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宋世界第2届年度征文第3期征文第7篇
山间·试炼(下)
文◎长街柳影
东宋的第141个故事,是这样诞生的……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燃烧吧,火鸟》等长篇作品。自2017年3月开始,正式举办东宋主题征文,聚集起上百位侠友,诞生优秀征文上百篇。第一届征文“金属罂粟”圆满结束后,第二届征文“秉烛夜游”已进入第五期。
本次推出的是长街柳影所著《山间·试炼》。除本文外,作者还曾创作过:
◎题图来自网络,仅作示意,作者董培新,特此致谢。
山间
老杜走入左手边第二个洞,觉得里面的空气还算比较清新,甚至有微风拂过,便知道这山洞应该是有出口的。他往里面走了几十步,光线已经黯淡到难以视物的程度。老杜解下自己的包袱,从里面找出火镰和火绒,熟练地点燃一支火把,举着火把继续在洞中前进。
约莫又走了十来步,老杜隐约看到前面似乎有一样会反光的东西,便冲着那个方向赶了过去,凑近仔细一看,赫然是一面巨大的落地镜。与民间常见的抛光铜镜不同,这面大镜的镜面居然是全透明的,将老杜整个人都清晰地倒映在镜中。
老杜仔细打量着镜中的自己,或许是火把映照的缘故,脸色比离开家的时候还要灰黄,脸庞也瘦削了很多,青色的胡茬扎满了下颚,头发上则隐隐出现了一些白色的反光。短短十日左右的工夫,自己居然看起来老了十岁都不止。
老杜喟然长叹,不自觉地伸出手,去触摸那镜面,手指刚点在镜子上,就觉得一丝幽寒的感觉从指尖传入脑中,手指碰触的地方如水波一样,泛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映在镜中的影像也随之变得模糊。老杜赶紧把手指收回来,涟漪渐渐消失,镜中已经没有了老杜的模样,却出现了一个中年妇人。老杜见了,几乎惊骇得要叫出声来,那个妇人正是自己的妻子,镜中的陈设赫然是自己的家。
老杜的女人正坐在家门口的一把竹椅上,手里捧着一条老杜穿旧的裤子,细细地缝补着,时而抬起头,望向远方发会儿呆。不多时,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跑了过来,歪着头冲老杜的妻子发问:“娘,爹到底还会不会回来?”
老杜苦笑一声,眼角已经有一些湿润,却看到镜中的妇人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发,温声道:“那当然,你爹是个最善良最顾家的男人,他不会抛弃我们娘儿俩的。”她顿了顿,转而问道:“药买回来了吗?”
药?老杜的脑子猛然嗡了一声,怔怔地看着儿子从背后拿出一大捆用草绳绑扎的药包:“娘,药在这里。孙家的掌柜说,还差了两味药,他们正在从中原的分号加急调过来,应该三五天就能到了,到时候我再去取。”
老杜的女人脸上露出诧异的喜色:“怎么,就我们这点银子,居然买到这么多药?”
“是呢,孙掌柜说了,爹爹是他们孙家的好朋友,爹爹出了事情他们必然要全力帮助,不用管钱不钱的事情,先把病治起来再说。孙掌柜还说,要是我们实在过意不去,我放了课以后可以去他们铺子里帮工,他们还能教我一些药理呢。”
老杜的妻子眼圈明显泛红,伸手接过药包,不停念叨着:“这是遇上好人了。”她转身往屋子里走,边走边嘱咐儿子:“你爸的病,就他那个闷葫芦,把自己憋死了也不会告诉我们的。孙家特意派大夫来给你爸治病,免费给了方子,还四处帮我们张罗药材,价格又那么实惠,这恩情是断断不能忘的。”她弯腰把那捆药放在床下,床底下已然囤了一大堆的药。
老杜是家附近百里山区中的采菌人领袖,药王孙世家的医者看中山间的几味名贵草药和珍菌,就聘用老杜等人帮忙采摘。孙世家开价公道,老杜又是个埋头做事的人,所以两厢合作得颇为愉快,一来二去便也熟络了。半月前,老杜去给孙家送草药,正逢上孙世家中一位极有份量的神医,那位郎中一看到老杜的脸色就起了疑,硬拉着老杜望闻问切了许久,这才郑重地说出一个几乎让老杜当场昏厥的消息:老杜积劳成疾,已经得了不治之症,若是再不治疗,恐怕只余下两三月的寿命。这位有妙手回春之能的名医告诉老杜,他或许有办法可以让老杜延寿十余载,但老杜一看那位先生所开的药方,他就明白医治这病所需要花费的开销绝不是自己这样的采菌人所能负担得起的。
或许是心理作用的缘故,此后老杜好像也明显感到自己的身体正每况愈下。他把噩耗掩埋在心底,决定不告诉妻儿。儿子还在私塾里读书,老婆和寻常妇女一样,没有抛头露面在外做工,家里一切开支都仰仗老杜一人的收入。这些年虽有些积蓄,足够三口之家过上很长一段时日,然而自己的病是个无底洞,家里的那点银钱,哪里经得起如此折腾。老杜觉得,与其让家人为自己的病情惊惶,因自己的病体而遭罪,倒不如隐瞒不报。而比起有一天突然在妻儿面前倒下,成为他们生活中的累赘,或许自己主动消失是个更好的选择。毕竟,短痛总胜过长痛。
采菌人的工作原本就甚是危险,老杜所认识的同行中也有不少在山间丢了性命,再也回不去的。于是,老杜便借口说发现了传说中的菌王,要独自进山追踪,或许个把月都未必能回来,让家里莫要挂怀。然后他装模作样地背上全套用具,浑浑噩噩地离了家,哪里荒僻就往哪里走,居然误打误撞地走到了这座大山中,结识了云笙釉等人。老杜想着自己左右就是出来等死的,索性也跟着这群陌生人开始了山中的冒险。
镜子里,老杜的妻子已经把药按照日子堆码得整整齐齐,回身说道:“孩子,你爸不愿意让我们知道他得病,我们就不要揭穿他,等他回来以后,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老杜的儿子一拔胸脯,“那是自然,就说这些药是药王孙世家送来给爹补身子的,再问其他的,我们就装作一概不知,孙掌柜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保准不会露馅。”
老杜听了这并不高明的谎话,鼻子一酸,眼中的泪水已经快要抑制不住了。这时镜中又多了几个在自家门口探头探脑的家伙,这些人老杜全认识,都是平日里和他不错的采菌人。其中为首的一个冲老杜的女人问道:“嫂子,老杜还没有回来呢?”
