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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镖记·王孙归不归 ︱ 东宋

纪瑶 黑江湖 2022-11-02

东宋世界第3届年度征文第1期征文第6篇征文

行镖记·王孙归不归

第一届年度征文奖 获得者

第二届年度系列奖、年度进击奖 获得者

◎纪瑶 著



东宋的第150个故事,每个都精彩……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燃烧吧,火鸟》等长篇作品。自2017年3月开始,正式举办东宋主题征文,聚集起上百位侠友,诞生优秀征文上百篇。第一届征文“金属罂粟”、第二届征文“秉烛夜游”圆满结束后,第三届征文“八十一城”正在火热进行中。


本次推出的是纪瑶所著《行镖记·王孙归不归》。除本文外,作者还创作过:


定音笛·堂前休把归期提 ︱ 东宋


女武者·从此风雨寄平生 ︱ 东宋


千门·一再行 ︱ 东宋


世家·鹤鸣九皋 ︱ 东宋


白马·离弦箭 ︱ 东宋


山间·穷途 ︱ 东宋


致谢:本文使用书法字“三”,来自杜牧;题图为漫画《浪客行》,来自网络,仅作示意,作者井上雄彦,特此致谢。

三爪世家





初夏,水涨。

 

年轻的邹天衡跟着一艘商船,从京城出发,沿青玉河一路南下,途经两江诸城富庶之地。

 

此时正值一年中最佳时节,白日间夹岸繁花似锦,游人如织,到了夜晚更是沿岸灯火璀璨,映照得河面流金溢彩。

 

但是他归心似箭,无心欣赏风景,片刻都未曾踏下过船,只盼着商船在码头停靠得愈短暂愈好,恨不能一觉醒来便已回到自家城中。

 

除他之外,船上其余客人都兴致高涨,夜夜笙歌。尤其到了后半夜,更是聚众高声谈笑,杯盏交错,嘈杂不堪。

 

邹天衡望向窗外,见夜色沉沉,天上星光全无漆黑一片。

 

商船偏离了主河道,向着西面驶入支流,进入了文德洲。

 

这里河面宽阔,两岸相去四十多里,文德洲又处于河道中心,地形广,港汊复杂,是往来商客船的必经之道。

 

船身摇晃,忽刮起了大风,谈笑声顺风飘来,句句清晰入耳。

 

“徐世家已经被揭了金匾,下一个倒霉的世家,各位猜猜会是谁。”

 

邹天衡紧紧皱眉。

 

对面的贺铭山立刻起身,砰一声,将窗关了个严实,“二少爷,等这船再靠岸,我们也就到家了。”

 

“我知道,我之前看见了巨岩峰,算一算也就是天不亮就能靠岸了。”

 

邹天衡有些心烦意乱。

 

这两个月来,最沸沸扬扬的消息,莫过于徐世家的三爪匾额被揭。

 

一夜之间,原本风光无限的世家子弟沦为阶下囚。家产全数抄没充公,世家之塔被推,祠堂也遭付之一炬。二等以下的家仆遣散,其余人均以长铁锁拷成一串,连夜押送出城。

 

听传言,徐家人虽然各个狼狈不堪,却都面色平静,内眷们散发赤脚,强忍着凌辱,也是咬着牙一声不吭。沿途相送的百姓却情绪激昂,号哭不休,冲撞铁骑侍卫,场面几乎难以控制。

 

同为三爪世家子弟,想到若是自己父兄姊妹遇上如此横祸,要流落街头颠沛流离,邹天衡不免心生寒意。

 

“你再说一次,自东宋开国之后,曾经发生过的几次揭匾。”

 

贺铭山一路上已回过他无数次,但还是不厌其烦答道:“至今不过三次,但每一次都声势浩大。最可怕的一次,三爪世家覆灭了十二家,最轻微的一次也有四家。”

 

邹天衡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大箱子上。

 

想必此时此刻,占据八十一城的各大世家也都是人心惶惶。

 

“我们地方这么偏僻,天高皇帝远,揭多少匾也不会轮到邹门的。”贺铭山伸个懒腰站起身,“都快要到家了,也该放松点了。等一靠了岸,我就去雇几个人搬这口箱子。”

 

邹天衡只心不在焉地一点头,忽然眉头一皱,敲桌子发问:“你又拿了别人什么东西。”

 

贺铭山一怔,想了一想,才轻轻一拍大腿道:

 

“方才在甲板上捡来的一个小东西,问了一圈没人认识,肯定是哪个粗心的客人落下的。” 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只鎏金香囊球,拎着挂绳递给邹天衡。“看看这镂刻,肯定是个巧匠做的。这么好的东西丢了可惜,不如给我带着。”

 

“别人的东西我不要,你也赶紧扔了去。”邹天衡不接,却也仔仔细细看了一眼,见那香囊球果然制作精美非常,通体雕花镂空,中间没有装上香丸,而是放置着一枚小巧的银币,在碰撞之间发出清脆响声,宛如铃铛。“我们这次带着任务,别多惹事端。”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悠长的鸟鸣,船身忽然猛烈一震。

 

贺铭山手中的香囊球脱手而飞,滚落在地。

 

邹天衡十分警觉,料定出了事,当即一把抓过手边的包袱,挥灭船舱内的烛火,将贺铭山拉到一处屏息而待。

 

船舱顶上传来纷乱的脚步声,轻重不一。男人们粗暴地大声叫嚷,女眷尖叫,敲击声,兵刃出鞘声,乱作一团。

 

“倒霉。”贺铭山悄声道,“遇上劫船的了。”

 

话音一落,舱门被踹开,一人持刀闯入,举着火把探进门来一照,看见二人立刻大喊一嗓子:“还有俩。”不由分说地将他二人拖到了甲板上。

 

甲板上已经站满了人。

 

所有搭船的人被围在一处,船员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他们孤立无援。

 

一群身强体壮的匪徒,手持长刀腰挂弓失,正吆喝着满船走动。他们穿着统一,上下全黑,只在手臂上都绑着一条红绳为记。他们人数虽多,但分工明确。五六人看押着乘客,三人夺下船头,剩下的则挨个船舱搜查。

 

每一间客舱都不被放过,人人的包袱都被搜了出来,物什散落在地,金银细软一件不留。

 

