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起村干部被灭门案,需要反思了!

从禁止中国人员进入实验室、到“准入天宫”,时隔两个月反转太大

去泰国看了一场“成人秀”,画面尴尬到让人窒息.....

受贿52.8亿,日日换“新娘”,刚刚,中国“航母之父”总指挥胡问鸣落马!

泰国六大闹鬼酒店

生成图片,分享到微信朋友圈

自由微信安卓APP发布,立即下载! | 提交文章网址
查看原文

杀手·鬼胎 ︱ 东宋

长街柳影 黑江湖 2022-11-02

东宋世界第2届年度征文第4期征文第7

杀手·鬼胎

文◎长街柳影



东宋的第144个故事,是这样诞生的……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燃烧吧,火鸟》等长篇作品。自2017年3月开始,正式举办东宋主题征文,聚集起上百位侠友,诞生优秀征文上百篇。第一届征文“金属罂粟”圆满结束后,第二届征文“秉烛夜游”已进入第五期。


本次推出的是长街柳影所著《杀手·鬼胎》。除本文外,作者还曾创作过:


女武者·隐青 ︱ 东宋


千门·窃国 ︱ 东宋


山间·试炼(上) ︱ 东宋


山间·试炼(下) ︱ 东宋


山间·首丘(上) ︱ 东宋


山间·首丘(下) ︱ 东宋


凉粉·小刀  | 古龙《小李飞刀》同人


◎题图来自网络,为《香蜜沉沉烬如霜》剧照,仅作示意,特此致谢。


杀手·神偷





01

 

 “好了,我想从今往后,你可以不用再来了。”孙奕将手指从妇人的腕子上挪开,眼前的女子是他今天最后一个病人。

 

少妇闻言,脸上浮现出忧疑之色,甚至忘记要将暴露在外的手腕藏回衣袖中,忙不迭问道:“先生,此话怎讲?是不是又有什么反复?”

 

孙奕的唇角泄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五个月前,你第一次来我这里问诊,此后每十日一复诊,直到今日,从未间断过。现在我要恭喜你,以药王孙世家的金字招牌向你保证,少则十日,多则十五日,你就要临盆产子了。所以,接下来的日子里,你就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安心等待吧,不要再这般奔波辛苦了。”

 

妇人初次上门求诊时,素体虚弱,气滞血凝,更糟糕的是,从脉象上来看,她腹中的胎儿仿佛不是血肉之躯,而更像一团壅滞郁结之气,俨然是鬼胎之症。若遇上寻常医者,这对母子恐怕难以双全,幸亏孙奕是药王孙世家中的年轻俊杰,精于针石,妇人也不辞辛劳,定期问诊,按时服药,严遵医嘱,这才平安挨到临近分娩的时候。对于一名医者而言,这自然是一件值得欣喜并自豪的事情。

 

妇人的眼圈略略有些发红,嘴唇颤抖着,身子往前微倾,双膝一屈,就要向孙奕跪倒。孙奕正提笔写着方子,见此情况,赶紧撇了手中的毛笔,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伸手搀住妇人的双臂,连声说道:“何必如此,何必如此,赶紧坐好。”

 

他把妇人扶回座位上,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庞,叹了一声:“你也真是不容易,这些日子里无论刮风下雨,皆是独来独往,也不知道你夫家的人在想些什么。”孙奕眼角的余光瞟见妇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又想起她手腕上横一道竖一条的伤疤,摇了摇头,一边埋首写着药方,一边打趣道:“照理说,等你生了孩子以后,我也当得起你的一份厚礼。不过这回你运气不错,不光保住了胎儿,还保住了自己的钱囊。我马上便要离开此地了,这最后一副药你吃了以后,就等着抱娃吧。我再给你预备两个方子,一个应急,一个用于产后调理,免得到时候抓瞎。”

 

妇人听完孙奕的话,略有些愣神,等孙奕停下笔后,这才小声问道:“先生可是要去外地出诊?大概何时能归来?给先生的谢礼,是万万少不得的。”

 

孙奕将写好的方子举在面前,吹了吹上面湿漉漉的墨迹,然后将方子放在妇人手里,笑道:“算了,算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们孙世家的弟子素来有四处游方的惯例。我在江南已经呆足了三年,家里早就来信催促我去蜀中,正好手头的病人也都看得差不多了,明日我就要起身了。”

 

妇人忙又关切地问道:“此地距离蜀中有千里之遥,据说路途上多有强人,先生孤身上路,倒让人好生担心。”

 

孙奕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变得有些僵硬的腿脚,朗声笑道:“我一个穷大夫哪有什么油水可捞的?何况我们孙世家的弟子,连十大世家的人都要青眼相看,哪里怕他什么匪盗?”这番话倒是没有半点夸大,药王孙世家的弟子继承了孙思邈的衣钵,不光以悬壶济世闻名天下,就连家传的武学也是高深莫测。而孙奕本就是世家中的年轻俊才,当然对自己的本领颇为自负。

 