老杜的妻子忙敛住脸上的悲戚之色:“没呢,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非要去找什么菌王,我听人说,那只是一个谣言而已,做不得数的。”
问话的那人嘿嘿一笑,宽慰道:“没事,嫂子你不用担心,老杜那身手,我们一百个加一起都及不上。明天我多找些人进山,再找一遍,肯定能有好消息。”
老杜的妻子忙起身迭声道谢。那人又是一摆手:“嫂子,你太见外了,这些年老杜带着兄弟们一起挣钱,平日里谁有个马高蹬短的时候,他都尽力帮忙,我们哪个没有过他的好处?老杜就是我们的亲大哥,他的事情就是我们的事情。嫂子,我们先走了,要是有要用人要使钱的,你就和我那婆娘说,都是自己人。”
几个人转身就走,老杜的妻子赶忙送他们出去。老杜在镜中瞧得真切,妻子那一头原本如瀑布一般的发丝,居然只剩下了脑后不多的一绺。老杜夫妻俩并非出自同一个族群,妻子那族有个习惯,女子成年后就不再剪发。老杜当年遇上自己的妻子时,正是迷醉于她在山溪旁浣洗长发的风情,这才豁出一切去追求她。可如今,那光滑可鉴的满头青丝已经荡然无存。他心里明白,那些头发去了哪里,换了什么。
老杜愣愣地看着镜子中发生的一切,直到手中的火把熄灭,周遭的世界变得一片黑暗。老杜赶紧手忙脚乱地重新点燃火把,但无论他如何去触摸,镜子里只有自己泪流满面的病容。老杜站在原地,双肩颤动了很久,这才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继续寻找出洞的路径。
陆淳在他挑选的那个洞里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开始后悔起方才没有厚着脸皮,跟着郁叫花或者老杜进同一个洞穴。此时洞里面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他自己又没有携带什么照明的器物,只好用手扶着坑洼不平的穴壁,颤颤巍巍地摸索着前方的道路。
终于,在拐过一个弯后,陆淳在茫茫黑暗中搜寻到了一个微小的光点,如同孤独的萤火,悬挂在似乎并不太远的地方。他跌跌撞撞地往那个方向走去,那光也越来越亮,从一个光点逐渐扩大成了一道光束,到最后显出一个洞口的模样。陆淳一脚迈入那光亮中,便觉得一阵目眩,不由得闭上了双眼。
当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惊讶地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房间里面。这个房间看起来相当破败,只有几样简单的家具,却依稀有些熟悉。房间正中的方桌旁,坐着一个女人,背对着陆淳所站的地方。陆淳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小心地开口问道:“这位姑娘,小生不慎误闯贵宝地,敢问姑娘,此间究竟是何处?”
那女人回过头来,脸上满是惊诧的神色,说话的语气满是揶揄与苦涩:“夫君,你离家做官三年,身陷囹圄一年,难道连自己的家都不认识了吗?”
陆淳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妻子,自己片刻前明明还身在无名山洞之中,怎么会一下子回到百里之外的家中?然而仔细环顾四周,这才确认目中所见的果然是家中的陈设,只是自己离家日子太久,果真有些陌生了。陆淳心中的迷惑没有丝毫消减,反而更加疑虑丛生,没敢往屋里走,依旧倚在门边问道:“我怎么会在这里?今天是什么日子?”
陆夫人脸上的诧异已经变成了惶急,起身走到陆淳身边,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夫君,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病了?我们好不容易打通关节,你逃过一死,被流放至南方卑湿之地,途径此地,差人老爷怜你的冤情,许你回家住一晚,明日鸡鸣时分,你还要继续启程赶路。你难道都不记得这些了?”
妻子的手触在额头上,温热中带着轻微的颤抖,陆淳心中的恐惧这才消去了些许,但他记得分明,妻子所述的乃是半月前发生的事情。那时,他确实在流放的路上回家住了一晚,看过自己的妻子和对他完全陌生的一双儿女。那一夜,他瞧着家徒四壁的屋子和熟睡中的孩子,与妻子相对无语,在灯下枯坐了一宿。可是现在,这一幕怎么会又一次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的眼前?莫非时光可以倒溯?
他轻轻地将妻子有些干瘦的手拿开,走到桌子对面的一张简易的木床前,那里,他的两个孩子正在酣睡。大一点的那个男孩,脸上满是不健康的灰黄,陆淳知道自己的儿子有哮喘的痼疾,却始终无钱根治。稍小一点的女孩,怀抱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布偶,面有菜色,她轻轻翻了个身,口中梦呓一般地说了句:“娘,我饿。”声音细如蚊语,落在陆淳的耳中,却如同在耳旁砸落了一个炸雷,把他的三魂六魄都震走了大半。陆淳往后倒退了几步,跌坐在一张凳子上,把头埋在衣袖中,低声啜泣起来。
陆淳为官十分清正,虽算不得能于政事,至少在当地的官声很好。只是既然要当清官,就自然会少了许多额外的收入,而陆淳除了要维持自己必要的日常生活外,还要支付全衙上下自师爷到衙役的一干属吏的薪酬,平日里僚属有急,百姓有难,他也总是慷概解囊。陆淳的薪俸只能勉强应付以上的花销,却没有余钱来供给自己的家眷。而他的夫人每每来信,也只是要他一切放心,好好做官,从来没有伸手问他要过分毫,陆淳知道自己的家人生活得不宽裕,却不清楚他的妻儿到底过得有多么窘迫。
以陆淳的为官做人,不见得能有多大的前途,但保住禄位本该不难。他当官第三年,正值考成之期,朝中派出御史寻访一路,考定各级官员的业绩。其他地方上的官员见来了中央大员自然百般巴结,千般讨好,可到陆淳这里,他书生意气一犯,只是寻常待之,那位御史的吃穿用度和此前的州府相比完全是天差地别,自然心中怀恨。虽然在大考之期没有抓到什么把柄,可不久之后,恰逢赵氏宗室阋墙,那位大员在鞫此案时,居然大笔一挥,把陆淳也归入了乱党的行列。陆淳遭此横祸,却因官微言轻,百口莫辩,不由分说被抓捕下狱,堪堪待死。陆夫人知道了这个消息,将家中本就无多的余财散尽,托人打点,再加上朝中终究还是有清正之士为陆淳说项,好歹保住了性命,但于仕途上已经毫无东山再起的可能了。
陆淳原是华亭陆世家的旁支,因为不谙武艺,本来就颇不受待见,自始至终也没有获得太多来源于世家中的支持。当陆淳做官的时候,陆世家觉得他还能算是政坛中的一颗有些用处的棋子,便多少拨给他的家人一些日用补贴,但当陆淳被诬与谋逆有瓜葛后,陆世家自然一脚将他踢开,忙不迭地与他撇清关系。
陆淳回想起自己过去的种种遭遇,心中万念俱灰,又觉得自己实在对不住家人。虽然他还是不明白自己现在到底身在现实还是魂游梦中,但比起半月前的默然无语,他觉得应该趁这个机会把那些在肚子里藏了很久的话语倾吐出来。陆淳止住悲声,扭头看向自己的妻子,嗫嚅道:“我已经是个无用之人,娘子你跟着我也是无益。娘子青春尚好,又何必和我一起受牵连?只是盼望看在结发夫妻一场的份上,善待......”
