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姓女·元婴 ︱ 东宋
东宋世界第2届年度征文第5期征文第4篇
小姓女·元婴
文◎林白
东宋的第134个故事,是这样诞生的……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燃烧吧,火鸟》等长篇作品。自2017年3月开始,正式举办东宋主题征文,聚集起上百位侠友,诞生优秀征文上百篇。第一届征文“金属罂粟”圆满结束后,第二届征文“秉烛夜游”已进入第五期。
本次推出的是林白所著《小姓女·元婴》。这是作者的第一部东宋作品。
◎题图来自网络,仅作示意,为剑三七秀图,作者不详,特此致谢。
小姓女
一
“闭目,见周身,见宇宙,见吾心。月光蔽体,见其形,闻其味,观其色。”
今夜月圆,小院中摆下两张太师椅,其间有一小桌,桌上陈列着时鲜的瓜果。吾不喜坐在左边的太师椅上,闭目摇头晃脑的吟诵着自创的“修心咒”。
“闻其味?”坐在右边椅子上的温小心睁开左眼瞥了瞥吾不喜。“师父,月光能有什么味呢?”
吾不喜竖起一个手指:“清冷之味。”皓腕一转,玉指垂向桌上果盘,捏了一颗葡萄放入口中,“月光如雪,雪落梅花则沾梅香,入土则增染泥土芬芳。入葡萄,自然也是葡萄之味。”
“那我直接吃葡萄不就可以了。”温小心也捏了一颗葡萄入口,一边嚼着一边说,“我还想尝尝落在梨子上的月光是什么味的。”说着,抓起一只梨子,咬了一大口。
吾不喜睁开一只眼瞄着她:“有何体会呀?”
“大有体会。”温小心边吃边说。“月光如雪,更如世人。”
吾不喜这回将两只眼睛都睁开了:“怎么说?”
温小心道:“雪花随风洒落,不能自主,正如世间之人,长恨此生非我有,这一刻我在院中吃梨,下一刻我将会去哪里?是去厨房为师父烧汤,还是去卧房睡觉,梦中会有何遭际?是我入梦?还是梦来找我?正如手中之梨,是我吃梨还是梨借我之口渡劫转生……”
她滔滔不绝,说着连自己都不懂的胡言乱语。
吾不喜忽然一拍桌子:“好,说的好,小小年纪竟能把师父给说糊涂了。有人说世间孩童最有智慧,此言诚不欺我也!”
“这不是师父常说的胡话吗?”温小心低声嘟囔。
吾不喜一怔,装作没听见:“你的意思,为师略懂一二,你是不是想说,人生遭际,冷暖难测,但正如雪落梅花、雪化成泥,添梅之艳,增土之香,看似雪花无所得,其实梅之香,土之润,也温染雪之身,雪不能选择自己所落之处,梅花和泥土也不能选择落在自己身上的那片雪,人生与遭际,亦是如此,虽不可选择却也相互成全。徒儿聪慧,必能理解为师的心思。”
温小心差点被噎着,噎她的不是梨子,是师父那番话,当然正如师父所说,人生与遭际互相不能选择,却可以相互成全,就算是囫囵吞枣也自有其好处。
月光流转,两人许久没说话。温小心忽然吸了吸鼻子。
“徒儿,是受寒了吗?”
“徒儿有一问。”
“问吧。”
“月光染血,是何味?”
吾不喜陡然睁开双目,目光竟似将周围月光冲荡开去。
却听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吾先生……”
“找咱们的!”温小心巧如锦鲤,自长椅上滑下,荡入月光中。
打开院门,一个硕大的身形向温小心当头扑来。
温小心右臂一举,竟将这八尺大汉的身躯牢牢托住。
此时吾不喜也赶上来,月光下只见此人伤痕累累,血水满身。
“你是谁?什么事?”此时吾不喜的问题相当简洁明了。
那人抬起头:“应旸危险……秋山苑……”
说完,那人扑倒在地,再也不曾醒来。
二
师徒两人,将死者埋了。
吾不喜感慨:“我不识君,君不识我,冒死相托,有情有义,令人敬佩。徒儿。”
温小心道:“在。”
“将这位英雄的遗物,烧给他吧。”
“好说,除了衣服,他身上有一块木质腰牌,轻薄干爽,应该很好烧。”
“烧不得。”吾不喜慢吞吞的说,“此物是其身份象征,咱们用得着。”
温小心点头说:“师父所言极是。另外,除了腰牌,他身上还有三百两银票,烧起来也容易。”温小心又从小红袄的内兜里掏出一沓银票。
吾不喜两眼圆睁:“烧不得!”一把将银票抽到自己手里,“小心,为师是怎么教你的?钱财来之不易,这三百两必是用来支付我们调查费用的,你若烧了,岂非枉费这位大侠一番好意?”她将那叠银票揣入怀中,“钱财乃是俗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烧了也于他无用,他泉下有知,必然为此心痛也,还不如用在他关心的地方。”
“您直接说,这银票归咱们了不就行了?”
