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金庸：当你逝去时，我们也老了

金庸，本名查良镛，著名武侠作家

1924年3月10日-2018年10月30日

致金庸：当你逝去时，我们也老了

文 ｜ 李逾求  东宋世界创造者，黑江湖主编

2018年10月30日下午，著名武侠作家金庸先生于香港永和医院逝世，享年94岁。出生于浙江海宁的查良镛，以将近一个世纪的时间，创造了一个时代，留下了“金庸”这样一个辉煌赫奕的名字。

金庸。后为与金庸同时代的武侠作家梁羽生先生，已于2009年逝世

金庸是真的走了。

金庸的逝世，好像带走了我们所有人的青春。

怀念

1924年3月10日，查良镛出生于浙江海宁一个书香世家，家学渊源。在他的童年和少年时光中，有两个人曾经出现过：

一个叫“和生”的下人，是一个驼子，常常因为残疾被人取笑，查良镛爱惜他，每每阻止取笑和生的人，甚至为此哭过。和生是个受到冤屈的人，后来遇到查良镛的祖父，才洗清冤屈，为查家收留。和生后来出现在查良镛的武侠小说《连城诀》后记中，但更准确地说，他其实出现在整部小说中，换言之，查良镛的《连城诀》，是为这个“和生”所写。

一个叫“月云”，是服侍查良镛的小丫头，然而他并没有将她当下人看，他呵护她，给她糖年糕吃，分享他童年的喜乐和哀愁，但是兵荒马乱的时代，二人失散，他并没有她确知的或喜或悲的结局，有的只是无常。他没有专门为她写过小说，仅仅写过一篇几千字的《月云》。但韦小宝有双儿，萧峰有阿朱，张无忌有小昭，石破天有阿绣，胡斐有程灵素，月云又是无处不在的。

他们都是查良镛的“家人”。

查良镛年少时

查良镛将自己的家人、爱恨、国家、悲喜、民族、侠客、义士、人生、时代……融入自己的武侠小说，直到终于成为“金庸”。

金庸是了不起的文学家，我们常常更关注他的理性和技法，忽视他的情感驱动，关注他的“为国为民”，却忘记了他的“至情至性”。

在我们心中，金庸一生下来就是金庸，就是一位成人，但我们忘记了，他也曾是一个为愤怒和羞愧而哭泣的孩子。每一位成人都是从孩子和少年成长起来。

《倚天屠龙记》：谢逊与张无忌。张无忌对谢逊的情感，投射出金庸对命运的思考：一个人究竟能够改变这个世界什么？

金庸自谦：

“金庸的小说写得并不好。不过他总是觉得，不应当欺压弱小，使得人家没有反抗能力而忍受极大的痛苦，所以他写武侠小说。他正在写的时候，以后重读自己作品的时候，常常为书中人物的不幸而流泪。他写杨过等不到小龙女而太阳下山时，哭出声来；他写张无忌与小昭被迫分手时哭了；写萧峰因误会而打死心爱的阿朱时哭得更加伤心；他写佛山镇上穷人钟阿四全家给恶霸凤天南杀死时热血沸腾，大怒拍桌，把手掌也拍痛了。他知道这些都是假的，但世上有不少更加令人悲伤的真事，旁人有很多，自己也有不少。”

他是浙江小镇书香门第的少年，是战火纷飞中思索人类运命的青年，是在报馆中办报和写作，以一己之力提振国人士气的中年人，是希望“大闹一场，悄然离去”的老年人。

金庸青年、中年、老年时

血一旦沸腾，就从未冷却。

他是不老的金庸，也永远是那个少年。

人们不会遗忘他，他又怎么会逝去呢？

致敬

金庸写过十五部小说，除短篇《越女剑》外，十四部小说分别是：

《飞狐外传》

《雪山飞狐》

《连城诀》

《天龙八部》

《射雕英雄传》

《白马啸西风》

《鹿鼎记》

《笑傲江湖》

《书剑恩仇录》

《神雕侠侣》

《侠客行》

《倚天屠龙记》

《碧血剑》

《鸳鸯刀》

他取每一部书的首字，组成了一副并不工整的对联：

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

但奇怪的是，这居然是中国最有名的一副对联。

金庸手书

他自己说，自己的武侠小说，长篇比短篇好，后期的比前期的好，他有文人的自觉，也有文人的自得，他说与大仲马相比，如果只比三部书，大仲马会赢，将自己的全部十五部作品与大仲马的十五部作品相比，也许自己会赢。

