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命 | 金光布袋戏同人

▲神蛊温皇  @雾影嘉晴 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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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三月早春的阳光正好，今日更是。又伴着微微的凉风，不冷不热，惬意得很。

正巧伊织到访，先前命人放在樱花树下的躺椅，又派上了用场。

“这样子不像你。”伊织看着半躺在椅上的赤羽，忽然开口。

赤羽摇了摇扇子，也笑了。

“像谁？”

伊织嗤了声，道：“你自己清楚。”

躺椅上铺了厚厚的兽皮，手边矮几上摆了本《六脉神剑》，又泡了杯茶。看模样像是个悠闲度日的老头儿，却不像赤羽。

赤羽道：“只是忽然觉得，这样躺着，的确舒坦。”

“兢兢业业为西剑流操劳了几十年的赤羽军师，年老退休偷偷懒，也无可厚非。”

赤羽又笑。“这话像是樱吹雪说的了。”

“……信。”伊织抬头，定定地看着他。“别太着急。”

赤羽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这一生，他结交的人不少。然而到了这个年纪，剩下的故人老友也就只剩下这寥寥二三个。

他和伊织都是心照不宣，见一次少一次了。

与伊织闲聊着新上任的八门，哪个资质好些，哪个做事仔细些。一朵樱花瓣打着转儿飘落在了赤羽的眼睛上，他下意识笑着闭上眼，而后就再也没睁开。

手中泥金扇面的扇子悄无声息地落了地。伊织坐在他身边，沉默了许久。

当年西剑流威名赫赫的四大天王，今日过后，就只剩下了天宫伊织一位。

宫本总司与月牙泪，几十年前将性命留在了中原，落叶归不得根。比起他们，赤羽信之介或许要稍幸运一些。

可伊织仍不知他有没有遗憾，有什么未完的心愿。

同样的地点，不同的时间，她曾见过这躺椅上躺着另一个人。而那时，赤羽就坐在她现在的位置上，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哪看得出半分是两个百岁的老头子？

那人回中原时，赤羽亲自去送他。两人单独在码头上只说了几句话，便头也不回地朝着两个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谁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伊织只知道从那日回来后，已有近一个月，赤羽再未提过那几个字——

神蛊温皇。

【二】

慕容府的小辈初入江湖，不知天高地厚，站在大门口喊了三天三夜。

“晚辈曾闻还珠楼主任飘渺前辈威名，特来求教，还望前辈不吝指点。”

然后就被剑无极的孙女儿一剑打出了还珠楼的大门。

重孙女儿气鼓鼓的样子，像极了小时候的凤蝶。温皇瞅着她，止不住地乐起来。

“那小子剑法不错，资质比你爷爷好上十倍。就是太过老实，正面交锋你未必是人家对手。”

重孙女儿抬头看他，眨了眨眼睛。

“太姥爷，你就这么嫌弃爷爷啊？”

温皇笑而不语。剑无极已经是一代宗师又如何，老丈人看女婿，怎么看都不顺眼。

重孙女儿抱起无双去后山练剑。一招涅槃练了三个月，拆个山头不是问题。可非要练剑十二这事，真是让人头痛。

罢了，留给爹娘去教育吧。

兴许是人老了，心态也变了。温皇觉得，日子这么平和地过，也别有一番滋味。

单夸仍锲而不舍地带着自个儿的蹩脚易容，不肯摘。每每路过还珠楼时，会被温皇想方设法请进来，两人摆好棋盘手谈一局。而温皇的乐趣，就是一边下一边挤兑他，若是藏镜人在，就两个一起挤兑，到最后见到了运起功的袭地贯天才肯闭上嘴。

还珠楼装潢费用极高，还是省下吧。

千雪许久没带酒来过还珠楼了。每次来就带着一张嘴，啰啰嗦嗦翻来覆去地叮嘱温皇要好生保养，上了年纪的人别再作死了。温皇总是含笑应下，然后把掺了药的热茶推到千雪面前，看着他眉头动也不动地一饮而尽。

