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宋世界第2届年度征文第5期征文第3篇
小姓女·血修罗
文◎凉拌燕窝
东宋的第133个故事,是这样诞生的……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燃烧吧,火鸟》等长篇作品。自2017年3月开始,正式举办东宋主题征文,聚集起上百位侠友,诞生优秀征文上百篇。第一届征文“金属罂粟”圆满结束后,第二届征文“秉烛夜游”已进入第五期。
本次推出的是凉拌燕窝所著《小姓女·血修罗》。
作者还曾创作过如下作品:
◎题图来自网络,仅作示意,作者昔酒,特此致谢。
小姓女
楔子
一场大火映红了半边天,破败的院子在烈火中燃烧着,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那是这条街上最后一座院子,汹涌的火势吸引了众多看客的围观,就像是约好了一样,他们的脚边放着装满水的桶,却无一人上前救火。院门是从外面锁上的,里面隐隐传来孩子的拍门声和呼救声,围观的众人嘴角挂着一丝笑意,眼中闪着异样的神采。等那房子焚尽,呼救声停,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他们早已在这院子周围挖下一条沟来阻止火势蔓延,手中的水桶只是为了防个万一而已,并不是用来扑灭这院子里的火的。
这场火本就是他们有意为之,那院子里住的人邪性,烧了正好。
“里面好像有个孩子啊。”
有人诧异地叫着,却立刻被周围人打断:
“什么孩子?正常的孩子能去那吗?”
“有也是妖孽,烧死才好!”
议论中院里孩子又叫了几声,便突然没了动静。
“看来是被呛晕了。”院外的众人心中想着。
一、胯下辱
热闹的街道旁有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小巷深处破旧的院门外,一群孩子乱哄哄的聚在一起笑闹着。他们中最大的也不过十一二岁,小的也有六七岁。他们围成圈,对着圈里的人踢打笑骂着。
“打死它,打死它!打死这个丑八怪我们就是‘为民除害’啦!哈哈哈!”小孩子们笑闹着。
被围在圈中的孩子满身污渍,只是抱着头,蹲在地上,任凭那些拳脚雨点般的打下来,一声不吭。
“喂!丑奴儿,今日你若从这爬过去,我们就饶了你!”孩子中年纪最大的孩子一边说一边岔开双腿,指指自己的裆下。
其他孩子见状,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这边。
丑奴儿抱着头在圈子里又蹲了一阵,没再感觉到有加在身上的疼痛,这才茫然的抬起头来。满脸的污渍让人分辨不出这孩子的面目,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挡住了孩子的目光。透过凌乱的碎发,只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站在这条巷子唯一出口处的孩子。阳光从巷口投射进来,洒在那孩子身上,看不清他的脸。
“没听见吗?我们老大说了,只要你从那里爬过去,今天我们就先放了你。”一个孩子指指那岔开腿站在巷口的孩子说道。
丑奴儿没吭声,似乎对这些事情已经习以为常了。没有被羞辱到的感觉,只是沉默地爬向那个孩子,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看着丑奴儿爬向那孩子,周围其他的孩子也开始慢慢聚拢起来。包括那个岔开腿的孩子在内,他们动作统一地解着裤带。丑奴儿只觉得有温热的液体淋在身上,头发湿嗒嗒地黏在脸上……
“你们这帮小王八羔子!又在我门口拉尿!”
随着那破旧的院门“吱呀”一声打开,有个矮小的老太太颤颤巍巍地从院子里走出来。老太太穿一身青布袍,一头白发参差不齐,她弓着背,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拿着菜刀,走向那群孩子。离得近些的孩子甚至可以闻到她身上透着的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专属于老人的臭味。
那群孩子一个个好像石像一样呆立在那里。
老太太的头缓缓地向一侧转动,她弓着的身子无法站直,以至于她想抬头看人时就只能让头向一侧转动,那场面透着几分诡异。老太太的目光逐一打量着那些孩子,明明没有和她对视,那些孩子却在被打量的瞬间清晰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
有孩子被这老太太吓的当场就失禁了。
老太太又上前两步:“臭小子!当着我老太婆的面还敢拉尿!”
那孩子看看老太太手中的菜刀,再看看那握着菜刀的手,那指甲缝里也有那刺目的红色,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其他孩子见状,尖叫着向着巷子外面跑去,口中乱七八糟的喊着:
“有鬼啊!”
