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笛子·金风玉露 ︱ 东宋
东宋世界第2届年度征文第6期征文第2篇
铁笛子·金风玉露
文◎不攒劲
东宋的第137个故事,是这样诞生的……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燃烧吧,火鸟》等长篇作品。自2017年3月开始,正式举办东宋主题征文,聚集起上百位侠友,诞生优秀征文上百篇。第一届征文“金属罂粟”圆满结束后,第二届征文“秉烛夜游”已进入第五期。
本次推出的是不攒劲所著《铁笛子·金风玉露》。这是作者的第一篇东宋作品。
◎题图来自网络,仅作示意,作者马荣成,特此致谢。
铁笛子
一
残阳如血,落日的余晖洒在高楼上,高楼仿佛披上了一层奇异的光晕。西风送寒,早已铺满楼下小道的枯叶,在半空中翻卷飞舞。
高楼前面的空地上,一片肃杀萧索之意。
当一片枯叶落在铁鹰的剑上时,他如同受到了某种暗示,剑身猛然一阵抖动,剑气如虹,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周围纷纷落下的枯叶被他的剑气所激,飘浮在半空,久久不落下。他一招“清风徐来”,长剑横削而出,面前的枯叶一分为二,漂浮在半空。剑气激荡,剑锋凌利,“咔嚓”一声,一丈开外的一颗碗粗的梧桐树,拦腰折断,轰然倒塌,激起尘土飞扬,那些飘浮的落叶,随即飘落在地。
一丝疲倦之意袭来,铁鹰从衣服中取出一个青瓷酒瓶,咕咚咕咚喝了起来。伴随着酒水下肚,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顺颊流下。喝完一瓶酒,又打开另一瓶,一边喝一边上了高楼。
楼上风比较大,衣摆被风吹得烈烈作响,铁鹰的酒也醒了三分。第二瓶酒也喝完了,他没再喝,今天就带了两瓶洒。他的目光看着远方,久久停留在远处的小道尽头。就这样,他在望北楼静静地站了一个时辰,目光始终看着远方,眸子里仿佛罩着一层薄薄的雾。
朦胧的夜色中,铁鹰仿佛是一尊雕像,临风而立,任凭寒风凌冽,丝毫无法动摇他半分。每次执行任务前,他都会来这里,练剑,喝酒,享受着属于自己的一个时辰。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铁鹰就喜欢上了这里,喜欢这座破旧的小楼,喜欢楼旁边的梧桐树。当然,每次来都是戴着人皮面具,作为江湖中的秘密组织“铁笛子”的成员,铁鹰不能让别人认出他的真实面目。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铁鹰心念电转,身体还未移动,长袖一挥,地上的空酒瓶呼啸着飞了出去。来人动作非常轻盈,身体稍微一侧,便接住了酒瓶,轻而易举将酒瓶飞来的力道消于无形。
“闻起来就知道是好酒,可惜已经喝完,要不然我还真想浮一大白。”铁雁走了过来,语气中带着笑意,人皮面具却显得有些冷漠。
在“铁笛子”中,铁雁是铁鹰唯一可以当作朋友的人。“铁笛子”每个成员取名都以一个“铁”字开头,成员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包括真实姓名,就连“铁笛子”内部成员之间也是如此。
“想喝酒,我改天陪你,‘金风玉露’今天是没了。”铁鹰回过头去,目光仍然盯着远方。
“你一直没告诉我,这酒怎么会有这么诗意的名字?是谁起的?”铁雁将酒瓶放到鼻端闻了闻,她明知道铁鹰不会说,但她还是问了出来。
铁鹰长叹了一口气,果然和之前一样没有说话。
“算了,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勉强。”铁雁上前几步,和铁鹰并肩而立,她的目光也盯着远方,眸子中显出些许愁畅之意,“什么时候走?”
“明天。”
“我和你一起去?”
铁鹰转过头,看着同样面无表情的铁雁,微微摇了摇头道:“不用了,这次我自己一人足矣。对了,铁凤没给你安排任务?”
铁凤是“铁笛子”的头领,他们很少见到铁凤,就算是安排任务,要么以书信的方式,要么就是隐身黑暗中,其他人无法看到铁凤本人。
铁雁摇了摇头。两人不再说话,过了良久,铁雁叹息道:“你确定有把握吗?”
铁鹰无暇思索地说道:“应该没问题,对方只是个小镖师,武功平平,这个任务不算太难。”
“尽管如此,你还是小心为好。现在的‘铁笛子’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行侠仗义的‘铁笛子’了。江湖上越来越多的人对我们恨之入骨,人人得而诛之,他们为了对付我们,无所不用其极,千万别着了他们的道儿。”
铁鹰苦笑了一声,笑声中充满了无奈之意。一百年前的东宋立国之初,江湖中曾出现了个叫“铁笛子”的人,除强扶弱,打抱不平。后来越来越多的人仰慕“铁笛子”的为人,纷纷投奔而来,“铁笛子”由原来的一个人,成为了一个组织。这个组织仍不忘初心,以行侠仗义为己任,并闯下了好大的名头。后来几任继任者因为品行不端,心术不正,导致“铁笛子”舍弃侠义之本,渐渐沦为江湖的暗杀组织,为江湖中人所不齿。
“放心吧,没事的。”铁鹰安慰道,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我该走了。”轻轻叹了口气,转身下楼。
“你是要去郑府吗?”
铁鹰听到这句话,身子猛然间一震,停下脚步,转头恶狠狠地看着铁雁。铁雁有着一双明亮的眸子,如同一汪清澈的泉水。
“你说什么?”铁鹰装作听不明白,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的秘密,包括铁雁。
“你都快一年没见她了吧?”
