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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试炼(上) ︱ 东宋

长街柳影 黑江湖 2022-11-02

东宋世界第2届年度征文第3期征文第7

山间·试炼(上)

文◎长街柳影



东宋的第141个故事,是这样诞生的……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燃烧吧,火鸟》等长篇作品。自2017年3月开始,正式举办东宋主题征文,聚集起上百位侠友,诞生优秀征文上百篇。第一届征文“金属罂粟”圆满结束后,第二届征文“秉烛夜游”已进入第五期。


本次推出的是长街柳影所著《山间·试炼》。除本文外,作者还曾创作过:


女武者·隐青 ︱ 东宋


千门·窃国 ︱ 东宋


◎题图来自网络,仅作示意,作者董培新,特此致谢。


山间





若问山何在,云深不知处。

 

山是大山,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落在眼中的,只是一片莽莽。浓密的云层遮没了天空的阴晴,也掩盖了山峰的妖娆。遮天的云与覆地的山连为一体,恍惚间,不知是山化作了云,还是云垒成了山。

 

少有人能踏入这片大山的深处,更鲜有人曾一窥云间的奥秘,那云和山的彼端,到底藏匿着什么,没有人知道,却又众说纷纭。

 

有人说山里栖息着从不在尘世间现身的异兽,发出比龙吟虎啸更加骇人的吼声,只要取得它的一片鳞甲、一根毛发,就足以后半生衣食无忧。有人说山的深处有与世隔绝的女儿国,那里的七十老妪都青春靓丽得如同凡间二八年华的妙龄少女,闯入其中的男子各个乐不思蜀,将妻子儿女抛诸脑后。还有人说山中隐有一处宝窟,埋藏着天神遗落人间的神兵,只要找到这件武器,便可在江湖中呼风唤雨,睥睨群雄。然而也有人愿意相信,这片大山中隐藏着一样比金钱、美女、利器还要珍贵得多的东西,那东西或许有形,或许无形。那东西,就叫作道。

 

道究竟是什么?是制约天地万物的至高真理?是足以逆天改命的神秘异术?是包罗万象融汇一切的绝顶武功?还是穷极三生三世都受用不尽的无限智慧?无人知,无人晓,却在千百年间,吸引着无数的仁人志士,去孜孜不倦地求索。

 

道可道,非常道。大道如山。

 

山中有一大片平整的空地,足有数十亩见方,在怪石嶙峋和险峰林立间,显得有些另类。空地中间静静地卧着一块灰白色的巨石,远看好似蛰伏的怪兽,近观又像凝固的云气。

 

此刻在石前聚了七人,他们从不同的路径入山,有的攀爬了数百丈高的峭壁,有的跋涉了近百里的山路,有的溯着湍急的山溪而上,有的在茂密的原始森林中摸索前行。最终,他们都聚集到了这片平地上。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似乎彼此间素不相识。在经过一番互相打量后,七人中唯一的女子率先打破了沉默:“各位朋友大概都是打算进山的吧。相逢即是有缘,这山中地势复杂,不知隐匿着怎样的凶兽和危机,与其一个人孤零零地冒险,不如大家结伴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女子见其余六人都未表示异议,便冲众人一抱拳:“小女子姓云,名笙釉,笙管笛箫的笙,釉彩的釉。听同门的伙伴说这山中有奇宝,便来一探究竟。”她头上梳着玉兰花苞式的云髻,身穿便于行动的白色小袖对襟长衫,袖口镶了一圈云雁细锦,锦上绣着错金云纹,外罩了一袭轻如薄雾的素纱罗,恍如从洛神图中步出的人物。她的身高即使与男子相比也不落下风,再加上轻衫勾勒出的动人曲线,着实诱得旁人想入非非。只可惜她的面孔大半被一条云绢白巾所遮盖,仅仅露出了一双美目,却也是眉黛如山,秋水剪瞳。更奇的是其余六人经过长途跋涉后,大都显得有些疲惫,唯独这个看起来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子,全身上下纤尘不染,显得格外神采奕奕。

 

云笙釉身旁几步开外的地方原本躺着个壮汉,此时一个鲤鱼打挺立了起来,之前蒙在他脸上的范阳笠被他打到脑后,露出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脸庞。他走近云笙釉,毫无顾忌地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窈窕女子,咧开大嘴问道:“妹子,你既然姓云,莫不是云海天心的门下?”一张因长满络腮胡子而显得毛茸茸的大脸凑到云笙釉面前,仿佛要将这女子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好闻的幽香都纳入鼻中。

 

云笙釉不动声色地挪到大石的侧后方,露出半个身子,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仿佛是个不置可否的微笑。壮汉见状心情大好,扯开衣襟,露出健硕的胸肌和一道横贯心口的骇人伤痕,大笑道:“妹子,与其和那几个不中用的家伙进山,还不如和我老姜结伴。你放心,这一路上见到什么好东西,只要你开口,哥哥我全都送给你。”

 

还没等云笙釉回答,壮汉身后响起一个让人听着就感到很愉快的声音:“漠北姜大当家的,你不好好地当沙海唐门的乘龙快婿,怎么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勾搭别的姑娘了?”