陆淳的话还没说完,陆夫人已霍然站起,戟指对着陆淳的鼻尖,泫然泪下,她本要厉声喝止,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儿女,又缓缓落座,柔声诉说:“我二十岁嫁入陆家,公公和婆婆去得早,一直是我们两个相依为命,即使添了两个孩子,即使日子过得不如意,即使你沦为阶下囚,我也没有分毫的怨言,也从来没有什么二心,因为我知道,夫君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我织绣的本领没有丢下,你不在的日子里,我自己能够养活两个孩子,我的学问不如你,也算识文断字,给两个孩子开蒙也不在话下。夫君此行自己小心,不必牵挂家中,我等你回来。”
陆淳身子一震,怔怔地盯着烛光掩映下妻子清矍的面容,摇头叹息:“百无一用是书生,就算我蒙赦回家,也只能增加家里的负担而已。”
“怎么会呢?夫君你就算做不了官了,开间私塾总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吧。华亭陆家每年秋季的诗会,以夫君的才学,应该也能去一争‘诗魁’的头衔。就算你真的什么都不做,只要你在我们身边,这个家才是完整的。何况,天生我材必有用,这世上,总有你可以做到的事情。”
陆淳闻言,心中升腾起无限柔情,伸出双手就要握住妻子的手。只是手指刚一碰触妻子的手背,一股异样的感觉便从指尖传来,兼俱麻、痒、酥、疼,瞬间贯穿了他的身体。陆淳又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等到再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仍在漆黑的洞中,不远地方的那处光亮,如同一盏明灯,悬在他的前方。
陆淳长吁了一口气,镇定心神,默念了句“总有我可以做到的事情”,然后阔步往着光亮走去,脚下没有丝毫的迟滞与犹豫。
胡劫余举着火把,在洞中越走越远,周身的不适感也愈发强烈。洞里的空气变得稀薄,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无形压力,用力地推挤着他的四肢百骸,使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艰难。终于,火把因为空气不足而熄灭,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无边的黑暗。
被黑暗带来的恐怖压得喘不过气来,胡劫余只能歇斯底里地大喊一声,来发泄心中的畏惧。只是他的吼声刚一萌芽,就被一些本不应该在这里出现的声音所淹没。那些声音里有震耳欲聋的霹雷,连绵不绝的雨声,山石崩塌的巨响,房屋倾颓所发出的裂音,还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
黑暗和巨响吞没了胡劫余无用的挣扎,将他拽入无底的深渊。那是记忆的泥潭,所有那些他曾不理解,曾试图去遗忘的片段,又粘合在一起,拼凑出那个改变他一生的雨夜。那一夜,大雨如注,奔腾而来的山洪连同倾泻而下的泥石流,瞬间将沉睡中的胡家村夷为一片废墟。无数首丘胡的族人,在沉睡中失去了生命,只有一个幼儿活了下来,被取名为劫余。
胡劫余觉得自己在往下陷,胸臆中那种窒息和闷胀的感觉是如此的真实,无论他如何拼尽全力,只是徒劳地使自己陷得越来越深。在某个一瞬间,他仿佛觉得自己整个身子都已经被掩埋在厚厚的泥层中,尽管他奋力撕扯着衣襟,用指甲在胸口划出一道道骇人的血痕,用疼痛来刺激逐渐变得浑浊的思维,可他还是无法呼吸到哪怕一丝空气。
忽然,胡劫余觉得脚下出现了一股力量,那力量虽然不足以让他脱困,却把他往上抬了抬,使得他至少能够去亲吻新鲜的空气。他低下头,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帮助他,却看到一张人脸一闪而过,那是一张理应认识却看起来有些陌生的女人的面孔。
胡劫余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呆了许久,直到他感到有一双手,托住了他的双腋,将他从无形的泥潭中拽了起来。胡劫余熟悉这双手,它们宽大、厚实,指腹和掌中满是粗糙的老茧,但每次碰触那双手,都能感受到满满的热量。是这双手将胡劫余从绝境中挽救出来,是这双手一笔一划地指导他写字读书,是这双手一招一式地教会他功夫武艺。也是这双手的主人,引领着胡劫余,让他跪倒在一座无名的墓碑前,告诉他,是那个躺在墓中的女子,给予了他死里逃生的希望。
胡劫余轻轻地抚摸着那块简陋的石碑,他不知道这座坟所掩埋的到底是谁。他相信,那个救他的,是他的母亲。
火把“呼”一声,又重新燃烧起来,火焰传递出来的光与热,将原本幽静昏暗的洞穴映照得温暖如春。胡劫余把被扯坏的衣服整理了一下,继续往前走去。
当胡劫余走出洞穴时,发现自己原来是最后一个。一直沉稳而沉默的老杜,此时正低着头独自坐在一块石头上,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陆淳倒是一反常态地长身立在一株松树旁,正和郁叫花聊着什么,一路上那种紧张的神态看上去舒缓了许多。而郁叫花虽然还是满脸笑嘻嘻的样子,但脸色明显有些惨白,看来方才在洞里一样不怎么好过。只有云笙釉还是一如既往的那般鹤立鸡群的模样,丝帕罩面的脸上阅不出分毫的喜怒哀乐。