“你……”铁鹰眼里显出一丝杀意。
“你带她离开吧!”铁雁并没有害怕,也叹了口气,“你放心吧,整个组织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不会说出去的,更不会让铁凤知道这件事。”
铁鹰长嘘一口气,倘若让铁凤或者“铁笛子”里的人知道了这件事,不只他要遭殃,恐怕那个心底深处的人也性命不保。
“谢谢!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铁鹰说完下了楼。
铁雁没有离开,她站在铁鹰站了的地方,目光又转向远方。铁鹰的身影在夜色中一闪既没,她感觉到有湿润的液体从眼睛里流了出来,沾在面具上,异常难受。她四下里看了看确定没有人后,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艳丽的面容,面容上还有两道泪痕。
二
离开时,铁鹰余光中看到楼上刚才所站的地方,铁雁还站在那里,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始终盯着自己,但他没有回头,反而加快了脚步。
郑府后院那些熟悉的花花草草、亭台楼阁再次出现在铁鹰面前时,铁鹰的心跳开始加速了。为了忘却那段不该有的感情,他选择了离开。一年时间,他试图忘了这段记忆,但是时间越长,这段记忆反而更加深刻,就像是在昨天发生的一样。
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这次任务不同凡响,很可能有生命危险,他怕自己回不来,永远再见不到她。他对铁雁说任务不难,只是在骗她,他不想让她出手帮忙。
很快他就来到一间屋子的门前,但他没有勇气再进去。
就在这时,屋子里响起了一阵琴声,琴声悠扬,宛转动听,飘荡在夜空中。很快琴声变得低沉,呜呜咽咽,如同有人在低声抽泣一般。铁鹰整个身子如同遭受雷击一般,僵在当地。一年前的情景历历在目。
“你喝的什么酒,闻起来味道不错啊?”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喝,从来没问过叫什么名字。”
“要不我给起个名字吧?嗯,我最近刚好在看秦少游的诗词,要不就叫‘金风玉露’,怎么样?”
“‘金风玉露’,嗯,好是好,但我怎么觉着不像酒的名字?”
“名字都是人起的,叫习惯就好了。刚好,我学会了一首曲子,我也给取了个名字叫《纤云弄巧》,和你的‘金风玉露’正好相配。听琴饮酒,岂不是人生一大快事?”
铁鹰情不自禁地伸手入怀,才发现酒早已喝完。琴声戛然而止,也将铁鹰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是你吗?”
房间里响起了声音,这个声音是多么地熟悉,正是他魂牵梦萦、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的声音。
“是我。”铁鹰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对于一年前不辞而别还是感觉到有些愧疚。
“你都有一年两个月零三天没来郑府了。”
“我知道。”
“为什么?为了躲着我?”房间里的声音有些哽咽。
“不是,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铁鹰心头如被针扎了一样疼痛。
“有什么事比见我还重要?”房间里的声音更加低沉,抽泣之声越来越重。
铁鹰没有回答,在他心里,确实没有什么事情比她还重要。房间里的人每一声抽泣就像一把刀在扎自己的心上一般疼痛。
过了许久,房间里的人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想好了?”
“什么?”铁鹰一时没反应过来。
房间里的人犹豫了一阵,才说道:“你这次来,是要带我走的吗?”
铁鹰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愣在当地,他只想来看她几眼就足够了,从没想过要带她走。一年前,她就提起过此事,他没有回答,没想到一年过去了,她仍然念念不忘。
“看来,你还是不愿意?”房间里的人语气中带着伤心绝望之意。
铁鹰决定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或许她知道后就会打消这个念头。他说完,静静等待她的反应。然而屋里平静异常,没有任何动静。过了好她一会儿,她才淡淡地说:“那又怎样?”
“杀手的生活居无定所,刀头舐血,随时都可能丧命,如果带着你,你随时都可能有危险。”
“我不在乎。”她钉截铁地说道。
铁鹰蹲下身,抱着头,痛苦地说道:“晓月,可是我在乎。我不能眼看着你置身危险之中,我死不足惜,但我不能让你陪我一起死。”
“如果你都死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郑晓月轻微的啜泣声从屋里传了出来,让铁鹰的心更加疼痛,“你是不是还不愿意带我走?”
既然郑晓月都说到这份上了,如果不带她走,她估计会恨自己一辈子的。铁鹰忽然有带她离开这儿的冲动了。很快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他这次的任务很艰难,能否活着回来都未可知。
“我愿意。”
“真的?”郑晓月的声音明显带着些许喜悦。
“不过,”铁鹰想了想,“不是今天,十天以后,我来带你走,你看行吗?”
“为什么?”
“因为我要去执行一项任务,十天后才能回来。”
“我一年都等过来了,十天算什么?”郑晓月的影子在窗子上晃动了几下,“你进来吧!”
