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镖记·魔王降临 ︱ 东宋
东宋世界第3届年度征文第1期征文第7篇征文
剑与血战争史01
行镖记·魔王降临
◎索隐小怪 著
东宋的第151个故事,每个都精彩……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燃烧吧,火鸟》等长篇作品。自2017年3月开始,正式举办东宋主题征文,聚集起上百位侠友,诞生优秀征文上百篇。第一届征文“金属罂粟”、第二届征文“秉烛夜游”圆满结束后,第三届征文“八十一城”正在火热进行中。
本次推出的是索隐小怪所著《行镖记·魔王降临》。
致谢:本文使用书法字“三”,来自杜牧;题图来自网络,仅作示意,作者徐超渊,特此致谢。
沙海唐
一
我们的故事发生在另外一个时空,在那个世界,人们修行武道、切磋技艺,自然形成了武者贵族和平民两个阶层。
凭借高超的技艺,一个武林高手可以轻松成为叱咤一方的诸侯。类似中世纪的欧洲,他们共同遵奉东宋帝国的皇帝为共主,但日常各自居住在帝国的八十一座城市之中,实行充分的自治。
因为这些武者的存在,战争的形式因而产生了多样的变化,既有传统的骑兵冲锋、重甲兵排列,也有可能仅仅是两个贵族间的生死相搏。
最近的一场战争,可谓亘古未有的浩劫,那是唯一一次,东宋所有的诸侯联合在一起,共同抵御魔王萧曼成的入侵,双方的士兵死伤近百万,天地为之色变。
而这就是我要讲述的历史。
“魔王”萧曼成出生于兴庆府,那是邻近帝国边境的一座繁华都市,往南不远,就是东宋的边关,而北方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蛮族聚居于其间。
他的父亲是兴庆府的统治者,一位割据一方的军阀,双名鸿远。
他在萧曼成十六岁那年,带领卫队外出狩猎,遭遇鲜卑族慕容氏的伏击。
他们动用了数百名骑兵实施合围,鸿远和身旁十余位亲信且战且退,最终在走投无路之际,引爆了身上捆绑的炸药,带着一串敌兵下了地狱。
临死前,他仰天长啸:“我儿曼成尚在!必为我报仇!”
此后,慕容氏的首领明康向草原十八部发出邀请,意图趁着萧氏无主,一举将之灭亡。当晚,他在好水川宿营,等候前来会盟的援军,打算次日一早进攻兴庆。
那是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军营里的火把根本点不起来,哨兵们在雨水中站岗,疲惫而漫不经心。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一支万人的骑兵大军正借着雨幕的掩护,朝着营地急速逼近。
那是萧曼成的军队,他决心趁着盟军会合之前,率先将慕容家击破,以儆效尤。
直到十几米开外,才有眼尖的哨兵意识到敌军来袭,但在他叫出声之前,萧曼成一箭射穿了他的咽喉。
就这样,毫无征兆,一万名骑士冲入了慕容家的营盘,在一面倒地一阵屠杀之后,萧曼成从背后追上了慕容明康,一刀削下了他的首级……
二
转眼间,六年过去了,曼成已经成为了草原上名副其实的霸主。
而这一天,他迎来了人生的一个重大时刻——妹妹萧婉成出嫁了,对象是慕容家的新任首领奇烈。原来两家在相互鏖战了多年之后,决定以联姻的方式结束这场争端。
出嫁的队伍聚集在城门前,由萧曼成率领三百健儿亲自护送。
他赶马到妹妹的轿旁,尽量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婉成,慕容家的小子要是待你不好,你就割下他的脑袋,哥哥为你出头!”
“哥哥的脑袋里还真尽是些打打杀杀的事情。”
轿子里传来银铃般的娇笑,一个明艳动人的女子掀起了窗帘,她便是萧婉成,北国第一美人,笑靥如花,可谓人间一等绝色,这是这道笑容之中隐隐暗含一丝悲戚,常人不易察觉,却瞒不过亲哥哥的眼睛。
曼成的心一阵抽搐,他俯身到妹妹的耳畔,轻声道:“婉成,原谅我。”
“不,这不怪哥哥,这是诸侯家女子的宿命。”
很快,启程的时刻到了,一位骑兵飞驰到曼成的身旁。
在他开口之前,曼成劈头问道:“怎么?武成还是不肯来吗?”
“少将军说他抱恙,就不来相送了。”
“抱恙?”曼城一时神色复杂,似发怒,又似哀伤,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讲,默默上路了。
此刻,在城内的一座府邸里,一位青年正在发狂,他随手抬起一面石桌,向墙掷去,顿时摔做数段。
这位青年就是“抱恙”的萧武成,曼成的亲弟弟,他一边发泄着怒火,一边嘶吼道:“父亲丧命至今,不过六载!此仇不共戴天!那痴儿却被鲜卑崽子们吓破了胆!怎么能让萧家的女儿嫁给畜生!”
他一面骂咧着,一面继续摔着东西,全然不顾身边还坐着一位老者,他是萧家三代的老臣云无伤,此刻摆出了一副头疼的表情。
“你这个样子,让我很难放心把萧家交到你的手里。”
“不放心交到我的手里?可笑!你先想想怎么交到我的手里吧!我他妈的是个次子啊!”说到最后两个字,他的声音高了八度,“就因为这个出身,我一辈子都要屈居在那个痴儿之下!明明我的才能远胜他十倍!”
