 

“你是说……我娘的死是因为服了那方子?这天下哪有这么古怪的方子?”石瑜道。

 

“我还知道,如果未成年的孩子接触了这剂药,就会自此停止生长。”柳玉儿道。

 

“你是说,你也是因为中毒,所以才会变成这个样子吗?”石瑜问道。

 

“这是徐铃兰当年给我绣的香囊,我一直当做宝贝一样戴在身边,也是近几日才得知这香囊中所装的就是那‘万年青’的!”柳玉儿自怀中取出那只香囊,在石瑜眼前晃了晃。

 

石瑜疑惑地看了看那只香囊。

 

“哥,如果徐铃兰就是害死你生母的凶手,你会杀了她吗?”柳玉儿忽然问道。

 

石瑜沉思片刻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不,不会。父亲身亡,琪弟失踪,石家现在已经够动荡的了。如果此时石家的主母也去世,那么石家的基业必定会摇摇欲坠。此时只有借助徐家的势力才能稳住我们石家,以确保石家的家业不会一夕倾塌。所以就算她是杀死我母亲的凶手,在石家稳定前我也不能动她。”

 

“那你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柳玉儿问道。

 

“追查父亲的死因,我调查过父亲遇害的房间,似乎和几个世家脱不开干系,我会去逐一探查一下。此地离镇江不远,那里刚巧有我要拜访的人,待处理好这边的事宜,我会过去一趟。”

 

柳玉儿看了石瑜良久才道:“哥,你才该是石家的家主。”

 

说完柳玉儿转身离去。看着柳玉儿离去的背影,石瑜喃喃自语道:“‘万年青’吗?”




柳暗花明

 

春风又绿杨柳岸,又是一年早春时节,去年曾在这掀起一番波澜的石家,又有了新的浪花——石家的当家主母石氏,竟在一夜之间变成一堆白骨。传闻,这石氏其实是“白骨精”化作人形来兴风作浪的!

 

于是石家老爷身死的事情也“真相大白”了,那是被这“白骨精”吸干了精气而亡的。

 

月明楼二楼的雅间里,石家的新任家主石瑜坐在那里品着茶,看着江面的风景,远远地看见一艘大船驶向渡口。自那大船上走下的人群中有一男一女携手向着月明楼而来。

 

不久,雅间的门被敲响了,走进来的正是方才看到的那一男一女。男的看起来二十六七,样貌普通毫无特点,女的看着也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明眸皓齿,一笑起来两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

 

“你们来了。”石瑜起身相迎。

 

“石家老爷,有礼了。”女子笑吟吟地说道。

 

“玉儿,你长大了!”石瑜感慨道。

 

“可不是吗,谁让我捡到个好大夫呢!”柳玉儿笑道。

 

“见过石家老爷。”那男的说道。

 

“你就是洛二吧?谢谢你救治我家妹子。”石瑜看着那人说道。

 

洛二连连说着“应该的”,一脸的傻笑。

 

“玉儿,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该报的仇已经报了,可还要回‘乌衣堂’?还要继续做那个柳玉儿?”石瑜看向柳玉儿问道。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柳玉儿笑了笑,“我欠他们的早已还清,接下来,我要陪着他行医,我杀人,他救人,我们岂不是很合拍?”柳玉儿笑着看了眼一旁的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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