铁鹰刚要推门,又停下脚步。他怕见了她以后,就再也不想离开了,他还有任务要完成。
“算了,我不进去了,时间来不及了,我走了。”铁鹰叹了口气,“你好好保重自己,十天后我来接你。”
就在铁鹰转身离开时,房间里再次响起了琴声,正是那首《纤云弄巧》,铁鹰身子微微一颤,长叹一声,翻身跃出墙外。
良久,琴声消失,房间的门被打开,郑晓月站在门口,看着无尽的夜色,眼眶中泪水再也忍不住,顺颊而下。
三
深夜的街道冷冷清清,除了偶尔经过的更夫外,没有任何人影,单调的打更声在夜风中忽大忽小,忽远忽近。铁鹰隐藏在街道两边商铺屋檐下的阴影中,快速向目标所在地靠近。
半炷香时间后,他来到目标院子外面,四下里看了看,翻身跃进墙内。院子里非常安静,静得有些可怕。铁鹰径直来到目标所在的房屋,推开门,房间里飘荡着轻微的呼吸声。
铁鹰屏住呼吸,出剑,斩落,一切做得非常流利。然而剑刚出鞘,寒光一闪,就被一把刀给格挡住了。同时,屋内数道寒光亮起,齐向他身上招呼。
铁鹰大吃一惊,不敢大意,见招拆招,应付自如。他发现屋内至少有四人,功夫都不低,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黑暗中伺机行事。心念电转,还是脱身要紧,一招“横扫千军”后,飞身跃出房间,顺手将门关闭。
他身子还未落地,斜刺里两把剑分别从左右攻到,剑势凌厉狠辣,招招都攻人身要害大穴。铁鹰不敢大意,忙出剑格挡,没想到对方两人都是高手,他挡住了右边的剑,却没避开左边的剑,左臂受伤,幸亏他反应奇速,中剑后,立即挥剑刺了过去,那人忙撤剑回防,铁鹰这才跃了出去,落在地上。
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两人,一人使一把金丝大环刀,另一人使一把镔铁八卦棍。四人配合非常默契,两人进攻,两人封后路。屋里的四人也出来,加入战团。铁鹰很快就处于下风,渐渐气力不支,只有防守之力,渐无进攻之机。争斗中,铁鹰大腿被大刀砍中,几乎站立不稳,执剑的右手又被铁棍边缘扫中,剑几乎要脱手。情急之下,飞手扬出一把银针,射向那八人。
那八人见有暗器,纷纷用兵器阻挡,待得暗器打落,却不见了铁鹰的人影。
铁鹰拼死逃出院子,因身体受伤太重,行走很是缓慢,眼看对方很快就会追来,心里不免着急,倘若自己要落入对方之手,肯定性命难保。他的眼前再次浮现了郑晓月的梨花带雨的面容,心里微微一痛。
忽然有道人影飞快地来到铁鹰身边。
“不是说了,不让你来吗,你怎么来了?”铁鹰知道,来的人只能是铁雁,她总能在他最危急的时刻出现。
铁雁扶起铁鹰,说:“我不来,你今天就会死在这儿。”
“可是,你来了,”铁鹰苦笑道,“我未必能活,还得搭上你一条命。对方人手众多,个个都是高手,我现在身受重伤,你一个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在他们来之前,你赶紧走吧。”
远处,几个黑影越来越近。
“走啊。”铁鹰越来越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你带着我,根本逃不远。”
铁雁没有说话,扶着铁鹰走向一栋房屋后面,铁鹰想摆脱铁雁,但因身受重伤,根本没力气,任凭铁雁将自己扶到了房屋后面的阴影当中。铁雁自己走了出去,向那群黑影走了过去。
“你干什么啊,回来啊,你这是去送死。”铁鹰扶着墙,神情非常着急。
铁雁身形一顿,转过身,道:“我去引开他们。”
“可是……”
还未等铁鹰说完,铁雁就打断他的话:“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来。”她取下面上的人皮面具,向着铁鹰笑了笑,“不戴面具的感觉真好啊!”
淡淡的月光下,铁鹰尽管看不清铁雁的容貌,但隐约能看到脸部轮廓,却也看得不是很清楚。
“如果你能活下来,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听完铁雁所说之事后,铁鹰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还是答应了:“好,我答应你。”
铁雁转身走了几步,回转身道:“请你记住,我的真实名字叫林疏影。”说完,消失在黑夜中。
很快远处传来刀剑碰撞的声音,铁鹰知道铁雁与对方交上手了。过了一会儿,声音越来越小,所有人好像朝着一个方向走了。
铁鹰知道,是铁雁将他们引到了另一个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铁鹰感觉到脸上一阵冰凉,泪水已经在脸上泛滥。
四
这是城里一个不起眼的二层小酒楼,小店门口挂着两串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发出昏黄的灯光,夜色中看来犹如幽灵一般,令人捉摸不定。酒帘在半空中飘动,告诉行人这是一家酒店。
到了深夜,所有店铺酒肆都打烊关门,这个小店却依然亮着灯。小店二楼的一扇窗户敞开着,窗户边,一个人静静地趴在桌子上喝酒。
清凉的琼浆顺着瓶嘴,缓缓倒入口里,一阵说不出的舒畅霎时传遍全身。随着酒水不断灌入,他的头越来越沉,眼中的雾也越来越重。他将目光转向窗外,对面阁楼上亮着灯火,一个人影映在窗纸上,他仿佛看到那人影在向他招手。
他心中一惊,手中的酒杯滑落,打碎在地。定睛再瞧时,窗纸上人影还在,阁楼门窗紧闭,根本没人招手。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一想到那人影,他心中宛如刀刺一般疼痛,泪水无声无息地流出了眼眶。
他想喝酒,可是酒杯已经打碎,他索性举起酒瓶,咕咚咕咚直往下灌。惟有喝酒,才能让他心里好受些,明知道终有酒醒之时,还是不顾一切喝酒,直到烂醉如泥,不省人事。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铁鹰。
那晚,铁雁将众人引开后,铁鹰活了下来。但受伤太重,养伤整整花了将近一年时间。伤好后他四处打听,才知道那晚铁雁将对手引到一个悬崖边,最后跳下了悬崖,尸骨无存。铁鹰开始整夜整夜喝酒,他只想一醉方休。养伤的那一年当中,他再也没去过郑府。