“杀人啦!”
“救命呀!”
有好事的将那些孩子拦下,询问情况,孩子们指指点点地指向那小巷深处。便有人随手抄起身边的家伙寻过去。
没有人注意过这小巷深处居然还有个独居的老人,只是这位老人家看人的时候总觉得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看看傻愣愣地站在一边嘴角破裂的丑奴儿,再看看躺在地上裤子都没穿上的小孩。再联想起这群孩子平时里的所作所为,看来是这群孩子十有八九是自作自受。有人捏着鼻子把那躺在“尿泊”中的孩子弄醒,打发这群孩子散去。
待人群都走干净了,老太太来到丑奴儿面前,扯出一个阴森的笑容:“喂,小乞丐,你怎么还不跑。”
丑奴儿摇摇头:“你吃了我吧,总好过我落到他们手里。”
老太太仔细端详着丑奴儿摇摇头:“你太脏了,吃着没胃口。”
丑奴儿:“……”听到这话自己是该高兴吗?
老太太颤颤巍巍的往小院走,丑奴儿慢慢地跟在后面,见老太太回头看自己,又停下脚步犹豫着,不知是不是该往前走。
老太太见状心中暗叹一声,对丑奴儿道:“进来吧。”
那是一个破破烂烂的小院,院里有两棵半死不活的凤仙花,花的叶子上满是被石头砸伤的痕迹。
在离两棵凤仙花不远的地方有一张木质的小桌,小桌的其中一条腿缺了一截,被一块平整的石块垫着。桌子上是半碗菜粥,和一小碟咸菜。
老太太去厨房找出一只豁了口的碗,舀着水缸里的水反复洗了几遍,才用那碗盛了多半碗菜粥,放到小桌的另一边,又摆上一副筷子。
老太太指指桌边那半块磨盘对丑奴儿道:“吃吧,坐那吃。”
然后就不再搭理丑奴儿,颤巍巍地坐回自己方才的位置,吃了几口咸菜,慢慢把那半碗粥吃完。
见丑奴儿垂着头坐在那半块磨盘上,看着面前那碗粥发愣。老太太以为是菜粥不合胃口,将那碟咸菜向前推了推,就不再搭理丑奴儿,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回房间休息。
此时的丑奴儿心中是千头万念:
“她是要等我吃饱了再吃我吗?”
“那我还要不要吃这餐了?”
“可是三天没吃东西了。”
“她好像说过对我没胃口吧?”
想着想着,丑奴儿忽然两眼放光,这还是生平第一次,为自己的丑而庆幸不已。想明白的丑奴儿兴高采烈地吃完这一碗并不怎么好吃的菜粥。要抬头道谢时才发现,老人家不知何时已经回房了。
丑奴儿一时有些尴尬。现在饭也吃过了,自己是留在这里,还是出去?出去遇到那些孩子还会被打吧?可这里的老人家会让自己留下吗?想着想着,丑奴儿忽然跪下,对着房中拜了三拜:“求老婆婆收留。”
屋里久久没有动静传来,久到丑奴儿觉得此事再没指望时,那屋里人才叹息一声道:“我老了,需要人伺候,你就留下来伺候我吧!有我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午休过后老太太走出屋子,看看院子里明显被打扫过的样子,满意地点点头。再一看丑奴儿依然是脏兮兮的样子,于是亲自动手给丑奴儿刷洗一番。随着一盆盆污水被倒掉,老太太看着面前的丑奴儿也是吓了一跳。那些擀毡的头发有些地方实在是梳不通,老太太索性将那些地方剪掉,虽然头发看起来好像狗啃的,却也很是柔软。丑奴儿的五官倒也清秀,就是这肌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深褐色细纹,看起来就好像身上布满了鳞片,被惊呆的老太太回过神后不由得笑了:“真想不到,这脏兮兮的孩子竟然还是个丫头。就是越看越丑,难怪他们要叫你‘丑奴儿’了!”
丑奴儿:“……”那怪我咯?