“人齐了,我们走吧。”云笙釉依旧保持着令人难以理解的冲劲。出乎意料的是,这次陆淳竟然第一个迈开了前进的步子。老杜却忽然说道:“到此为止吧,我就不往前走了。”
众人都是一怔,视线齐刷刷地聚集在老杜身上。老杜慢慢站起身来,重新背好了自己的百宝囊:“姜兄的那句话说得不错,我这个年纪,不应该再像小孩一样使性子,玩什么离家出走了。”他自嘲般地笑了笑:“以前,我每天早上一睁眼,感到身边的人都在依靠着我才能活着。现在,我才明白,其实是我在依靠着他们。不管我还能活多久,有家人,有朋友的日子,那才算是活着。我要回家了。”
日已偏西,仅剩的四个冒险者在山间的崎岖小路上前行,一种令人压抑的沉默笼罩着这支规模越来越小的队伍,几乎每个人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就连最好逗笑的郁叫花,此时也缄口不言。
在攀上一道向外延伸出去的山脊之后,他们发现自己又一次走上了绝地。四人站在山岚的最远端往四外环顾,发现除了过来的路径外,周围只有无底的深渊和看似伸手可及的云海。确认除了原路返回之外别无它途,四人悻悻地就要往回走,却突然听到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毫无预兆地在耳旁炸响。刹那间,眼前一片烟雾弥漫,铺天盖地都是飞散的灰尘与砂石。在这样强烈的风沙中,众人只能掩住口鼻,躲在一堆方石背后。待到尘埃落定,他们讶异地发现,自己的立足之地居然只剩下了此时脚下这一片足够容纳上百人的石台,而那条方才还好好的山脊已然荡然无存。
没等众人从惊诧中反应过来,云笙釉忽然指向一侧的天空,语带惊喜:“看,那里有扇门。”几个人都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刚从心中浮现的一丝希望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确,在半空中镶嵌着一座醒目的大门,那艳丽的朱红色门扉,连晕染了一抹嫣红的晚霞都自惭形秽。每半扇门板上都有九九八十一粒门钉,在空中耀眼得如同一百六十二个太阳。门似乎微微打开了一些,门缝处云烟氤氲,仿佛这漫天的云海都是从这门里泄露出来的一般。
可山上的四人只能无奈地仰视着这座看起来并不太遥远的大门,因为哪有什么天阶可供他们攀登。满脸懊丧的胡劫余一屁股坐在地上,忿忿地用拳头砸了几下地。虽然他并没有太用力,但拳风还是振起了地上的一层砂土,隐隐露出了几个字迹。胡劫余忙将自己的发现告诉给其他几人,大家一阵手脚并用,果然在这块平台上清出了几行字。
这些字看起来已经刻了很长时间,所幸字迹基本上还能辨识,只是字体古朴,颇似篆书,却又有些不同。郁叫花和胡劫余都是不识,陆淳倒是认出了一半,却读不全,只是趴在地上,一个劲地念叨着:“天择、天择。”
一旁响起了云笙釉清冷的声音:“这是金文,商周两朝多用于钟鼎铭文。始皇帝统一六国,诏令书同文,李斯创小篆后,便不复使用了。我倒是学过,按照这石刻所述,我们所立的地方便是物竞天择之所。”
“什么意思?”郁叫花挑了挑眉毛。
云笙釉还没有来得及解释,陆淳已经站起身来,絮絮叨叨地说道:“物竞者,物争自存也,天择者,天存其宜种也。物之始,种与种争,弱肉强食,愚为智役,其自竞而遗种,顺时而得存,自变而相宜,乃天演之道也。”也不知道他是在背诵什么经义还是在念诵着地上的文字。
“说人话。”郁叫花不耐烦地打断了陆醇诘屈聱牙的喋喋不休。
“简单地说,就是要我们四个在这里先自相竞争,比出一个高低,最终的胜者就是被老天爷选中的人,可以进入那扇门中。”云笙釉解释道。
“是这样么?”郁叫花和胡劫余齐齐地扭脸看向陆淳。
陆淳总觉得这种说法不太正确,但自己因为看不懂全文,也讲不出个所以然,在那里支吾了片刻,仍是微微点了点头。
云笙釉长出了口气,刚想要说些什么,却听到郁叫花和胡劫余异口同声说了声“好”。话音刚落,两人仿佛商量好了似的,一左一右同时向她袭来。
云笙釉心中错愕,没想到这两人居然这么轻易地接受了自己的说辞,而那攻击来得更如疾风骤雨般猛烈,等她反应过来时,两人的拳头已经欺近身前。云笙釉忙伸直右臂,探掌去格郁叫花的拳,同时抬起左脚,飞踢胡劫余的腰窝。
眼看云笙釉的右掌就要拦上自己的拳头,叫花变拳为爪,一个进步已用擒拿手法按住了云笙釉的手腕。云笙釉腕子一震,手掌上立作掌刀,反切叫花的寸脉。郁叫花忙撤爪为指,直刺云笙釉的掌心。云笙釉立刻变招,化掌刀为拳凿,往下砸叫花的双指。叫花不假思索地收指为拳,与云笙釉的拳重重地撞在了一起。双拳对碰,发出闷响,云笙釉被震得右手酥麻,郁叫花也一个趔趄,往后倒退了半步,却趁势双足一错,如滑冰般溜到云笙釉的侧后方,再次发动攻击。电光石火之间,两人已经拆了三招,与此同时,云笙釉也和胡劫余对了两脚,没有人能占到任何便宜。
云笙釉一面抵挡郁胡二人的攻势,一边气鼓鼓地呵斥道:“两个人欺负一个弱女子,你们还是男人吗?”
郁叫花攻势不停,嬉笑着反驳:“拜托,你这样的要是也算弱女子,让天底下的男人还怎么活?小胡,你说是吧?”