邹天衡一眼看见自己的家当,那些碎银金叶统统被倒入一只麻袋中。但最令他揪心的,还是那只舱内的大箱子正被两人架着抬了出来。

 

“老大,快看,这箱子忒沉,里面肯定都是宝贝,就是兄弟们打不开。”

 

箱子重重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将甲板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为首的匪徒手中提着一根铁棍,蒙着面,露出一双发亮的眼睛,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他一声不吭,径直走上前去,伸出巨大的手掌抹去箱子表面的浮灰,见那上面刻满了各种纹路,纵横交错,辨不出是什么,好似阵法符咒,再绕着箱子一周打量,见其上下严丝合缝,无处挂锁,浑然一体令人无从下手。

 

他沉吟半晌,猛一把抽出身边人的腰刀,快走两步,举刀下劈,铿一声,刀口卷了刃,箱子还完好无损。

 

众匪徒发出惊异地呼声,双眼放光,更加确认里面是装满了宝贝无疑。

 

一人挥着刀大呼小叫:“这是谁的箱子。”

 

邹天衡赶紧垂下目光。

 

他穿着低调,长相普通,平时也很少作威作福,只身一人出行,唯有贺铭山相伴,旁人根本看不出他是个世家贵公子。加上他从京城出发时,走得匆忙,身上并没带多少钱财,前面遭人搜身也不过一些碎银,钱财数目还比不上一般的商客,因此隐蔽在了人群中。

 

“肯定是这小子的。”持刀匪徒直冲了过来,一把揪住贺铭山的领子,“我前面看他这铃铛很是贵重。”

 

他的刀尖上,挑着那枚镂空金球,在火光照耀下发出闪亮的光芒。

 

一只巨大的青灰色苍鹰从天而降,长鸣一声,掠过那人肩头,一把抓走那只铃铛,在头顶盘旋两周后落在了头领的肩膀上,抖落了几下羽毛,忽又振翅滑翔远远而去。

 

贺铭山苦笑一声,根本来不及答话就被按倒在地,挨了一通拳脚。

 

“搜他身,肯定有机关钥匙。”

 

一眨眼间,贺铭山的衣服被剥了精光,贴身处搜出一沓子雪白的绢纸。

 

纸上绘着一幅幅山水画,四季不同,风光不同。山峦叠嶂,河川滚滚,村落井然有序,正是文德洲与巨岩峰下的景致。

 

那头领瞥了一眼,忽然一棍子抄了起来,紧紧抵在贺铭山的咽喉处。

 

“哪里来的地形图。”

 

贺铭山勉强赔笑:“什么地形图,不过是些普通的字画而已,我们读书人靠着卖画谋生计。”

 

头领将信将疑,将那些字画收拢,提着铁棍,在船上来回踱步。

 

邹天衡心一沉,已知凶多吉少。

 

果然听匪徒老大道:“这里的人,一个也不能放过。”

 

话音一落,众乘客都吓得面无人色,纷纷倒在地上求饶。

 

一个年轻的手下不忍道:“老大,我们只劫财不害命啊。”

 

头领看了他一眼,走到其面前,伸手按住对方的肩膀,不容分说一刀捅进其心口,之后从容迈步跨过手下人的尸身,“把值钱东西搬走,凿船走人。”

 

匪徒大声应和,提刀向着船客们逼近。邹天衡拼命挣扎,摸索自己内甲里暗藏的甩手箭。另一面的匪徒直接一侧身,推弓拉弦,将箭尖对准了他,手指只需一松,中者非死即伤。

 

邹天衡事后回忆起这生死存亡一瞬间时,只记得自己魂魄好似一下脱离躯体,飘在空中俯瞰全局,所有人的动作在他眼中都变得极其缓慢,任何轻微细小的动作都逃不过他的洞察,那一刻好似无穷无尽般漫长,仿佛时间越走越慢,缓缓趋向于静止。

 

直到,一柄匕首忽然从天而降,自那匪徒后脑贯穿而过,刀尖插在两眼之间。

 

随着那人直挺挺扑倒在甲板上,所有水寇立刻如临大敌,向着匕首飞来的方向转身戒备。

 

夜色中,隐约可见一道欣长的黑影,正悄无声息居高临下地站在船顶。

 

一阵大风吹来,将他的披风扬起,猎猎作响。

 

没人发觉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来的什么人。”

 

那黑影慢慢从腰间抽出一对短刀,在手指间翻转如飞。

 

“山人京飒。”




京飒落地。

 

“给你们三个数。”他一边自暗处走出,一边伸出细长的手指来,“再不逃,就别怪本人不客气。”

 

此时见他身材削瘦,穿着过于宽大,整个人几乎撑不住衣袍,顶风走来的模样好似举步维艰,风一吹就要倒下。

 

劫匪们见他其貌不扬,大叫着一拥而上。

 

京飒则不慌不忙,站在原地只等他们近身。

 

刀剑已挨上袍角,他才猝然出手。

 

手中的刀刃寒光一闪,一溜儿鲜血飞溅在空中,手起刀落,眨眼间结果了三四人。

 

甲板上血流成河。

 

如此敏捷迅速又干净利落的出手,立刻震慑住了群匪,阵脚大乱。

 

船客们趁机四下逃窜。

 

贺铭山扑在地上捡自己的画纸,遗落下的一张张绢纸被吹散在各个角落,他也顾不上折叠,捉住几张即揉成一团,全部用油纸紧紧包住,拴在自己腰上。

 

“着火了。”

 

有人惊慌失措的大喊。

 

就这么一瞬间,火舌已经舔上桅杆,瞬间点燃船帆,风助火势,一发不可收拾。

 

烈焰熊熊,在甲板上迅速蔓延开来。

 

劈啪响声中就听见邹天衡大叫道:“铭山,快抢箱子。”

 

贺铭山抓起身边的钢刀,连滚带爬冲了上去,衣服也顾不及穿,连劈带砍,杀出一条路来去追。但是已经为时已晚,早在京飒出手之前,几个劫匪已经拖着箱子下船,往他们的小舟上装去。等他赶到船边,小舟早已载着箱子远远离去。

 

他使劲一拍刀背,骂骂咧咧在船舷前一站。

 

背后轰然一声巨响。

 