“我们做的,是拿钱办案的营生。根据为师常年办案的经验,难道连这位大侠怀揣银票冒死求助的用意都推理不出来吗?”
温小心点头:“师父说的是,徒儿也没反对不是?只是,这位大侠只说了秋山苑和应旸的名字,我们何从查起?”
吾不喜细看那腰牌。上头刻着两个大字“应雄。”大字下面还有四个小字“河西应府”,秋山苑在南,应府在西,自己的小院恰在中间。吾不喜沉吟片刻:“小心,你去河西应家走一趟,为师去秋山苑。”
“师父英明。”
三
秋山苑的主人秋山灭明,正在细细读着一本羊皮卷,忽有小厮来报:“苑主,吾不喜来访。”
秋山灭明年方二十九,因父亲早亡,他作为单传,早早继承了秋山家主的尊位,一直想找件大事做做,威震江湖。他知道吾不喜这个人,虽然出身小姓,还与家门断绝关系,自己和一个十三岁的女徒弟住在一个小院里,但这个处处透着“小”气的女子,偏偏解决的都是江湖上闻名遐迩的大事。她来找自己,说明秋山苑肯定也不知不觉的掺和到什么大事里去了。
“快快请她进来。”
秋山灭明大有兴致。继续看那羊皮卷,却再也打不起兴致。
不一刻,吾不喜身穿月白袍,头戴青黑色网巾,款款走入。
“久闻吾先生之名,今日得见,果真明朗如月。”秋山灭明急忙合上羊皮卷。
这番恭维,倒对胃口,吾不喜心中暗暗点头。
“不知先生光临秋山苑,有何要事?”
吾不喜右手食指轻点额头:“要事没有,只是听说秋山苑山后的十里枫红,十分好看。我们修炼之人,有种说法,但凡世间美景,都有灵气,灵气聚集之地,皆是修炼力子的宝地。近来在下内视,见体内金花成残霞之色,剑气如枫红,古有以色补色,以形补形之说,便唐突造访,看是否能借贵宝地修炼一番。”
原来此来并非为江湖大事,只是为了自身修炼。秋山灭明心中有些失落,但吾不喜名声在外,有些话还是要实说:“先生,如今已是晚秋。枫叶早已落尽。”
吾不喜一怔,似是没想到还有这一回事儿。那应雄死前,说“应旸有危险……秋山苑”这是一句未完之言,他想告诉我一个叫应旸的人有危险,而后自知命不久矣,便简明扼要的说出秋山苑这个地方,意思分明是说应旸的危险,而这危险将要发生在秋山苑。
所以吾不喜便到秋山苑来。
而危险既然发生在秋山苑中,那秋山苑的掌权者自然是第一嫌疑人,自然不能让他们觉察自己的意向。所以吾不喜才编出这样一番理由。
“哈哈,”吾不喜敲着额头笑道,“这个在下自然知道,怪我没说明白。这灵秀宝地,譬如贵府的十里枫红,盛放之时,恰是其灵气最盛之时,万物有灵,皆爱自身,它们怎会允许我们夺其精华,是以在枫红盛放之时修炼,反而进益有限,如今枫红凋落,灵力归化,正是收其精华之时。”
秋山灭明只觉此人滔滔不绝,说的都是他之前不曾听过的理论,却自有一番逻辑,说的也头头是道,人言,学无止境,武道浩如烟海,有自己不知道的修炼方式也不稀奇。这吾不喜所言怕也是真的。且结识这样一位江湖名人对自己也只有好处。
秋山灭明点头笑笑:“姑娘……呃,先生一番话,令灭明大长见识。先生先在此稍待,灭明这就为先生打点房间。”
秋山苑自从老苑主去世,威势一天不如一天,家丁稀少,占地又广,人手不免周转不过来。但还不至于连打点客房都需要苑主亲自出马,秋山灭明此举是向吾不喜展示自己对她这位贵客有多看重。
吾不喜在房中闲坐,忽见秋山灭明之前坐过的椅背上,倚着一本羊皮卷,吾不喜立刻想到自己进门之时,那秋山灭明正是在看这本羊皮卷,登时好奇心大起。
她左右看看,四处无人,悄悄上前,将羊皮卷拈起来,展开一看,却见第一页上写着:“完氏·元婴篇。”