“看你也不像本地人,我们这也没见过生成你这个样子的,你家在哪?”老太太问。
“我是三个月前来这里的。”丑奴儿犹豫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家……我没有家了。我生病了,病好之后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们不要我,名字……也没有了,他们不许我用那个名字,要我忘了那个名字。”
“真巧,我也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认识我的人都死了,已经有快九十年没人叫过我的名字了。”老太太望着天,喃喃道:“不过,我倒是还记得我姓什么,如果我连姓氏都忘了,那我们这个家族怕是要彻底消失了。”
丑奴儿看着老太太,如果收起对她的恐惧,那她也不过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一时间不免又想起自己的遭遇,忽然开口道:“您放心,我一辈子都会陪着您的!”
如果说先前她请老太太收留自己是为了活下去的话,现在则是下定了决心跟着这老太太。
老太太看着这个还不到自己胸口的小孩道:“胡说什么,我老太太也没几年可活的了,还能让你一辈子都困在这里不成?你还年轻,虽然丑了点,但总归是要出去闯一闯才好。到我死之前,你便留下来照顾我吧。”顿了顿,老太太忽然笑道:“既然你跟着我,不如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丑奴儿听了,满眼期待地看着老太太连连点头。
老太太想了想道:“嗯……我姓‘丑’,你是我丑家的奴仆,就叫‘丑奴儿’吧!”
丑奴儿:“……”这有区别吗?
“你可不要瞧不起我家族的姓氏,我族可是太昊伏羲氏之妹女娲的后人。”老太太悠悠地说道。
丑奴儿:“……”当我没听过女娲补天造人的故事吗?
不管怎么说,丑奴儿这个名字是定下来了。
二、黔之驴
两人说话的功夫,就听见小孩子嬉闹的声音由远及近,几个小孩站在墙外怪笑着,下一刻,各种大大小小的石头从天而降,小一些的石头砸在稻草棚上发出几声轻响,大些的石块有的就直接洞穿了稻草棚子,落在地上,砸在棚子下面的花上,小饭桌上。
“丑丫头,去把他们赶走。”老太太慢悠悠地丑奴儿说道。
“我……我……我打不过他们。”丑奴儿紧张地说道。
开玩笑呢!只听声音她就知道这几个孩子就是上午那群,好不容易逃出来了,这会再出去被他们打一顿吗?
“不用你打,你现在这样子绝对可以吓退他们的。”老太太说着又从房里拖出一把刀:“拿着这个出去,他们不跑你就砍他们。”
那刀与寻常单刀的造型相似,却远比单刀要大。将那刀垂直立在地上,丑奴儿的眼睛勉强可以平视那刀的刀锷。
“这……”丑奴儿仰头看看那刀柄,这也太大了……可既然老太太吩咐了,那还是照办的好,万一人家一不高兴把自己吃了,就划不来了。
丑奴儿费力地拖着比自己身体还要长一些的刀向院门口走去。她将刀放在地上,卸了门闩,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她又回身去拖那把大刀。
院门的“吱呀”声吸引了那些正在扔石子的孩子。他们看向那院子里,只见那老太太站在离院门稍远的地方冲着他们“展颜一笑”。几个孩子只觉浑身的毛孔倒竖,再看门口,那个背对着他们的小身影好像在费力搬什么东西。
“喂,丑奴儿,你怎么在这?”有孩子认出了那小身影身上的装扮,开口叫道。
丑奴儿正费力地拖那把大刀,听见有人叫她,便转头看向那些孩子。原本因为吃力地拖着那把刀而有些扭曲的面孔配上满脸暗褐色的细纹,那几个孩子也是第一次见到丑奴儿这副尊荣,这一下,吓得吱哇乱叫地跑了。
“行了,回来吧,把门关好。”老太太抬手招呼着。
丑奴儿又费力的将那把大刀拖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点点头:“小身板还可以,也有些根底,力气虽然小了点,但还是有潜力的。”
老太太把丑奴儿领到小院的角落,角落里有一只破旧的炼丹炉:“既然我收留了你,总要教你些东西的。”
“难道是要教我炼丹?”
丑奴儿心中寻思着,却见老太太指着丹炉旁边一块缺了半截的影壁说道:“先去撞墙吧!”
丑奴儿:“……”突然有点后悔进这院子。
见丑奴儿不动,老太太问道:“怎么?有什么想问的吗?”
丑奴儿紧张地吞了吞口水才说道:“您,您祖上是崂山的道士?”
老太太照着丑奴儿的后脑勺轻拍了一巴掌道:“净瞎说!”