后舱炸裂,掀起一股气浪,挟带着巨大的灼热感迫来,逼得他瞬息间汗流浃背。

 

转身去看,就见眼前火海一片亮如白昼,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只听见耳中充斥着此起彼伏呼天抢地的叫喊声。

 

他眯着眼努力寻找邹天衡,看见人影绰绰东突西走,不少人慌不择路跳船,唯有京飒正与那蒙面的头领在船头酣斗不休。

 

“报上大名。”京飒大喊,“我不杀无名之辈。”

 

匪徒头领不予理睬,手中铁棍一抖,棍首两侧分别翻出倒钩,反架住了京飒的一对短刀,紧接着用力向下一拽一按,将山人带得向前踉跄几步。

 

在明亮的火光前,见京飒已经浑身浴血,容貌照得一清二楚。

 

他五官锋利,蓄着胡茬,看起来年近四旬,正使劲拽住双刀,与对方僵持不下。

 

匪徒抛却手中铁棍,又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来,直捅过去,又快又狠。二人近距离肉搏,这一招来得猝不及防,十分凶险。

 

京飒吃惊,连忙撒手丢了兵器,一个翻身躲过。他随即也抽出一柄薄刃削刀,状如柳叶纤细,却锋利异常,还未及身就已感受到森森寒意,夹在二指之间一刀飞掷过去抱以回敬,正中对方肋下。

 

匪徒也甚是彪悍,他握住削刀刀柄,手中用力一折,折断了把茎,将刀身留在了体内。

 

鲜血滴答而落,他捂着伤口向后直退。

 

京飒放声大笑,大喊出对手的大名:“闵十一。”

 

这时主船桅轰然倒下,燃烧着的巨大木头正砸落在他二人中间,腾起的火焰拦住了京飒的脚步,匪徒头领趁此机会脱身,一个转身在船沿上一踏,纵身投入河水之中。

 

船身正慢慢倾覆,向着一侧沉下。

 

还有劫匪仍在抢夺财物,残忍地对着手无寸铁的旅客下毒手。

 

贺铭山见到先前殴打自己的人,气得呲牙咧嘴,抄起家伙冲过去。

 

但有人比他动作更快。

 

从火光中蹿出一支短箭,正中匪徒胸口,人应声倒地。

 

贺铭山眼睛一亮,顺着来箭方向果然找见邹天衡。

 

这时闵十一当先逃跑,其余匪徒见状不妙,纷纷弃船,各自驾着来时的小舟逃窜而去。

 

邹天衡不死心,冲着远去的劫匪们甩出两只箭,听得铿然有声,中者落水,却依然阻拦不住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棹桨如飞,任由这一群水寇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箱子不能丢。”

 

贺铭山赶到其身边,紧紧握住他的手,发觉邹天衡手指冰凉,正微微颤抖。

 

船身自正当中断裂开来,不理会人们的恐惧与祈求,直沉向河底。

 

河水倒灌,一股不可抗拒的强力将他二人拖下无尽的深渊。




巡防卫队的船看见火光赶来,及时将他们一群人救起。

 

在官兵的护送下,包括邹天衡在内的一行乘客,于黎明前总算平安上了岸,被安排在了镇上的客栈大堂中候着。

 

贺铭山嚷着让大家一起报官,想不到竟然无人响应。搭船乘客都纷纷摇头言道:“今夜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眼下盗贼如此猖狂,统兵官屡禁不止,若不是因为上头的无能,那必定是当官的与贼狼狈为奸。去报案就是自投罗网,到时候被反咬一口,打成贼寇同党下狱,还要再吃一顿刑,简直是自讨苦吃。”

 

“一派胡言。”贺铭山听了拍案大怒道,“巡防卫队的统领可不是这样的人。再说,在邹家人的鼻子底下,谁敢这么无法无天,做出诬陷良民这种不要脸的事来。”

 

众人面面相觑不语,唯独一旁自斟自饮的京飒冷笑一声:“谁能保证这些盗贼,不是邹家的人。”

 

邹天衡听了心中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只低头慢慢整理桌上的短箭。

 

他将打捞收集回来的箭矢排列整齐,每一支都拿起来细细检视,不能用的堆在一边,损耗不大的则擦拭干净,分装进袖箭筒中。

 

“械八家造的惊万里袖箭。”京飒一眼认出刻在箭筒上的家徽,“传说归徐家家主所有,已经好几代了。”

 

邹天衡道:“想不到在这小地方,也能遇见有如此眼力的人。”

 

京飒哈哈一笑:“耍兵器的人,这点见识总有。”

 

贺铭山道:“若不是看到英雄出手相助,光论模样,只当也是劫匪一路的。”

 

“我不管你们怎么报官,我的东西我自己取回来。”京飒冲他把手一伸,“要上山走一趟,还得请借地形图一看。”

 

“怎么人人都说是地形图。”贺铭山不乐意,但还是将包拿了出来,“这不过就是我随手一画罢了。”

 

京飒将油纸包层层解开,一张张绢纸展开铺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把褶皱一一扶平整,一边细细观察,一边叹道:“我从未见过这么细致写实的笔法。”

 

贺铭山道:“那是你还未见过我画的楼阁宅院,只要有图在手,无论走到哪里,保你就跟回家一样熟门熟路。”

 

他此时终于收拾好了自己的包袱,比原先要鼓出了许多,但是一想到先前惊心动魄的一场恶战就来气,愤愤不平道:“这些人居然这么大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可知道我们是谁。”

 

“你们是谁我不知道,但他必定是巨岩峰下的闵十一。”京飒指着图上的巨岩峰,“占了这地方称大王,赶跑山民,害苦了不少猎户。”

 

邹天衡敛容正色道:“我二人是邹家门下,今日相逢算是天意,不知能否拜托英雄一件事。”

 

京飒不吭声,只等着他继续说。

 

“在下有一口箱子,今夜被山匪带走。这东西十分重要,务必要寻回来。”邹天衡抓过桌上绢纸,在其反面落笔,“邹某绝不会白让英雄出力,我可立下字据。”

 

他刷刷几笔一挥而就,眼也不眨拱手送出银子,“这一张先是订金,可直接去市集上银庄兑换,剩下的数额,等你回来后,我们一手交箱子,一手给银子。”

 