吾不喜再往后翻,见第一章为:
“摄元婴:
“道家元婴之说,古已有之。其理类时下之金花。天地万物皆有灵气,灵气为凝聚力子之本,婴孩秉天地之气而生,元气取用不尽,随年岁增长,纳灵之力愈衰,此所以少年进境之大,而老年不进反退之理也。”
吾不喜点头,这一段说的是人在婴儿时期,学习能力身体素质都处在上升期,且较之人生其他任何一个时期都要潜力无限,而随着年岁的增长,身体素质从越来越强变为越来越弱。颇合情理,与吾不喜读过道家、医理学说也颇有相合之处。
只是不知道文眼所说“摄元婴”中的“摄”字从何而来。
吾不喜继续往下看:
“是以,老夫认为,若修炼之人能在功力与日增长的同时,保留婴孩的纳灵之力,则可进境百倍。”
哈,吾不喜心中暗笑,修炼最重要的便是顺其自然,强行抗天,反被戾气所累。心中开始不屑。
“故,述此摄元婴之法,后辈记之:摄者,吸取也。摄元婴,即吸取元婴之精,以补自身。”
吾不喜大惊:“世间怎有此狼心狗肺之说!”
却见下文所记,愈加不堪:“摄元婴,入紫府,融金花。以元婴之纳力,吸取天地精华,滋养金花,成完美陀体。然此非人力可为,入我教,见完氏妖,方得其法也。”
此段分明是说,要摄取婴儿入自身,纳入紫府,融于金花,增加自身金花的纳灵之力,但如何吸取婴孩入体,文中并未明说,只说此非人力可为,需要加入那个“我教”,见完氏妖,才可得到这“绝妙”之法。
吾不喜心中愤怒,却知此非发作之时,又往后将那羊皮卷翻了两页,不过是些针对“完氏妖”的记述,大多语焉不详。
吾不喜明白了,这是一本宣扬教义的书,并非修炼之书。
正要再看,却听门口传来脚步声,吾不喜急忙将书丢下,装作四处逡巡的样子。
秋山灭明走进来:“客房已经备好,请姑娘,呃,不,请先生,随我来。”
吾不喜不动声色,跟着秋山灭明走出大堂。
四
“是吾不喜先生的徒弟——温小心姑娘。”
应无极看着身旁坐在太师椅上自顾自吃梨子的小姑娘,她年方十三,身穿大红小袄,头发用两个红头绳束成双丫髻,一张小脸白里透红,十分可爱。
“吾先生为什么让你到寒舍来?”
温小心看看自己身处这间屋子,雕梁画栋,可丝毫没有寒舍的样子。
“送还一样东西。”温小心说着,将那块木质腰牌放在桌上。
应无极取过来一看,大惊失色:“嗯?这是犬子护卫应雄的腰牌呀!怎会……应雄现在何处?”
温小心道:“令公子现在何处?”
应无极道:“犬子不才,婚后便在府外居住。”
“这是为什么?”
应无极一怔:“呃,这是家事。”
“什么家事呢?”
“这……不便告知。”
温小心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他:“有什么不便告知的呢。”
“呃……说了,你小姑娘也不懂。”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懂呢?”
应无极再也找不到理由:“不怕你笑话,应某与儿媳不合。那年犬子外出看琉璃剧,认识了秋山苑主的妹妹秋山镜明,两人一见钟情,我应家与秋山家,皆是小姓之家,犬子愿意,又是门当户对,老夫也没什么好阻止的,就同意下来。派人去秋山家说媒,秋山家也同意了这门亲事。然而入门之后,老夫发现儿媳在为人处世,教条信仰方面,似与我们不同,故而多有矛盾,犬子不才,有妻不孝,他夫妻俩便搬出去住了。”
温小心点点头,又问:“有个叫应旸的老先生你听说过吗?”