胡劫余已经没有说话的工夫,只是鼻中重重地哼了一声以示同意。而陆淳自然明白凭自己那些微末的本领,根本没有插手这场厮杀的余地,干脆躲到方才避风的那堆石头旁,关切地看着场中的情况。
郁叫花右手施展开封字诀,将云笙釉双手的反击势头都扼杀在萌芽之中,左手则施展缠字诀,手臂如同完全没有骨头,牢牢缠住云笙釉的双臂,左脚施展御风步,身形如鬼魅一般捉摸不透,而右脚则分明用上了崩云劲,每踢出一步,都能振起一股撕裂万物的飓风。以一人之力同时施展四项高妙的武功,旁边观战的陆淳直看得目瞪口呆。
胡劫余的身材原本就比云笙釉还要矮小瘦弱些,此时见云笙釉的双臂已经完全被郁叫花给牵制住,他便一意攻击对方的下盘。他出招疾而不乱,稳而不徐,厉而不烈,看得出来分明是留了分寸。饶是如此,在两人的轮番夹攻下,云笙釉虽有些左支右绌,仍能屹立不倒。
场外的陆淳忽然出声喊道:“云姑娘,小心脚下啊。”云笙釉微一愣神,眼角的余光瞥见自己已被逼迫到悬崖边上,再往后踏一步便要万劫不复了。陆淳的扬声提醒固然是好意,但也使得云笙釉分了心,手上的动作自然慢了半拍,胸口处顿时门户大开。郁叫花探出的一爪眼看就要按上云笙釉饱满的胸膛,他忽然发出了一声由衷的叹息,招法一变,往上去扯云笙釉蒙在面上的丝帕。
云笙釉此时已经回过神来,哪里还会让对方得逞。她眼中寒芒一扫,迅速往后跃去,避开叫花向上撩起的一抓,身子却已在半空中,脚下便是云雾缭绕的无底深渊。胡劫余和郁叫花见云笙釉有坠崖的危险,都是大惊失色。他们虽然夹攻这个女子,但从没有要伤她性命的意思,此时同时抢上前去,伸手要去拉拽对方,却不防云笙釉双袖一振,从袖筒中激射出来几十枚暗器,彼此碰撞时叮当乱响。两人不敢托大,皆闪身躲过,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眼看已是下坠之势的的云笙釉居然还能脚下发力,硬生生从两人闪躲时露出来的缝隙穿了过去。她双脚甫一着地,立刻扭回身来,少了郁叫花的纠缠,她的右手终于得空去取那柄纸伞,将伞面展开,往本领相对弱一些的胡劫余横扫过去。
方才郁叫花和胡劫余都没想到云笙釉那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招法,被对方取得先机,方位一转换后,他们两个反而立在了悬崖边上。眼见云笙釉的纸伞砸来,胡劫余已经没有腾挪闪躲的余地,只能伸手去硬格。就在这个时候,身旁的郁叫花大喝一声:“不要看她的伞。”没等胡劫余反应过来,就觉得眼前一花,有样东西落在他的身前,与此同时,郁叫花已经一把拽着他逆着纸伞横扫的方向溜了过去。
云笙釉倒是没有进一步去追击这两个人的意思,反而有些嫌弃地用两根手指将蒙住伞面的一件百结鹑衣拎了起来,冲着赤裸上身的郁叫花嗔道:“喂,臭花子,你这算什么意思,把人家的伞都弄脏了。”
郁叫花冲她做了个鬼脸,却不作回答。云笙釉不依不饶地继续质问:“你们两个也太卑鄙了,不打声招呼就动手。还有,你们为什么都要针对我?”虽然是朝两个人发问,她的眼睛却看向胡劫余。
胡劫余微红着脸答道:“对不起,云姐姐,我们不是刻意要针对你,只是你实在太可疑了。”他见那个女子依旧紧盯着自己,眼中满是疑问,忙略低下头,继续解释:“从一开始我们在石头边碰面,就是云姐姐你召集所有人一起行动,这一路之上都是由你在领路,每到一个类似关卡一样的地方,你总是第一个以身犯险,然后怂恿我们去过关。你在出发的时候说,大家一起走好有照应,但是你在任何情景下都显得很从容淡定,完全不需要旁人的关照。总之,给我一种感觉,我们这一路来经历的一切,好像是早就谱写好的剧本,一个为测试我们本领的布局。”
一直躲在石堆后的陆淳也探出身来:“我也是这么觉得的。”眼见云笙釉扭脸看向自己这边,陆淳赶紧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郁叫花此时捡起一枚云笙釉发出的暗器,看着掌中一寸来长的冰针迅速融化,也笑着补充道:“还有,我一直很在意温吞水前辈离去时说过的半句诗,后来才意识到,重点不在于雪拥蓝关马不前,而是前半句,云横秦岭家何在。这云横秦岭四个字,不正是你手中纸伞的花样吗?我猜温前辈是出言提醒我们要小心你的伞,就特别留意了起来,结果让我发现一个奥秘,你伞上的云山图案是会变化的,而且里面的山川形胜和我们一路所经的风光十分相似。于是,我有一个大胆的假设,或许这一个下午,我们并没有行走在山间,而是被困在了你纸伞中的世界里。”
郁叫花见云笙釉施施然地立于原地,眼中先是满是惊疑不定的神色,但渐渐地,眸中的笑意和寒意一并多了起来。等到他说完,云笙釉扑哧一乐:“看来千门四少之一,逢赌必输的郁嘉郁公子除了运气坏了点,脑筋却是灵活得很。”
胡劫余惊讶地看着身边叫花模样的年轻人,他没有想到这个和他相处甚洽的大哥哥,居然是近来江湖中声名斐然的千门高手。郁嘉打了个哈哈,语气中倒有一种说不出的自嘲意味:“唉呀,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看破了,可我到现在还猜不透你的身份。”
云笙釉却不回答,倒是把纸伞收了起来,放在一旁,抬手指着天空:“这天便是箜篌天。”众人一起仰起脸来,只见日薄西山,漫天彤云。云笙釉突然用手抓了衣袖,在空中一拭,满目的晚霞中竟然现出一抹澄蓝,而且那蓝色在迅速地往四周扩散、浸染,直到最后,整个天幕又变成苍穹一片。
三个男人还没从惊异中恢复过来,云笙釉又指向周围的缭绕群山:“这山便是无影山。”她仍旧抬手做出擦拭的动作,那些山峦起伏就像是一副被泼了水的墨画,立刻变得模糊,开始褪色,直到露出山间原本的形色。众人茫然地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熟悉的宽阔平地上,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卧着一块奇形怪状的巨石,像一头被云雾环绕的巨兽。
“我原本以为那个姓温的道士只是一个喝醉酒的色老头,没想到却是众人皆醉他独醒,不光看穿了我的这些把戏,而且还在伞界中诛杀了那个姓姜的,着实有些手段。好在他自己走了,不然还真有些难办。”云笙釉仍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在说着和她自己无关的事情一样。
“箜篌天、无影山......”郁嘉默念了几遍,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到最后已是寒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云笙釉呵呵一笑:“你那么聪明,干吗不再猜猜看呢?”