贺铭山瞥了眼他开出的价码,惊得一把按住,“那箱子一般人也打不开,即便他们带走了也没有大碍。等巡防统领来了,立刻带兵上山好好夺回来就是了,何必要找他浪费银子。这要是被家主知道了,还不得翻天。”

 

邹天衡并不搭理,只看着京飒。

 

“我是一个山里粗人,不通什么文墨道理,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话。我只认谁的武力强,就听谁的,所谓王法,就是手中的刀剑。本来就要去那闵十一的老家走一趟,捎回箱子也是举手之劳,既然还能白得一笔银子,又有什么不行的呢。”

 

京飒说罢抄起邹天衡的字据就走,他身法极快,眨眼就在百步开外,就见迎面一队骑兵呼啸而来,与其擦肩而过。

 

当先一人是个妙龄女子,身披银甲,手提一杆红缨枪,容貌光彩夺目,身姿绰约,一头秀发扎成一束,垂在脑后落于腰际。

 

她一勒缰绳,稳稳停在客栈门前,潇洒地从马鞍上跳下,几步跨进门来,那英姿飒爽的模样,令人不敢直视。

 

邹天衡一见到来人,情不自禁站起身。

 

那姑娘二话不说,上前一步先揪住贺铭山的领口,将他一把掼在了地上,呵斥道:“你跟着二少爷出门,原来就是这么保护他的。”

 

贺铭山大叫起来:“他那副内甲里装了十来支甩手箭,哪里还需要我来保护。”

 

那姑娘哼了一声放开手,转过脸来对着邹家二少爷嫣然一笑:“让公子受惊,是下官贺芸梅失职。”

 

邹天衡看着她,心中有一肚子的话想说,最后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你们遇上的应该就是闵十一了。”贺芸梅细细听完他们的遭遇,蹙眉凝神思索了片刻,向他们娓娓道来,“这些水寇,原本都是山匪,大多数人是因生计所迫才落草为寇的。过去也没有这么过分,最严重也就是打家劫舍,但抢夺的钱财也不多,勉强糊一口饭吃而已,更加不会害人性命。只是近两月来,忽然猖狂,自从闵十一成了山匪头领,就开始频频作案,手段也冷酷残忍了起来。

 

家主年岁大了,整天抱病,不理会城中事务,我都已经大半年没见到他本人了。我也找你大哥抱怨过好几次,但都没个结果,我实在是没法再说了。

 

我手下人的那点俸禄根本养不活自己,每月只拿这点钱谁愿意给我卖命。人手不足,巡防班头排不过来,大伙儿常常几日几夜没得休息,有些人甚至一两个月回不了一次家。”

 

她说得激动,忍不住一拍桌面,“就在上个月,有两人原先是我手下的卫兵,结果竟然逃去山里做土匪,被我上山剿匪时亲手捉了。都还年纪轻轻的,没成家,真是让我恨不得怜不得。”

 

贺铭山道:“那你放过他们没有。”

 

“王法不可触犯,带回来又要扰乱军心。”贺芸梅道,“被我就地杀了。”

 

贺铭山倒吸一口冷气。

 

贺芸梅挥挥手道:“眼下头等大事就是护送公子回邹家,这码头集市客栈鱼龙混杂,不安全。”

 

邹天衡摇头道:“我不能回去。”

 

贺芸梅一怔,向贺铭山投去疑问的眼神。

 

贺铭山道:“邹少爷的箱子被山匪劫走了。没找到箱子之前,他哪里也不会去的。你还是赶紧带人上山讨回来吧。”

 

贺芸梅想了一想道:“这事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但眼下一时半会儿的,我也不能说上山就上山,也得容我抽调人手。即便去剿匪,城里的护卫也不能放下了,河道巡防也得有人,正巧几个得力的手下也告了假。再说,还得等家主首肯批示,有盖了印的文书才能去器械库里领家伙,这怎么着也得等上三四天。”

 

贺铭山一听就跳脚,“三四天怎么成,这事儿急,邹公子的事,跳过这些繁文缛节,加急办啊。”

 

贺芸梅不说话,只狠狠瞪了他一眼。

 

“芸梅,你知道我没有实权,这样逼我,并不能解决你的问题。”邹天衡沉默了片刻,“我也不妨告诉你,那个箱子里装的是个人,是徐世家的孩子。”

 

贺芸梅大惊:“徐家人现在可是朝廷重犯,公子你这是要担一个窝藏包庇罪。”

 

“正是如此,我才不能贸然带他回到邹家。眼下即便东窗事发,也就是我一人的责任,不会牵连邹家上下。”

 

贺芸梅全然没有听进去,“既然被闵十一等人拿去也正好,借着窝藏钦犯的罪名,让赵家人派来军队一网打尽,省得我们出力。”

 

“我答应了徐家主,要保全那孩子性命。”

 

贺芸梅道:“我不明白,公子你冒这么大的风险为了什么。”

 

邹天衡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那年青玉河上三爪世家的猎宴,是徐家家主救了我。知道我上京,还将他的惊万里袖箭相赠。”

 

贺铭山道:“小妹,你想若是哪天邹家被揭了匾,你难道不希望有人救下少爷。”

 

贺芸梅将手中枪一横,“若是有人敢来揭匾,我就结果了他性命。”

 

邹天衡道:“我只盼能说服家主,收留徐家孩子住下,让他改姓为邹,充当一个庶出子。”

 

贺芸梅摇头道:“现在家主早不理会城中事,一切都听你大哥的吩咐。”

 

邹天衡一下沉默。

 

他先天体弱,武艺稀疏,难以继承邹家家业。家主在其生母死后虽然再无续弦,但是挡不住还有那些找上门来自称是家主遗忘在外的骨肉——私生子。

 

他的大哥就是其中之一。不仅天资聪颖,而且长相也与邹家主毕肖,所得宠爱很快就超过了邹天衡这个嫡出的儿子,真正的成了邹家大少爷。

 

邹天衡黯然远走京城学习,留下这里一切拱手让给大哥。邹家的门臣见风使舵,很快巴结新人去,唯有贺家兄妹二人,出自邹天衡母家,对其忠贞不二。

 

“我必须留下他。”邹天衡只如此坚决。

 

贺芸梅道:“当初,家主命我守护邹家城,我任职之时是发过毒誓的,一切以百姓安危为先。这么大的事,我不能坐视不管。若要让我将这徐家人放入地界,只怕恕难从命。”