“应旸?”应无极对这个问题显得十分惊讶,“你是怎么知道她的名字的?”
温小心道:“是应雄临死前口吐的名字。”
静谧的月圆之夜,应雄满身是血的闯入吾不喜的小院,告知“应旸有危险……秋山苑”这句话。但师父吩咐过,此事未弄清楚之前,不宜让秋山苑和应府之间先起猜忌。她便没有提秋山苑的事儿。
“真是奇哉怪也!”
“老先生认识这个应旸?”
“岂止认识,此人就在府中。”
温小心双眼圆睁:“哦?能让我见见吗?”
不知道是应无极真心想让温小心见应旸,还是担心温小心再来一次“有什么不便告知”的拷问,他这回乖乖应承下来,带着温小心,出客厅,走过几条回廊,再过两进院子,来到一间小而精致的房间。
“这个应旸还是个女子。”温小心看那房间极似女子闺房,心中不觉这样猜测。
应无极推门进去:“姑娘请。”
温小心步入房中,扭头四顾不见人影。
“人呢?”
应无极朝她身下一指:“在那里面。”
温小心往前看去,却见身前床榻之上,有一只精致的描漆竹篮,竹篮放在榻上与温小心同高,温小心满怀好奇,踮起脚,引颈朝里张望,却见篮中铺满锦被,锦被上躺着一个襁褓,襁褓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婴儿的小脸,那小家伙正吮着拇指,安详的睡着。
温小心扭头轻声问:“她是谁?”
应无极也轻声答:“她叫应旸,老夫孙女。”
“孙女?”温小心满目含疑,好像不知道“孙女”究竟是什么似的。
应无极道:“孙女,也就是老夫犬子的女儿。”
“你不是说,你跟你犬子,分居了吗?”
这话说的应无极很不舒服,却自知不能跟一个小女孩计较这些:“虽然如此,但我年事已高,喜欢孩子,犬子就是再不孝,也不能不让我见孙女啊。”应无极说着,走到竹篮前,伸出手似是想要去曾孩子的小脸儿,但临近时却又似怕惊醒了这熟睡的宝宝,将手轻轻收回,注视着那张露出襁褓的小脸蛋儿,一脸满足。
温小心也望着篮中的小孩儿,心中不禁暗想:“谁会让一个小孩儿身处危险之中呢?”
五
窗外果有十里枫红,不过不在树梢,而在泥土之中。
吾不喜望着烂红的泥道感叹:“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泥土为落红之归宿,落红添泥土之芬芳。人生到处从容啊!”
“姑娘好兴致。”
秋山灭明正在张罗下人将一应物事摆设入房,这房间似乎很久不曾有人住,清冷了些。秋山灭明仿佛特意向吾不喜展示似的,一一介绍他新增的摆设用物,什么一百两银子一匹的松江印花棉布,什么上等天鹅羽毛被……
吾不喜听着他不断的絮叨,目光在四壁逡巡起来,方才进入房间的时候,她的目光被窗外落红满地吸引,却也注意到墙壁上挂着一幅奇怪瑰丽的画轴。
画中所绘似是一样生物,吾不喜从未见过,它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画中背景也分不清平地还是虚空,只是被数种颜色涂抹,看去十分重浊,却缥缈如云朵的形状,那奇怪的生物仿佛漂浮又仿佛履着平地,看过许久,吾不喜忽觉自己神识仿佛被这画所夺竟有些迷糊起来。
“姑娘,也觉得这画奇怪吧。”秋山灭明走过来掸去画上的灰尘,说,“这是舍妹托人带回来的。乍看被色彩吸引,细看时,却不明所以,不知不觉就会沉浸其中,想要将它看个通透,久而久之便深溺其中,不能自拔。混如夺人心魄的妖鬼。”
吾不喜点头,这个秋山灭明看上去俗气,但这两句话倒是说出了她心中所感。
“这画的,可是传说中的神兽?”
“舍妹说,这画中所绘名为‘完氏妖’。”秋山灭明道,“乃是陀体修炼到极致的样子,又说此乃世间最高贵完美之物种,世间万物皆是进化而来,这完氏妖似乎是进化之极致云云。实在是不着边际。”
“你说的难道不是当今天子的象征——天上的真龙?”