一年后的一天,当他再次前往郑府时,才得知郑晓月已经嫁进青海剑城世家左家。她的父亲为了讨好左家,同时也为了巴结左家,就将女儿嫁给了左家家主左仲贤。
铁鹰那晚再次喝得酩酊大醉。醒来后,他不顾一切寻找到左家的府第,但没勇气进去。毕竟郑晓月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他无意间发现左家对面有一座两层小酒楼,在这里可以看到左家的阁楼,那里正是郑晓月的房间。
他一来就是两年,每年隔一段时间会来一次。
铁鹰再次把酒瓶举到头顶,却没有酒倒出,他摇了摇酒瓶,确信没有酒时,大叫道:“再来两瓶酒。”目光仍然盯着对面的阁楼,并且变得很柔和,微曦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显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两瓶酒被放在桌子上,这次上酒的人不是店小二,是老板娘。这个快到三十岁的少妇,风姿依然绰约,自从丈夫死了之后,凭着自己的一双手经营起了整个酒店。她清楚地记得,这个客人两年前第一次来店里,就坐这里,自己带了五瓶酒,一直默默无声地喝到深夜。细心的老板娘一眼就看出他喝的什么酒,专门进了不少同样的酒,每次来,都给他上这种酒。
一瓶酒很快喝完了,铁鹰高举另一瓶酒,仰头灌下。老板娘抓住了他的手腕,他瞥了一眼老板娘,苦笑了一声。每回喝醉酒老板娘都会出现,还会陪他说一整晚的话。
“够了,你都喝六瓶了,再喝恐怕真的要醉了!”老板娘明知劝说无益,她还是忍不住要说。
“那就让我醉好了。”笑容之中尽是凄楚之意。说话间,铁鹰的目光又转向了窗外。
“你想喝醉,可我店里没那么多酒。”老板娘从他手上抢走酒瓶。
老板娘从他的眼神中能看到一种悲伤,一种无以名状的悲伤。她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他对面的位子始终空着,桌上放着一杯酒。老板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与他交谈时,她一来就坐在对面那个位子,结果他勃然大怒。她知道那个位子不能坐,所以每次来,她都会选择旁边的座位。
“怎么,又有任务了?”沉默了片刻,老板娘轻轻道。
铁鹰起初仍在昏睡状态,蓦地听到此话,心头陡然一震,立刻清醒了许多。他一跃而起,急道:“你说什么?”
老板娘吓了一跳,不敢再说话。铁鹰盯着老板娘看了良久,见她并未恶意,缓缓坐下,道:“你是怎么知道我身份的?”
“是你告诉我的。”她稍加定神,“是你喝醉了酒告诉我的,放心吧,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铁鹰长嘘一口气,惊出了一身冷汗,倘若别人知道他是臭名昭著的秘密组织“铁笛子”的杀手,绝对不会放过他,必定群起而攻之,幸好这老板娘没有告诉别人,否则当真死无葬身之地了。
五
“你最好是守口如瓶,我不想在今晚杀人。”铁鹰口中吐着酒气。
老板娘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你怎么知道我会有任务?”
“因为你每次执行任务前,必定会来这里痛饮一番。”老板娘目光也转向窗外,对面的阁楼上灯仍然亮着。
“这也是我酒醉后告诉你的?”
老板娘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她的面颊上显出两个小酒窝,更显得娇艳绝俗。她的目光继续停留在窗外,望着夜空,就像望着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你说得不错,我这次确实有新的任务,听说完成这个任务非常难,甚至可能搭上自己的一条命。老板娘,以后我可能就没机会来这里喝酒了。”
“所以你要一次性喝个够?”
“今朝有酒今朝醉,要不然就真喝不上这么好的酒了。”他双眼仍然迷茫,点头说道。
“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放心吧,这个位子永远为你留着,只要你来,我这里上好的酒时刻为你准备着。”
铁鹰笑了,笑得却很凄凉:“你知道这酒叫什么名字吗?”
老板娘无暇思索,脱口而出:“不就是普通的烧酒吗?”
铁鹰摇了摇头:“它的名字叫‘金风玉露’。和它对应的还有一首古琴曲叫《纤云弄巧》。”说着,目光再次转向对面的阁楼,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思绪仿佛回到了几年前。
“对面阁楼里住的是什么人?”老板娘试探着问道。
“我难道在酒后没告诉你吗?”
老板娘失笑道:“你酒后的确说了许多话,好像从来没提过对面阁楼住的什么人?”
“看来我酒还喝得不够多。”
铁鹰苦笑了一声,长长吐了口酒气,胸中烦闷减轻了许多,一阵凉风从窗口吹进来,酒醒了三分。他深情地望着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阁楼,眼睛又开始模糊了。
“四年前,我执行任务失败,被人追杀,误入郑府。当时身受重伤,若不急救,必死无疑。后来,她——那个阁楼里的人救了我。伤好后,她要求我带她走,我没有答应。三年前,我答应带她走。但是,那年我因执行任务仍然没有兑现诺言。等我回来后,才知道她已嫁往左府,成了左家的人。这时,我终于明白,不能失去她。但事已成定局,再无挽回余地。可我还是放心不下,就追了过来。”
“你不敢去见她,所以只能在这里静静地看着她。”
“我答应过要带她走的,但我失信了。我没有勇气去见她,所以每次执行任务前,我都会来这里坐坐,看看她的背影,就足够了。我生怕哪次回不来,再也看不见她。”
老板娘不知什么时候也流泪了。她竟然也举起酒瓶,喝起了酒。酒一下肚,红晕就上了面颊,一种莫名的忧愁涌上心头。
“她知不知道,你在这里经常看着她?”
“她现在是左家的人,心里想的该是她的丈夫,她不会想其他人了。”说完,铁鹰趴在桌子,不再说话。
老板娘拿起酒瓶,又开始喝酒,直到将那瓶酒喝完,她感觉到双颊隐隐发热。许久,她看了一眼他对面桌上的那杯酒,问道:“这杯酒是给谁留的,我怎么从没见人来过?”