 

邹天衡道:“这里可还是姓邹的说的算。”

 

贺芸梅立刻反唇相讥道:“你还记得自己姓邹,置自己的百姓安危于不顾,也难怪无法继承家主之位。”

 

贺芸梅话一出口便后悔。

 

果然见邹天衡一下红了脸,也口不择言道:“官兵勾结,杀人劫货,给百姓带来的危险,不比一个徐家孩子要多得多。”

 

“你这是在说我与山匪勾结了。”贺芸梅气极,摆下脸来,“你要那箱子进城,除非拿来通关令,或盖有家主印的特批文书。否则不管你是邹天衡还是邹地衡,我都不认。”

 

邹天衡大怒:“我人虽然离城几年,但依然还在城中挂职,眼下要革你的职易如反掌。”

 

“好。”贺芸梅听了一笑,将手里的长枪向前一点,用力扎在地上。

 

她提内力发劲,枪尖击在青砖上,发出铿然巨响,石砖面上显现出一条裂纹,继而向着前方蜿蜒扩散开来如蛛网,裂石之声回响不绝于耳。

 

“那就按照你们邹家规矩,谁功夫高,谁说了算。邹公子,拿出你的本事来革我的职吧。”

 

贺铭山扶额一叹:“这下怎么是好。”




京飒沿途上山。

 

山寨秩序井然,各处布满岗哨,可见一片星星点点的火光灯影,却是不见人迹,静谧无声。

 

苍鹰在高空反复盘旋,发出尖锐的鸣叫,一声一声,响彻在山谷之中。

 

来到寨前,见大门虚掩,无人把守,从内随风阵阵飘来血腥气息。

 

他摸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猎具。一组十只小巧的环首削刀,刀身有曲有直,但都连着一条细细的把茎,把茎不满一握,至尾端环绕盘成一个环状,宛如一只铁凤鸟首。

 

他警惕地走进寨子,碎石山路上,有鲜血顺着山涧流下,将石头缝隙都染成暗红色。

 

不一会儿,就见沿途躺卧着不少尸身,各个残肢断臂,伤口参差不齐,像是被野兽袭击所致。

 

转过一个路口,就见一口大箱子侧倒在路中央。

 

箱口敞开,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团团被抓烂了的厚棉絮,散落在外,还染上了斑斑血迹。

 

箱上趴着一人,背脊还在轻微起伏,发出几不可闻的喘息声,已经奄奄一息的样子。

 

京飒连忙上前,翻过来见那人半边脸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样子狰狞可怕。

 

那人口中嚅嗫着,声音微弱,气若游丝,要贴近他的唇边,才能勉强听清,“给我妻儿。”

 

京飒这才注意到这人手里牢牢攥着的一封家信。

 

他将这人从箱子上拉下,横卧在地,给他一个体面的姿势。谁知自己刚抬脚迈步就听咔嚓一声轻响,踩入了绊足陷阱之中。

 

地下翻出两道钢夹,一合就牢牢夹住了他的左腿。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当头又罩下一张极重的金属大网,砸在身上让人几乎站立不稳。

 

机关一动,从树林中蹿出几个人来,二话不说提着棍棒劈头盖脸一通往死里打。

 

京飒被困在原地逃脱不得,捕兽夹的力道极大,他的左腿已经血肉模糊,疼痛不已。

 

他临危不乱,任凭腰背上吃了几记闷棍,先出手挥削刀割断罩网。一旦活动自如,即便只是站在原地,那几个山匪也不是他的对手。

 

“住手!”

 

闵十一带着几个人冲了出来,“抓错人了。”

 

这个山匪头领端详了一眼,认出京飒,“文德洲上的大英雄,还要来山上耍威风,想要黑吃黑,可惜不是时候。”

 

京飒一指箱子道:“我来要这箱子里的东西。”

 

闵十一一听,忍不住大笑:“可以可以,你若有本事拿,就尽管拿走。”

 

京飒道:“东西在哪里。”

 

一阵山风吹来。

 

树影婆娑,林间沙沙作响。

 

有东西在树枝间跳跃,移动迅疾。

 

闵十一的脸色剧变,他的手下人更是浑身战栗如临大敌。

 

身边传来清脆的铃铛声,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西,飘忽不定。

 

其中一人终于忍耐不住,发出一声大叫,扔下手中刀剑,一边叫着一边冲下山去。

 

其他人还未来得及阻止,就见一道小小的黑影从树上扑下,行动迅捷如闪电,轻轻落地又急蹿向前,一下跃上那人肩头,张口咬住其咽喉。

 

鲜血四溅,那人惨叫着倒地,挣扎了几下就不再动弹。

 

“那就是箱子里的东西。”闵十一提刀一指,“你要找的是个半人半兽的恶鬼。”

 

那黑影撕扯下人的手臂,甩了几下又抛开,好似在玩耍一般,忽然一下转过身面对着众人,骤然冲了过来。

 

闵十一提着铁棍,连忙大喝着指挥,但这一道身影来去如风,几乎看不清其的动作,所到之处,惨叫声连连,倒下的人非死即伤。

 

很快闵十一周围只剩下三四个人,这时,头顶盘旋的苍鹰扇动巨大的翅膀,从高空俯冲而下,对着黑影又抓又啄。

 

黑影逃蹿上了树干,在树叶树枝间蹿跃,只听沙沙有声,树叶纷摇,看不清在哪里。

 

苍鹰在树边盘旋。

 

忽然间黑影从树梢上一跃而起,借着踩踏树枝的反弹之力纵出极高,在半空中一下抓到翅膀,带着苍鹰一起滚落在地。

 

苍鹰扑腾了几下,被黑影一个翻身按压在下,一口咬断了脖子。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动作流畅利索,毫无犹豫,仿佛天生的猎手。

 

京飒看得寒毛倒竖。

 

此时才借着月光看清,那黑影长着人面兽身,背上披黑棕色的毛发,又长又硬。他缓缓抬起头,一对双眸中发出亮光。

 

他对鹰没有兴趣,他的目标是所有在场的活人。

 

闵十一见自己的鹰已死,发出悲戚之声,对着那兽人喊道:“来吧,我们做一个了断。”

 