 

那姓姜的壮汉正是漠北马匪首领姜霸山。从他的祖父开始,姜氏率领一众亡命之徒,称雄漠北已有六十年之久,其势力甚至一度进入沙海。姜家既然得势,自然不把天下群雄看在眼里,姜霸山见自己年纪也不小了,居然动起了十大世家的主意,派人向沙海唐世家提亲,聘娶当代唐门第一美女唐七巧。结果聘礼都被留了下来,下聘礼的人却被揍得缺胳膊断腿,狼狈逃回漠北。姜霸山自觉受了奇耻大辱,便指挥手下去劫掠唐家的商队,起初得手了几次,可不久就遭到唐门的全面反击。和根基深厚的唐世家相比,姜家的马帮自然不堪一击,他的势力不光被彻底赶出沙海,就连老窝也被唐门精英袭破,只得从漠北一霸变成到处逃窜的流寇。

 

姜霸山听到自己的来历被人说破,尤其是自家的丑事被当作笑柄,顿时勃然变色,猛扭回头去,就看到一个叫花子模样的年轻人,正抱着肩膀,冲他挤眉弄眼。姜霸山本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当时就要发作,但多年在刀尖上跌爬滚打所练就出的敏锐直觉告诉他,此刻还有一道不知来自何方的阴冷目光正觊觎着他背后的几处要穴,那阴森透骨的压力,使他寒毛直竖,背脊发凉。姜霸山的双手原本已经摸上了别在身后的双斧斧柄,此时只得悻悻地把手收回来,恶狠狠地瞪了叫花一眼,强忍住心头的怒火。

 

年轻的叫花子好像浑然没有感受到危机,依旧乐呵呵地看着姜霸山,此时他身旁有人发话:“各位前辈好,我姓胡,名劫余,初入江湖不久,听抚养我长大的老前辈说,这座山里有至道,他老人家的一身绝世本领就是在此山中习得的,所以我便步他老后尘,想来山中求取大道。”说话的是个少年,他的声音已然是成年男子的音调,但身形单薄,看起来仍未长足。他似乎尚不习惯于和江湖人士打交道,羞赧地低垂着头,眼神飘忽不定,在地上巡睃。

 

“姓胡?你是红顶晋商胡世家的子弟,还是益阳铁翼公的门徒?”红顶胡世家是当时有名的商贾大家,财大气粗,富可敌国。而益阳胡铁翼则以文臣治军事,为朝廷立下不世功勋。致仕后在家乡广收门徒,声振一方,虽不入世家之流,但势力和威望足以比肩寻常的小世家。姜霸山认定眼前的弱冠少年能只身入山,必是这两大家族中人,故有此一问。

 

少年摇了摇头:“姜大哥你猜错了,我乃是首丘胡族的后人。”

 

姜霸山显然没听说过首丘胡族,叫花却微噫道:“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据说首丘胡一族大都终生生活在崇山峻岭中,少有人出山走动,即使有族人在江湖中偶露峥嵘,一旦察觉自己大限将至,就必然会返回家族的墓地中待死。”他目光炯炯地盯着身旁的少年,满是好奇的意味。

 

“那些传言其实都是牵强附会而已,实际情况并不完全如此。”胡劫余也不多做解释。

 

“可我还听说,首丘胡在十多年前遭到一场灭顶大灾,全族尽灭,也不知这传闻到底是不是真的。”

 

少年闻言脸色一沉,但很快又恢复常态:“正是这个缘故,我才取名叫做劫余。”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好像一下子充满信心,抬头直视众人,将还不够饱满的胸膛挺了起来:“我的族人因天灾人祸,几乎消亡殆尽,而我是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自然肩负着振兴家族的重任,这便是我一心要入山求取大道的原因。”说完,他头微微一侧,正迎上云笙釉向他投来的满是赞许之意的目光。胡劫余脸上一红,忙又腼腆地将头低了下去。

 

“好志气,年轻人就是要这样。”有人鼓掌喝彩,说话的是盘膝坐在胡劫余身后的一个中年男子。此人的衣着打扮浑不似中原常见的穿戴,头上扣了一顶古怪的黑布帽,乍一看状如牛角,身上那套黑衣黑裤窄领箭袖,也比常人的装扮更加灵便。衣裤黑色的底子上,用五彩丝线绣了各种图案,纹理式样颇具异族风情。此时中年男子从地上站起来,拂去身上的尘土,赫然是个和姜霸山相差无几的高个。但他身上的衣服松垮,双手瘦骨嶙峋,两腮深陷,印堂隐隐发青,竟是满面病容。

 

中年男子的声音有些喑哑:“我姓杜,大家叫我老杜好了。我本是西南山野中的采菌人,至于为什么来这里,我也说不清楚,算是离家出走吧。”西南境中群山罗布,又颇多原始森林,地形极其复杂,毒虫猛兽数不胜数,毒沼瘴气防不胜防,能在那样的环境中生存下来,本就实属不易。而当地以采菌为生的采菌人更是要冒着巨大的生命危险,克服各种困难,日日深入高山密林之中,采集名贵珍菌以谋生计,而其中最高明的采菌人,他们的身手与一流的武林高手相比也不遑多让。

 

姜霸山对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的采菌人并不感冒,双手交叉环抱在胸前,讥讽道:“你这个人一把年纪了,还学小屁孩玩什么离家出走,我看你还是赶紧回家抱娃去吧。”老杜闻言默然不语,定定地望着一处山坳,想着自己的心事。

 

由于没人接口,山间空地中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直到那个始终乐呵呵的年轻叫花打破了短暂的沉寂:“各位,我姓郁,郁闷的郁,你们叫我小郁,郁哥,郁帅,郁小帅哥什么的都可以。至于我是干什么的,你们看我的打扮就知道了。若问我为什么要来这山里面,哈哈,当然是穷得没辙没辙了,想来此地碰碰运气。我也不求什么大富大贵,老天爷要是赏脸,能让我捡到狗屎那么大小的一坨金疙瘩,我以后再出去要饭,准把老天爷的牌位天天搁在怀里。”