妇人见日已偏西,又瞥了一眼里屋榻上胡乱堆放着的衣物,于是向孙奕告辞离去。孙奕见妇人大腹便便,行动不便,就一只手虚托着妇人的胳膊,搀扶她出屋。

 

就在妇人刚要抬腿迈过门槛的时候,她忽然秀眉紧蹙,口中哎呦了一声,一手捂着肚子,身体就要往前栽倒。孙奕见状大惊,身子一旋已经转到妇人身前,探出双手一把接住了她。

 

就在那个沉重的身体撞入孙奕怀中的瞬间,他感到心口隐隐刺痛,如同一次轻微的蚊虫噬咬。低头看时,一根细长的铁刺正准确地扎在他左侧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之间。在孙奕还没有来得及发出怒吼之前,一只白皙的手飞快地拂过他身上的几个穴位,立刻就剥夺了他说话和疼痛的权利。

 

妇人缓缓地将孙奕平放在地上,因为铁刺一直扎在创口处,所以并没有流出太多鲜血,孙奕只是觉得出奇地疲倦,而且那股倦意随着愈发缓慢无力的心跳,变得越来越强烈。他略略扬起头颈,勉力地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道清泪不由自主地从眼眶中流淌出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妇人一片腿跨坐在门槛上,伸出手来为他抹去泪渍,也顺手将她自己眼角的泪花拭去。

 

“对不起,我本应该至少等到先生吃过孩子的喜饼后再动手的,可惜的是你马上要离开了,我别无选择。”妇人知道孙奕已经听不到自己说的话,但她还是背倚着门框,仰面望向夕阳,幽幽地说道:“对不起,我对先生没有丝毫的怨恨,反而充满了感激,然而我是个杀手,这就是我的使命,不得不动手。如果先生想要怨恨,就怨恨我一个人吧,不要迁怒于被你好不容易救活的孩子。”

 

妇人的手轻轻地抚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皮,声音轻细飘悠如同梦呓:“孩子,这是第九十九个,还有最后一条性命,妈妈就可以离开那里了。孩子,所有的血腥,所有的罪恶,所有的污秽,都是妈妈一个人的,你一定会是干干净净的,清清白白的。”

 

此刻的夕阳,殷红得让人目眩,如同一道凄厉的刀口,将鲜血涂满了大半个天空。

 

 

02

 

城郊有座七层高楼,孤零零地竖立在一片荒地上,即使是当地最有见识的老人,也说不清楚这栋楼到底谁人所建,起于何时。筑楼的砖石由于岁月侵蚀的缘故,外层已经纷纷剥落,楼身也开始慢慢地往西南方向倾斜。

 

附近的百姓戏称它为歪楼,却鲜有人敢于光顾此地,因为即使是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高楼上方的天空仍旧是愁云密布,阴森恐怖。也有人曾信誓旦旦地说,看到过马车载着女子出入楼中,却始终没人能够证实这一点。那些妄图进入歪楼的人,终究没有一个能够活着回来。

 

了解其中底细的江湖人敬畏地将这座歪歪斜斜的危楼称为倾楼。

 

北方有佳人,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倾楼中一贯只有女人,但这些女人很难被誉为佳人,因为她们只懂得杀人。

 

夜已深,人未眠。倾斜的高楼里,依旧亮着零星的灯火,在沉沉夜色中,如同闪烁着磷火的阴森鬼影。

 

几匹训练有素的挽马迈着频率一致的步点,拉着一辆厢车,平稳地在荒野小道上行驶。直到车快到倾楼的正门口时,车把式才紧了紧手中的缰绳,让牲口减缓速度。等车完全停住了,赶车人将始终蒙在脸上的面具掀开一角,冲着正门的地方打了声呼哨,喊道:“鬼回来了。”

 

把门的是两个中年妇女,她们的身材魁伟得令男人都会感到汗颜。听到车把式的呼喊后,两人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将头扭向另外一边,脸上明显流露出厌恶的神色。

 

一只有些浮肿的手缓缓拉开车门,手上惨白的皮肤瞧不出一丝血色。紧接着,一双大红色的绣花鞋从车厢里探了出来,鲜血一般的色泽在阴冷的暗夜里,妖艳得令人心悸。那双鞋仿佛在试探着什么,一寸一寸,小心翼翼地向地面靠近。一个女子的身影渐渐出现在车门口,她一只手撑着车门的边框,一只手谨慎地托着腹部。她的小腹明显隆起,如同一只熟透的西瓜。一直等到双脚都沾到了地面,孕妇这才如释重负,先前撑着车门的手轻轻用力,身子稍稍往前一弹,便站稳在车旁。

 

从下车的地方到倾楼的正门,还有十几级台阶,孕妇捧着肚子,一步一格,在石阶上缓慢挪动。把门的丑妇斜眼看着举步维艰的孕妇,丝毫没有要上前搀扶一把的意思。

 