京飒使劲想要摆脱捕兽夹,无奈两道钢箍坚硬无比,急切中竟然无法打开。

 

他忙活中低头看见地上被血水浸泡模糊的绢纸,上面依稀可见画着大箱子,以及奇奇怪怪的,最后是箱口敞开被打开的样子。

 

这个笔法细致,栩栩如生,一看就是出自贺铭山之手。

 

耳边传来呼啸声,他头刚抬起,就觉面上凌厉的劲风已至。他想也不想仰面倒地,一道火烧火燎的痛感,从腹部一路划至胸口。

 

兽人的尖爪在他身上留下了长长的一道口子。

 

所幸他应变够快,只受了浅浅的皮外伤,若是动作再慢半分,早已经被开膛破肚了。

 

兽人一击不中,又伸一爪,这次却被一铁棍拦下。

 

闵十一从旁出手,他手中铁棍舞得沉重,反手一捅,给予了兽爪狠狠重创,几乎将其掌心贯穿。

 

兽人强攻了几次始终无法突破,颇为恼火,他后退开去,虎视眈眈地瞪着二人,像是在思索。

 

京飒道:“赶紧给我打开兽夹,也好多一帮手。”

 

闵十一却道:“我怎知你不会落井下石,反捅我一刀。”

 

京飒道:“你这人活该要死。”他将削刀全数握在手中,全身戒备,下定决心,只要兽人稍有向自己扑来的架势,就以飞刀回敬。

 

这时,兽人在闵十一的面前来回跳动,忽左忽右晃了几晃,忽然一个大纵身蹿至后方。闵十一判断错误,来不及转身,被一头撞在后膝盖上,一下跪倒在地,眨眼间兽人又已蹿到面前。

 

他立刻横棍在前去挡,想不到对方又只是一个虚招,伸爪在棍上用力一蹬,力道之大,直接将自己掀翻。

 

这么一折腾,闵十一重心不稳,就这样被兽人一口咬住。

 

曙光从山头露出,耀眼的光线刺破云层,将山雾揭开,清晰地照见兽人用利爪撕开猎物的胸腹,任其内脏流了一地。

 

闵十一也凶悍异常,即便如此,他依然用双手牢牢掐紧兽人的脖子,十指嵌入其脖下皮毛之中,紧紧将其按在自己胸前不得动弹。

 

京飒心中骇然,急忙一刀飞出,削向兽人之首。

 

兽人使劲一拧身,从闵十一的手中挣脱开来,但左爪先前受伤不便,动作略一迟滞,被一刀削断了前掌。

 

剧烈的疼痛让其痛苦不堪,在地上翻滚呜咽哀嚎。

 

京飒正要继续追击,惊异地看见他的伤口愈合速度极快,虽然没有长出新的前爪,却是已经不再流血。

 

兽人发出沉重的呼吸声,缓缓闭上双目,背上的毛皮层层落去,骨骼咔咔舒展。就见他缓缓直立起来,慢慢变回人形,五官伸缩变化,居然成了一副眉清目的模样。

 

山岚静谧,安静得让京飒能听见自己的胸腔中的心跳。

 

他分不清眼前的到底是人化作兽,还是兽化作人。但是无论如何,眼前所见确是一场真真切切的变形。

 

男孩举起自己的左臂,轻轻舔舐着手腕断处,脸上出困惑之情,最终没有对京飒再作攻击,而是掉转了头,奔下了山去。

 

京飒此时才松一口气,他弯腰摸到捕兽夹的机关,将自己的左腿拔出,此时血肉已经与靴子粘连在一处。

 

他看着满地的尸身心有余悸,拖着瘸腿走到山崖边下瞰市集。

 

日光照耀,镇上炊烟袅袅升起,偶尔传来几句人声,一切如常。

 

“你究竟是人是兽。”




天光大亮。

 

晨曦在贺芸梅的秀发上染了一层淡淡金光。

 

她的身法轻灵又稳健,手中的长枪灵活翻转,攻防多变,或缠或绕,来去如游龙一般进退自如,是城中一等一的好手。

 

邹天衡腰间悬着箭筒,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握着一支甩手箭,只一味招架躲闪。

 

长枪招招不离他身侧,风声逼人,情势险峻,但他的判断冷静而准确,神情从容,每次闪避得干净利落又恰到好处,没有半分多余动作,看起来十二分得游刃有余,好像只是在谦让过招,而不是因为自身武艺不敌。

 

贺芸梅向前一踏,前手如管,后手如锁,力合腰腿,过腕臂,直穿透枪尖,破空中发出一声爆响。

 

一抹银光在她眼前一闪而过,甩手箭已贴着枪杆而上,向着她面门袭来。

 

她猛转头,木箭杆贴着面颊擦过,一缕鬓边秀发被割断,飘落在地。

 

邹天衡一箭落空,复探手在箭筒中随抽随发,那一支支的短箭如连珠般疾射出去,即可转守为攻。

 

他此去京城一路,带着邹门的箭艺遍访械八家,还探究了千山中的锻造工艺。最终熔钱为镞,将原本的箭杆一截为四,制成大量短箭,再向箭杆中灌上铅,整支甩手箭重约二三两,携带方便,用时随手掷出,威力极大。

 

只是想不到,有一天会对着自己人出手。

 

面对目不暇接的箭来,贺芸梅使枪在地上一撑,枪尖点地,枪杆弓起,人已高高跃起。

 

邹天衡抬头去看,见她居高临下,浑身散发着一圈光芒,一时怔住出了神。

 

再一眨眼,枪尖已稳稳停在他的咽喉处。

 

冰凉的枪尖轻轻抵在肌肤上,透过枪杆传来有力的搏动。

 

贺铭山在一边大急:“小妹,你怎么可以伤少爷。”

 

贺芸梅平静地看着邹天衡。

 

“公子,你输了。”

 

邹天衡摇头:“我还没咽气。”

 

“你还想着要以性命相搏?这件事,真就值得你这么做不可。”

 

“我在这里本无牵挂,眼下如果连这个承诺都守不住,以命相搏有什么不可以的。”

 

贺芸梅手中的枪杆一颤,“你说本无牵挂是么。”

 

她不待回答,霍然一抖枪杆,退开两步,指着邹天衡道,“比武场上,哪里还认什么少爷,只有输家赢家。我们再来比过,这次定见一个分晓。”