 

云笙釉听了叫花的戏言,不禁掩嘴轻笑,姜霸山又狠狠地瞪了叫花一眼,鄙夷地哼了一声。胡劫余倒是对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并没有年长太多的年轻人颇有好感,果真冲他拱手道了声“郁大哥”。

 

郁叫花说完后,人群又陷入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姜霸山终于按捺不住,冲着一言不发的另外两人喝道:“你们两个是聋了还是哑了?哼,好大的架子啊,要是再不开口,小心老子手里的板斧让你们这辈子都再也说不了话。”

 

原本侧卧在距离大石稍远的年长道士,此时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用袍袖擦了擦嘴角旁的口水,眯缝着睡眼惺忪的一对细目,扫了一眼犹在骂骂咧咧的姜霸山,拉长腔调说:“吵什么,惊了道爷的好梦。贫道姓温,居无定所,四处游方。听说此山中藏有一女儿国,贫道特来普渡众女施主,你们谁都不许和我抢。”他看起来已有半百,穿的是寻常火居道人的袍服,没有带着拂尘,倒是在背后斜挎了一柄长剑。

 

姓郁的叫花觉得这个道人有趣,有心逗笑几句,还没开口就听到远离六人独坐的青年人说道:“下官,哦不,在下姓陆,名淳,字子厚,是江南华亭陆世家的旁系子弟,学过几年本家的拳脚工夫,实在于此道没有天赋,便弃武从文。十年寒窗,蒙天子圣眷,考取功名,博了个县令之职。唉,只是下官,哦不,在下不谙为官之道,被人参劾,非但丢了乌纱,还被褫夺功名,判了千里流刑。在去谪所的路上,押解的官差处事不周,被我逃脱躲进这座山里,想在此处稍躲避些时日,结果误打误撞来到这里,有幸结识诸位。”青年人看起来三十上下,虽然发髻凌乱,满面胡茬,形容憔悴,但若在往日,想来也是个齐整俊朗的人物。他外罩的浅绿色长衫上零散地分布着多条裂口,显然是在山中跋涉时被树枝或乱石挂坏划破所致,从衣服的破损处甚至能看到里面的罪衣,这副装束实在不伦不类。

 

叫花看了陆淳几眼,笑道:“陆大人好大的胆子,身为逃犯,居然把底细都抖漏给我们,你就不怕这里有人把你捉了,送回官府去吗?”

 

陆淳一愣,脸色顿时变得惨白,迟疑地轻声问:“你们不是都要进山吗?若想抓我送官,便要出山,那岂不是南辕北辙了吗?”

 

叫花被陆淳的反问弄得哭笑不得,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倒是姜霸山在一边嘲弄道:“书呆子,十足的书呆子,读书把脑子都读傻了,活该挨整。”

 

聚在大石前的七人又不着边际地胡聊了会儿,云笙釉抬头看了看天色,朗声说:“诸位,看时辰差不多已经未时了,大家若是歇够,不如一起往山里走一段。”

 

姜霸山第一个跳了出来,一手去摸斧柄,一手把胸脯拍得山响,全然一副豪气干云的样子,在那里嚷嚷着:“走,妹子,看哥哥给你开道。”

 

云笙釉眯眼一笑,却不搭理姜霸山的殷勤,右手一晃,掌中已经多了一把纸伞,转身袅袅婷婷地往前方走去。纸伞的伞面上绘的是云横秦岭,画中山峦叠翠,云海如烟,配上此间的山色云景,倒真有几分应景。

 

姜霸山看着身前女子窈窕的背影,咽了一口唾液,把裤带勒紧了些,正要拔腿追上去,听到耳边有人说了声“走喽”,眼前人影一闪而过,姓郁的叫花子和名为胡劫余的少年已然一左一右,走在云笙釉的两侧。

 

姜霸山还想着要挤到前面的三人中去,采菌人老杜却赶了上来与他并肩而行,冲他抱拳拱手,用低喑的声音说道:“一会还要请老兄多多照顾。”姜霸山起初只把老杜当作寻常的山野之人,但现在看来,他虽然面色不太好,但步履稳健,隐有不凡气度,知道这个采菌人必有出众的本领。他也不想开罪太多人,只得装模作样地客气了几句,与老杜一起往前走。

 

陆淳迟疑了片刻,觉得独自留在原地委实不妥,终究还是跟着温老道,两人走在了队伍的最后。

 

往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突然中断,一道高逾十丈的石壁耸立在众人面前,拦住了前行的道路。那道崖壁光滑如镜,一眼望去,别说可以落脚的缝隙,就连一根杂草都没有。

 

众人在石壁前徘徊了一会儿,都没有找到别的路径,姜霸山最是急躁,已经开始嘟哝:“是不是走错路了啊。”

 

在一片嘈杂的窃窃私语中,云笙釉忽然笑道:“诸位,所谓富贵险中求,这山中若真的有奇珍异宝,有至理大道,又岂是凡夫俗子可以轻易取得的?小女子以为,我们并没有走错道路,这道绝壁便是一种试炼,若没有能力攀上去,便只好止步于此,与山中的一切奥秘无缘。”

 

见不少人脸上露出怀疑的神色,云笙釉说了句:“不如让我先给大家探探道,去看看上面是否真的有路。”便不等众人有反应,收起手中纸伞,从容走到绝壁下方。随着一声清喝,云笙釉的身子一跃而起,直纵到五丈左右的地方,上升之势方竭。众人在底下看着,都为云笙釉捏了一把汗,却见云笙釉身在半空,双足往石壁上一点,身形继续向上飘起,这一跃便已接近崖顶。云笙釉伸出手臂,搭住最上面一块突起的石头,一个鹞子翻身,身影便消失在绝壁上方。片刻之后,她蒙着面纱的脸孔从崖顶露了出来,冲下面喊道:“前面果然还有道路,各位设法上来吧。”