秋山灭明嗨了一声:“这些虚幻之事,当成传说听听罢了。”
吾不喜揉揉眼睛:“如不介意,这画还是取下来吧。”
秋山灭明连连点头:“好说,好说。”他边说边将画取下,“这是舍妹出嫁前的闺房,她归省时也住这里,她已很久不曾回家,如今正好空置,希望姑娘不要嫌弃。”
“苑主如此厚待,不喜心感且愧。”
秋山灭明连说不用客气,退出房间。
吾不喜暗暗思索着这完氏妖似乎就是那本《完氏·元婴篇》中所记的“见完氏妖”难道那并非只是一本书那么简单,若有人将其中意旨信以为真,照书中行事,那可是大大的不妙啊!
六
“一个襁褓中的孩子,会有什么危险呢?”
温小心百思不得其解。
“而且,她在应家,那个应雄提到秋山苑又是怎么回事?她的妈妈是秋山苑出来的?会不会是她的妈妈将要带她去秋山苑,而在那里正有一场针对她的阴谋?”
温小心来到竹篮旁边,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儿:“可谁会对你有什么阴谋?”
得知应雄被杀的消息之后,应无极便派人去儿子应冲居住的地方查看,派去的弟子很快有了回报,家里被砸的稀烂,应冲和秋山镜明都不见了。
“现场可留有什么线索?”应无极问。
“房后发现一片碎布片,应是少主的衣物所留,靠侧窗的花树从里找到少奶奶的脚环。”弟子说着,将从现场发现的布条和脚环递交给应无极。
应无极皱眉沉吟道:“是往不同的方向走了。应该是在房中突然受到攻击,两人分别逃往了不同的方向,又或者其中之一被抓走,只有一个人逃了出来。嗯……两个方向,哪边有多人活动的痕迹?”
弟子说:“两边都有,但发现少主布片的方向,脚印凌乱,估计至少有四五人,且混杂在一起,花树小道儿上也有四五人的脚印,却是一溜排开,且一人在前,另外几人被甩在后面。”
“嗯……看来是吾儿被抓,儿媳逃走,却不知有没有甩脱追兵?”
应无极找到温小心,将情况告知,请她回去找吾不喜前来襄助。
温小心听了他的转述,嗯了一声,道:“我骑马到应家走了半天。”
应无极一怔:“你是说?”
温小心道:“您犬子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应雄没有骑马,又身受重伤,就算再快也要走一天以上。”
应无极点头:“对。”
“这说明,他们至少是一天前遇到的袭击。”温小心道,“如果你儿媳妇逃了,她为什么不回来向你求助?”
“这……”应无极倒吸一口冷气,“莫非,她没能摆脱追兵,也被抓了?”
“应雄死前说‘应旸有危险’,这些人的最终目的是应旸,抓您犬子肯定是为了封锁消息。”温小心道,“可是如果他们抓了你儿子和儿媳,为什么不来跟你交涉呢?”
应无极被小姑娘问住了:“为什么呢?”
温小心道:“他们有更稳妥的办法。”
事情似乎显而易见了,应雄说“应旸有危险,秋山苑。”他的意思肯定是要我们赶去秋山苑,为应旸解脱危机,他是应冲的贴身护卫,遇到袭击的时候在场,知道应旸没有被人掳走,但他却冒死告知温小心和吾不喜去秋山苑救她,这说明应雄对应旸会出现在秋山苑一事深信不疑。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那个要给应旸带来危险的人,有足够的理由将应旸带走,而且是带到秋山苑。
很明显,这人只能是应旸的母亲,秋山苑主人的妹妹,秋山镜明!
温小心说:“足迹一人在前,其余四五人在后,谁说一定就是受到追击?难道不更像是率领?”
“率领?”
“一人统领在前,其他四五人跟随在后!”
应无极大惊:“你难道怀疑……”
“请派人严加保护您的孙女。”
七
一个秋山家的杂役,敲开秋山灭明的门。
吾不喜隐在不远处墙角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秋山灭明开门出来,杂役对他耳语一阵,秋山灭明大惊:“那孩子呢?”