不顾萧武成的自哀自伤,云无伤缀了一口茶水,淡淡道:“真的是一辈子吗?我如果告诉你,主公这一次有去无回,你信吗?”
曼成一行已离城二十多里,他这一次的和亲政策其实颇具争议。
事实上,他自好水川之战以来,便一直坐镇兴庆,对外以和平为主,为此颇受主战派的诟病,尤其与宿敌慕容家的和解,刺痛了一大批人的神经。
有鉴于此,才会出现他亲自护送的场景。除了自己心腹的三百健儿外,他还配备了十四辆同样的婚车,其中十三辆装着连弩,以防大批人马来袭。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一员斥候急忙奔来,报告前方出现数百骑兵。
“列阵!”
短短一声令下,十三辆婚车即刻围成一道圆,三百健儿纷纷躲入其后,或者埋伏在周围的草地里,转眼便是一座戒备森严的要塞。
随着来者靠近,旗帜渐渐清晰,曼成猛然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是别人,正是自己蒙古族的义兄哲别,六年前在好水川,他们曾并肩作战。
看到是故人,曼成便欲从阵中走来相会,但就在这一刻,忽然凭空生出一阵浓雾,同时一道黑影闪现,轻轻松松越过车墙,随手点了近前几个健儿的穴道,再往前一个筋斗,便已翻至曼成跟前。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曼成大骇,情急之下,伸手就要点燃腰间的炸药,这是萧氏的传统,每代家主上阵都会绑上一捆,以备不时之需,好与敌人同归于尽。但下一刻,他便被重重地摔在草地上,脖颈处多了一把腰刀。
见主帅被擒,健儿们放弃了抵抗,前后不过十几秒的时间。
只见蒙古军中走出一员络腮胡子的大将,他看上去邋里邋遢,但甚有威仪,此人正是曼成的义兄,哲别大汗。
他一边慢悠悠地骑着马,一边用戏谑的口吻嘲弄道:“曼成安答,我早就提醒过你,凡事小心谨慎。可无奈你总是听不进去。”
曼成自知难以反抗,所幸不再挣扎,朗声道:“哲别安答,你我许久不见!你就这样迎接你的兄弟吗?今天折在你手里,我认命,但只盼望,你念在兄弟一场的份上,让我黄泉路上做个明白鬼。”
说到“鬼”字的时候,他恶狠狠地盯着哲别,仿佛要即刻化身厉鬼,来找他索命。
两人对视了片刻,终于还是哲别先开了口:“你是问我为什么杀你吧?还真的蛮难讲的,嗯……这样吧,我看不惯你把咱家婉成嫁给慕容家的兔崽子,你看这个理由怎么样?”
健儿们和蒙古的骑兵三三两两围坐在一道吃饭,萧婉成穿插在人群中亲自倒酒。
在人群的中心处,曼成和哲别同席而坐,只是这位蒙古大汗的左眼处,多了一道红圈。
“安答,不就是开个玩笑嘛,你至于下这么重的手嘛!”说着,哲别揉了揉伤口。
曼成只是不语,他还在生义兄的气。
哲别见他不理,连忙笑嘻嘻地扯开话题道:“安答,你想不想知道那位刺客的来历?”
曼成还是不说话,但他求知若渴,神色之间,颇感兴趣。
哲别见状,于是咧嘴一笑:“我就知道你爱才如命。他是我在草原中所救,当时已经奄奄一息,据他自己说是东宋国的武者,姓唐,双名致远,至于是真是假,想必你也见识到了他的本领,不用我多说。”
“东宋的武者?”曼成不由一声长叹,“原来如此,看来我折在这里也不冤枉了,我早知道那些江湖的好汉不好对付,却没想到,我的健儿们完全成了纸糊的窗户。”
“哈!你总算肯说话了!” 哲别喝了一口烈酒以示庆贺,“说到这儿,我要提醒你一句,其实这也是我此行的目的。
最近有风声传闻,有两个东宋武者装束的人频繁出入慕容氏的部落,所以安答,我劝你暂缓婉成的婚事,我看慕容家的崽子们这次没按好心,你现在过去可能正好着了道。”
曼成听了哲别的话,沉吟了一会儿,缓缓道:“我何尝不知道此行凶险,但这也是为了草原往后数十年的泰平,我早年丧父,所以看不得别的小孩失去阿爸。安答,谢谢你的好意,但这一次,我势在必行。”
哲别听完不禁一阵唏嘘,一把握紧了曼成的手:“好兄弟!你记着,三天,只要三天,慕容家的崽子们敢动手,我三天之内一定带兵前来助阵!”