叹了口气,老太太带着丑奴儿来到那面影壁墙侧面,指着墙上凸起的角道:“看到这个角了吗?你背对着它,这里,身体的正中对着这个角,然后往后撞,撞的时候转身,让你的背去撞那墙壁,左一下,右一下,慢慢来。”
老太太边说边把着丑奴儿的身体指点给她看。
丑奴儿犹豫着慢慢按老太太说的方法做。
“嗯,就是这样,慢慢来,由轻到重。”
老太太看了一会儿丑奴儿撞墙,又指点几句,便找了个小凳坐下来,自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盒,打开盖子,用小手指甲蘸了一点里面的红色粉末吃。
丑奴儿看着新奇,不由得凑上来几步想要看看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老太太见状挥手驱赶道:“去去去,接着撞。我没喊停呢。”
丑奴儿悻悻回去,接着撞。
又撞了一阵,老太太叫丑奴儿过来,再教一套拳法用来舒缓筋骨。
如此这般地过了半年,丑奴儿每日上午打扫院子,下午练功,偶尔还要帮着老太太打发一下那些过来乱丢石子的孩子。
那些孩子初见丑奴儿的面孔时还觉得可怖,时间久了也就不怕了,越发的嚣张起来,丑奴儿无奈,只好又拖了那大刀过来吓唬那些孩子。别说,这群孩子一见着这大刀还真老实了不少,毕竟当初老太太一把菜刀都能吓的他们尿裤子,眼前这把大刀可比那菜刀大太多了。
听过“黔之驴”这个故事的人都知道,一次两次的或许还能震慑住,但一次次不停的挑衅下来,这群孩子也知道丑奴儿不会拿他们怎样,也就更加放肆起来。可丑奴儿毕竟不是那头著名的驴。孩子们一次次地试探、挑衅终于惹得她挥刀。只是她个子小,也控制不好力道,原本只想挥刀吓吓面前的孩子,却一个不留神闹出了人命。那么大的刀挥下来的速度和重量,直接斩去了那孩子一条手臂,那孩子疼得晕了过去。丑奴儿吓傻了,拿着刀愣在当地。那群孩子也吓傻了,他们是亲眼看着自己的同伴被人砍去一条手臂的。离得近的孩子甚至被溅了一脸血。他们疯了一样地跑出小巷尖叫着:
“救命呀!”
“杀人啦!”
……
不过这次没有人再理会他们。自从那天之后也有人留意过那破旧小院的动静,那院里的人几乎不出来,倒是这几个孩子,有事没事就去人家门口挑衅去。一开始这群孩子惊叫着跑出来他们还会过去看看,时间久了都知道那是因为院里的小乞丐长得难看,把他们吓的,也就没人管了。那群孩子以前也没少去他们的摊位上撩嫌,可他们也不好去说什么,那群孩子的老大有个在皇城当官姑父,他和他的孪生弟弟一向是这群孩子里带头惹事的。众人敢怒不敢言,人家的姑父可是在皇城里的官。不知道“京官大三级”吗?现在这些个孩子有了新目标,他们这些平民百姓也可以踏踏实实做自己的生意了。
叫救命吗?叫就叫吧,反正这阵子也没少叫了。
三、长生丹
街道上再次恢复平静,只是这样的平静并没有维持太久就又被打破了。
人们看到群孩子的老大——那对双生子中的哥哥领着几个仆役往这边过来。他的眼睛红红的,肿起的半边脸上一个巴掌印清晰可见。他们匆匆走过街道,拐进那条阴暗的小巷。
有好事的人想跟进去瞧瞧,却被那孩子带来的下人拦在外面。
小巷深处传来一阵骚乱,夹杂着叫骂声和狗的哀嚎声。数息之后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围在巷口看热闹的人们让出一条路来。就见先前跟着孩子进去的仆役抱着昏迷不醒的孩子匆匆跑出来,在他后面还有一仆役手中抱着一个物件,那物件被一件长衫遮着,看不出是什么东西,那仆役步履匆匆追着先前那个仆役去了,只留下地上一行血红色的脚印。之后不久,又有仆役抱着一只长条形的盒子小跑着离开了,留下的也是一行血红色的脚印。
围观的众人惊疑不定,却也不敢随便上前打探。没看那些人的脸色并不怎么好看吗?