终于走到了门口,孕妇在高高的门槛前停住脚步,略略休息了片刻。这道门槛足有一尺半高,据说是因为住在倾楼里的都是女人,每个人都背负了不少的人命债,因此楼内的阴气、戾气和怨气极重,容易招惹邪祟,所以特意把门槛加高,好把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挡在楼外。孕妇记得自己数月之前离开倾楼的时候,还能轻而易举地跳过这道门槛,但等回到楼里的时候,她已然临近分娩。

 

她双手依旧捧着沉甸甸的小腹,身子微微往左倾斜,将身体的重心移到左脚上,抬起右脚就要往门槛上跨,却不想右脚上抬的高度不够,第一次居然没能跨过去。她苦笑着摇了摇头,调整一下呼吸,这次换成了右脚撑地。她的左脚好不容易跨过门槛,右脚才抬离地面,就听到身后响起满是怨毒的冷笑,与此同时,悬在半空中的右脚被人绊了一下。孕妇不妨有此变故,不由得轻声惊呼了起来,她的双手此时还托着肚子,身子一歪,就要往前跌倒。忽然,眼前灯光一亮,一只纤瘦却有力的手拉住了她的胳膊,帮她站稳了身形。

 

灯笼里的烛火映出一张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庞,“葵姐,你总算回来了。”

 

孕妇看见了提灯笼的少女,脸上顿时现出由衷的笑容,也顾不得去和身后的守门人理论,牢牢握住少女的手:“谢谢你,漠漠,我回来了。”

 

漠漠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扶着葵,引导她慢慢地往房间走去,一面止不住地打量着葵高耸的腹部,就像是一个顽童在窥视被父母藏匿起来的玩具一般,眼神里满满的都是好奇和兴奋。

 

对于葵而言,漠漠是她在倾楼中唯一的友人。每当葵在楼中独处时,她总是蜷缩在狭小的房间里,听着屋外纷乱的脚步声以及腐朽的木板所发出的刺耳呻吟,一边忍不住在脑中幻想自己从未谋面的父母,一边嫌憎从自己身体里发散出的血腥味,这股气味若有若无,似乎仅有葵自己能够察觉到。只有和漠漠在一起的时候,葵才会感到自己正真切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才会感到在自己的口鼻中肆意穿行的空气,居然还带着一丝温暖。当然,现在的葵还怀揣着另外一个希望,一个她用自己的血与肉孕育而出的希望。

 

在距离葵的房门口不过数步的地方,嘎吱作响的地板上陡然升腾起一股黑气,那黑气并没有四处飘散,而是笼成一团,拦在二人身前。黑气中现出一双狭长的桃花眼,上下打量了葵几眼后,一个慵懒而娇媚的声音从黑气里传了出来:“呦,原来你还知道回来啊,我以为你又在和不知道哪里来的魑魅魍魉,在乱葬岗子里共度春宵,乐不思蜀呢。”

 

葵低着头,眼眉微微跳动几下,轻声回答道:“楼主说笑了,实在是点子扎手,拖延了一些时日,具体的经过,我已经让人传回给楼主了。”

 

黑气里的女声蛮横地打断了葵的解释,“孙家小子的功夫虽然不错,但是那个人眼高手低,又没有太多江湖经验,断断花不了你如此多的时间。你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点小心思。”黑气中的两道森冷视线凝固在葵的肚子上,话语里的厌憎之意愈盛:“日子快到了吧,该不会和你一样,又是个鬼胎。”

 

葵的母亲也曾是倾楼中的杀手,有一次接到命令,独自赴一座千年古墓,去除掉隐居在那里的目标。任务虽然成功了,可当葵的母亲回到倾楼后不久,就发现自己有了身孕。葵的母亲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关于胎儿父亲的丝毫消息,就连她那次任务的汇报也是遮遮掩掩,语焉不详,但她怀孕的事实,随着越发明显的肚子而无从隐瞒。于是,各种流言蜚语在倾楼中流传开来,其中最受欢迎的一种说法便是她在古墓里被鬼魂过了阴,怀上了鬼胎。

 

仿佛是要验证这种传言一般,直到第十一个月头上,葵的母亲才有要分娩的迹象。而早在葵降生之前,她母亲就已经因为难产,血崩而死。当时,上一任倾楼楼主面对房中如同血池地狱般的凄惨景象,居然动了些许恻隐之心,将产妇的遗体剖开,这才挽救了那一团血肉模糊的生命。

 

葵的母亲生前最喜欢向日葵,于是便按照她的愿望,将这个不详的新生儿取名为葵。然而,倾楼中绝大多数的人都称葵为鬼,把她当作了鬼子,因为她母亲原因不明的怀孕和过时不产,因为她出生时的凄惨景况和满身血污的骇人形状,因为她异乎寻常的惨白肌肤和难以解释的冰凉体温。她一直被人排斥着、厌恶着、诅咒着。即使是挽救了她,抚养了她,并教会她一身武功的前一代倾楼楼主,也从来没有给过她任何善意的笑容和眼神。

 

葵扬起脸来,直视着黑气中的那双媚眼,这是以往的她从来不敢作出的举动:“那位孙先生临死前为我号过脉,说也就是十日左右的工夫,就该临盆了,还给我开了应急和产后调理的药方。莫说我的孩子不是什么鬼胎,就算真的是了,不管它长成什么样子,都是我的孩子,我一定会把它生下来。倒是楼主您千万别忘了我们之前的约定。”

 

黑气与葵对视了一会儿,终于悻悻地转移开视线:“姓孙的也没有透视眼,这肚子里面的事情,谁能说得清楚?你要是能给楼里生个哪吒出来,那可真是谢天谢地了。我也是被猪油蒙了心肝,居然会答应用一百条性命换你的自由身。”她只能把满腔的怒火,朝着漠漠撒去:“小丫头片子,楼里养着你不是让你吃白饭的,该干嘛就干嘛去!”