“多谢义兄了!”曼成也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但随即脸上浮现出难堪的色彩,“只是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我知道,你怕是要借个人一用。”说完哲别放声大笑。
三
曼成要借的人正是唐致远,为了表达敬意,他专门将自己的坐骑换与他乘,但唐致远却以不善骑术为由加以推辞,启程之后,便施展轻功,速度竟与良驹无异,赢得众人一片叫好。当晚,一行人按计划在定州附近宿营。
部队饱餐一顿,留下几个岗哨便早早休息,毕竟谁也不知道明天迎接他们的是喜酒还是刀剑,总而言之,养足精神,总归没错。
一宿无话,转眼到了凌晨时分,东方的天际渐渐发白,紧张了一夜的哨兵们纷纷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放松的一瞬间,他们或被割喉,或被弓箭贯穿,顷刻间全部毙命。
同一时间,不远处的小山坡背后走出了一位青年武士,他的双眸如苍鹰般锐利,正是慕容氏的新任家主奇烈是也。
六年来,他一直寻找机会为父报仇,今日终于得偿所愿,只见他一招手,山坡之后飞出数百支羽箭,破空的声音惊动了曼成,当他睁开眼的瞬间,面前是地狱的画面。
“避箭!”
来不及多说,他顺势滚到了附近的一块巨石背后,惨叫声此起彼伏。
他高喊着:“反击!反击!”
然而,这声命令早已被四处扬起的马蹄声淹没,慕容氏的骑兵从四处合围,将萧氏的队伍切割成单个的原子,一个接一个地消灭。
混乱之中,曼成飞升跃起,将一名骑兵砍翻在地顺势夺过马匹,一片飞沙走石之中,他找到了正在与四名敌兵周旋的婉成。
曼成使一口方天画戟,纵马赶至,三下五除二,将三人齐腰截断,剩下一人转身欲逃,被婉成用配剑削飞了脑袋。
“婉成上马!”
冷月之下,兄妹二人同乘一匹瘦马,向着兴庆府的方向亡命。
忽见前方闪出一将拦阻,后方又有一员偏将杀到。
“哥哥小心。”萧婉成一声惊呼,但手上却不怠慢,到底是将门虎女,剑光一闪,已将后来的偏将挥作两段。同时,只听曼成一声狂啸,一戟洞穿了前将的咽喉。
见二将殒命,余众稍散。曼成瞅准时机,一阵冲杀,如入无人之境。
转眼到了包围圈的边缘,眼看就要溃围而出,曼成不禁瞥了一眼身后的妹妹,婉成神色憔悴,血迹映衬着她苍白的肤色,更显楚楚可怜,但她还是勉励挤出了一抹疲惫的微笑。
看到妹妹平安,曼成不由如释重负,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乱军之中忽然传出一声响彻云霄的兽吼,令所有的厮杀叫骂相形见绌。
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婉成本就疲惫不堪,加之事发突然,竟然跌下马去,昏迷不醒。
“婉成!”曼成正要去救,身侧一股大力毫无征兆地袭来,将他连人带马扔出数丈,一阵眩晕之后,曼成从地上爬起,模模糊糊看到刚才的位置那儿,一个东宋服饰的虬髯大汉巍峨而立。
一眨眼的功夫,他竟已飞至身前,曼成大骇,提戟迎战,谁料那大汉不偏不闪,任由曼成往他身上砍去,只听一声闷响,大汉毫发无伤,曼成却震的虎口生疼。
“蛮夷!你死期到矣!”声音有若黄钟大吕,震的胸口阵痛。
好在曼成久经沙场,一击无效,就地向旁翻滚,将将闪过大汉的一记铁拳,饶是如此,拳风所至,还是打的他一阵踉跄。
几个来回之后,曼成早已脱力,在竭力抵挡数击之后,他一声长啸,丢到了画戟
“罢了!”旋即点燃了腰间的炸药,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向大汉,“随我一道下地狱去吧!”
就在这一瞬间,眼前一道黑影闪过,等到曼成反应过来,已置身于一匹战马之上,再摸腰间炸药,早已不知去向,兀自奇怪,只听一声巨响,顿时血沫横飞。
一片烟雾之中,只看见唐致远背着萧婉成飞速而来,右手提刀,左手却拎着一个烧焦的头颅。定睛细看,正是方才的虬髯大汉。
原来唐致远于乱军之中看见曼成与大汉鏖战,眼看他要同归于尽,立刻施展轻功,夺下了炸药,扔到了大汉身旁,转身又把曼成拉到了就近的一匹战马上。
转眼,唐致远已到跟前,他将萧婉成交由曼成抱住,随即对着马屁股狠狠抽了一鞭,两人霎时便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出敌阵。
恍恍惚惚之间,曼成喃喃问道:“唐致远,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的身世,来日会向您细细说明。”言谈之中,他的手不由自主紧了一紧,手指竟深深嵌入了大汉的头骨。
“你不跟我走吗?”