 

老杜当先走到石壁前,用目光量了量高度:“这在西南的深山中也算不得什么。”他从身后背着的大包裹里取出一套钩索。钩索一端是八只精钢打造的钩爪,在阳光下映着烁烁光华。钩爪下连着一条三指粗细的麻绳,也有十数丈长,整根都是在油中浸润过的,全无粗糙扎手的感觉。老杜抡圆臂膀,奋力将钩爪掷到崖顶,恰好钩住云笙釉方才攀过的那块凸起的岩石。他在下面使劲拉扯几下,确定上面抓得结实,便双脚踩在石壁上,双手把牢麻绳,身子起落之间,迅速地往上爬去,只片刻工夫便已攀到顶上。虽是借了工具之利,但这灵活的身手,绝不是一朝一夕所能练就的。

 

“如果可以用工具的话,那这道石壁便不在话下了。”胡劫余径自坐到地上,打开随身的褡裢,居然脱起鞋来。胡劫余原本穿了一双黑舄,此时他熟练地把鞋底的木板拆了一层下来,然后从褡裢中取出两片钉板,嵌在剩余的木底上。

 

叫花好奇地问道:“小兄弟,你这是在鼓捣什么呢?”

 

胡劫余一路上已和这个好说笑的叫花厮混熟了,当下毫不隐瞒:“郁大哥,那位把我抚养大的毛家老前辈,平生最好游山玩水。他有一位知己莫逆,乃是沙海唐世家第一流的工匠唐四海。为了方便老前辈跋山涉水,唐四海老先生为他发明了不少便利的道具,这双鞋便是其中的一样。”

 

胡劫余重新穿好鞋,在平地上走了几步,觉得没什么不妥,便小心翼翼地踩上石壁。众人惊讶地看着胡劫余如履平地一般,身体与地面平行,踏着毫无立足之地的崖壁,稳步向上。双脚离开的地方,石头上留下一排密密麻麻的小孔,这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洞,居然能帮助少年将身体牢牢固定在绝壁之上,沙海唐的工艺着实令人叹服。胡劫余虽然走得不快,但步履稳健,光是这将钉刺踩入坚石中的功力,就已经不容小觑。

 

姜霸山看着老杜和胡劫余已经先后攀上绝壁,觉得自己在云笙釉前丢了脸,当下大喝一声:“闪开闪开,看你姜爷爷的本领。”他往手心里吐了两口唾沫,把裤腿往上挽了挽,深吸一口气,便是腾身一跃。这姜霸山看起来粗壮,但到底是纵横漠北十数年的悍匪,果然有独到的本事,这一纵居然也有四丈来高。

 

姜霸山正要双足点石壁,再吐气往上跃起时,忽觉脑后恶风不善,他下意识地缩脖,身子往下沉了数尺,就听到上方的石壁发出轻微的“叮、叮”两声,虽看不清是什么东西,但显然是暗器落在石头上发出的响动。姜霸山逃过一劫,可下坠之势已无可挽回,如跌回地面,那便是大大的丢人了。姜霸山眼中凶光闪现,双手在身后抽出双斧,朝着石壁上挥斧跺去。只闻一声巨响,火光四射,两把斧子居然深深地砍入石中,姜霸山两手把住斧柄,就这么悬在半空中。

 

姜霸山刚止住下坠的势头,本想喘上几口气,可方才的危机感又一次爬上心头,他不再迟疑,双臂较劲,暴喝一声“起”,纯凭着臂力,生生地又拔高了一丈有余。姜霸山依葫芦画瓢,照旧挥动双斧,把身形固定住,与此同时,脚下仍是一声轻响,暗器再次落空。姜霸山就这么靠着双斧,几番腾跃,终于登上崖顶,虽然有些狼狈,但他力气之强,双斧威力之霸道,着实令在场的众人胆战心惊。

 

姜霸山站在石壁上方,略稳了稳心神,立马破口大骂起来:“他奶奶的,哪个臭不要脸的,居然敢暗算老子,赶紧给我滚出来,看老子把你劈成八八六十四块。”他把手里的双斧舞动得呼呼生风,斧面上折射出一片银光,眩人眼目。不过他虽然气势汹汹地喊了一阵,自然没有人会主动承认,倒是那个一直睡眼朦胧,仿佛宿醉未醒的温老道人,懒懒地在下面回了一句:“你说完了没有?贫道可要上来了。”姜霸山也自觉无趣,重又把板斧收了回去。不过他不敢像云笙釉、老杜和胡劫余三人那样,蹲在崖边,探出身子往下观望,而是一屁股坐在他们后面一丈远的地方,警惕地环顾四周。

 

温老道往后退出将近百步的距离,把道袍的前襟撩起,缠在腰带上,冲着叫花和陆淳点了点头,便发足朝石壁狂奔起来。这一跑就仿佛停不下来一般,居然径直跑上了光滑的崖壁上,而且就这么身体平行于地面往崖顶跑了过去。温老道一边跑,还一边大呼小叫着无量天尊、太上老君,他双腿摆动频率极快,几乎看不清他的步伐,但上臂却夸张地乱摆,让人看着既觉得好笑,又为他捏一把汗。温老道施展的这跑功,自然比胡劫余借着钉鞋之力攀岩要高明了许多,和云笙釉的轻身本领倒有一拼。

 