而事实上，大家也是这么认为的。

有人认为他的小说可以比肩《红楼梦》，有人认为他应该拿诺贝尔文学奖，但他说自己的小说写得“并不好”。

但是大众并不这么认为。在“红学”之后，唯有“金学”出现并存在。

有人说“梁金”，有人说“金梁”，有人说“金古”，有人说“古金”，但读武侠的人，没有人不读金庸；写武侠的人，没有人不写（学习）金庸。

他的小说处于什么位置呢？

金庸全集

《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红楼梦》之外，中国从来没有任何一位作家创作出的经典人物、剧情之丰富，对文学奉献之多，是可以与四大名著相比肩的，除了金庸。金庸笔下的杨过、韦小宝、令狐冲、郭靖、乔峰、段誉、小龙女、黄蓉、赵敏……至少有上百个人物可以永久地留在文学的殿堂之上。除了四大名著外，国内没有任何一位作家的读者比金庸的更多。

在鲁迅逝世之后的80多年中，从来没有任何一位作家像金庸一样如此深刻地影响，乃至重塑整个中国的国民精神。“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笑傲江湖”……从来没有一位作家将侠的精神如此深刻地镌入国人的血液中，基因里。金庸是中国当之无愧的“国民作家”。

1983版《射雕英雄传》剧照：郭靖与黄蓉

在金庸出现之后中国的任何区域，任何时间，任何场合，无论是异国他乡海外游子的聚会，还是国内祖孙三代同堂的叙旧，或是男女之间的柔靡谈心，或是朋友间酒酣耳热的高谈阔论，几乎从来没有一位作家出现的频率之高、被提及的次数之多、人物被熟悉的程度之广、对世人的潜移默化之深，是超越金庸的。

金庸影响的是中国整个的50后、60后、70后、80后、90后、00后、10后。距离金庸最后一部小说《鹿鼎记》的完成至今日，已经过去了46年，在中国许多大学图书馆中，借阅率最高的小说，仍然是《神雕侠侣》、《天龙八部》、《射雕英雄传》、《笑傲江湖》、《鹿鼎记》、《倚天屠龙记》。

它们都是金庸写的。

金庸以“武侠小说作家”的身份，通过自己以17年时间写的15部小说，影响了中国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进而永久性地改变了整个中国。可以说，没有金庸，就没有现代中国。

致谢

当我们还是少年，我们面对这个世界的未知，或懵懂或恐惧，是金庸告诉我们：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神雕侠侣》）——要奉献。

“我这一生，麻烦之事，天天都有。管他娘的，喝酒喝酒。”（《笑傲江湖》）——要豁达。

“如果你深深爱着的人，却深深的爱上了别人，有什么法子？”（《白马啸西风》）——要谅解。

“世间少年男子，大都有过如此胡里胡涂的一段初恋，当时为了一个姑娘废寝忘食，生死以之，可是这段热情来的快，去的也快，日后头脑清醒，对自己旧日的沉迷，往往不禁为之哑然失笑！”（《倚天屠龙记》）——要释然。

2003版《倚天屠龙记》剧照：张无忌、朱九真等

“打不过，逃！”（《射雕英雄传》）——要通权达变。

“世上最宝贵之物，乃是两心相悦的真正情爱，决非价值连城的宝藏。”（《雪山飞狐》）——要珍惜爱情。

“人人有生必有死，生固欣然，死亦天命。”（《射雕英雄传》）——要看开。

“世上哪有十全十美之事。一个人千辛万苦的去寻求一件物事，等得到了手，也不过如此，而本来拿在手中的物事，却反而抛掉了。”（《笑傲江湖》）——要珍惜眼前人。

“男人都是这样的，甚么事不如意，就来埋怨女人。”（《鹿鼎记》）——要惕醒。

“正因为死在临头，所以要笑。”（《笑傲江湖》）——要不畏生死。

金庸手书

“你这一生一世，可别去求人家什么。人家心中想给你，你不用求，人家自然会给你；人家不肯的，你便苦苦哀求也是无用，反而惹得人家讨厌。”（《侠客行》）——要体面。

“……为人第一不可胸襟太窄，千万别自居名门正派，把旁人都瞧得小了。这正邪两字，原本难分，正派弟子若是心术不正，便是邪徒，邪派中人只要一心向善，便是正人君子。”（《倚天屠龙记》）——要开阔。