 

漠漠冲着黑气消失的地方做了一个鬼脸,这才依旧搀着葵走进她的房间。按照漠漠的吩咐,早已经有仆妇在浴桶里添好了温热的洗澡水。一回倾楼就要洗沐,这是葵的习惯。

 

葵舒坦地躺在浴桶里,漠漠一面帮她擦拭着后背,一面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虽然还不知道葵腹中的孩子是男是女,漠漠已经在已干娘自居,早就搜肠刮肚地为还没有降世的孩子准备好了十几个名字,还从怀里摸出一个金镯子,说是过几天拿去城里,让匠人化了给孩子打造一个长命锁。

 

葵听着漠漠的喋喋不休,不由轻笑出声。漠漠算起来仍只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女,葵依旧清楚地记得半年多以前,漠漠拿着沾了初潮的亵裤,慌慌张张跑来找自己哭诉的场景,如今却在这里拿腔拿调地说着成人的话语,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

 

漠漠自然知道葵的笑声里没有半分嗤笑的意味,却还是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佯装要发怒的样子。此时,听得倾楼外有马匹不耐烦地咆叫了几声,随着马嘶响起,漠漠手上的动作一窒,室内的温度也仿佛一下子跌入了冰点。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将手里的毛巾扔进了浴桶里。

 

葵早就看出来漠漠身上穿的不是素日居家的便服,于是开口问道:“这是在催你出发吗?”

 

“嗯,不过听说这次的目标离此地不太远,顺利的话,应该三五日就能回来了,能赶上你生孩子。”她转到葵的身前,将手探入水中,轻轻地抚摸着葵的肚子,感到里面的胎儿冲着她的手心蹬了一脚,便柔声说道:“小宝宝,你要乖乖的,不要为难你妈妈,等干娘回来哦。”

 

葵没有挽留,也知道不可能挽留,便冲她挥了挥手,挤出了一个安慰的笑容。目送漠漠离去以后,葵一个人躺在浴桶里,将手掌按在了肚皮上。没有了衣服的阻隔,腹中的孩子好像被她冰冷的手心惊到了,又使劲踢了几脚,吓得葵赶紧放弃了这种亲昵的接触。

 

葵的手一贯很冷,就如同她身体上的其他部位一样,冰凉得没有人类的温度,即使温暖的洗澡水都无法提高她的体温。而怀了胎儿的腹部,则仿佛吸走了葵全部的热量,温暖得如同永不熄灭的火炉。

 

葵小腹上的皮肤坑坑洼洼,布满丘壑,造成这种粗糙触感的东西除去妊娠纹之外,还有伤疤。葵的身体上布满了伤疤,自从她懂事以来,她就一直在设法自杀。她发现自己既然离不开这座禁锢她身体和灵魂的高楼,便索性离开这个从未给她任何善意的世界。然而她的自杀从来没有成功过。她被无数次地救了回来,并被施以更加残暴的虐待与更无情的冷遇。

 

后来,葵放弃了这种无果的激烈反抗,反而索性披散着长发,穿上红鞋,在深夜里四处游荡。她所引起的每一声惊惧的尖叫,她所招来的每一句恶意的咒骂,她所承受的每一道厌恶的眼光,对于葵而言,都是一次微小的胜利。

 

葵将整个身体都埋入水中,直到强烈的窒息感令她眩晕时,她的头颅才猛地探出水面,大口地喘息着,只是她鼻间嗅到的不是温润的水气,而是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她初时以为自己见了红,但过了一会儿,并未感到腹中有什么不适,在昏黄的灯光下,洗澡水也没有现出什么浑浊的颜色。

 

楼外响起了车把式的吆喝,细碎的马蹄声渐行渐远。葵开始疯狂地揉搓着自己的肌肤,用瓢反复地舀水冲淋自己的身体,仿佛这样做可以将那渗入她骨髓的血腥气冲淡一些。然而适得其反,房间里的血腥之味变得愈发浓烈,让她忍不住干呕起来。

 

“没用的,一旦沾染了血,那股味道就会一辈子跟随着你。”那团黑气鬼魅一般出现在葵的身后。

 

葵的动作瞬间凝固了,过了许久,她才开口说道:“我已经没有希望了。但是我的孩子,一定是干净的,清白的。”

 

她的声音很轻,她的语气,如同钢铁一样坚定。

 

 

03

 