“小姐让我来告诉您,孩子还在应家。”
秋山灭明看似十分着急:“不行,我们得派人去把孩子抢回来!”
杂役问:“您说派谁去?”
“我带几个高手亲自去。你把苑里的高手召集起来,我这就去见他们。”
杂役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秋山灭明转身回房,连门都没关,径直取了挂在墙壁上的宝剑,正要出门,却又回头看着桌上一幅卷轴:“你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吗?”他攥紧宝剑,走出门去。
待秋山灭明远去之后,吾不喜闪进他房间,展开那幅卷轴,果然是那完氏妖的画像。
他们要去应府偷孩子?
八
深夜,应府。
躲在床下的温小心借着月光看到窗户被人推开,推的无声无息,但推窗进来的人绝对想不到窗下有人。
温小心看到一双脚步正在向这边靠近。
她没能说服应无极。
这老头儿可能喜欢孙女,但更喜欢他犬子。得知对方针对的是应旸之后,竟打算以应旸为诱饵,引对方出来,以便救他犬子。
温小心苦劝,反被下了逐客令。温小心气呼呼的离开应府,又偷偷摸了进来。她可不能无动于衷,决定暗暗保护孩子,便藏在床下。
那脚步来到竹篮前面,探下身子,温小心听到一阵吹气声,定是那人怕孩子吵闹,喷了迷烟。
这个混蛋。
过不一刻,那双脚转身走回窗口,仍从窗口中无声飞出。
温小心等了数个弹指,从床下钻出,顺手划破自己腰间的金粉袋,将一张字条留在房中,随后飞也似的从窗口探身出去。
那偷孩子的黑衣人轻功不错,不过还比不上温小心。小心跟着他一路来到应府外面的密林中,那人忽然停下来。
温小心心中一动,难道他发现了自己?
却见那人口中一声呼哨,林中忽的飞下四五个同样身穿黑衣的人。
一人走上来问:“孩子呢?”
黑衣人道:“在这里。”
“好,快走吧!”
温小心想,先探好他们的落脚点,随后再通知应府的人去救她。正想到这里,忽然脑后一痛,眼前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朦胧中听到一个声音说:“你们太不小心了。”
九
秋山灭明从日出时就在赶路,直到日落,终于赶到距离应府外有五里远近的山林里。他一直没发现跟在队伍后面的吾不喜。
一个穿着夜行衣的女人在林中与他们会合,吾不喜觉得这可能就是秋山灭明的妹妹秋山镜明。
离的太远,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只看到那女人朝后方一个黑黢黢的山形轮廓指了一指。
秋山灭明点点头,带着他带来的弟子,连同秋山镜明带来的四五名黑衣人,一道儿向那山洞中赶去。
他们留了两个人守在密林边上,监视山洞的情况。吾不喜为隐藏行踪,只好等他们进入山洞并走远了之后才现身,将他们留下的两名看守打翻在地。随后跟着走入山洞。
洞中已经不见了秋山兄妹的身影,但前方遥遥可望见光芒,说是光芒,只不过比这边更亮一点。而这边更靠近洞口,远处更亮只可能是有人在那里点亮了火把之类的照明物。
吾不喜朝着亮光走去,不过一会儿前方出现一道拐向右边的走廊,火光便是从那里照过来的。吾不喜转身而去,果然在走廊尽头燃着一支火把,走到火光跟前,左边又折出一条通道那里的光芒更加强盛,拐入看时,却见此处的火把增加为三支,亮得可以看到山壁上画满了奇奇怪怪的诡丽油彩,像极了吾不喜在秋山家看到的那幅完氏妖的画像。
这个时候可不能被这些油彩迷惑。
此时,忽然听到山洞深处猛然传出呵斥之声,接着是激烈的兵刃交集之声。山洞深处至少有十几个人正在激烈交战。
吾不喜正在诧异,却见前方飞出一个身穿色彩斑斓的外袍额头上纹着一个“完”字的七尺大汉,朝自己跑过来,而秋山兄妹跟在他身后。
当机立断,吾不喜袍袖一甩,登时一道儿绚丽霞光从她袖中飞出,火光一映,耀眼生花,墙上画像与之一比,黯然失色。
她身前的大汉与秋山兄妹同时闭眼。
吾不喜玉臂翻飞,霞光动如蛟龙,三人眼皮似有千斤之中,迷离间,又见白色身影穿梭炫彩之间,如云展动。三人只觉额上似乎被人拂了一下,登时动弹不得。
白影瞬停,璀璨霞光也尽收袖口。
十
应府大厅。
吾不喜很小心的将襁褓递给应无极:“这次别再弄丢了。”
应无极看着应旸的小脸儿,经历了这么多,这孩子还能睡得这么香甜。
“我那不成器的徒儿不知还在府上吗?”吾不喜问。
应无极道:“哦,几日前夜里,我发现她昏迷在府外不远处的密林里。便令人接入府中修养,如今已无大碍。先生说,是从秋山兄妹手中救出应旸的?”