“我会追上您的,但在此之前,我要去给一位故人送份大礼。”
萧氏兄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唐致远的嘴角勾勒出一抹淡淡的微笑。与此同时,在附近的小山坡上,慕容家主奇烈一拳打断了身旁的大旗。
他的脸上浮现出凶恶的神色,但只是短短一瞬间便恢复了平静。
站在身旁的一位玄甲小将宽慰道:“哥哥,还不是气馁的时候,让我带一队轻骑去追吧!”他是慕容家的二公子,双名奇雄,日后也是名震一方的大人物,但现下年齿尚幼,还不到独立领军的时候。
有感于弟弟的勇猛,奇烈微微一笑,正待出言鼓励,却忽然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沙哑而中气十足,打断了兄弟俩的对话
“兄弟同心,可喜可贺。但奇雄将军,老朽要告诉你,接下来你们兄弟二人一刻都不要离开我的视线,否则你们都要殒命于此,明白吗?”说话的人是位须发俱白、仙风道骨的老者,与之前的虬髯大汉一样,身着东宋的衣饰。
他的话令慕容兄弟大感不解,好端端的优势局面,身处万军的护卫之下,又何谈杀身之祸?于是奇烈发问道:“陆先生,究竟是什么样的祸事,还请赐教。”
那老者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却在不经意间洒下了几滴泪珠,竖起苍老的手指向萧氏兄妹逃脱的方向,但见一团黑雾自那方兴起,边缘的士兵不住向两旁散开,如巨舟破浪,正向着山坡滚滚而来。
其势迅捷,所向披靡,转眼间突破万千拦阻,已至山脚。饶是慕容奇烈久经战阵,也未见过这等景象,脚下一个踉跄,竟不由向后退却。
恰在此时,迷雾之中,传来一声暴喝,只见一员悍将自雾中凭空跃起,手执腰刀,满身血污。
“陆伯陵,你儿首级在此!受死吧!”旋即从手中抛出一个球状物体,在地上滚了三圈,赫然是虬髯大汉的头颅。
一阵劲风紧随而来,竟是漫天暗器,有如残夜繁星般密布。
慕容兄弟大惊,自以为功败垂成,顷刻便要丧身于此。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那老者陆伯陵一声清啸,挥舞起手上的铁杖,只一眨眼的功夫,便将数十只暗器尽数击落。
“唐公子,别来无恙啊!”他前一句尚属平日里问候的声调,后一句却蓦然转为野兽般的嘶吼,一些马匹受惊,更有身体稍弱的兵士当场震晕,”你既杀我儿,今日且叫你偿命!”
说话间,唐致远早已抢至身前,一刀挥下“陆大人,你我彼此彼此!”
……
四
残阳西下,一匹瘦马驮着萧氏兄妹在广阔的草原上踽踽独行。
自突出重围之后,两人已马不停蹄地狂奔了五个时辰,此时已身处兴庆城附近。
那瘦马本非良驹,早就精疲力竭,但萧曼成顾忌追兵,不住鞭打,乃至用匕首猛扎它的屁股,所以才能缩短了近一半的时间逃回萧氏的领地。
远远望见地平线上的兴庆府,兄妹二人都不由松了一口气,萧婉成在半道上醒了过来,所幸身体并无大碍。眼见逃出生天,两人相视一笑。
谁料这时那坐骑终于到了极限,长嘶一声,登时倒毙,萧婉成一声娇呼,便与哥哥摔在了一起,两人在草丛里滚了几个圈,都觉得又狼狈又好笑,竟然在一片旷野之中放声大笑起来。
可是,笑着笑着,萧曼成的笑声里带上了哭腔,到最后情不自禁,一把将妹妹拦在怀里放声痛哭起来。
“婉成,为兄对不起你啊!我一门心思希望两全其美,盼你嫁个好人家,盼草原上再无战事。到头来,害你险些丧命,而我那些出生入死的弟兄……”
说到这儿,不再言语,只是哀嚎,六年来,他将萧氏的命运扛在肩头,一刻也不曾松懈,以至于许多人早已忘记他至今不过才是个二十二岁的青年。
唯有妹妹婉成能够理解曼成的不易,在别人的眼中,他是萧氏之长,草原的霸主,其后才是血肉之躯萧曼成,但在妹妹的眼里,他就是他,有喜怒、有彷徨。
甚至可以说,这六年来,只有在妹妹的面前他才不用去扮演一位君主,做回一个真正的、普普通通的男人。
于是,在那个不寻常的下午,这个一生都可以称得上是枭雄的男人在他妹的怀里哭了个昏天黑地。萧婉成只是含笑着,拍着他的后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哥哥,这不是你的错,这些年,你辛苦了。”
短暂的爆发之后,终归需要归于平静,没过多久萧曼成拭干了眼泪,但同时也向婉成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婉成初时不解,但很快听到了来自不远处的呼喊。
“主公、小姐!你们在哪里?武成大人让我们前来接应!”
婉成一时兴奋不已,起初她以为是追兵杀至,现在发现是二哥的部下,也不加思考,便自草丛里跳出来叫道。
“喂!我在这里!”
话音甫落,一枝羽箭破空而来,婉成一声惊呼,竟摔倒在草丛里。
只听那人远远啐道:“糟糕!”
与他同行的尚有另一名士兵,接口骂道:“冒失鬼!你闯大祸了!武成将军只吩咐要主公的性命,特意说明不要伤了小姐!你……你……唉!”
放箭的那人早已冷汗浃背,他素知萧武成的脾气,只怕这一次,非独自己,全家老小的性命将要不保,当下失了注意,颤声道:“李……李哥,你可得帮兄弟一把啊!这不能赖我,全怪小姐她……”
那李哥倒也是个好人,看他可怜,当下四处扫了一眼,悠然叹道:“可怜了小姐,平常待我们不薄,偏又生的那么可人,到头来,却要做个孤魂野鬼,连个祭奠的人都没有,唉。”
放箭的人会意,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多谢李哥!”两人便一前一后赶去,要把萧婉成就地掩埋。
放箭的人在前,李哥在后,两人均未骑马,靠近尸身之时,草垛里一员大汉忽然暴起,一刀砍飞了放箭人的脑袋,不是别人,正是萧曼成。李哥见状,回身欲走,谁知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原来萧婉成并未中箭,只是就地装死,这时趁着李哥不备,绊了他一脚。萧曼成冲上前去,将他按倒在草地上。
李哥大声叫嚷起来:“主公饶命啊!我也是奉命行事!”