葵怔怔地捧着一团血衣,眼泪在眼眶中汇聚,然后随着一次无法挽回的溃堤,顺着脸颊流淌到下颌。

 

漠漠死了。

 

黑气中的媚眼眯成两条缝,仔细打量着悲伤不已的葵,说出来的话语几乎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感情:“没什么好难过的,既然走上了这条路,总有一天,难免落得这种下场,无论是你还是我,都免不了有此一劫,只不过或早或晚罢了。”

 

葵强迫自己尽快收拾心情,止住悲声,现在的她还有更加重要的使命。离开孙奕的居所已经有整整五日了,她度日如年般地在狭小的房间里苦熬着,等待着那命运之日的到来。在那之前,她容不得任何闪失。

 

见葵似乎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黑气难以察觉地轻叹一声,继续用冷冰冰的口吻说道:“既然漠漠失手了,那就你去吧。”

 

“为什么?”葵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双眼睛,要不是顾念到腹中的孩子,她肯定会从床榻上一跃而起。

 

“你难道不想给你最好的朋友报仇吗?”

 

“我当然想,但现在不是时候。”葵已经擦干了最后一滴眼泪。

 

“在这座倾楼里,漠漠是除我以外最好的易容高手,但她还是失算了,因为对方是药王孙世家近两百年内最出色的天才。如果一个人在刚会走路的年岁就已经开始学习望闻问切之术,那么即使是这个世界上顶顶高明的易容妙法,在这样的火眼金睛前也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而已。”黑气中的双眼死死地盯着葵的肚子,“然而你是不同的,因为你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根本不用伪装就能够轻易地引起人们的同情,消除人们的警惕。要接近那个人并狙杀他,你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葵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名字:“鬼公子?”

 

黑气颤动了一下,仿佛是在点头称是:“没错,曾经的医门奇才,后来的孙家逆子,如今的市井翘楚,千门四少中行事最为乖戾的一个,在黑白两道都声名狼藉,如同过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担得起这些话的,好像也就只有鬼公子一人了。”

 

“我不去,面对这样的敌人,我没有什么胜算。”葵坚定地摇了摇头,把怀里的那件血衣搂得更紧了一些,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墙角缩了缩。

 

“你必须得去。”黑气中那双狭长的眼睛轻易地捕捉到了葵试图躲避的视线,那双桃花眼里的神采很复杂,时而冰冷得如同坚硬的钢铁,时而残忍得仿佛滴血的锋刃,时而悲悯得宛若庙中的佛像:“莫要忘记我们的约定,你还欠我一条性命。你不是说你的孩子会是洁净的,不沾染一丝污秽的吗?那么就在它出生以前,把这一切都了结了吧。”

 

葵终于还是在这场眼神的对峙中败下阵来,她低下头,眼帘垂落,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你说得没错,我还有一条性命没有偿还你。我会去的。”

 

“但愿你能成功。”

 

葵看着那团黑气从半开的房门涌了出去,缓缓地吁了一口气,刚打算挥手将还残留在屋中的几缕墨色的烟雾驱散,从那些稀薄的雾气里突然探出一截手臂,在葵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前,已经飞快地在她的额头前连戳了几下。被手指点中的地方并没有觉得怎么疼痛,只是微微地有些发热,里面的皮肉中隐隐有一点异物感,好像有一颗微如芥子的种子,正随着她的每一次心跳,在头颅里生根发芽。

 

薄雾又变得浓重起来,那双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捂着额头的葵,丝毫不去理会她怨毒的目光:“你那点心思我全明白,在没有完成这个任务或者没有兑现你我之间的约定以前,我是不会给你脱离倾楼的机会。”

 

“你......”葵气愤得说不出话来,眼眶泛红。

 

“我等你回来。你有五天的时间,在五天的时间里把事情办好,我自然会解除你体内的禁制,并且会信守我的诺言,从此你与倾楼一刀两断,再无瓜葛。若是你在五天里回不来的话......”她没有说下去,葵没有问,也不必问。

 

葵觉得全身一阵脱力,疲乏地躺倒在床上,怔怔地望着天花板。若不是此时夜色已深,万籁俱寂,她几乎错过了那团黑气临走时细如蚊语的问话:“若是孩子生下来了,借我抱一下,可好?”

 

葵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自己高耸的肚皮。她已经读过了所有关于鬼公子的资料,想要琢磨出一个行动计划,可思绪总是如同天空中轻薄的浮云,到处飘散。

 

不知为什么,葵忽然想到了她腹中孩子的父亲。她不认识那个男人,不晓得他叫什么名字,甚至不知道他的长相。她只记得那仿佛是一个月圆之夜,倾楼前来接她的马车失了期,所以她只能独自一人在一片荒冢间露宿。对于这种常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地方,葵倒是没有什么忌讳,说起来,要论凄凉与怨气,坟茔恐怕还远不及她自幼生活的倾楼。

 

然后,那个男人就在月色下,在林立的墓碑间,如同从深不见底的地狱中攀爬而出的鬼魅一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葵的眼前。她来不及看清对方的面容,甚至没有瞧见他的影子,那个男人就像一缕拂面而过的微风,一场不期而遇的细雨,一缕欺骗双眼的薄雾,当葵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剥夺了一切反抗的能力。