吾不喜点头道:“正是。”
她指指身后的“完”字大汉:“这位应是邪教的重要人物。您既然说令公子可能在他们手上,我便将此人留下,供您拷问。至于秋山兄妹我准备押解他们去山江城,交给那几位执武林牛耳的大人物,看能否借助他们的力量彻底剿灭邪教。”
“若真能剿灭邪教,可真是功德无量啊。先生不如在鄙府多住几天,老夫好好谢谢你。”
“令公子下落不明,应旸也刚刚找回,您肯定有很多事要忙,我就不打搅了,不知我那不肖徒弟那哪里呢?”
应无极道:“就在后院。我让人喊她过来。”
吾不喜摇手道:“不必,我自去后院找她,顺便就从贵府后门走了。”
“这……”
“前辈还有事忙,就不必费心了。”
应无极道:“这样就依先生了。来人,领吾先生去后院找温小姑娘。”
吾不喜跟着应府的下人离开。
应无极随手将应旸放在桌上,来到那彩衣大汉身边,一掌拍开他的穴道。
彩衣人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真是麻烦。你居然连你自己的儿子都搞不定。”
应无极哼了一声:“我也没想到那秋山镜明如此强硬,还好吾不喜师徒稀里糊涂的卷了进来。”
应无极将应旸塞到彩衣人手里:“这回别弄丢了。”
忽听一个粗嘎的声音说道:“弄丢了谁?我吗?”
应无极大惊,这房中除了他和彩衣人再无……不,还有一个人!
但为时已晚,却听几声咯咯轻响,宛如骨裂之声,彩衣人怀中婴儿身形暴涨。彩衣人震怖之间,襁褓砰然而碎,应旸双臂弹出,两手牢牢扣住彩衣人脉门。
“你!”彩衣人大叫,“应无极,你儿子生的什么怪物!”
应旸脸上毫无表情,声音却充满戏谑之意:“我不是怪物,我不过是个侏儒。”脖颈一震,似乎用上了内力,脸上声如裂帛,落下一张人皮面具,露出一张骨节突兀的脸。
应无极倒退三步:“难道你是……山江总捕赵襄?”
“正是本王!”
“哈哈,”吾不喜领着温小心从门口走进,“既然那什么‘摄元婴’之法,能糊弄你,肯定也能吸引其他世家。我实在不知道这种害人之术,能泯灭多少大小世家的天良。便直接去山江城找捕王帮忙。”
“你们崇拜那什么完氏妖,我赵世家尚龙,故吾不喜断定本王不会与你等同流合污!”
“山江城为江湖之都,朝廷派捕王到哪里任总捕,捕王必是赵世家中的肱骨。”
这个赵襄虽是三尺侏儒之身,却生性豁达,不以自己为耻,练得一身好武艺,他能伪装成婴儿的样子也多亏其常年苦练缩骨功。
应无极苦笑道:“不知吾先生是因何怀疑到我?”
“应雄临死前,说‘应旸有危险……秋山苑’,显然他的意思是一个叫应旸的人有危险,让我去秋山苑。我也自然怀疑这危险会发生在秋山苑中,就决定派小心来你应府通知,自己前往那可能有危险的秋山苑。我在秋山苑中发现秋山灭明正在读一本《完氏·摄元婴》的羊皮卷,你如此丧心病狂,正是受了此书蛊惑吧?”