话未说完,就被萧曼成按在地上啃泥,“你嗓门再敢大上一点,我就地在你喉咙上戳个窟窿,听懂了吗?”
李哥的脸蹭着泥不住点头,萧曼成随手将他提起翻了个身,把刀架在了脖颈处。
“说,你是谁派来的奸细?”
“回主公的话……我……我是,是萧武成将军的……”
话未说完,就挨了萧曼成的一个耳刮,直感到眼冒金星。
“你倒是忠于你主,死到临头,还欲挑拨我兄弟二人的关系?好,念在你忠义,我便赏你个痛快!”
曼成正欲下手结果了李哥,却听身后一人道:“他说的分毫不差。”
曼成暗叹不妙,转身却已为时已晚,那人早将刀子加到了婉成的脖颈上。
“哥哥,对不起。”婉成的眼中竟是悔恨之意。
曼成怒极,反而冷笑道:“对女人下手,阁下真是英雄好汉!不知尊姓大名。”
时已日暮,他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但心里早已猜到了七八分。
“你既已知道,又何必再问?”一旁早有数人上前缴下了曼成的兵刃,月光下,萧武成缓缓走到了他哥哥的面前。
“二哥,你为什么……”婉成说到这儿,再也说不下去,落下泪来。
萧曼成也已红了眼眶,他向来极重手足之情,不料今日适逢大败的同时,又遭到了弟弟的背叛,心中竟生出了几分了无生趣的意味,默默不发一言。
唯独武成若没事人一般,仿佛置身事外一般嘲弄着曼成。
“把他押下去,待我凯旋之后问斩!”
五
孤月当空,明星闪烁,照临下土,萧武成带着数千人马在草原上狂奔。
不多时,老臣云无伤在长子云迪的陪同下从后头追上。
“主公!”他远远地叫唤道,“我们已经与慕容家达成了协议,我们透露萧曼成的行踪,他们助你登上萧氏家主的宝座,现在大家都已心满意足。你现在又要做什么?”
“鲜卑崽子们反复无常,如今刚刚获得了大胜,一定疏于防范,正是一网打尽的时候!”
“主公!你难道要言而无信吗!”
“就算我信守承诺,鲜卑人也会如此吗!”
云无伤一时语塞,只得长叹道:“人无信不立,但兵者,亦诡道也,主公这番出兵,也未为不可,只盼望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否则将无以立于世!只不过老臣还有一事不解。”
萧武成早有几分不耐烦:“你讲就是了,不要卖关子!”
“主公为什么不立即处死萧曼成,须知夜长梦多……”
“云无伤!这是我家事,你不要多言!”说着竟扬鞭而去。
云无伤望着萧武成远去的背影,忽然感到自己做了一个人生最错误的决定,他呆呆地转头对长子云迪道:“迪尔,你看主公这人如何?”
云迪默然半晌,接着用微不可闻的声音悄声道:“愚而好自用,只怕凶多吉少……”
几个时辰之前,曼成在萧武成的监视下被投入了大牢,他的弟弟在临走之前,用一种近乎挑衅的语气对他说:“世人都在传颂你的好水川之战,称你是不世出的名将。但我从来都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货色,不过上天眷顾,侥幸取胜而已。你看着吧!我今天就要超越你!我要你在临死之前,睁大眼睛看清楚你行的,我也行,而你不行的,我还是行!我要你知道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曼成只是静静听着他说,末了,终于一声轻叹:“武成,我知道劝不动你,但你不要去,打不赢的,你真的不必向我证明什么。”
最终,兄弟不欢而散。曼成就这样呆坐在大牢的地上,心里不住叹息。
就在这时,一团黑雾悄然弥漫在大牢的四周,很快,一个黑影窜出,点了周围守兵的穴道,出现在曼成的面前,来者正是唐致远。
却说他与陆伯陵在山坡上恶斗,原本占据上风,谁料慕容奇烈突然加入战局,在江湖武者的眼里,普通人的战斗力几欲蝼蚁等同,但奇烈的身手出乎意料,十分了得,两人齐斗,唐致远反而落了下风,最终只好铩羽而归。
两人一面逃跑,唐致远一面向曼成交代了自己的身世,原来他的家族也是东宋帝国的武林世家,特别以暗器著称,长年作为皇室心腹,在宫中担任要职可谓声名显赫。
但正是因此,被图谋取皇室而代之的陆家视为眼中钉,最终遭遇了灭顶之灾,全家老小,只有他一人得以幸存。
曼成听完,沉默半晌,悠然叹道:“你我同是可怜之人,我六年前丧父,弟弟还不如没有。如今只有一个妹妹称得上唯一的亲人。”
曼成起先只打算与唐致远一道逃出城去,图谋再起。因为武成虽然恨他入骨,但对妹妹婉成尚存情谊,定然不会加害于她。可一念至此,却再也忍不住。
虽然明知不合时宜,还是忍不住央求唐致远道:“我想劳烦唐兄陪我去接上妹妹一块走。”
“可是,大人……”
“拜托了!”