需要好生保养的人，分明是他和藏镜人。受过的重伤太多，苗疆内乱那次险些要了他俩的命。伤一时好了，可所有隐患，随着年龄的增长，一个接一个地暴露出来。

岁月，从不会放过任何人。

一年又一年，一次又一次，温皇神色如常地送走了他们。早就习惯了寂寞的人，面对离别，即便落寞也不知该如何表达。

到了今年，来还珠楼的故人，只剩下了俏如来的传人。

温皇打趣他，道：“你师尊当年来找我问策时，一口一个温皇前辈。到了你，还是喊温皇前辈。”

青年人的眼神坚毅沉静，与俏如来相似，却又不同。他从容一笑，应道：“师尊不希望我变成第二个他，但毕竟是师徒，总该有些相同的地方。”

墨家钜子之间的传承，温皇身为外人无法多言。可他知道，俏如来比起默苍离，已经多支撑了太久太久，于他而言，或许是解脱。

青年人起身告辞，微微躬身，诚挚道：“还请前辈务必保重。”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不必在意。”

温皇微笑着挥了挥手，目送他离去。一旁的蛊虫忽而有了动静，温皇凝神听着，起身传来侍从，下令备船。

凤蝶匆匆忙忙赶来，眼中是关切，开口的话却是一如当年的利。

她问他：“主人，你这老胳膊老腿还不肯安生，要备船去哪里？”

“去东瀛。”

【三】

东瀛的风土人情，与中原苗疆相差甚远，语言难通。此行带着剑无极，正好让他当了翻译。

把送温皇到了西剑流，托付给他们，剑无极与凤蝶十分乖觉地回了东剑道。

留在这里碍眼，是会吃剑十三的。

温皇被人引着来到赤羽床前时，赤羽还睡着。

他真的老了。

两人上一次见面，已是几十年前。西剑流军师赤红的发一如当年，只是失了光泽。温皇看了许久，对上了赤羽刚刚睁开的眼。

“你来了。”

看到温皇，赤羽并不意外。温皇一撩衣摆在床边坐下，笑了笑。

“军师大人病了？”

“谢温皇关心，并无大碍。”

温皇拉起赤羽的手腕，搭上脉门，口中却道：“军师大人不戒备？”

赤羽不疾不徐道：“神蛊温皇不畏路途颠簸，远赴东瀛，杀了赤羽信之介。留在这里给本师陪葬，省了返途的艰辛，想想倒也不错。”

“哎呀。”温皇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将其中的蛊虫放在他手腕上，眨眼便钻入了血脉之中。“军师大人真是一如当年。”

“这是什么？”赤羽抬起手腕看了看。神态平静，并不是怀疑，只是简单询问罢了。

温皇笑：“要命的蛊。”

赤羽道：“哦。”

温皇的嘴，骗人的鬼。全信或全不信他会以诚待人的人，都死得很惨。

温皇扶着赤羽坐起来走了走，瞧着他脸色好了些，又道：“军师大人，少操劳些吧，你我都是百岁的人了。”

“神蛊温皇也会服老？”

温皇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服，只是不得不认。”

赤羽的住处随了主人，侍从少，摆设少，一切从简，方便干练。温皇指挥着添了不少东西，尤其院中添了躺椅。铺了厚厚的皮毛，柔软又暖和。

“不是给我添的？”

温皇理直气壮地答：“先替军师大人试一试。”

西剑流的人，均是极为默契地远离了这座小院。除了每日按时备下吃食，再无人打扰他们二人。温皇和赤羽两人下棋喝茶聊天，聊赤羽没见到的中原，聊温皇没见到的东瀛。

谈起史家人时，赤羽唏嘘不已。温皇笑话他现在喜怒形于色，一点也不像个智者。却全然没意识到自个儿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已笑得直接看不到了。