 

她的面庞紧紧贴着微微有些潮湿的泥土,有几颗小石子硌得不太舒服。她感受着后背上男人的体温和并不算很沉的体重,耳边响起男人听起来很焦躁却很诚挚的话语:“抱歉,我中了很重的春毒。”葵没有感到痛楚,也体会不到快感,既没有兴奋的情绪,也不觉得有什么羞耻。她默默地祈祷这一切能够尽快结束,却在男人沉重而急促的喘息声中,沉沉地睡去。

 

当葵苏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她身上的衣物从里到外,纹丝不乱,整整齐齐地穿在她身上,附近根本没有旁人,就连在地上也只能找到葵自己那双绣花鞋的痕迹,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是梦境,什么都不曾发生。唯一消失不见的东西是一枚玉琢的向日葵,葵一直贴身藏着,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仅有的记忆。

 

后来,葵就发现自己怀孕了。

 

葵捧着肚子,艰难地下了床,走到窗前。从半开的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夜空中的满月。葵第一次觉得,原来月亮也可以像她的肚皮一般圆润而饱满,却不知道那圆圆的月亮里到底在孕育着什么东西。

 

葵冲着天空探出一根手指,好像想用修长的指头,去捅破看起来并不太遥远的月。就在这个时候,肚子里的孩子不安分地扭动了几下,葵赶忙把手臂缩了回来,轻轻抚摸着腹部,低声哼唱起一首不知名的歌谣,直到孩子又恢复了平静。

 

当葵再看向天空时,一朵薄云恰好遮在了月上,黄澄澄的光辉透过云朵,落在葵的眼中,月亮恍若一只被戳破的流心蛋。

 


04

 

华灯初上,天正微雨。

 

鬼公子没有打伞,行色匆匆地走在仍有几分热闹的街道上。罩在身上的外衣看起来过于肥大了些,尽管只是件寻常尺寸的长袍,但领口还是松松垮垮地耷拉下来,站在他对面的人可以清楚地看到骨架分明的胸膛。他的一双手则正藏在袖筒中,手上的血迹已然干涸。鬼公子觑到右前方有一条幽深的小巷,便几步拐了进去。当街上的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他才蹲在弄堂的一方砖墙前狂吐起来。

 

尽管鬼公子曾经行医多年,而断送在他手中的性命也已不可胜数,但是他仍旧不习惯嗅到新鲜血液所独有的腥臭,也无法直视还散发着热气、轻微蠕动着的内脏。每一次为病患缝合伤口,每一次捏碎敌人的心脏,他都会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吐个昏天暗地。

 

一边呕吐,鬼公子一边在懊悔。刚才那两个在饭食中下毒的家伙,鬼公子对他们的死并没有感到什么好遗憾或者歉疚的,可一想起几日前的那个卖花少女,鬼公子就没来由地有些心痛。那本是一个让人心情愉悦的早晨,就连鸟鸣声中都带着朝露的清爽,他远远瞧见了挎着花篮的少女,便想要买下她篮子里全部的鲜花,然后将自己唇间正叼着的那朵初梅,斜插在她如墨的发丝上,尽管他只是目光一扫,就已经看穿了对方的伪装。

 

终于吐完了,鬼公子站起身来,他的影子在巷子里晦暗的灯光下张牙舞爪,仿佛随时都准备着要将靠近的敌人撕碎。鬼公子低头看着石板路上那摇晃不定的身影,自嘲地笑了笑。他原本并不是这么鬼气森森的,事实上在几年前,他还是药王孙世家中最值得期待的明日之星,家族中的宿老将他视作珍宝,倾尽所有的资源去培养他。而鬼公子自己也很争气,无论医术还是武功都进步神速,仅仅是弱冠之年便已在孙氏一脉中堪称佼佼。可是当他学有所成后,第一次把自己毫无遮掩地扔进这个世界,他才发现身边的一切和他从书本中所学到,他自己所想象的,老先生口中所讲述的,实在相差得太过悬殊了。

 

他曾经游方到某处,改了一些郎中的方子,为了提高疗效而添了几味价格不菲的草药,就被患者认作了为敛财不择手段,堵着门骂了整整一日。他也有过未能挽救病患的性命,还没有来得及伤心遗憾,就被家属当成草菅人命的凶手,强迫他在死者的遗体前下跪道歉。后来鬼公子有了些名望,他的医馆里便平白地多了许多访客,翻动三寸不烂之舌想要延请鬼公子去为本家效力。但在被他一一婉谢之后,有些世家秉着“我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的理念,开始造谣中伤,甚至威胁到了他的性命。

 