“……是!”
萧氏的大军在午夜时分闯入了慕容氏的军营,他们行动迅速、悄无声息,除了营地里面空无一人之外,这堪称一场完美的夜袭。
在最后一支部队进入军营之后,慕容氏的弓箭手施放了火箭,点燃了早已埋好的炸药,仓皇撤退的萧武成遭受了敌军的穷追猛打,数千人的队伍,十丧七八。
戎马一生的云无伤在这场战斗中死去,弥留之际,他紧握着云迪的手,一边又一遍地重复道:“我错了,我错了。去救主公!只有萧曼成才救得了萧氏!”
这是萧武成一生之中最大的挫败,来时旌旗猎猎,而今残兵败旅,他尽可能地打起精神鼓励他的兵士,但所有人心知肚明,这次败的太惨、太惨。
行至半路,忽然先头的部队停了下来,萧武成正身处队列的末尾,带兵断后。
“怎么回事?!”他赶着马冲到了队伍的前端。
几乎在同一时刻,他愣在了原地,周身仿佛坠入了冰窟一般。
“罢了罢了!”说着便欲抽刀自刎,但在刀锋划过脖颈的刹那,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腕,旋即将他掀翻在地,这只手的主人正是唐致远。
而萧曼成也在数骑的拥护下走到了武成的面前。
“想死?哪有那么容易?”他的手将马鞭拉的笔直,似乎用极大的耐性在克制抽下去的举动,“你告诉我,婉成去了哪里!我赏你个痛快。否则休怪我不念兄弟之情!”
六
原来几个时辰之前,萧唐二人摸进了婉成的房间,却发现床铺上空无一人,惊讶之余,遭到了卫兵的包围。
凭唐致远的本事,突围而出不在话下,但萧曼成不愿伤及无辜,挺身而出对前来追捕的人道:“我十六岁初阵,好水川之战你们都有耳闻。但今天,我选择束手就擒,不是因为怯懦,而是因为你们既是我的部下,也是我萧家的子弟,我无法对自己人下手,希望你们永远记住,我萧曼成自始至终都是一个真正的勇士。”
言毕,将夺来的兵器扔至一旁,闭目等死。
这六年来,他施行仁政,待人宽厚,治下的士兵、民众原本就不愿与之为敌,看到此情此景,周围聚集的人群不由躁动起来,一些非萧武成的部曲甚至拿起武器,扬言要为曼成而战。最终的结果,是武成的部下卖了个顺水人情,可怜他一向颇以驭下有方自负,到头来,比不上萧曼成几句至诚至真的发言。
之后的故事,就是曼成带兵反制了萧武成,但依旧探听不出妹妹的下落。云无伤的儿子云迪发誓他们绝对没有做过伤害婉成的举动。
这些情况通过各种渠道交到了慕容奇烈的手里,已经是三天之后的事情了,此时他正身处一片低地之中,周围都是连绵的小山丘,在几次小规模的战斗之后,双方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在这片地带展开决战。
慕容家的军队分为三部,左翼部署着最精锐的铁骑,中路由他的弟弟奇雄挂帅,他亲自在后方坐镇,右翼则以轻骑兵、步兵为主。
与左翼相对的是萧氏的右翼,这支部队出人意料地由萧武成率领,左边紧贴着一座小山。
这也是慕容奇烈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照理而言,他刚刚叛乱,曼成根本不可能让他统领一支军队。
事实上,在战前萧武成就派遣密使,表明了愿为内应的态度。
根据他的说法,曼成这一次重新启用,实为迫不得已,因为目前尚存有战斗力的部队只听命于他一人,而且考虑到先前他背弃了与慕容家的协定,曼成认为即便他有心与慕容氏合作,也绝对难以得到对方的信任。所以最后才做出了这样冒险的安排。
但显然也做了必要的防护,将他安排在左翼,而中军有云无伤之子云迪统率,至于曼成自己却将本阵扎在了右翼,防范之心,昭然若揭。
听到了这一番陈述之后,慕容奇烈决定再相信一次萧武成的说法,故而将最精锐的骑兵安排与之对位,而不是用来进攻萧曼成的本阵。只盼望萧武成倒戈一击,一举夺取胜利。
此外,他与萧氏兄弟都有交手的经历,在他看来,就算萧武成不倒戈,这个绣花枕头的军队也不足为惧,如果能够一口气将之击垮,再从侧翼掩杀,那么这一战,慕容必胜。
再次预演了一番接下来的战斗,确认无误之后,他骑上了战马,彼时红日初升,但见寒光一闪,宝刀出鞘,奇烈一声暴喝:“出征!”揭开了这场大战的序幕。
七
三路大军一起挺进,一时尘土飞扬、杀声震天。陆伯陵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残忍的微笑。
“先生,请您稍安勿躁,今天一定会取下唐致远的首级。”