又过不久,有人拖着一只满是血污的狗离开,拖行的痕迹遮住了地上血色的脚印。
人们又围在巷口低声议论了一阵,几次想进又不敢进去,最后还是各自散去。
与此同时,破旧的小院里,老太太的面上一脸凝重,丑奴儿也是满脸紧张。老太太死死盯着丑奴儿,丑奴儿吓得缩了缩脖子,老太太缓缓抬手,又以极快的速度落下,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双三,我赢了!”末了,老太太又得意地补了一句:“小丫头,你还有得学呢!”
丑奴儿面带几分懊恼地看着眼前的棋盘,忽然笑了,她抬起头,面带着笑意,明亮的眼睛灿如星辰:“姑奶奶,您下错位置了!”
老太太一惊,忙低头去看,这一看才发现,原本该是双三的位置被她放偏了,本来这个双三也会挡住丑奴儿的布下三子,可惜放偏了一位,三子没挡住,自己的双三也没了。丑奴儿笑吟吟地道“祖奶奶,这下我就不客气啦。”
老太太懊恼地长叹一声,挪了挪僵硬的身子,一个不留神撞到了棋盘,撞散了满盘棋子。
“姑奶奶,您又耍赖!”丑奴儿叫道。
“耍什么赖?谁看到了?小孩子家家的别瞎说,快去练功!”老太太板起脸来训道。
丑奴儿一脸无奈地起身走向那面影壁,开始“撞墙”。
院子外面的骚乱,并没有引起她们的注意,只要不往院子里丢石头就好。就算知道了,她们恐怕也不会太在意。丑奴儿砍倒那孩子时确实吓傻了,她还从没见过这么多的血往外喷。老太太走出来唤她回去,看到老太太不以为意的样子她也理所当然的觉得没什么事。老太太要下棋,她便陪着老太太下几局。
老太太待她极好,说是当个使唤丫头用,其实早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孙女。老太太至今未婚,也没有儿女,原本只是孤家寡人一个。这段时间和丑奴儿相处久了觉得这孩子还不错,用老太太的话说那就是:“虽然长得难看了点,但是对脾气,认个干孙女也不错。”
用过晚饭,丑奴儿扶着老太太回到房里坐着,见老太太又一次掏出那瓷盒,蘸了点里面的东西放进嘴里,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姑奶奶,您吃的这是什么呀?”
老太太看看手里的瓷盒道:“这盒子里装的是丹砂,可以安神驱邪的。”
见丑奴儿一脸茫然的样子,老太太又解释道:“这丹砂可以炼制丹药。先祖师承正一,下山归来后娶了一房媳妇,为族中开枝散叶。这炼制丹药的本事也没就此搁置,在当时那个年代还小有薄名。我们作为子孙自然要继承先祖的衣钵。只是因为先祖只沉迷于炼丹,我族中人丁并不兴旺。分出来的旁系一支人丁倒是比我们兴旺一些。只是他们认为以‘丑’字为姓,虽然读音不同,却总是十分别扭。于是脱离了本家,擅自改了自己的姓氏。
后来炼金之术盛行,更是少有人炼丹了。我们这一族也渐渐没落。到了我曾祖那代,虽尚有丰厚的家产,却只有我祖父一个子嗣。曾祖父不甘家门就此没落,誓要炼出长生不老的仙丹来。丹成之日,他服下丹药后就此归西。”
丑奴儿:“……”
说话间,外面起了一阵骚动,她便让丑奴儿扶着自己去院子里看了看,见院子四处都是湿漉漉的,阻止了丑奴儿继续跟来,她颤巍巍的过去,捻起地上潮湿的土在鼻尖嗅了嗅,又转身往回了小屋。
丑奴儿忙过来搀扶,扶着老太太在床上坐下后,老太太像是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一样,继续说道:“我们这样的小姓世家本就人丁单薄,到祖父那里已是单传,祖父继承我曾祖的遗志,誓要将‘长生丹’炼出来,也因此忽略了家人,我父亲三岁那年,祖母离家出走,再没回来过。后来,父亲娶了妻子,生下了我和弟弟。”说到这里老太太浑浊的眼睛忽然多了几分清明。她转头看着丑奴儿说道:“我想起来了,‘长生’,我叫‘长生’,祖父给我取名叫做‘长生’。那时候,我们现在住的这条街巷还是一座大宅子,这个小院只是用来堆放杂物用的。家业总是需要有人打理的。以前祖父还会分出精力来打理,自从父亲娶妻后,祖父就把这家业交给了舅舅,他自己将全部精神都放在炼丹上。父亲在母亲诞下弟弟后就被祖父叫去一起参研曾祖留下的方子,他们觉得方子没错,就是丹砂的剂量出现了偏差,他们尝试用各种不同剂量的丹砂炼丹,最后……丹房发生了爆炸,所有的东西都烧毁了,只留下了这个。”