鬼公子一直强迫自己忍耐着,忍耐理想与现实的落差,忍耐艰辛生活带来的苦难,忍耐刻苦努力换来的白眼。然而直到有一天,他在心底里已经暗恋了许久,却一直怯于向她表白的小表姐,因为无法治愈病人的痼疾而惨死在对方的匕首下,鬼公子就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有一样紧绷着的东西突然断裂了,发出了刀剑相交时才有的金属碰撞声。等到鬼公子回过神来时,他的手里正抓着被撕成两半的心脏,一个人倒卧在他脚旁,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整的骨骼。那是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农夫,只是因为顽疾难愈便心生怨戾,疯狂地将刀子捅入了尽心为自己医治的女先生的胸膛。

 

孙家的一众人等,惊愕万分地看着鬼公子在几个弹指间虐杀了那个农夫,直到鬼公子发出了一声不似人类声音的哀嚎,然后吐得自己满身都是秽物之后,他们才如梦方醒般一哄而散,歇斯底里地叫喊道,他疯了,他疯了。看着或四散奔逃,或想要拿问他的族人们,鬼公子反而止住了悲戚,又放肆地狂笑了起来。从此,江湖上少了一个妙手仁心的名医,却多了一个形单影只的鬼公子。

 

既然连救死扶伤的医者,他们自己的尊严和性命都可以轻贱到被人轻易地抹杀,那么这个世界上大概也就不存在什么值得敬重的生命了。他杀过不少人,无论善恶,也救了不少人,不管是非。他成为了这个江湖中的公敌,尽管千门还给他存了一处容身之地,他依旧在仇敌们的疯狂追杀中,流浪四方,无处可归。

 

鬼公子一丝不苟地将衣服整理好,自从那日以后,他再也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自己失态或是示弱的样子。然后他顺着小巷往前走去,迎向正蹒跚着往这边走来的人影。两人离得还挺远的时候,鬼公子就已经能分辨出一双艳红的绣花鞋和竹伞下的臃肿身姿。他叹了一口气,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时辰,像这样一个即将临盆的妇人应该安安分分地躲在家里,她的丈夫应该寸步不离地守候在她的身边,全家人都应该如临大敌一般,怀揣着焦急、紧张与喜悦,等待着随时都会呱呱坠地的孩子。

 

在还有差不多十步远的时候,鬼公子主动停下脚步,将背脊紧紧贴着凹凸不平的砖墙,留出大半条巷道,让孕妇通行。孕妇走得很慢,好像每迈出一步都要用去身上一大半的力气,孕妇走得很艰难,唯恐一个细小的动作便会引起腹内的孩子突然发动。在经过鬼公子身边的时候,她微微移开竹伞,露出半张白生生的脸庞,向鬼公子微微屈身,算是感谢对方特意留出的过道。鬼公子冲孕妇轻轻颔首,一面不动声色地探出两根手指,想要去夹住悄无声息间扎向他小腹的铁丝。然而铁丝只是虚招,当鬼公子的指头刚碰到那一丝冰凉时,竹伞就爆炸了开来,数不清的暗器如同在小巷里绽开的一朵烟花,彻底笼罩了鬼公子的身形。

 

葵自度没有露出什么破绽,从始至终她都揣着小心,走路、呼吸都如同平日,不敢泄出一丝一毫的杀意。可她的攻击还是全部落了空,因为鬼公子实在是个太过诡异的对手。他的身体仿佛能自由地穿梭于现实与虚空,看起来明明已经被暗器贯穿,却不曾绽放出哪怕一朵血花。那一袭白衣白袍,沾染了晦暗的灯火,使得鬼公子的身形化作了斑驳的蝙蝠,在暗器碰撞声所交织而成的死亡乐曲中,自在穿梭。然后那鬼魅一般的身影骤然化作无数影子的碎片,而每一片碎影又好像有生命一般,自发地分散开来,将所有的危机都吞噬干净。

 

葵见到暗器全部落空,探手将竹伞折成两截。从伞柄断开的地方,激射出一道幽绿色的光芒。那绿光如同一股洪流,穿越了墙垣,冲破了暮色,向着前方张牙舞爪的暗影斩去。葵已经明白,鬼公子自然不是鬼,但他能够自由地操控影子。而要对抗影,只有依赖光。

 

在百步来长的巷子里,光追逐着影,影戏耍着光,光刺痛了影,影吞没了光,光驱散了影,影禁锢了光。葵有一种奇异的感觉,那鬼魅一般捉摸不定的暗影,似乎没有太多的敌意,当绿芒变得黯淡的时候,身旁纠缠的影也会变得稀薄如飞絮,只有她手中绿光大盛之际,黑色的阴影才会浓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这究竟是出于怜悯,还是因为不屑?