“你瞧，这些白云聚了又聚，散了又散，人生离合，亦复如斯。你又何必烦恼。”（《神雕侠侣》）——要放下。

1995版《神雕侠侣》剧照：程英、陆无双等

金庸如谆谆善诱的师长，又如分享心得的师兄，还是偶尔向你倾诉的朋友。怀着爱和善意，带着同情慈悲。

金庸陪伴着我们的青春，不知不觉，在精神上，茁壮着滋养了我们。

我们曾经在宿舍被窝中打着手电筒彻夜读金庸，我们旺盛的荷尔蒙在激烈的江湖中得到了纾解；

我们曾经将一本不知起源自哪里的金庸小说，传遍所有朋友和同学，从此共同流连于一个江湖；

《天龙八部》插画：乔峰、阿朱聚贤庄之战。董培新绘

我们软弱时，为他所强壮；我们犹豫时，为他坚定；我们胆怯时，为他鼓舞；我们骄傲时，为他谦逊；我们的青春为他所充实，我们的青春为他而留驻。

所以金庸活着，我们就觉得自己不老。

我们还是那个无论风流云散都在读书的孩子，徜徉在金庸的江湖世界中。

我们还是那为六脉神剑、九阴真经、打狗棒而痴迷的少年，在幻想的江湖中，萌生出我们对这个世界的希望。

我们还是那个坚信一己之力可以大战光明顶、华山论剑称雄论尊的少年。

当我们爱金庸时，我们是真爱。

祝福

查良镛一生。

金庸一世。

求仁得仁。

如金庸自己所说，“觉得自己一生运气还不错，蛮好的。”

金庸讲座

10月30日，记者向金庸先生之子查传倜求证金庸逝世的消息，查传倜说：“下午走了，很安详。”

古今中外，金庸最佩服的古人是范蠡。

“脱屣富贵，扁舟五湖，一尘不染。”这是范蠡的境界。

“大闹一场，悄然离去。”这是金庸对自己的期许。

金庸的期许，毕竟还是实现了。

继承

查良镛，生于1924年，去世于2018年。

金庸，起笔于1955年，封笔于1972年。

在94年的人生历程中，金庸选取了最美好的17年与我们共享，创作出15部脍炙人口的作品，留下数以百计的鲜活人物，陪我们共同度过漫漫人生。

我们诚然是不必流连于悲伤的。

于金庸而言，这个世间的白云流水，繁华富贵，他早已宠辱不惊，他在这个世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与我们分享着他对这个世界的深情和爱。

如今他离开了，也并不是放弃。

他的离开，让我们恍然从一个幻梦中清醒过来，在那个幻梦中，在白纸黑字的江湖中，我们好像早已将金庸当做了我们唯一的依靠，金庸是大人，我们是孩子，我们不愿醒来。

金庸

现在我们不得不面对这一点，并告诉自己：

“活下来，活得好，且要活得久。”

“爱自己，爱他人，爱这个世界。”

金庸不老，我们的青春都在。

金庸一走，我们忽然老了。

但我们是可以从不停止长大，但从不衰老的。

当我们的青春遇上梦想，当我们的思考付诸行动，当我们热爱这个社会的每一个人，如金庸之爱和生、月云，我们也必将为每一个人所爱。

金庸是个传统的，内敛的人，他的作品中，很少出现“我爱你”这样直白的表达，但在那含蓄的语句中，流淌着的奔腾的情感，是跨越多少年的迢遥时光，都永不变更的。

我不说“我爱你”，但我爱着你。

我们亦不说“我想你”，但我想着你。

一颗灵魂触碰另一颗灵魂，以武侠，以爱，以作者与读者的盟约缔结。

以“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八个字。

以我们是金庸的继承者。

“我们要承担这个世界，并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告别。微博@阿骀绘。版权归属作者，特此致谢

“天上星，亮晶晶。永灿烂，长安宁。”

金庸何尝离去，只是化作星辰，以星光，凝视。

而被星光照耀的人，永远不会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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