郁嘉和胡劫余交换了一个眼神,心有灵犀一般,再一次同时向云笙釉飞扑过去,他们的目标是她蒙在面上的绢帕。
这一回,云笙釉已经做足了准备,双手飞快地舞动结印,俨然是“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道家九字六甲秘祝真言。眼看郁嘉和胡劫余欺近身前,她左手握拳,抬在嘴边,口对着拳眼一吹,一股凌冽无比的寒风,从另一侧的拳眼中涌出,像一柄无形的长枪,向前直刺而去。郁嘉和胡劫余骤逢此风,没有丝毫的准备,顿时立足不稳,各往后退了十步左右,这才勉强稳住身形。然而从云笙釉拳中喷涌而出的风丝毫没有要止歇的意思,反而越吹越凛冽,很快山谷间风声大作。
郁嘉和胡劫余互相扶持,顶着在山间呼啸不止的狂风,还想要继续进攻,却见云笙釉右手捏着剑诀,往空中一指,霎那间漫天乌云四集,瓢泼大雨从云缝中倾泻而出,砸在地面上,噼啪作响。胡劫余衣服被雨水打湿,黏在身上说不出的难过,郁叫花更是狼狈,他身上唯一的外衣方才用来蒙住云笙釉的伞面,此时还没有来得及捡回来穿上,在风雨交加中已经被冻得连打了几个喷嚏。
在雨幕中,云笙釉绰约的身姿开始渐渐变得模糊,她的背后升腾起一股弥散的云气,在云中隐隐有一个张牙舞爪的影子。充斥在山谷中的风雨之声中,居然还夹杂了几声低沉的兽吼。
风雨之势越来越大,已经有树木被连根拔起,卷到空中,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吹得到处乱舞。雨点中又夹了不少冰粒,奋不顾身地砸向地面,接连不断地溅起一朵朵水花。郁嘉和胡劫余虽然都施展了落地生根的功夫,但在自然的力量面前,他们与云笙釉之间的距离已经在慢慢地被拉大。郁嘉实在按捺不住,扭头冲着躲在那块巨石后瑟瑟发抖的陆淳喊道:“老陆,你想想办法,总有什么是你可以做的吧。”
陆淳闻言,脑袋里嗡的一响,一时间有些呆住了,刚才在洞中的所闻所见,又一次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一把从千疮百孔的外衣上撕下了一块布片,把右手食指放入嘴中,狠下心来咬破,蘸着鲜血在布片上横七竖八地画了起来,还不时做出冥思苦想状。未几,他便在破布上画出了一道奇异的符咒。
陆淳将破布缠在额上,口中叽里咕噜地低声念了几句,便大着胆子把头从巨石后面探了出来。说来也奇,在山间肆虐的狂风骤雨,一旦接近那布条,居然如老鼠见猫般唯恐避之不及,全部自动避了开来。陆淳见效,这才放心地从石后走了出来,大剌剌地走到郁嘉和胡劫余所在的地方。陆淳身形虽然不够高大,但往二人身前一站,也驱散了许多的风雨。郁嘉和胡劫余感到压力陡然减轻了许多,双双跌坐在地上,大口地喘气调息。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郁嘉这才冲着正关切注视自己的陆淳挤出一丝苦笑:“这便是华亭陆家的风雨不侵神符吧。”
每年的七八月时节,东南海域上就会接连生成数个甚至十数个台风,侵袭沿海地区。台风一旦登陆,虽说能驱走炎炎夏日的暑气,但是狂风能摧垮房屋,海水会倒灌田地,使沿海的城镇和乡村居民苦不堪言。然而坐落在长江入海口的华亭却是一个异类,在海岸线上肆虐的台风鲜少正面登陆华亭,往往是绕道而行,最多在城中留下些阵雨。不明真相的俗人常笑称华亭乃是一座魔都,有结界庇护,殊不知这一切俱是盘踞城中的陆世家的功劳。
自从三国时东吴名臣陆逊开始,陆家宗族便世世代代居住在华亭,起初也饱受台风肆虐之苦。然而陆氏第一代家主陆逊陆伯言本就是个堪与诸葛孔明一争高下的能人,当年孔明筑坛拜斗,巧借东风,故有赤壁大捷,而陆逊居然能反其道而行,带领族人修改华亭地貌风水,将整座城市布设成了一座防风大阵。每到台风密集的时节,陆世家中十位最资深的长老,集十人将近五百年的功力,共同催动大阵,使得风雨不敢侵扰,维护了一方父老的财产生命。
千百年过去,陆式一脉中也出现了许多了不得的人物,防风大阵也获得进一步发展,并从中衍生出许多小型的符咒,威力和效果自然远不及得天地人三才之力的阵法,但胜在便于携带和使用,陆淳所施展的风雨不侵神符正是其中的一种。陆氏子弟在习武的同时,也要学习独门符咒的制作和驱使。陆淳虽然弃武从文已久,但读书人的记忆力自然是不错的,时隔那么多年,居然还能完整地复原了风雨不侵神符。
不过现在陆淳脸上丝毫没有任何得意的神色,只是看着已经恢复差不多的郁嘉和胡劫余,声音里满是焦躁:“郁兄,我功力不足,只能驱动一枚符咒。我们就这么耗着也不是什么办法,你还有什么办法吗?”