赤羽道：“算累了。如今西剑流有了新军师，运筹帷幄智武双全，我也该歇一歇。”

温皇道：“我曾以为，赤羽大人要嫁给西剑流了。”

赤羽摸了摸一旁的凤凰刃，面无表情道：“本师仍好奇，这柄刀是否能与无双一战。”

温皇在躺椅上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侧过脸看着赤羽。

“军师大人不好奇我给你下了什么蛊？”

赤羽从善如流又十足敷衍道：“神蛊温皇，你给我下了什么蛊？”

温皇道：“是替命蛊。”

赤羽嗤笑。“怕是来不及养了。”

温皇又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赤羽大人。”

赤羽看了看温皇，不再说话了。两人不约而同地不再提起这个话题，只顾逍遥度日。

神蛊温皇不愧是神蛊温皇。替命蛊种下，短短半月病情已有了不少起色，精神好了，脸色也红润了许多，甚至还能与温皇点到即止地过上两招。

直到温皇提出离开的那天。

赤羽亲自送他到了渡口。温皇站在船前，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海，瞧不见对岸的中原或是苗疆。

“院中的树抽了芽，可惜来不及看到花开了。”

赤羽道：“中土也有别的花。”

温皇道：“赤羽大人，你我今日一别，此生怕是再不得见了。”

赤羽点点头，道：“此次不说再会。”

“永别了，吾的宿敌。”

【四】

凤蝶从未想过，温皇的离开会如此猝不及防。

她曾莫名自信地认为，主人这种无所不能的祸害，是能活千万年的。

然而，一趟东瀛之行归来，温皇的身体变得一日不如一日。问起时，他总说无妨，自己就是大夫，小蝴蝶长大了，变成了黏黏糊糊纠缠不休的小蜘蛛。

气得凤蝶不想说话，可又无法停止担心。一个多月后看他精神逐渐恢复，甚至还能陪小丫头练剑，这才作罢。

直到后来入殓时，凤蝶看到从温皇身上爬出的那半只蛊虫。她愣了愣，痛哭失声。

剑无极从未见过凤蝶哭成这个模样，手足无措地抱着她劝了好半天，才听她说了这蛊虫的来历。

哪里是替命蛊，分明是会要命的相思蛊。

神蛊温皇，果然以诚待人。

凤蝶终于明白了温皇为什么总在琢磨改善这相思蛊。能去除了蛊中的毒性，效果又不会受限于距离。

相思蛊的寄主，初期身体虚弱。若是遇到致命危险时，会刺激另一方恢复。

凤蝶曾是相思蛊的寄主，瘫痪的温皇因她而重新站起。她识得这蛊。

可……这世间，让温皇心甘情愿成为相思蛊寄主的人，是谁？蛊虫的另一半，又种在了谁体内？

凤蝶不知道。只盼那人在温皇去后，受到蛊虫刺激，能好好地活下去，也算不负温皇一片苦心了。

【五】

赤羽的葬礼由伊织一手操持。应赤羽先前留下的遗言，随葬的遗物只有一个锦盒，一柄凤凰刃，一把折扇。

伊织自作主张，多添了一个锦盒。锦盒里面，是两只已经死去的蛊虫。

其中一只，伊织曾见过不止一次。第一次见，是在剑无极手中，后来不知怎的，到了赤羽手里。有次她见到赤羽对着它说话，看似自言自语，可又像是与人在对谈。

而另一只，赤羽没了气息后一炷香时间，它便爬了出来。奇怪的是，只有一半。

西剑流众人并不善于使蛊。这蛊从何而来，一想便知。

赤羽从未细说过他们两人之间的羁绊。但伊织能隐约猜到，一个强撑病体相陪，一个不远万里赶来。这样的纠葛，非是“友”或“敌”能概括的。

将折扇放入赤羽棺中前，伊织心念一动，展开看了最后一眼。

扇面仍是赤羽用过的扇面，只是右下角多出四个运笔稚嫩，丑得令人发指的字——

“温故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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