铁鹰仍然趴在桌子上,口里却说道:“她死了。”
“死了?她是什么人?”老板娘惊道。
铁鹰双眼紧闭,大口地吐着酒气:“她是我的好朋友,也是‘铁笛子’成员之一。我们虽然常在一起执行任务,但我却从来没见过她的真实面目,只从说话口音得知她是个女子。”
不等老板娘开口,铁鹰接着道:“‘铁笛子’组织严密,每个杀手均以假面示人,互不相识。直到她死,我才知道她的名字,但从未见过她的真面目。我一直奇怪,‘铁笛子’执行任务都是随机选人,为什么每次我和她都领到同样的任务。以前不知道,现在就更不知道了。”
老板娘有些醉了,凤眼模糊,喃喃道:“她是怎么死的?”
铁鹰神态愁苦,缓缓道:“三年前,我执行任务失败,遭人追杀,身受重伤,她为救我,将敌人引开,最终摔下悬崖,连尸体都没留下。”泪水迷糊了双眼。
“这次任务什么时候能完成?”老板娘问道。
铁鹰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说道:“我也不清楚。到目前为止,是什么任务,都还没说呢。铁凤只是说这次任务很艰巨,在执行任务前,要我们所有人尽情玩乐。”
“其他人都去玩乐,而你却躲在这里,喝得烂醉如泥。”老板娘能猜到铁凤是他们的头领。
铁鹰没有回答,他的口中已传来厚重的鼾声。老板娘看了一眼窗外,对面的阁楼上忽然响起了一阵琴声。老板娘轻叹口气,关上了窗户。
六
屋子里一片漆黑,而且非常安静,静得只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每个人都屏气凝神,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口,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屋内出现一丝光亮。那道亮光突然一黑,一个黑影已出现在他们面前。所有人都意识到,铁凤到了。
所有人心跳开始加速,他们静静等待着铁凤开口。铁凤停顿了一会儿,用他特有的沙哑的声音道:“你们这次的任务是刺杀左家家主左仲贤。”铁鹰的脑子嗡地一响,差点没一头栽倒。
“我知道完成这次任务要比往常困难数百倍,左府里高手如云,护卫数以百计,一不小心就会任务失败,但我们既然接了这个任务,就必须完成。”铁凤接着道,语气严厉,有种不怒自威之感。
铁凤清清喉咙,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接着说道:“这次任务,你们要千万保密,我再不想看到铁鸦和铁鹊那样的事发生。”听到这里,所有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铁笛子”成员铁鸦在一次执行任务时,消息走漏,被乱箭射死。后来才知悉,目标提前得知有人要刺杀他的讯息,故意设了埋伏,待铁鸦一出现,立刻下令放箭,纵然铁鸦轻功再好,也难逃一死。有人怀疑组织内部有奸细,否则铁鸦行动极为隐秘,计划又非常周详,目标怎么会知道。
“铁笛子”的另两个杀手铁鹊和铁鸠在河北执行一项特殊任务时,遭当地武林人士围追堵截,铁鹊被杀,铁鸠不知去向。铁鹰得知此讯息,连夜赶赴河北,拼死抢出铁鹊尸体,惊奇地发现,铁鹊后背的致命伤口竟是他自己独门兵器“夺魂勾”所致。有人怀疑凶手是铁鸠,他知道真相暴露,自知难逃一死,就畏罪潜逃。铁凤发布对铁鸠的追杀令。几个月过去了,仍不见铁鸠的踪迹,铁鸠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咳嗽了几声,铁凤朗声道:“至于行动部署,由铁雕负责,其余人配合行动。”话声未断,众人面前一阵劲风吹过,声音已在屋外,越来越小,显然他已离去。
所有人擦了把冷汗,铁雕开始部署行动计划。每个人都有任务,他们必须完美配合,不可有丝毫大意。这次刺杀由铁雕亲自执行,铁鹰的任务是观察左仲贤的每日活动轨迹,希望能给铁雕提供最有利的时机进行刺杀。计划安排好之后,各自回去执行。
经过几天的观察,铁鹰发现左府守卫森严,府里数十个护卫不间断巡逻。左仲贤外出都会有四个武功高强的护卫跟随,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只有他晚上进入书房的那一段时间,没有人跟随,刚好也是护卫换防的时间,这绝对是个下手的好机会。
铁鹰将自己这几天的观察情况和自己的想法向铁雕说了,铁雕同意。几人商量后,决定明晚下手。布置好一切后,各自回去准备。
七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喧嚣了一天的城市终于安静下来。随着一轮圆月渐升渐高,一片清辉洒向大地,人们也慢慢进入了梦乡。月光淡淡地笼罩着整个左府。门上吊着的两盏灯笼,在风中轻微的晃动,隐隐约约照出“左府”两个描金大字。
就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左府院外,那黑影微一停顿,纵身而起,跃入院墙,矫健之极。他扶花分柳,蹑影潜形,轻松地趁护卫换防之际,来到左仲贤的书房前。书房里还亮着灯,纸窗上有个人影在晃动。
这黑影正是“铁笛子”头号杀手铁雕。在来左府之前,他已得到了铁鹰提供的府内地形图及防卫布置图,未惊动护卫轻而易举来到书房外。
目标就在屋内,铁雕心跳开始加速,他必须一击而中,全身而退,否则会给对方留下还手的机会。左仲贤能成为世家家主,必定身手不凡。他必须尽全力,以命相搏。
铁雕用手指在窗纸上沾湿了一个小孔,凑眼望去,左仲贤正在书桌旁埋首看书。书房内果然如铁鹰所说,没有其他人。铁雕深吸一口气,暗聚内力,颈贯右臂,握刀的手青筋暴突,只待一开门就出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目标击中。
铁雕再次看看周围,见没什么动静,轻轻推开了门。门打开的一刹那,寒光一闪,刀已出鞘,冷气逼人。一束刀光迅捷无伦地挥向书桌前的左仲贤。
刀光映寒,刀势凌厉!长刀划破空气,夹着破风之声,呼啸而去,锐不可挡!