眼看温道人已经接近山顶,他的脚尖突然被方才姜霸山用斧子劈出的一条石缝绊了一下,身子一个趔趄,顿时失去平衡。他奋力伸手想要去抓崖顶的石块,可还是差了寸许。眼看这道人就要前功尽弃,胡劫余惊呼一声,赶紧探出身子想要去抓,却只是指尖触到了道人的手指,未能抓牢。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把纸伞已从崖上伸了出去,而一条绳索也缠上了道士的手腕。温道人被云笙釉和老杜合力拉上去后,老脸一红,忙不迭地向他们道谢。

 

下面只剩下郁叫花和陆淳两人。陆淳看着高高的石壁,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他试着蹦了几回,最高一次也就跳起一丈多。叫花歪头看着陆淳屡试屡败,忽然开口问道:“陆大人,听闻华亭有三样特产,乃是四鳃鲈、梅花鹿、仙鹤,华亭陆世家以这三种动物为源,创立了三门独门武术,便是鲈洄、鹿影、鹤步,其中鲈洄是水中的本领,鹿影是地上的拳脚,而鹤步则是高妙的轻功。这三门武功中尤以鹤步为最上乘,就连十大世家也对鹤步的功法垂涎三尺。陆大人既然是陆世家的弟子,想来这鹤步也应该有所涉猎吧。”

 

陆淳闻言大窘,支吾了半天才回答道:“惭愧,惭愧。陆某已是白身,郁兄莫要再称余为什么大人。陆某虽也曾学过鹤步,只是略会些皮毛。自弃武从文之后,就未再练习过,如今,当真是半步也施展不出来了。”

 

叫花依旧满脸的笑意,伸手拍了拍陆淳的肩膀:“没事,陆兄尽管上,全有小弟我。”他走到石崖下面,背对石壁蹲下身子,冲陆淳挤了挤眼睛,用拇指做了一个向上的姿势。

 

虽然陆淳对叫花的话有些疑虑,但此时除了相信对方,自己也实在没有登崖的能耐。于是他也学着温老道,往后退出好几十步,心中暗暗祷告一番之后,这才一边口中意义不明地呼喝着,一边疯也似的往山壁跑去。等快靠近绝壁了,蹲在那里的叫花,微微站起身子,探出双手,陆淳会意,尽力大跨几步,一脚踩在郁叫花的手掌上。他只觉得脚下踏的仿佛不是人类的手,而是一块坚硬的铁板,随后一股磅礴的力量从脚底涌出,瞬间将他向上弹射了出去。陆淳吓得脸色发青,双目紧闭,口中呼喝之声已经变成了尖叫。

 

等崖上的众人七手八脚地捞住飞在半空中的陆淳,把他拖上崖顶的平地上,陆淳这才敢重新睁开眼睛,捂住心口,大口喘起粗气,胸腔里那颗受惊的心脏仍旧在狂跳不止。

 

“怎么样,刺激吧?”叫花把他那张笑得有些贱兮兮的脸凑到陆淳面前,陆淳哭笑不得,只好朝他拱了拱手:“两世为人啊。”

 

众人这才意识到,刚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陆淳的身上,竟然没有一个人留意到这个看起来不怎么正经的年轻叫花到底是什么时候,用什么办法登上的崖顶。

 

稍作休息之后,这七人继续往前行。云笙釉照旧一马当先走在队伍最前面,这个女子时而孤高如云,时而清和如雨,叫人捉摸不透。郁叫花和陆劫余则并排跟在云笙釉后面,这两人相识不到一个时辰,已经亲密如多年老友,一路上不停谈笑,只是大多数时间内,都是少年在问,叫花在答。这个姓郁的花子虽然年纪看起来轻,但见识极广,对各种江湖轶事,门派纷争,世家过往,都烂熟于心,胡劫余津津有味地听着他口若悬河,浑然忘却了在山间跋涉的辛苦。

 

姜霸山数次想要越过前面的两人,凑到云笙釉身边,一来山路狭窄,二来郁胡二人如同脑后长眼般,总是有意无意地拦在他的身前,再者与他并肩而行的已从沉默寡言的老杜换成了温老道。那道人此时像是终于酒醒了一般,显出话痨的本性,缠着姜霸山问东问西,姜霸山被这个牛皮糖黏得没辙,只好说起自己过去抢男霸女的那些“英雄事迹”,说到得意之处,不由放声大笑起来,整个山谷中都回荡着他的笑声。而老杜和陆淳两人则相对无语,默默地并排走在一行人的最后。

 

七人的队伍又逶迤前行了小半个个时辰,众人只觉得自己一路在往上行,竟不知道已经身在多高的地方。此时,领头的云笙釉又止住脚步,众人见状纷纷靠拢到她的身旁,发现他们已经在一处悬崖上。说是悬崖,不如说这是山峡上方的一块石头地,除了几堆因为风化而变得奇形怪状的石块和零星的几丛杂草外,空无一物。从上往下俯瞰,只能瞧见空中漂浮的团团云气,崖底竟深不可测。而对面的峡谷距离这边足有百步之遥,唯一连接着两边的,是一条拳头粗细的大铁链。山风吹来,铁链被刮得来回剧烈地晃动,更毋论站在崖边的这群冒险者了。

 

陆淳抖抖索索地站在悬崖边,探头匆匆往下扫了一眼,顿时腿就软了,若不是恰好站在他身旁的郁叫花悄悄拽住他身后那根用来束着长袍的衣带,说不定陆淳就已经一个倒栽葱跌落万丈深渊。他忙把脑袋缩了回来,试探着朝云笙釉发问:“要不,我们还是找找看有没有别的出路吧。”