应无极点头。
吾不喜道:“我就是在这本书上得知了你们的所谓摄取元婴之法,随后又在秋山镜明的房间里发现那幅完氏妖的画像。又得知秋山镜明嫁入你应府,联系应雄的话,我自然会想到那个应旸是不是某位出自你应府的婴儿。而秋山兄妹正准备将婴儿偷盗出来,行那泯灭天良之事。后来我果然发现秋山灭明正在进行盗取婴儿的计划。便跟踪他们一路来到此地,后在山洞中与他们偶遇。找回了应旸。”
“应旸现在何处?”
“自然在他舅舅和母亲手里。”
应无极奇道:“你知道他们是无辜的?”
吾不喜笑道:“因为我忽然发现了一个疑点,发现这个疑点之后,便发觉整件事处处都有疑点。”
温小心问道:“师父,疑点都在哪里?我怎么没找到?”
吾不喜道:“我最先发现的疑点,就是你们‘摄取元婴’的地方居然更靠近应府。洞中有精美的壁画,也经过了长期系统的挖掘,如果是秋山苑所为,他们为何舍近求远,把这‘法坛’弄到你应家的地盘上?一想到这些,我不觉又想起我在秋山苑借宿之时,就住在秋山镜明的房间里,那房间颇为清冷,落满灰尘,显然秋山镜明近期并不在秋山苑。那应雄的行踪就很值得玩味了。他是你应府的人,只有在秋山镜明身边,才能得知她要害你应府的婴儿之事。既然秋山镜明不在秋山苑那就只可能在你应府了。那么为什么应雄不向你这个应府主人报告,却一身重伤奄奄一息的出现在我的小院?”
“从秋山苑到应府,骑马也需走半日,我的小院处在两者中间。应雄出现在小院有两个可能,一是他跟随秋山镜明归省秋山苑,得知秋山兄妹要对应旸下手,也因此而受到秋山苑之人的围攻,身受重伤。但他赤胆忠心不顾伤体硬撑逃出,想要回应府报信,却再也难以支撑,发现我的小院就在附近,便去向我求助。他死前说的话,很容易让我认为这才是实情。但后来的实际情况告诉我,秋山镜明不在秋山苑,所以就只可能是第二种情况。
“应雄,不是从秋山苑赶往应府求助,而是从应府赶往秋山苑求助。你与你儿子分家,但父子之情未断,应冲还住在应府的地盘上,如果应雄要求援为什么不去向近处的本家求援,而要去秋山苑?原因只有一个,他不能去应府求援,这又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不是为应府中人求援,而是要为应府正在对付的人求援,而应府在对付谁呢?当然就是那个‘有危险’的应旸了!”
温小心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不是秋山镜明要害自己的孩子,而是你这个爷爷要害自己的孙女,这也就是你儿子儿媳要搬出去住的原因,还有那什么你跟秋山镜明信仰上的分歧,不是她信仰出了问题,是你信仰出了问题!”
赵襄嘿嘿笑道:“所以,你在山洞中救下孩子之后,便将秋山兄妹和孩子都带到山江城,秘密请我配合演一场好戏?”
“这也是为了印证在下心中的猜疑。”
“印证的好。正如秋山兄妹所说,秋山苑的羊皮卷和完氏妖的画像,是秋山镜明送去托付兄长研究的。秋山灭明没研究出个鸟来,倒是差点误了大事。”赵襄大笑:“我把这两人带回去,好好审问,肯定能揪出一大批邪教中人。”
吾不喜道:“我想应冲就被他父亲关在应府,应无极提到应冲下落时不慌不忙,好似一点也不关心,这说明应冲就在他手上。”
尾声
应冲夫妇从赵襄手里接过女儿,不觉泪流满面。秋山灭明也在一旁唏嘘着。
吾不喜和温小心没有去打扰他们,站在远处静静的望着。
“哎,小旸儿还这么小,就经历这样的遭遇,真是可怜。”
吾不喜微微一笑:“你知道为师的名字是怎么来的?我本家并不姓吾,是我父亲一心想要男丁,见我是女儿十分不悦,便名我为吾不喜。这个名字,令全府上下没一人正眼瞧我,那时你见了为师也会觉得可怜吧。后来我与本家断绝关系,却仍保留吾不喜的名字。只想告诉世人,你们不喜,与我何干?”
温小心似懂非懂。
吾不喜道:“这正如月光白雪,人生遭际,不可选择,但祸福相依,就看小应旸,能否越磨越勇。”
温小心拍拍肚子:“我们是不是该回去品尝落在梨子上的月光是什么味儿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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