老太太说着从枕头下拿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颗赤红色的丹药。
“这个就是‘长生丹’吗?”丑奴儿问道。
老太太摇摇头,继续说道:“丹房炸毁了,母亲在丹房挖了三天三夜,什么都没找到,只找到了这颗丹。母亲悲痛欲绝,一病不起。整整一年,她都沉浸在悲伤和病痛里,病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发严重。我实在是不忍心看她这样痛苦下去,就在她吃的药里加了砒霜。那年,我十二岁,弟弟两岁。
“母亲突然暴毙,我本以为舅舅会伤心,没想到那日我去看望舅舅时他哭着对我说:‘谢谢你,谢谢你替我杀了我姐姐,谢谢你替我做了一年前我就想做的事。’后来我才知道,舅舅早就偷偷地卖掉了这里的产业,那次爆炸也是因为舅舅在为他们买炼丹的材料时将在其中一味药中混进了硫磺。舅舅把弟弟扔进井里,而我,却因为帮他杀死了他姐姐而逃过一死。被他安置在这个小院里。我虽然被关在这个小院里不能出去,但是舅舅待我还算不错,他需要留下我证明他并不是贪慕我家财产起了歹心,灭我全家。九十年了,我在这里生活了整整九十年了。其实我早就可以一死了之,可我想活着,多活一天,就可以多想他们一天。若我死了,这世上就再没有人会想起他们了。”
丑奴儿听得眼睛直发酸,老太太瞪了她一眼道:“丑丫头,不许哭,哭起来更丑了。”
丑奴儿点点头,用力地揉了揉眼睛。
老太太继续说:“这些日子,我总会梦见父亲、母亲还有弟弟,他们还是九十年前的样子,可我已经老得可以当他们的奶奶了。也许我的日子就快到头了,我死了,我这一族也要从这世上消失了。丑丫头,既然你的家族不要你了,那你就作为我家族的人,让我家的香火延续下去吧!这颗丹药到底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你留着就当是个纪念吧。九十年了,就算是块腌肉干也早就不能吃了。等你儿孙满堂,想我这老太婆了,再把这药吃了过来陪我老太婆也无妨。”
老太太又指指立在墙角比丑奴儿还要高的大刀说道:“父亲其实更喜欢锻造刀剑,那把刀是他打造的唯一一把刀,他说这刀是他倾尽心血所制,可以连接天地,我就把它留给你了。你还年轻,不要困死在这院子里,今夜你就走吧。”
“姑奶奶,我说过要服侍您直到终老的。再说这刀我想舞动都费力,怎么可能使出什么招式来?”
“这刀名为‘慑天’,你觉得它沉是因为你没用对方法。像你平日那么乱砍一气根本就无法发挥出它一成的作用。”
老太太说着慢慢走过去拿起刀,刀身上瞬间氤氲出一层淡淡的若有似无的紫气。来到院中,老太太随意地挽了一个花,一刀轻轻挥向院中的半块磨盘,那磨盘就像被人凭空撕裂一般断成两半,断口整齐。
四、红莲火
不等丑奴儿感叹这刀的锋利,只见接连几个火把自小院外面扔进来。火把掉在地上,瞬间点燃了地上的火油,整座院子都燃烧起来。一阵风吹过,风助火势,院里的火苗又往上窜了窜。丑奴儿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地看着老太太。见老太太没什么反应,她忙奔向院门处,费力地卸了门闩,却怎么也推不开那扇院门。
“来人呀,有没有人?救命呀!”她拼命地喊着,然而院外只是死一般的寂静。
老太太此时倒是相当平静,她招招手道:“丑丫头,过来,我再教你‘修罗斩’,是我这些年针对父亲这把刀创下的三招刀法。”
此时院中火焰更甚,四处都是“噼噼啪啪”的声响。丑奴儿虽然不明白老太太的用意,还是依然过来。老太太不再多说,只是道:“看好了,我只用一遍!”