言语至此,老人不由眼眶湿润:“多谢慕容将军,放心,我绝对不会逞一时意气,坏了你的大局,在唐致远现身之前,我不会离开你半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最先交战的是右翼的铁骑,他们像尖刀切入黄油一般洞穿了萧武成的防线,在短暂的交锋过后,面前的敌兵忽然刀锋一转,遵从临阵倒戈的诺言,向身后的同伴杀去。
消息传到慕容奇烈的中军帐,待命的将军们一阵欢呼,连一向冷静自重的他本人也不禁笑意连连。
右翼军的将领是奇烈兄弟的叔父,他们父亲明康的弟弟明安,当时已年近六十,眼看形势一片大好,遥想起六年前兄长惨死的场景,不由声泪俱下。
大仇得报,这位老人身上也萌发出了少年的意气,他不顾年事已高,又身兼一军主将的重任,竟然率先冲锋,走在了队伍的前列。
“冲啊!冲啊!”他一面狂奔一面督促着身边的骑士前进,突然,前方不知何时冒出了一条大沟,他毕竟年老体衰,来不及反应,径直跌了进去,被下面早已埋好的竹枪刺穿了躯体。
一些骑士反应及时,悬崖勒马,但由于主将已死,没有人发布命令,后面的骑士依然前仆后继,将他们生生挤入沟去。
很快,右翼的铁骑陷入一片混乱。萧武成找准时机,命令部队乘势掩杀,他们用早已备好的木板铺路,越过沟渠,双方的战士短兵相接、杀作一团。
铁骑军由于缺乏指挥,起初的时候身处下风,但他们不愧是精锐,在短暂的混乱之后,竟各自为战,三三两两展开了反击。
战争的形势顿时急转直下,萧武成身边的侍卫转眼间已有三人毙命。而紧随在铁骑军后的步兵相继抵达战场,局面向着有益于慕容家的方向倾斜。
就在慕容诸将以为可以长舒一口气的时候,萧武成阵地左方的山丘背后传来一声号角。须臾之后,山顶黑压压地冲下近万名骑兵,当先一人,正是曼成,他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慕容军的后方,与萧武成遥相呼应,形成夹击之势。
慕容军中的许多士兵都经历过六年前的那场好水川之战,骤然看见萧曼成的旗帜,顿时勾出了那段惨痛的回忆,一时军无斗志,队列歪歪斜斜,被萧曼成轻而易举地击溃,就地四散瓦解。
八
原来战前,萧曼成就已带兵埋伏在了左翼的山丘背后,却把旗帜留在了右翼,造成兄弟不和的假象,又命令萧武成诱敌深入,才打出了这样一记漂亮的突袭。
让萧武成担当重任在军中引起了不小的争议,唐致远身为外人,本来不应该干涉萧曼成的决议,但他还是在私下里对他道:“武成将军背叛了您,现在却将关系萧氏存亡的重任交到他手里,会不会过于轻率?”
对此,曼成一笑了之,他说:“我的弟弟我心里再清楚不过,他恨我,但对我们父亲的情感没有半分虚假,他就算舍弃性命,也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萧氏亡于杀父仇人之手。”
唐致远略一思索,听出了曼成话中的意思,这并不代表兄弟二人的和解,毋宁说只是大敌当前的休战,来日他们还是会为了萧家的主导大打出手。但这件事,他心知肚明就好,于是一拱手,不再多问,便领命而去。
眼见着萧曼成英姿勃发,萧武成不自禁地咬牙切齿,这看似是慕容与萧氏之战,其实又何尝不是兄弟二人的战争?他们之间的纷争,如今领地内的各大豪族都瞧在眼里,这场战斗正是立威的大好时机,尤其对于新近遭受挫败的萧武成来讲,可谓时不再来。
他如果能在这一战中彰显自己的本领,那么也许尚有和他哥哥一争高低的资本,否则待战争结束,他就与待宰的羔羊无异。
曼成显然也看得出一点,所以他虽然赋予萧武成重任,却一再强调让他在自己突袭开始之后,只要专心防守就可,名义上是为了戒备中路的敌军右进,但真实的想法并不难以揣度。
所以眼见曼成独享战果,萧武成再也按捺不住,一声令下,命部队发动了攻击。身边的监军跪伏在地地劝诫,按他以往的脾气,必杀之而后快,但现在这人是曼成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所以动他不得。
于是武成一摆手,便见到数百名健儿身着慕容氏的军服向中军冲去。
“你回去告诉曼……主公,就说中路的军队我已有应对的办法,不足为惧!”说完骑马杀入敌阵之中,这一次他专门穿戴了一身金色的战甲,这片战场仿佛一座属于他的舞台。
就好像萧曼成善于突击一样,萧武成也有自己独特的一套战法,他特别擅长扰乱敌人的军心,那数百名健儿奔入敌阵之后,就四处散布右翼全军覆没,慕容奇烈已经战死的流言。于是,慕容氏的中路也呈现出了一番动摇的迹象,慕容奇烈三番四次地派人辟谣,但传令的士兵往往在半路就被训练有素的健儿们截杀殆尽。
渐渐地,慕容氏的军中开始有人逃跑,全军处于崩溃的边缘。萧武成看着自己的杰作颇为自负,他甚至拉住身旁的一位士兵,畅快地笑道:“怎么样,我早就说过,我远胜过那个痴儿!”