 

“哪有别的出路,难道你忘记了我们来的时候,根本没有遇到任何的岔口吗?”云笙釉虽然是在回答陆淳的问题,却压根没有朝他这里看过一眼。

 

姜霸山看着连接两座山峰的铁索,站在崖边愣愣出神,心里同样惴惴不安。他的轻功自然不错,刚才攀岩时的那一纵就可见一斑,但要在这百步长短的悬空铁索上行走,除去过硬的轻功,也十分考究脚下的巧劲。姜霸山的武功素以刚猛见长,对这条铁索反而没有太多把握。

 

他本打算开口附议陆淳的发言,忽然先前那种令他毛骨悚然的,被人窥视的感觉又瞬间袭上心头。他略迟疑了一下,就听到云笙釉又继续说道:“依小女子之见,既然此处有铁索,就说明山峡对面有人,而且那边的人就是靠着这铁索来往两边的。人家既走得,我们这群人如何走不得?若是一条铁链子就把我等吓住了,那还提什么进山寻宝,入山求道呢?”

 

云笙釉说完,自顾自把玩着手中的纸伞,将伞面在众人面前晃了几圈,便转身往前走去。她的身段本就窈窕,此时玉手执伞,款动金莲,一步一摇,婀娜多姿,六个男人连同胡劫余在内都有些看痴了。没等他们回过神来,那女子已走在铁索之上。只见她行如风摆莲衣,动若雨打飘萍,举手赛烟柳扶疏,落足似弦月入海,偶尔一朵闲云从谷间路过,朦胧了她的衣衫,迷漫了她的身影。她就仿佛步行在半窗微茫幽梦之中,歌罢了钱塘,舞罢了高唐。

 

这边的六人就这么齐齐地,痴痴地望着云笙釉的背影,直到她在对面山崖上冲着他们招手时,这才想起来方才忘记了为她担心。

 

想到又被这个绝妙的女子抢了先,男人们都有些脸热。踌躇了片刻,温老道率先排开众人:“真不知道你们在谦让什么,天底下一贯都是男人等女人,哪有让人家一个姑娘在那里干等着道理?闪开闪开,贫道要先行一步了。”道人一边说一边迈开步子往铁索处跑去,可是眼见他一脚踏上铁链,身影陡然一坠,瞬间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众人大惊失色,以为老道失足遭逢不测,纷纷靠拢过去一看,却都不禁哑然失笑。只见这道士整个人倒悬在铁索下方,双手抓着链条,两只脚也紧紧缠住铁索,如同一只倒挂在树枝上的硕大猕猴。温老道也毫不在乎众人的哄笑,手脚并用,往对面爬去。虽然他的姿势委实狼狈,爬行的速度却是飞快,单从时间上论,竟比云笙釉到达对面的效率还要胜出一筹。

 

道士在对面的山崖上立定,整了整凌乱的道袍,冲云笙釉嘻嘻一笑,便转向山这边刚想要开口炫耀几句,就看到对面的老杜一个劲地朝着自己和云笙釉挥手,似乎在示意两人分开一些。温老道懵懵懂懂地往一侧走了几步,耳边响起利器破空之声,两枚箭矢带着两根麻绳,一前一后钉入了他身旁的一块巨石上。道士凑到石头前,见两枝弩箭的箭头都已没入石中,他伸手抓住其中的一枝箭,用力拽了拽,居然纹丝不动。距离百步之遥,尚能有如此威力,这弩箭若是打在人的身上......一念及此,始终表现得有些漫不经心的温老道,此时也有些悚然动容。

 

听到温道人在对面大声喊着箭已扎牢后,老杜把机弩塞回自己的那个大包裹中,又将两根绳子拉紧,忽然扭脸冲陆淳笑道:“陆兄,要是不嫌弃的话,和我一道如何?”

 

陆淳先是一愣,登时大喜,忙不迭点头应承了。以他那点微末道行,单靠自己的能耐只怕连十步都走不了,而若要郁叫花像方才那样再掷他一次,陆淳自然也是敬谢不敏。老杜唯恐绳子长度不够,又从那个百宝囊一般的包裹里取出一捆绳索,牢牢地接续在现有的麻绳上,又在胡劫余的帮忙下,往陆淳的身上紧紧地缠了十几圈,差点把他的腰都要勒断了。

 

见准备停当,老杜嘱咐陆淳不要心急,莫要往底下看,便带头往铁索上走去。陆淳两手把牢两根绳索,跟着老杜往前走去,但刚一只脚踩上铁索,迈出去的腿就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眼睛也不受控制地往脚下瞟去。只是看了这一眼之后,他若再想迈第二步,那还踩在实地上的那条腿就如同粘在了地上一般,再也抬不起来了。一旁的胡劫余忙把两人又叫了回来,并对陆淳说道:“陆大哥,你把你的鞋子脱下来。”

 

陆淳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办。陆劫余接鞋在手,径自躲到一旁鼓捣起来,不多时,又提鞋回来,鞋底已经镶上了一块类似铁片一样的东西。见陆淳疑惑不解的样子,胡劫余解释道:“这是两块磁铁片,是抚养我长大的那位老前辈从一块陨铁中获得的,磁力极强。陆大哥,你尽管放心,只要脚下有这两片东西,即使你倒挂在铁索上,也绝对不会有事的。”

 

陆淳心想自己宁可掉入这谷底,也不愿意不上不下地倒悬在半空中。他也明白胡劫余这么说是为了让他宽心,一面道谢,一面问道:“小兄弟,你把这磁石给了我,你自己怎么办?”