丑奴儿凝神去看,只见老太太佝偻的身子忽然挺直,周身的散发着一种让人畏惧的气场,她轻叱一声,手腕翻转,刀身上再次氤氲出一层紫气,只是这次的紫气不再是那若有似无的紫气,这一次,它宛如实质。
只见老太太连续快速地三次挥刀,有两道紫气在空气中凝结成一个“×”,另有一道紫气抵在这道两道紫气的交叉点推向院门,院门似乎微不可查地震颤了一下。院内的烈火被这气势一压,瞬间熄灭了。
老太太收了刀,她的背又迅速佝偻下去,看起来比之前更加苍老。她以刀拄地,勉强支撑着身子缓缓地问道:“这三刀你可记下了?”
丑奴儿点点头,老太太却不再看她,双眼没有焦距地看着院中某处道:“就算你没记下,我也没力气使出第二次喽!”
“我教你撞墙的法门名为‘贴山靠’,每日里让你打的那套拳则是助你调理内息的法门。你以那套拳的运气法门去提这刀,就会轻松很多。修罗斩威力过大,一刀必伤,两刀必亡,若三刀同用又不控制力道的话,刀锋所指灰飞烟灭。我这里还有一卷丹方,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唯一一卷了。只是旧时记载的重量与今时今日不尽相同,亦有部分丹方残缺,但这好歹算是我家唯一可以传世的东西,你便替我保管吧。若哪天来了兴致,也可以研习一下。”
丑奴儿不解:“姑奶奶,火已经熄了,我们也安全了,您怎么一副嘱托后事的样子?”
老太太道:“我活得够久啦,今日我就要去和我的爹娘还有小弟团聚了。这院中的火势只是一时被‘慑天’的气势压下去而已,并没有熄灭,外面那些家伙也不会让这场火熄灭。你这就走吧!”
丑奴儿还要再说什么,被老太太挥手止住道:“来不及了,该交托的我都已经说了,今后就看你自己了。我教你的功法要勤加练习,不可松懈。那扇院门只要你一推就会炸裂,去替我老太婆吓吓他们。他们要敢拦你,就用我教你的修罗斩砍他们,你现在功力尚且不足,只用一刀伤人便是,吓吓他们。”
丑奴儿含泪应了,就见老太太在院中盘膝而坐。一道又一道的红色的火线自老太太身下延伸出来,火线缓缓聚拢,组成一朵莲花的形状。
“快走吧,待这‘红莲真火’变成纯金色,这院子和这院子里的一切都会化为灰烬。”老太太道。
丑奴儿默默地点点头,想哭,却又记得老太太不喜欢见她哭的样子,强忍着走到门口,抬手要触碰那院门时老太太的声音再次在身后响起:“丑丫头,你要记住了,一味地忍让只会让人变本加厉欺负你,所以,遇事千万不要忍让。”
丑奴儿沉默地点点头,掌心的力道微吐,院门瞬间爆碎,零碎的木料四散。
小院外本来站着一群人,见里面没动静了,火势也小了,想进去一探究竟,却又不敢。犹犹豫豫地一直站在院门口。这小院的门瞬间爆碎,那几个站在门口的人首当其冲。头脸上扎满碎木,有的人身上所穿的衣衫被划坏,有些人的运气则要差一些,被爆出的碎木片割开了咽喉。
其余众人皆惊,却见一满脸遍布深褐色纹路,双目赤红的孩子自院中走出来,手中拖一把比她还要大上一些的大刀,那刀尖随着孩子的走过,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深地划痕。她提着刀,跨过院外那条沟,人群不自觉地让出一条路来。
这群人中领队的那人曾是个上过沙场的,后来因为奸淫降城将领的妻女被判了斩首。经过家里多方疏通打点,虽然保住了性命,却也被革了军籍。他一眼便瞧出丑奴儿拖出来的这把刀绝非凡品,心中歹意又起,上前欲夺。丑奴儿现在脑中满是老太太最后传她的三招刀法,想也没想地挥刀便砍。那上前夺刀的可怜人瞬间便是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也白瞎了他家人为他费尽周折,倾尽加财,换回来的性命,最终还是没能逃脱个“斩首”。
人群立刻四散,丑奴儿最后回头看了小院一眼。那院子里已经渐渐有赤金色的光芒闪起。她知道,此生再无法见到这位老人了。深吸一口气,她带着那把大刀,头也不回地走了。
离丑奴儿近的人顺着她方才的视线看去,瞬间也发现了那小院中不同寻常的金光。
“快看,快看,那院子里有金子!”有人喊道。
立时就有更多人看向那个院子。
“这院子里是得有多少金子,才能发出这么强烈的光啊!”有人感叹着。
“听我家祖辈说以前这里是个大户人家,这整条街都是他们家的院子。这院子只是那户人家放杂物的。”
“乖乖,那得是多大一座宅院啊!”