铁雕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就在那束刀光接近左仲贤身体时,另一道青光一闪,瞬息之间,两道光在书桌前碰撞,火星四溅,发出铁器相撞的清脆声。铁雕此惊非同小可,他考虑到了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但他没想到对方功力竟如此深厚,拔剑速度更是快得惊人,他在脑海中迅速搜索掌握的左仲贤的武功招数,就是没有适才那招。怎么会呢,难道我弄错了?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对方长剑抖动,已经攻来。招势凌厉,剑招狠辣,招招攻敌之要害,式式取人之性命。铁雕倒吸一口凉气,慌忙招架。他很快就一改狼狈状态,变得应付裕如,毕竟他也算是“铁笛子”中的好手。他抡起大刀,虎虎生风,每招每势都使得丝丝合扣,密不透风,让对方无可乘之机。
书房内刀光闪烁,剑影纷飞,烛光给刀风剑气激荡地左右晃动。铁雕心中始终不解,根据掌握的线索,左仲贤擅长使刀,怎么改用剑了,而且剑术之高,非常人所能及的,到底怎么回事?心中有了这层疑虑,刀法渐渐没有了先前气势,他心中越急,刀法越是不能成章法。对方的攻势却有增无减,剑招大开大阖,宛如江水汹涌而来,势不可挡。
战到后来,稍一分神,铁雕左臂上中了一剑,他一招“恶虎拦路”横削而前,直斩对方腰际。左仲贤见对方一刀削来,单剑一竖,格挡削来的大刀。“当”地一声,刀剑相撞,两人一沾即离,各自退开几步。铁雕猛然一惊,这招怎么这么熟悉,在哪儿见过?啊,我想起来的了,原来……他恨恨地盯着对面的敌人,冷冷道:“我终于明白,我们的破绽在哪里了?我虽然没见过你的人,但你的剑术却见过。”
八
“现在明白也不晚!”
左仲贤从容地脱下外面的衣衫,露出一身灰衣,衣服的胸前绣着一只振翅高飞的苍鹰。
这人竟然是铁鹰,“铁笛子”中杀手成员之一的铁鹰。
良久,铁雕还是不相信自己眼前发生的事情,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想让左仲贤死。”铁鹰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他轻叹一声。
“为什么?”铁雕更不理解了。
“为了一个女人。”铁鹰一想起她,心中就一阵刺痛,他不想看到她因失去丈夫而伤心难过,他宁愿自己痛苦一辈子。
“为了一个女人,就这么简单?”
“还为了一个承诺。”铁鹰眼神有些涣散,他的剑却始终横在身前。
“什么承诺,我越来越听不明白了?”
铁鹰不知何时眼睛又温润了,他冷冷道:“我答应铁雁的承诺。”
“铁雁不是三年前就死了吗?你答应她什么承诺了?”铁雕更是一头雾水。
“她是为救我而死。她临死前,我答应她离开‘铁笛子’,永远都不要回来。”铁鹰语气冰冷道。
“可你失信了。你不但没有离开‘铁笛子’,反而还在里面呆了三年之久。”
铁鹰眼睛开始变得迷茫,思绪仿佛回到了遥远的过去。他目光如剑,森然道:“不错,我失信了。我很清楚,倘若我离开‘铁笛子’,定然死路一条,铁凤是不会放过我的。‘铁笛子’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铁笛子’了,只有将‘铁笛子’彻底粉碎,我才能摆脱被追杀的命运,也可为死去的铁雁报仇,她是‘铁笛子’间接害死的。所以我要做的,不是离开‘铁笛子’,而是彻底粉碎‘铁笛子’。”
铁雕目光中怒意更甚,他冷冷道:“这么说,三年来你留在‘铁笛子’是别有用心的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如果我没猜错,你才是奸细。铁鸦执行任务的计划是你泄露出去的,是不是?”
铁鹰没有说话,往往不说话就是默认。铁雕气愤填膺,只觉浑身血液都热起来,他恨不得立刻上前杀了这个叛徒。但他还是强忍住心中的怒气,问道:“铁鹊也是你的杰作了?我不明白,他怎么会被自己的兵器所杀?”
铁鹰冷笑道:“这个很简单,我当时就在附近,他被围困时,我赶去救他,我手上没有兵器,在突围中他将一把夺魂勾给了我,我就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勾。当然铁鸠也是我杀的,他失踪都是我的一面之词。”
铁雕冷冷道:“难怪你会第一个把铁鹊的尸体带回来,原来你不是去救他,而是去杀他的。你故意不带兵器就是为了借铁鹊的兵器将他杀了,转移别人的注意力。这件事,只有铁鸠知道,所以你就杀他灭口。”
铁鹰面无表情,沉默不语,他承认了一切。铁雕怒不可遏,冷冷道:“你不是我的对手,今晚就是拼了老命,也要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我承认不是你的对手,可如果你要面对的不只我一个人呢?”