 

邹天衡慢慢抽出一支箭来。

 

贺铭山看不下去,冲上前去拦在二人中间,“到此为止,你们先住手,我还有别的法子。”

 

这时,镇上传来急促的钟声。

 

三人都是一怔。

 

“发生了什么。”贺芸梅向市集方向去看,只见烟尘滚滚,人群尖叫着四处奔跑,乱成一团。

 

她紧紧皱眉,对着贺铭山道,“保护公子。”说罢提枪翻身上马,急驰而去。

 

市集上的卫队人数不过二十来人,此时都聚集在一处,人人手中拿着长约三尺的粗木棍,形成一圈人墙,将居民们隔离开来。

 

被他们围困在中心的,正是下山的兽人。

 

他眼中露着凶光,见人就扑,手中利爪如虎狼般尖利有力,卫队兵身上穿得简陋,不过是一些老旧的普通轻甲,遭他一抓之下就纷纷碎裂,毫无防御作用。

 

但是卫兵们各个毫无惧色,英勇无比,一起合围,相互照应,硬是抵挡住了兽人的攻击,等贺芸梅赶到时,正将其围追堵截在了客栈前的街道上。

 

兽人的前爪负伤,行动迟缓了许多,多挨了几下木棍,正龇牙咧嘴咆哮着。

 

贺芸梅提枪冲到了最前线,“哪里来的畜生,敢在这里伤人。”

 

她马镫上一踩,纵身扑下,一枪扎向兽人的眼睛。

 

“芸梅不可。”就听邹天衡大叫一声,她手下情不自禁一慢,枪擦着毛发而过。

 

她的脚甫一落地,立刻被兽人逮到了破绽,一爪按在了肩头,连皮带肉撕下一片,顿时鲜血淋漓。

 

贺芸梅怒叱一声,提枪再斗。

 

但是想不到兽人敏捷灵活,几下跳跃躲过长枪,一低头从枪杆下一溜儿而过,立刻近身到了她的面前,一头将她撞翻在地。

 

贺芸梅只看到面前一双眼睛,目光里面没有丝毫的温度,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贺铭山挤进人群中,飞身上前,将贺芸梅护在身下。

 

兽人冲着他们张嘴咬下,贺铭山情急之下举起自己胳膊硬挡,兽人一口下去,在他的小臂上留下了几只黑洞洞的血窟窿。

 

就听贺铭山大叫一声,昏了过去。

 

邹天衡看到后转身直冲进客栈,爬上二楼从窗口攀出,踩在楼顶瓦楞间。

 

下方街道上的战况依旧激烈。

 

贺芸梅身上的一副银甲沾满了血迹,她勉励支撑,与兽人在圈中缠斗。

 

一人一兽贴身肉搏,翻来滚去,旁边的卫兵看了不敢出手,只怕没击中兽人,反而伤到了自己的头领。

 

邹天衡再不犹豫,他拿出了徐家的惊万里袖箭,在箭筒里装上七支响箭,对着街上瞄准。

 

箭尾处安有响铃,一箭射出,深深扎进地面,箭尾摆动不休,发出尖锐凄厉的号声。

 

兽人听见这声响一下发怵,当即摆脱了贺芸梅,掉头就要逃跑。

 

但他的动作没有邹天衡的箭快。

 

就见一支紧接一支的响箭从天而降,每一次都抢在兽人的前面一步,他左突右进,每每失败,几次下来,响箭已经画地为牢,将他围困在了中心。

 

数箭齐发作响,嘈杂声犹如当头棒喝,他饱受折磨痛苦,不得不变形回人样,但这一次却仿佛耗尽了精力一般,四肢沉重,摇摇晃晃,栽倒在地起不来。

 

京飒赶到时正目击眼前大战结尾,“这是你自己拿回了箱子里的东西。”他仰起头来,冲着屋顶上的邹天衡一招手,“银子归你。”




变回人形的徐家孩子被捆住四肢,扎针灌药使其陷入沉睡后,用铁链子拴在了客栈马厩中。

 

贺芸梅下令将客栈前后封锁,派了护卫队轮班看守。

 

邹天衡在旁寸步不离。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贺芸梅道,“公子,你说的徐家孩子,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这根本不是一个人。”京飒道,“这是明明是一个可以变形的怪物。”

 

邹天衡道:“他的父亲醉心于退化修行,最终炼成兽人,却不为世家所容,在流放途中被击杀。这孩子出身不详,天生会变形,被遗弃在外,徐家揭匾时没在族谱里查到他的名字,反而躲过一劫。”

 

“躲过一劫?”贺芸梅指了指自己的伤口道,“当时他要在徐家,还不知道是谁的劫了。”

 

“我看是徐家作恶多端遭了天谴,才会生出这样一个怪物。”京飒道,“我在山上就应该结果了他的性命。”

 

见他面露杀意,贺芸梅沉下了脸来,“你想杀他是一码事,但是现在有官兵奉命守着,要是杀官兵就是另外一码事儿了。”

 

京飒冷笑了一声,拄着棍子走出了客栈。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必须要上报家主。”贺芸梅看着邹天衡,见他满脸疲惫,不由得一阵心软,“少爷,你带回来的这个徐家人,可不是个寻常的孩子。即便家主同意留下他,这里的百姓知道后也不会罢休。他们的至亲骨肉被伤,已经无法讨回一个公道,更不遑论还要因为这人惹来灭顶之灾。于情于理,这里都是容不下他了。”

 

邹天衡沉默不答,见护卫进来道:“贺统领,家主急着要召见。”

 

“公子请再三思吧。”贺芸梅一点头,看了一边闭目养神的贺铭山一眼,提枪离去。

 

邹天衡叹一口气,“你觉得我做的是不是错了。”

 

贺铭山伸个懒腰,被伤口痛得龇牙咧嘴,“我要是这么觉得,怎么还会留在你身边。”

 

邹天衡道:“贺统领说的没错,留下这个孩子,的确不妥。”

 

“少爷,你做你觉得对的事情就行了,他们的安危用不着你来负责,他们自己可以负责。”

 

邹天衡看着徐家孩子,见他此刻睡得安详,呼吸平稳,一副乖巧而人畜无害的模样,“从今天的状态来看,我无法保证能将他教化成人,但也总不能一直将他囚禁在箱子之中。”