 

胡劫余脸上浮现出自信的笑容:“这一次,我要靠真本事过去。”

 

有了双重保险之后,陆淳原本七上八下的心算是定下大半,跟着老杜,小心翼翼地行走在铁索上。陆淳尽管走得极慢,总体还算稳当,但因为鞋底镶着磁铁片,使他抬脚落足之际,需要费上一番气力,每次都拉扯得铁链左右晃动。陆淳自己倒还好,可是苦了前面的老杜,吃不准什么时候脚下的链条会突然晃悠一下,倒把他弄得有些进退两难。好在陆淳也很快发现了这个问题,急中生智,一边迈步,一边喊起号子。身前的老杜得到陆淳的出言提示,步履也变得稳健了起来。

 

这二人虽然走得缓慢,终究还是有惊无险地抵达对面。尽管是百步的距离,老杜身上也已微微发了一层汗,而陆淳更是瘫软在地上,心有余悸地回望了一下来路,便再也不敢朝那个方向看去了。

 

他们刚抵达对面时,这边胡劫余已经踏上了铁索。他双臂往左右两边平伸,借以保持平衡,双脚随着呼吸的节奏,迈着有规律的步子,稳步往前走去。正当胡劫余走了一半路程的时候,峡谷间忽然刮起一股怪风,那风仿佛是从万丈深渊中涌动上来的一般,发出呜呜声响,将整条铁索吹得向上拱起了一个弧形。胡劫余正走得好好的,乍逢此变,一时有些慌促,呼吸也乱了方寸,脚下的步伐更是连番错乱,身子已在链条上左右摇摆起来。就在此时,那不知因何而起的旋风,居然又莫名地消散无痕。风刚一止歇,铁索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声响,松松垮垮地垂落下来。

 

胡劫余脚下陡然一空,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往后倒了下去。他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知道这一倒断无有生还的道理。那一刻,想到自己初出茅庐,离开那位一直抚养自己长大的武林前辈,满怀雄心壮志想要重振家族,却没料到会在此处出师未捷身先死,胡劫余不由得眼睛一闭,长叹一声。哀叹之声甫一出口,他就觉得自己双胁一紧,往后倾倒的身体竟是有了依靠,一个声音在他耳旁响起:“大丈夫不为家国出力,何故长叹?”那语气虽然听起来严厉,其实颇有些故作姿态,说话的赫然是那个姓郁的叫花。

 

胡劫余绝处逢生,自然激动得无以复加,甚至双目中有些热泪滚滚,刚想要回头道谢,又听到郁叫花说道:“不要分心,集中精神,有什么话过去再说。”胡劫余会意,调整好呼吸,身子向上一仰,复又在铁索上立稳,重新迈开步子,往对面走去。

 

胡劫余抵达安全的地方后转身回望,看到叫花还在铁链上,离崖边约有十来步的样子。叫花冲着胡劫余做了个鬼脸,突然身体失去了平衡,往后一倒,双手在空中乱抓乱舞,如同溺水之人。胡劫余大惊,正想要跃出去拉他,却听到身旁的云笙釉低声轻笑了起来,这才意识到那个好开玩笑的叫花子,正在模仿自己方才惊惶失措的样子。胡劫余没好气地瞪了对方一眼,脸上微微有些燥热,但轻松的笑容业已浮现在了面孔上。

 

郁叫花玩闹够了,几步小跑也离开了铁索,冲对面大喊道:“姜大当家的,就剩你一个了。”姜霸山显然对方才石壁前遭到的暗算心有余悸,他并不着急过去,反而先提着斧子在四周围仔细查看一番,确保没有躲着什么旁人,这才将双斧插回腰后,稳住心神,加了十二分的小心,在铁索上行走了起来。

 

姜霸山虽对走铁索一类的小巧功夫没有十分的把握,但他到底也是在江湖中跌爬滚打多年的人物,与平生所经历的危险相比,眼下的挑战简直不值一晒。他虽然走得不快,偶尔也会有些磕绊,但不多时也已走了差不多一半的路程。此时,山谷间恰好又飘过一团云气,仿佛是赶路累了,悬在铁索中间歇歇脚。云雾虽不甚厚重,仍将姜霸山魁梧的身材笼盖得结结实实,对面的六人只能依稀分辨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众人见看不真切,便有些兴味索然,纷纷有些晃神的时候,突然都觉得眼前一黯,一道灰色的人影已经越过众人,径直刺入了横在铁索上的雾气之中。灰影刚没入云团,一声龙吟便响彻山谷,赫然是长剑出鞘的响动,几乎在同时,云中爆发出一阵盛怒的虎啸,紧接着是细密的金属碰撞声。

 

朦胧的云雾时而被切割如裂帛,时而又聚拢如凝脂,时而弥散如纱幔,时而缭绕如叠峰。云雾笼罩里的两个人影,或进或退,时分时合,却又瞧不真切。唯有兵器相交的声音,化作了大雨倾盆,洒向了群山中的幽谷。

 

郁叫花凝神望着云中纠缠在一起的身影,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胡劫余牢牢攥紧拳头,紧张得额头都渗出了汗水,若不是自己的功夫还不够高深,他早就跃上去试图分开激斗中的二人。老杜看了一会儿,便摇头叹息起来,这铁索上的交锋胜负便是生死立判,而他本就不是历惯厮杀的江湖人士,自然不忍多瞧。而陆淳更是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只敢偶尔探出脑袋张望几眼,便又缩回石后,一个劲在心中暗暗念佛。唯有云笙釉,双手在胸前环抱,施施然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仿佛数十步之遥的死斗与她毫无关系一般。

 

随着一声带着愤怒与绝望的哀嚎,铁索上的激斗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云开雾散,众人就看到温道人面冲着他们,一腿侧弓,单足立于铁链上,双手负在身后,长剑已然回匣。山风袭来,鼓动起他身上宽大的道袍,连同发须一起轻轻摇摆,倒有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全然没有了初遇时那般混沌猥琐的姿态。只是眼尖的人可以看到,他弓着的那条腿上有一道触目心惊的伤口,血肉外翻,甚至现出白骨,附近的长裤被鲜血浸染了一大片。

 

道人冲着崖上的五人微微一笑,扬声说道:“恶贼既除,我便不多留此地了,愿各位好运。”

 

胡劫余奇道:“道长前辈,您老不是要去看山里的女儿国吗?怎么这就要走了?”