郁嘉两手一摊:“我要是有办法,早就施展出来了。我们甚至都不知道对面这位呼风唤雨的大姐到底是何方神圣,哪里还有什么应对之策。小胡,你有招没?”他看向胡劫余,却见胡劫余从褡裢中取出一卷纸,正在那里翻看。他身上的褡裢大概是防水的,所以那卷纸张基本上没有被沾湿的痕迹。
“临阵磨枪,不快也亮。”郁嘉揶揄了一句。胡劫余仍低着头在专注地翻阅检索着,口中则解释说:“抚养我长大的那位前辈乃是地峡毛家的长老,足迹几乎遍布大江南北。这些年他身体不如以往,出去的次数少了些,却将大把的时间用于整理他之前所撰写的记录,打算编纂一本记录各处地貌风土的《毛峡客游记》。我此前一直在协助他老人家整理文稿,这里是我抄录的初稿。那位前辈年轻时在这座山中呆了整整十年,我想他的记录中说不定有能帮助我们解围的资料。”
郁嘉听后也收敛了脸上玩笑的神情,嘴上喃喃地说道:“原来是他,难怪......难怪......”
不多时,胡劫余合起书稿,恭谨地将它们放好,又把用于攀岩登山所使用的锤子和凿子递给郁嘉:“郁大哥,你还有余力去到那块大石头那里吗?”
郁嘉估计了一下距离,也就二十来步的样子,接了锤子和凿子,点了点头,闪身掠去。胡劫余则站起身来,运气扬声道:“上古时代,天帝羲和与刑天相斗,斩其首而刑天尤战不休,后羲和封印刑天于不周山,以三兽镇之。地之精化为玄龟,玄龟力大,可负大陆;水之精化为鲲,振翅可起千层浪,直上九重霄;天之精凝云为兽,能无穷幻化。呵呵,这些都是远古的传说,说不清真伪,不过《毛峡客游记》中则另有一段番记载,我总结了一下,和云姐姐你有关的大概是以下这些内容。”
那厢的云笙釉闻言纹丝不动,但笼罩她身上那团兽影显得愈发清晰,作出一副凝神倾听的样子。
胡劫余的声音穿透了风雨,在山间回荡:“千山之大,虽千里之目,不能遍看,虽百丈巨人,不能遍历,盖一山一世界尔。内有名山三百六十,福地七十二,仙洞三十六,九泉、八宫,其余各种,不可历数。有名山曰不周,入山可观箜篌天。箜篌天,乃四天王天第四天,有兽守焉。其兽大可逾虎,小若狸猫,背生双翼,善变化,亦能呼风唤雨,经行处,云雾缭绕,难辨其形,云生则现,云隐则没,故称云生兽。云笙釉,云姐姐,确切来说,我们应该称呼你为云生兽。”
一声兽吼在山谷间炸响,虽然听得出在竭力压抑着愤怒,但是郁嘉等三人还是明显地感到,脚下的大地似乎也随着这声吼叫而颤抖了一下。
尽管耳膜被震得发疼,但是胡劫余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也算读过不少书了,关于云生兽的记载,无论是《山海经》、《搜神记》,乃至《抱朴子》、《酉阳杂俎》、《太平广记》等书籍中从来没有记载过,唯有在这本未经刊行的《毛峡客游记》中提到一句,但也没有讲述应对之策。不过,我已经猜出对付你的方法了。”见风雨之势没有丝毫减少,胡劫余扭头对缩在大石旁的郁嘉喊道:“郁大哥,这块石头应该就是云生兽的本体,你试着砸砸看。”
郁嘉先前听胡劫余的讲解就已经猜出了几分,此时更是毫不迟疑,对着大石头的正中,用力地一锤子砸下去。铁锤落在石上,迸出几点火星,而立在远处的云笙釉则明显地晃了晃。见砸石有效,郁嘉又是几锤子下去,云笙釉已经在抚胸轻咳,身后的兽影淡却了不少,但那块巨石上却慢慢浮现出一头凶兽的样子。
郁嘉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将那柄铁凿顶在巨兽头颅上:“云姑娘,快投降吧,不然我杵瞎这东西的眼睛。”
“行行,我认输就是了,你可别胡来。”云笙釉赶紧朝郁嘉连连摆手,刹那间,云收雨散,天空中又恢复了一片澄明。
郁嘉看到云笙釉缓缓朝自己走来,面纱上的一对妙目此时满是凶光,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他相信自己早已被千刀万剐。他赶紧跑回胡劫余和陆淳身旁,把凿子和锤子塞回胡劫余手中,冲胡劫余指了指,两手一摊,作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云笙釉也不理他,转身问胡劫余:“原来你是毛守仁带出来的小子,难怪有些本领,算起来毛守仁应该也已经七十好几了吧。”
胡劫余笑道:“老前辈今年七十五岁了。前年登山时不小心摔坏了腿,在床上将养了许久。如今他老人家已经不怎么外出,专心致志在家中著书。”
云笙釉想了想:“这三十年里,只有两个人通过此处的试炼,毛守仁是第一个,还有一位现在还赖在箜篌天里不肯出来。毛守仁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的寿数也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不过这千山里的奥秘,是要旅者自己探究才有意思,他这个大嘴巴把什么都抖露出来算怎么回事啊。”
她又看了看眼前因为先前的风雨而变得狼狈不堪的三人,忽然噗嗤一笑:“我在不周山的试炼场看守了将近百年,还是第一次有三个人联袂通过考核,恭喜你们了。现在赶紧进山去吧,好好休息休息,后面还有无数你们想不到的事情在等着你们呢。”言罢,她回身朝着半空中一挥手,顿时扬起一股云气,云气迅速凝结成一道白色的云梯,从地面直接连向那扇悬在半空中的绯色大门。
胡劫余兴奋地跑上云梯,可迈了几个台阶后,突然止住脚步,回头问道:“云姐姐,这门里面到底是什么?”
“箜篌天啊,毛守仁的书上不是写得明明白白的吗?”
胡劫余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继续问道:“我知道,我想要知道箜篌天里面到底有什么,老人家可一个字都没有提。我是想要进山求道的,要是这里面没有我想要的......”
云笙釉摆了摆手,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提问:“四天王天乃是欲界六重天的第一重,箜篌天则是四天王天的第四天,你不过是个普通的人类,能够进入箜篌天中等于得窥天道一隅,难道还不知足吗?”