 

他苦笑着下定决心:“若是这里不能容下我们,我只有带着他走了。”

 

“这里守卫这么严,怎么可能走得了。”贺铭山一下急了,“何况,这一走,可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家主之位换了那个人坐,只怕少爷以后在邹家再无立锥之地。”

 

邹天衡长叹一声。




京飒出了客栈门,怀揣着山匪的那封信,去寻访镇上人家。

 

街上的人们还在收拾残局:扶起撞倒的摊位,收拾散落一地的货物,洒扫街面,清洗血迹。

 

在市集的中央临时搭建了一个棚子,大夫们被聚集在一处,治疗那些被兽孩所伤的百姓。

 

京飒也去讨了一副伤药,用刀挑开靴子,涂在自己的腿上。

 

镇长赶了过来,正在棚子里忙里忙外,给每个伤者好言安慰,人人发了一枚救济铜牌,答应一个月内布施粥米。

 

京飒接了一块铜牌,顺便打听了信上的人名,跟着指点来到一户人家,看见大门敞开,家中年轻的妇人带着襁褓中的孩子站在天井,另一名孱弱的男孩正躺在里屋大声呻吟着。

 

妇人一看到信就跌坐在地,抬头看着青天,泪水沿着脸庞涔涔而下。

 

京飒四顾张望,见这里家徒四壁,米粮不知能撑多久,就从怀里找出些许铜钱来,连同自己的救济铜牌一起,轻轻搁在桌上。

 

妇人不搭理他,自顾自抹眼泪。

 

京飒不知该说什么,干站了半日转身出门,听身后孩子大声啼哭,妇人哀声轻哄,他不忍回头,一瘸一拐匆忙离开。

 

回到镇上,见护卫队的人往来巡逻,有几人还带着新伤,不过是简单包扎了一下就又上岗。他们守在镇口,对来往人员盘查严格,一个也不放过,整个镇上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等他回到客栈门前,已是黄昏时分。

 

守在马厩边上的只有贺铭山一人。

 

“少爷让我劝上楼休息去了。”贺铭山看看京飒手中拎着的酒坛道,“有酒无肉,不欢。”

 

京飒道:“这一次答应你的事没有做到,算是失败了。”他摸出了那一枚镂口香囊金球,取出里面的银币来,“上山一趟,只捞回了这银币。”

 

贺铭山一指徐家的孩子道:“这千门银币归他,徐家要你们保此血脉,眼下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你怎么就早早放弃了。”

 

“我看最挂心这怪物生死的是那个姓邹的。可惜徐家人不把银币交给他,看来还是对他并不交心,生怕他拿了银币来求千门助他继承家主。”京飒哈哈一笑,“我区区一个火将,要斗智的话比不上其他人,只不过出些蛮力。眼下情形却不是靠蛮力能解决的。”

 

贺铭山道:“我看你是根本就不想解决。”

 

“不错。”京飒点头,“如果我知道这是个害人的东西,就不会答应这桩生意。”

 

“除了面前的这个孩子,你可曾听说过天生就具备变形能力的人?谁也没有。所以谁也不知道他的潜力会有多大。邹家子弟凋零,武艺不成气候,若是能从他身上汲取一分本事也是赚了。这兽人虽然攻击起来相当可怕,但我们这一路过来都相安无事,只要能掌控住他,就不怕产生什么危害。眼下,不过是急需找一处地方妥善安置他罢了。”贺铭山眨了眨眼道,“你看巨岩峰下的山寨如何。”

 

京飒一听,忽然全部想通,大笑起来道:“我看你是早就已经想好了对策,不然我说为何这么巧,闵十一偏偏将那开启箱子的绢纸给带了上山去,这箱子机关这么精妙,他们一些土匪怎么破解得出。你这可是兵行险着,让闵十一劫持了这怪物上山,一通血洗山寨,还为了多一层确保,让我上山看着他们被杀尽。这一下帮贺统领解决了山匪之患,替徐家人清理出了一个安身之处,又让邹小子没有辜负托付,真是一举三得。”

 

贺铭山不置可否,只抓着头苦恼道,“眼下,就是不知如何将这孩子带走。”

 

京飒将酒坛在重重往地上一砸。

 

“我有一个好主意。”




邹天衡倒在床上,眼皮一沉,立刻就睡了过去。

 

在梦中他看见邹府高墙后的庭院,那棵巨大的银杏落了一地的黄叶,树下巨大的石桌上摆着整整齐齐的箭,家主正坐着,不紧不慢地一一擦拭铁箭。

 

他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脚下踩着松软厚实的叶堆,走得无声无息,但家主还是察觉到了,抬起头,见到是他立刻皱眉,猛一拍桌子,桌上的箭就向着自己齐齐射来。

 

邹天衡一下从梦中惊醒,听见屋外传来叫喊声。

 

他起身一看,就见窗户纸上映着跳跃的火光,烟雾已经从缝隙中钻了进来

 

他吃了一惊,急忙从床上翻身而起,拉开房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几乎将人整个掀倒。

 

他一边大喊贺铭山的名字,一边急奔下楼,头顶木梁断裂,脚下木阶坍塌,客栈陷入一片火海,浓烟滚滚不辨方向。

 

他企图冲向马厩,却被前来救火的人合力抱住,强行拖出了客栈外。

 

大火冲天,熊熊燃烧。

 

他站在被吞噬的客栈前,感受着热烈的光与热,就见贺铭山连滚带爬冲了出来,身上沾着火苗。

 

邹天衡冲上前去扑火,贺铭山咧嘴一笑,举起手中提着的一只空香囊球,“少爷,我得跟你交代一件事。”



尾声


清风徐来,翠竹摇曳。

 

邹天衡在书房的窗前草拟着文书。

 

家主嘉奖贺芸梅剿匪有功,升了职位,犒赏无数,也特批了给她手下人增加薪俸。

 

贺铭山抱着图纸走来,“巨岩峰寨子的重建图已经绘制好了,请少爷过目。”

 

邹天衡搁下毛笔,展开画卷来看,在那巨岩峰下,星罗密布排着楼阁屋宇。

 

他目光来回搜寻,终于在不起眼的假山边上,看见一只小小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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