铁雕心中暗觉不妙,两人说了这么久的话,府里居然没有一丝动静,这有些太奇怪了。就在他纳闷不已时,书房的门突然大开,数十个护卫鱼贯而入,数十把大刀对准了铁雕。刀光映寒,杀气四溢。众护卫向两旁散开,一人跃众而出。那人体态丰腴,锦衣华服,四十上下年纪,一副雍容华贵的富态之相。铁雕再看铁鹰时,不知什么时候屏风后面走出两个护卫,站在铁鹰两侧,他们要三对一。
那越众而出的人,笑道:“我们等你很久了。”铁雕脑子中一片空白,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能轻而易举地进入府中,不被人发现,这是他们设下的陷阱,等着他往里跳。
铁雕盯着那人道:“你才是真正的左仲贤。”
“正是本人。”那人笑着说。
铁雕狠狠瞧了一眼铁鹰,又看了看左仲贤,仰天叹道:“想我铁雕聪明一世,竟会毁在自己人手里!可悲啊!”他话声一落,长刀一挥,以迅捷无伦的速度,冲向左仲贤,想来个同归于尽。众护卫大惊失色,惊极而呼。
就在刀光距左仲贤三寸之时,突见左仲贤右手轻轻一挥,铁雕只觉腰下一麻,送出的刀便停在半空,他的身子也立时动弹不得。铁鹰和铁雕同时惊住,谁都没想到左仲贤居然是深藏不露的高手。铁雕不可思议地看着左仲贤,他明白今天是死路一条,瞥了一眼铁鹰道:“背叛‘铁笛子’之人,不会有好下场的。”语毕,紧闭双目,道:“动手吧!”引颈受戮。
左仲贤命令道:“杀!”铁雕的手一松,长刀滑落在地。
铁雕等了好一会儿,却没见动静,心中好奇,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再次让他吃惊不已,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所有护卫的刀头都对准了铁鹰,铁鹰身旁的两人已将剑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左仲贤出手如风解开了铁雕的穴道。
九
铁鹰也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左仲贤缓缓脱下外衣,里面是一件灰衫,灰衫的前面画着一只血色凤凰。
铁凤!铁笛子的头目!左仲贤居然是铁凤。铁鹰身旁的两个护卫也露出了身上的图案。铁雀和铁鹤!铁笛子另外两名成员!
“这怎么可能?”铁鹰还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股凉意从脚底蹿起,很快传遍全身。
左仲贤哈哈大笑,笑得很狂妄:“当初我加入‘铁笛子’,就是要利用‘铁笛子’,清除和我意见不和之人,只有这样,我才不会被城主怀疑,才能保住自己的势力,为以后起兵作准备。”
铁鹰吃惊非小:“看来你志向不小,想要取城主而代之。你是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其实我并不知道你就是内奸,我对‘铁笛子’每个成员都很怀疑。为了找出内奸,才设了这个局。这个计策没人知道,包括铁雕。”
铁鹰知道今日已无生望,索性不再害怕。他苦笑道:“看来你为了找出内奸,居然以身犯险,当真是煞费苦心。”
“只要能找到那个害群之马,以身犯险是值得的。”铁凤冷冷道。
铁鹰长叹了口气,看来这个跟头栽大了,他无奈地说道:“所以我去府里找你,告诉你有人要杀你,你佯装惊讶害怕,听从了我的计策,将计就计,上演了一场好戏。”
铁凤一挥手,众护卫缓缓上前,刀光闪烁,杀气蔓延。铁雀长剑仍架在铁鹰的肩上,厉声道:“不要乱动,将剑递给我。”另一侧的铁鹤也催道:“快点,不要耍花样,否则立即要了你的命。”他的剑已经贴近铁鹰的脖子,脖子上已出现了一道血印。
铁鹰别无选择,他深吸一口气,将剑松开。长剑缓缓下坠。就在铁雀接剑的一刹那,铁鹰突然如电转身,出手如风,铁雀和铁鹤两人的手腕已被扼住,他们还未明白怎么回事,只觉手腕一阵疼痛,剑已撒手,紧接着腹下被人打了一掌,身体向后飞去。
两人一阵晕眩,身体不住地往后跌,突然被人背上推了一把,后退之势顿失,两人这才停下,回头一看,铁凤站在他们身后,脸色铁青。他们再次转过头,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突然自己适才脱手的长剑直飞而来,剑势极快,劲道十足。两人惊极而呼。
呛啷一声,铁凤拔剑,他本想以剑挡开飞来的双剑救铁雀和铁鹤。岂料铁鹰在甩出两剑的同时,接住自己的剑,后发先至,以迅雷之势与那两剑同时刺来,倘若铁凤为救那二人而挡开先前飞来的两剑,他势必躲不开铁鹰致命的一刺。
随着一声兵器碰撞声和两声惨叫,铁鹰和铁凤同时跃开,铁雀和铁鹤却被自己的剑贯穿而死。
铁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铁鹰的功夫,铁凤自然熟悉,适才这一招却从来没见过,一出手就杀死两名“铁笛子”成员,足以让人惊讶。铁鹰淡淡道:“我这三年来一直暗地里苦练剑术,只不过在行动时我不会那么刻意显露,为的就是有一天能打败你。”
铁凤冷笑道:“看来你早有预谋。要想打败我,没那么容易。”语毕,剑尖一抖,声作龙吟,挥剑攻上。铁凤不愧为“铁笛子”的头领,每一剑都使得恰到好处,干净利索,剑招辛辣狠毒,招招攻敌之必救。铁鹰起初见他来势凶猛,不敢撄其锋,只是一昧防守,暗暗保留体力。
片刻之后,铁凤剑招比先前缓慢许多,铁鹰知道是自己出全力的时候了。他气沉丹田,一声清啸,长剑一转,迎剑而上,剑如灵蛇,捉摸不定,灵活之极。铁凤额头出现了汗水,执剑的手渐感酸痛。
又战片刻,铁鹰发现铁凤的破绽越来越多,他趁铁凤一招使出,剑招未收之际,中宫直进,刺向对方的前胸。由于剑刺来的速度太快,铁凤本就气力衰竭,收剑已是不及,眼看就要被洞穿胸膛,吓出了一身冷汗。
然而,剑没有刺进他胸膛,剑在他身前三寸处停下,他甚至能感觉到剑锋的寒气。他抬头见铁鹰脸部肌肉一阵抽搐,尽是痛苦之色,也不多想,一剑刺进铁鹰的左肩,然后飞起一脚,将铁鹰踹出一丈开外。
铁鹰挣扎着倚着柱子站起来,左肩伤口血涌如注,他张口怒啸一声,身子猛地一颤,只听“哧哧哧哧”几声过后,他身后四名护卫惨叫着跌倒,立时毙命。铁鹰转过脸,怒视旁边的铁雕,吓得铁雕后退几步,骂道:“卑鄙小人。竟然用暗器偷袭。”原来铁雕趁铁鹰拔剑直刺时,甩出四枚丧门钉,铁鹰全神贯注对付铁凤,疏于防范,四枚丧门钉尽数钉入身体。他中钉后,用内力逼出了四枚暗钉,将身后四个护卫杀死。
铁鹰的衣衫已被鲜血浸湿,他以剑拄地,背倚着柱子。先是中剑,后小腹被踢了一脚,接着用内力逼出暗器,他早已筋疲力尽,摇摇晃晃,险些跌倒。
这对铁凤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他冷笑一声,执剑冲过来,想一剑取了铁鹰的性命。他身形甫动,已到铁鹰身前,就在将剑刺进铁鹰身体时,突然一道白影冲过来,挡在了铁鹰的身前,他想撤剑,苦于劲道甚猛,一时无法止住剑势,长剑刺中那个白影。
十
铁凤凝目一瞧,失声大叫道:“月妹!”他一剑刺中了他的夫人郑晓月。铁鹰失血过多,本已神智模糊,猛然听到铁凤叫喊,垂下头一看,登时呆住。他忍着伤痛,蹲下身,扶着倒在地上的郑晓月,叫道:“晓月!晓月!”