“我可听说,有钱人家都喜欢用金砖铺地的,该不会是我们放的那把火把金砖烧出来了吧?”
“那我可要进去好好看看了!反正火也熄了,挖两块金砖带回家,这后半辈子可就不用愁了!”
“我也去,我也去!”
“快走快走,别让前面的人抢先了。”
于是,一群人涌进那个小院。他们有些人是带着目的奔向小院的,有更多人却是完全不明所以,只是看见周围人都跑向那小院,就也跟着冲向那小院。
丑奴儿张张嘴,想要伸手拉住从她身边经过的人,最终却还是放下了手臂。她眼看着有人掉进院墙外的那道沟里,还不及站起来,就被后面越来越多人踏上去。他怒极,扯着一个从他头上经过人的腿,拽进沟里,于是便有更多人踩着他们越过院外的沟。唇角勾起一丝笑意;“也罢,有了这些人陪着姑奶奶,相信她老人家在黄泉路上走得会很热闹吧!”
想到此处,她不由得大笑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是非地。那是她自生病以来笑的最开心也最真诚的一次。
与此同时,最先冲进院子里的人终于发现,事情似乎并不是他们所想的那样,想要退出去,却被更多涌进来的人阻住了出路。
一时间小院里热闹非凡,只怕是这户人家最鼎盛的时期,也不会有这么多的“客人”出现在这小院里。
随着一声巨响,金色的光芒倏然炸开。此时丑奴儿早已站到离那里甚远的高台上,她满是泪痕的脸上挂着微笑,恭恭敬敬地对着金光起处拜了三拜,就如她当日跪在老人家门前求她收留一样。
三年后,“血修罗”的名声大噪。有人说这“血修罗”是个粗野的汉子,他看上了一个女子,却被人捷足先登,于是夜闯四爪世家的府邸,掳走了人家新纳的小妾;也有信誓旦旦说见过“血修罗”真身的人说他其实是位身负“血海深仇”的少年,他夜闯仇家府邸一夜之间将仇家杀得鸡犬不留;更有荒诞之人说那“血修罗”其实是位妙龄少女,只是她行事做派亦正亦邪,似乎只凭本身喜怒形式,完全不记后果得失。然而无一例外的,关于“血修罗”的传说,总是离不开一把巨大的刀,世人皆说那刀的长短如同八九岁孩子的身高。于是,就有了传闻,这位“血修罗”其实是上天派下来的神祇,是可以幻化成各种人物的神祇,奉九天之上的上神之命惩戒人间作恶之人。
五、丑奴儿
九月九日重阳佳节,一位耄耋老者手捻一支茱萸,腰间挂着一颗赤红色的珠子。她坐在一块磨盘上晒着秋月的暖阳。半眯着眼,布满沟壑皱纹的脸上带着安静而祥和的笑意。
“祖奶奶,祖奶奶!”一群孩子笑闹着跑过来:“我们要听故事。”
“要听故事?好呀,先来背一首《丑奴儿》听听。”老人家笑着说道。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孩子们乱哄哄地背着。
老人家闭目听着,直到孩子们又乱哄哄的叫起来:
“我要听‘血修罗’的故事。”男孩子们喊着。
“我要听您小时候的故事。”女孩子们喊着。
“我想一想啊,上一次考较丹方,是姑娘们更胜一筹,那这次我便听姑娘们的。”老人家笑道。
她的视线穿过小屋开启的窗户落在墙上挂着的一把如八九岁孩子大小的刀上,眼神变得深远:“那一年啊,我生了一场大病,容貌尽毁。我的家人认为我的样子玷污了族中最引以为傲的名声,将我逐出家门,剥夺了我的姓名……”
Sunas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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