 

心脏跳得愈发激烈,颅里的那颗芥子则烫得几乎让她的脑浆开始沸腾,从下腹处传来一阵阵收缩的疼痛,双腿之间也有了一些湿濡的触感,葵明白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停下了进攻,于是围绕在身旁的暗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迅速退了开去。葵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几步之外那个清矍的年轻人,没有那些狂躁的影子的遮蔽,他看起来只是一个憔悴而忧伤的男子。

 

那个傍晚,城中差不多一半的居民都目睹了从天而降的奇迹。一道绿色的光柱,连天接地,仿佛只有拳头粗细,但瞬间爆发出来的光亮,令人神驰目眩。绿芒亮起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光柱就轰然倾倒,恍若一把能够劈开天地的巨剑,要将城市拦腰斩断。然而在下一个弹指之间,光柱碎成了无数绿莹莹的光点,如细雨一般从云层中摇落,却又在瞬间湮灭于一场不期而至的无边黑暗。

 

当人们从片刻间的风云变色中缓过神来之后,才发现,长夜已至。

 

 

05

 

鬼公子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女子,看见她的额头已经深深地塌陷下去,一股红白相间的液体像座小小的喷泉,源源不断地从颅骨碎裂的地方往外涌出。从伤口处散发开来的血腥味让鬼公子感到心烦意乱,他轻叹着摇了摇头,将身上那件变得千疮百孔的袍子勉强整理了一下,正要打算转身离去,却听到一声哀求:“请你等一下。”鬼公子闻言皱了皱眉头,终究还是收回迈出的步子,转向濒死的女人。

 

“请你救救......”葵的气息很不稳定,花了许多力气,断断续续地吐出了四个字。鬼公子没有摇头拒绝,也没有点头答应,只是凝视着在地上微微蠕动着的葵。他知道自己的医术很高明,但是像方才那般招式的碰撞之后,他不觉得眼前的杀手还有去挽救的必要。不过他还是朝葵走了过去,在她伸手能够触及的地方再次立定,仿佛这样的一个距离可以让这个垂死的孕妇能够维系所剩无几的生意。

 

葵勉力抬起自己的左臂,从袖筒里又滑出一把闪着寒芒的匕首。鬼公子冷冷地看着葵的举动,看着她嘴巴轻微地翕张着,像是在念念有词,然后举起那柄匕首。一个难以察觉的讥笑刚从他的嘴角泛起,却又瞬间凝固住,因为他看到匕首的锋芒已经隐没在孕妇高耸的肚皮里。

 

横向一划,纵向一切,然后扔掉匕首,将双手插入了腹中,不停地翻搅。鬼公子看着就在自己脚边进行着的恐怖景象,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在一瞬间张开,热汗不停地往外流淌,恍若在三伏炎夏,但身子却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仿如赤裸于数九隆冬。葵身下的血泊仿佛有了生命一般,一个劲地往鬼公子脚下汇集,但是鬼公子就好像中了定身术,连挪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也没有。小巷里溢满了血腥味,刺激着鬼公子的鼻腔,他又一次想要呕吐,却发现胃中已经空空如也。

 

葵终于痛苦地呻吟出声,然后将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从自己的腹腔里扯脱。鬼公子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看到那瞧不清形状的东西艰难地扭动了几下,这才反应过来。他用指甲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才让有些脱力的双腿停止颤抖,然后他蹲下身子,浑然不顾被鲜血浸染的鞋面和衣摆,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一般,庄重地将还在舞动手脚的婴儿接了过来,笼在自己的怀里。

 

婴孩遍体满是血污,在小巷的昏暗灯光里,看起来仿佛误闯人间的魑魅魍魉。婴孩微微睁开眼皮,扫了一眼鬼公子,立刻又阖上了眼睛,在鬼公子怀中胡乱踢蹬起来。鬼公子手忙脚乱地哄逗着臂弯中的婴孩,他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从今以后,这个孩子的命运将和他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疯子,鬼公子敬畏地看向眼前气若游丝的葵,一个人到底要有多么疯狂,才会抛弃自己的性命去挽救另外一条生命。可他清楚地意识到,和自己相比,这个濒死的女人要正常得多。鬼公子忽然觉得自己或许错了,在他心目中,人类这个既傲慢又低贱的生物,大概真的还有许多他未曾注意到的另一面。

 

在忙乱中,有一样东西从鬼公子的袖子里掉了出来,依稀是一件玉饰。葵微微展颜,望着闹腾中的婴儿,轻哼起一首不知名的曲子。曲子很忧很幽很悠,但一听到这曲子,婴孩居然渐渐安静下来,乖乖地蜷在鬼公子的怀里。鬼公子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衣袍裹住食指,一点一点拭去孩子身体表面的污痕,直到露出了一张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小脸。

 

葵已经发不出任何的声音,感到自己困倦到了极点,鬼公子哄逗孩子的身形,在她的眼睛里变得越来越模糊。直到葵即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沉沉睡去,她终于听到了一声嘹亮的啼哭。




Sunasty

世  界




「我要写东宋征文,应该做些什么?」

武侠作者「沉舟」东宋小说谈

武侠作者「纪瑶」东宋小说谈

武侠作者「乔小公子」东宋小说谈

青城公开课特别版:一部武侠小说的诞生

东宋·作者札记1:今天,我们推荐我们

东宋·作者札记2:当我们拥有天赋和感觉


东宋世界漫游指南

我们为什么要创造一个武侠新世界


合作|投稿:123953896@qq.com

江湖这个梦想,就是要一起做才有意思


▽ 点击「阅读原文」购买周边

文章有问题?点此查看未经处理的缓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