郑晓月面如白纸,毫无人色,她虚弱地睁开眼,看到铁鹰,苍白的面容上浮现一丝笑意。她断断续续道:“我终于又见到你了!”她说话时,铁鹰早已泪流满面。
郑晓月更是气若游丝:“前几天,我在后园无意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这个身影不知在梦中出现过多少次,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于是,我便跟踪那个人影,终于我发现,居然真的是你,可是我又不敢去见你。我一直盼望着能见到你,带我离开,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泪水顺着粉颊滑落,她喘了几口气,身子突然一阵颤动,鲜血不断从她的伤口流出。她深情地看着铁鹰,手紧紧握着他的手,有气无力地说道:“你这次不会再丢下我了吧!”
铁鹰摇头道:“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了,我带你去一个没有纷争的地方,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好不好?”郑晓月若有若无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刻。
铁凤大叫道:“我叫你呆在屋里,你出来干吗?”泪水与声俱下。铁鹰缓缓放下郑晓月的尸体,柔声道:“晓月,你等着,我下来陪你,免得你一个人在黄泉路上孤单。”
铁鹰猛然蹿起,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他的身体径直撞向距自己不远的铁雕。铁雕冷不防他来这一招,忙出剑抵挡,岂料轻而易举将剑刺进了铁鹰胸膛,对穿而过。他正自得意,突觉肋下一痛,低头看时,一柄剑已刺入身体,剑就握在铁鹰手里。铁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剑刺入了对方的身体。
铁雕怒吼着一掌将铁鹰打了出去,跌在柱子上,又落在地上。铁鹰挣扎着趴向郑晓月的尸体,只趴了几步,就力竭而亡。闭眼的一刹那,他仿佛看到了郑晓月在向他招手。
铁凤还处于悲痛之中,对周围发生的事置若罔闻。铁雕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一声巨大的爆炸过后,四面烟雾迷漫,不能视物。烟雾过后,不见了铁鹰和郑晓月的尸体。
十一
林子里薄雾迷漫,缓缓随风飘动。林子深处,有两座小坟,坟前站着一个女子。她就是那家小店的老板娘,她望着其中一座坟,泪水簌簌而落。她拿起一瓶酒,一瓶上好的“金风玉露”,仰头喝下。
“你们生不能在一起,死后终于可以比邻而居了。”她始终还是没将两人葬在一起。
半瓶酒下肚,她从衣服中取出一块人皮面具,脑海里浮现了三年前的情景。那天,她打听到铁鹰执行的任务后,马不停蹄地赶了过去,还好来得及时,她想方设法引开了敌人,救了重伤的铁鹰。后来她逃到了一个悬崖边,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无奈之下,跳下悬崖。不料挂在了一棵树上,被过路的一个人给救了,那个人开着爿酒店,她成了酒店的老板娘。
每次执行任务,她都将人员名单暗自做了手脚,这样她就能和铁鹰在一块儿执行任务。就算两人不在一起执行任务,她也会暗地里保护他,尤其是在铁鹰遇到危险的时候。她当时甚至产生过可以为他去死的想法,最终也做到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可是他已经不在了。
一年后的一天,她忽然发现铁鹰居然来她的小店喝酒,他并没有认出她来,显然那晚他根本就没看清她的模样。铁鹰每次来,她都会提前准备上好的“金风玉露”,那是铁鹰最喜欢的酒。后来,酒店的老板得重病死了,她就成了酒店的主人。酒店地理位置比较好,有人多次出高价盘她的店,她都没有答应,她要为铁鹰留下一个能喝酒的地方。
泪水再次迷糊了双眼,她又喝起了酒,只想一醉方休,不知何时,“金风玉露”也成了她最喜欢的酒。酒水和着泪水流下,滴在泥土里,瞬间渗入土中。
离开时,铁鹰的坟前放着一瓶酒,青花瓷瓶泛着淡淡的光芒,瓶身上写着四个字:“金风玉露。”
后来,人们发现那个酒店老板换了人,已不再是那个漂亮的老板娘了。临走前,店小二见她在在二楼那个奇怪的客人常坐的地方,喝了一晚上的酒,第二天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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