胡劫余闻言郑重地朝云笙釉深深一揖,然后站在云梯上,等着陆淳和郁嘉。陆淳左顾右盼了一会儿,这才大着胆子问:“云姑娘,刚才你说三人联袂通过试炼,莫非也有在下的份?就我这种人,难道也能算过关了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破衣烂衫,因为被雨水打湿而粘贴在皮肤上,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云笙釉冲他点了点头:“虽然你这个人有些迂腐,本领也实在摆不上台面,好在一路上有人帮衬,也走到了现在这般田地,真不知道该说你是运气好还是人缘好。不过运气和人缘说起来也算是实力的一部分,何况你确实发挥了关键性的作用,也有一颗赤子之心,让你进山并不是不可以。再说了,求道、问道、传道,这本来就非常讲究机缘,你的机缘既然到了,不必妄自菲薄。”
陆淳长吁了一口气,回望身后的山林。他知道往那个方向走出好几百里地,有一个贤淑的女子,艰辛地抚养着一对年幼的子女,在翘首等待他的归去。他踯躅着,迟疑着,几次想要迈出脚步,可抬起的脚悬在空中,又缩了回去。终于,他将身子转向那条云梯,仰望着那座半空中的大门,那高度让他有些目眩。他举步走上云梯,经过云笙釉身边时,他说道:“待我出山之时,便是我举家飞腾之日。”他的声音很轻,不知是说给云笙釉听的,还是在自言自语。
所有的人都在等着郁嘉,可是郁嘉却在原地纹丝未动,反而朝着陆淳和胡劫余挥了挥手,仿佛是在道别。
“你不进山吗?”云笙釉瞪大眼睛盯着郁嘉。
“我又不想求道,干嘛要跟着你走?我之前就说过,我是来找金疙瘩的。”
面纱遮住了云笙釉的面孔,看不清她此时的神情,但是想必一定不是什么好脸色。陆淳和胡劫余并肩站在云梯上,讶然问道:“郁兄历尽千辛万苦走到这里,放弃这大好机会,岂不是可惜?这山中的岁月要是少了郁兄,想来要寂寞不少。”胡劫余在旁边使劲点头,满脸期望的神色。
“箜篌天中有十种地,一名乾陀罗,二名应声,三名喜乐,四名探水,五名白身,六名共娱乐,七名喜乐行,八名共行,九名化生,十名集行。这十地当中,你还怕找不到你要的金疙瘩吗?”云笙釉语气冰冷,依旧死死地盯着郁嘉。
郁嘉抬手指了指陆淳,“我本就为这位大人而来,如今他平安地找到了栖息之所,就没有我什么事情了。拜托,我可是很忙了,接下来还要往沙海走一遭呢。我现在要是跟着你跑到什么箜篌天里去,千门的老爹保证会把我生吞活剥的。”说着,他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寒颤,好像真的想起了千门之主的雷霆手段。
“为我?”陆淳指了指自己,他脸上讶异的表情比方才听说通过试炼时更加精彩。
郁嘉笑得乐不可支,“我说陆大人呀,你真的以为自己有那么大的本事可以从解差手中逃脱吗?实话告诉你吧,你此番因为当日赵凡窃国一案而受到无端株连,那个案子和我们千门有很大的关系。押解你的差役本来就是我们千门中排的上号的好兄弟,也查过了你的案底和为人,知道你是个好官,是个好人。后来见到你家里的情况,看你家中实在过得不像样子,就动了恻隐之心,半路上假装疏忽,故意让你走脱。他自然有办法可以交差,不过怕你有什么不测,就委托我护送你一程。你进箜篌天也挺好,可以避避风头,说不定还能长些能耐,等你日后出人头地了,我可少不得要靠着你狐假虎威一番。对了,你的家人自有千门中人为你照看,不用操心。”
郁嘉撷了一枚青叶衔在口中,一边走路,一边吹起一首哀伤的曲子。孤零零的背影在山林间若影若现,显得有几分落寞。身旁有香风拂过,他不用扭头看也知道来的是云笙釉。
“怎么,现在开始后悔刚才没有跟着他们一起进箜篌天了?”
郁嘉凝视着掩嘴轻笑的云笙釉,要不是自己知道这个看起来娇弱的身躯里到底隐藏着怎样的怪物,他相信自己一定会溺死在那一双因为笑意而变得更加楚楚动人的月牙泉中。
“后悔要是有用的话,我一天可以对自己的人生后悔一万八千次。”郁嘉转回头来,看到远处升腾起的一缕青烟,摇了摇头,继续赶路,“大姐,你就别再勾搭我了。你下山肯定不是要追我,肯定又来活儿了吧。”
云笙釉像个好奇的小女孩一般,围着郁嘉转圈子,对郁嘉的话不置可否:“不管怎么说,你也是通过大山试炼的人,虽然你自己放弃了这个机会,不过为了奖励你,你要是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提出来,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的,一定会帮你办到的。”
“真的?”郁嘉一下子刹住了脚步,郑重其事地盯着云笙釉的眼睛。
云笙釉被他盯得心中发慌,不由得退了两步,伸出一根指头:“只许提一个要求。”
“我要......”郁嘉的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往前跨了一步,“我要看看你的面纱下到底长成什么样子。”
云笙釉的眼睛瞪得浑圆,“就这个要求?”
“你以为呢?”郁嘉两手一摊,“从见到你第一眼起,这个疑问就一直在我脑子里盘桓了。”
云笙釉似乎有些失望,不过很快就笑得前仰后合。等到好不容易喘匀实了,便把面孔凑到郁嘉跟前,还微微抬起下巴,完全是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郁嘉的一只手捏住蒙面绢帕的下摆,迟疑了片刻,忽然哈哈一笑,转身离去。
“喂,臭要饭的,你什么意思?”云笙釉有些恼怒的样子。
只见郁嘉像一只灵活的猴子一样,顺着山坡往下滑,还有空暇背对着云笙釉挥了挥手以示告别。郁嘉的话音被山风清楚地送到云笙釉的耳中:“你说得对,千山的奥秘,要靠旅者自己探究。这个奖励还是等到下次再兑现吧。毕竟,有秘密的女人才更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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