 

温老道打了个哈哈,脸上笑意尤盛:“孩子,那不过是我随口胡诌的说辞罢了,当不得真。我本就为姜霸山而来,此贼已死,我的使命已经达成,还赖在山里做甚?诸位,就此别过了。”

 

说完,他身子向后一纵,如同一只腾空而起的灰鹤,几个起落之后,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中,只有他临走时留下的一句话还隐隐传入耳中:“雪拥蓝关马不前。”

 

陆淳跟着来回念了几遍,一脸疑惑地看向郁叫花:“这是昌黎先生的名句啊,只是这位道爷此时念这句诗,到底是什么意思?”

 

胡劫余也问:“这位温前辈为什么要杀姜大哥呢?”他发问的对象同样是郁叫花。剩下的这些人里,显然是这个年轻的花子见识最广,脑筋最灵活。

 

叫花想了片刻,说道:“陆大人的问题,我一时也参悟不透,不过小胡的这个问题,我倒是能猜出一二。如果我没有想错的话,这位离去的道长应该真的姓温,他有个法号叫做吞水。”

 

云笙釉噗嗤一笑,插嘴道:“温吞水,好古怪的名字。干嘛非要吞水,也可以吞火、吞土啊。”

 

郁叫花一本正经地回答说:“温吞水前辈的确还有四个师兄弟,分别叫做耿吞火、林吞木、钱吞金和袁吞土,虽然不常在江湖中走动,却也都是第一流的高手。”

 

云笙釉听了先是一愣,立刻笑得花枝乱颤了起来。

 

叫花乐得等这个女子笑够了,这才继续说:“虽然江湖中尚无定论,但据我掌握的消息,这位温吞水温前辈与沙海唐门渊源极深,也和唐门中几个头脸人物私交颇厚,在暗中为唐世家出了许多力,办了很多事。而姜霸山近来与唐世家交恶,是唐家欲除之而后快的角色,只是他为人粗中有细,非常警觉,所以唐门派人狙杀了几次,都功亏一篑。如今,沙海双沟赌坊开业在即,这是唐世家一年中最重要的盛事,全族上下都忙于赌坊的准备工作,抽不出人手来对付姓姜的,又不甘心留他在世上逍遥自在,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才把温前辈给请出来了吧。”

 

胡劫余眨了眨眼睛,又问道:“这位温前辈明明功夫高得很,为什么一路上都装得那么狼狈不堪呢?为什么不早点出手对付姜大哥呢?”

 

郁叫花略一沉吟,答道:“我以为,凭温前辈的本事,固然能够战胜姜霸山,但若要取其性命,想来也是百招之后的事情。这山中地形复杂,姓姜的又是临战经验极丰富的人物,一击不中的话很容易被他逃走,所以温前辈一路上露拙,就是为了让姜霸山麻痹大意,放松对自己的警惕。而这铁索之上,又无藏身之处,便是最好的出手时机。”

 

众人都觉得郁叫花分析得有道理,免不得又小声议论叹息了一会儿,直到云笙釉开口说道:“好了,虽然死了一个,走了一个,我们也不能这么一直坐在这里发呆吧,还是继续赶路要紧。”说完,她又是不理剩下的四人,撑着伞顾自找寻前进的路径去了。郁叫花正要起身,视线突然被云笙釉手中的纸伞吸引过去。那伞上所绘的云横秦岭图虽然看不出有多么高明,但山峦形色,竟隐隐与此间的山峡有七八分的相像。

 

五人一起往前走了一段下坡路,又绕过了一处山弯,前方赫然出现五个山洞,黑黝黝的洞口在绿树的掩映下,直勾勾地盯着五个不速之客。

 

“这大概又是什么试炼挑战吧。”叫花赶在云笙釉开口前苦笑着说道:“云姑娘,你看我们是各找一个山洞钻呢,还是五个人进一个山洞碰运气。”

 

云笙釉瞥了一眼笑得有些古怪的郁叫花,不假思索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反正进中间的那个洞,你们四位自便吧。”话音刚落,她擎着纸伞,就往中间的那个山洞走去。

 

郁叫花看着云笙釉离开的方向呆呆出神,也不知他到底是在看那女子诱人的背影还是她手中的那柄纸伞,直到胡劫余用手在他眼睛前晃了几晃,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讪笑着说道:“那我去左边第一个洞了。”

 

胡劫余应道:“好,那我去右边第一个洞。郁大哥、陆大哥、杜大哥,各位小心,一会儿见。”

 

见郁叫花和胡劫余各自往出发,陆淳犹豫着把脸扭向老杜,发现本来就是满脸病容的老杜,此时看起来比刚才还要显得疲惫和萎顿。老杜发现陆淳在看他,勉强冲对方挤出一抹笑容:“剩下的两个洞,陆兄先挑,挑剩的那个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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