战后许多萧氏的家将也感慨,萧武成的手笔甚至胜过萧曼成的好水川之战,如果他能活得长一点,绝对可以成为一代名将,乃至与曼成分庭抗礼。
但这一切只是“如果”,有关萧武成之死,至今扑朔迷离,有人说是曼成指使唐致远所为,但一般通行的说法是慕容奇雄将之射杀。
九
面对四散的流言,奇雄意识到战局如果继续拖延,则慕容必败,所以最终决定铤而走险,不顾云迪部的猛击,向右横插直取曼成而来,所谓“擒贼先擒王”是也。
身边一位老将数次劝诫奇雄等待奇烈的命令再做安排,不料奇雄怒道:“我兄长授予我将军的位置,是欲图我为自家谋取胜利而已,苟有利于慕容,哪还管什么命令不命令!”
当下不听,向萧武成部杀来,于乱军之中,他瞅见一个金甲大将兀自与身边的兵士谈笑风生,心里敬佩他的镇静,但也着实鄙薄其为人的轻佻,于是弯弓搭箭,将他射于马下。
由于萧武成惹眼的装扮,他的死引发了极大的震动,转瞬之间,形势急转直下,萧武成的部下丢盔弃甲、逃离战场,曼成变作了一支孤军,奇雄与右翼汇合,对他形成了包围之势。
奇烈闻报,大喜过望,连道慕容家后继有人,忙令中路、左翼竭尽全力阻击萧氏的其他部队救援曼成,自己也做好了出征的准备。
此刻,最苦不堪言的则属曼成,眼见身边的敌人越来越多,他不由叹道:“我与慕容奇烈可谓一时瑜亮,但弟弟差人家的远矣!”形格势禁,曼成也顾不得原先的计划,只好冒险动用最后的王牌,他向身边的一名侍卫对视了一眼,见对方默默颔首,就招呼人燃放了信号弹。
只见一团红光飞入苍穹,虽是白昼,不掩光彩,慕容奇烈正要上马,目睹了这番景象,旋即听到斥候来报,左翼升起阵阵黑雾。
“来了吗?”陆伯陵握紧了手上的铁杖。
“看来,萧曼成是希望右翼失陷的时候,引诱您出战,然后让唐致远趁机攻入我的本阵。”
“既然如此,那不如将计就计。”
“您的意思是?”
“唐致远现在不在萧曼成的身边,取他性命易如反掌。”最后一句说完,他的身躯已在数丈开外。
慕容奇烈见到陆伯陵战意飙升,一时热血沸腾,打点人马,也向着萧曼成杀来。
却说曼成正于乱军之中浴血奋战,杀的昏天黑地,周围黄沙遍布、暗无天日,猛然感到一阵疾风掠过,心下暗惊,弯弓便射,谁料箭刚离弦,便被陆伯陵抓入手中,随手掷回,萧曼成不敢硬接,伏在鞍上,回身就跑。
身边的护卫早已上前,与陆伯陵交战,但见他须发俱张,武起铁杖,一棍一个,顷刻间,几人毙命于杖下。
不待萧曼成反应,他已悄声来到他的面前,一棍直取马头。曼成眼疾手快,滚鞍落马,回过头再看,那坐骑早已血肉模糊,若是刚刚挨上了一棍,哪有命在。
陆伯陵乘胜追击,抄起棍子就往地上的曼成身上打去,一面打一面喝到:“待我结果了你,便去取了唐致远那厮的狗命!”
曼成就地一滚,躲了过去,旋即滚回原位,将他的棍子压在身下,指望用体重令他脱手,熟料陆伯陵膂力惊人,轻轻一挑,竟将他整个人挑起。
好在曼成也非庸手,在空中转了个圈落下,顺势武起方天戟,直取陆伯陵的咽喉,这一下出乎陆伯陵的意料,他慌忙拦阻,动作失了从容,但是两者兵刃一接,萧曼成直感到一股大力袭来,竟将方天画戟脱手而出。
情急之下,他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羽箭,一声低吼,对着陆伯陵刺来。这招应变迅捷,若是平常人早已毙命,但陆伯陵闪躲及时,只是蹭破了鬓角的一点皮肉,饶是如此,也已凶险万分。
不过,曼成的好运就此到头,陆伯陵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直臂一折,箭头便对准了曼成的胸膛,随即脚下一勾,令他摔倒在地,随即狞笑着把箭头向他的胸口一点有一点地推去。
萧曼成比他年轻四十多岁,但此刻竟奈何不了一个老者,眼睁睁地看着弓箭即将没入自己的胸膛。
陆伯陵笑道:“小子,你还有什么遗言吗?不妨说来听听,别说我没有给你机会。”
曼成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我,我不明白,为什么东宋人,要与我们为敌……”
“与你为敌?年轻人,你把自己看的太重要了,你不过是一盘大局里一个无关紧要的棋子而已,我和你说这些,谅你也不懂,你只需要知道,你是生是死,对东宋而言,都不重要。”
说完,他的力道陡然加重,眼看着曼成就要命丧当下,忽见身边一人飞出,一刀砍向陆伯陵的头颅。
他大惊,将将闪过,但左臂还是挨上了一刀,正要反扑,却见面前闪过数点寒星,再看身上,早已多出了几个透明窟窿。下手的不是唐致远,又是何人?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在这里?”
“可,可是黑雾……”
这时萧曼成也从地上爬了起来,从不知哪里摸来了一把大刀,笑意盈盈地走到了陆伯陵的面前:“黑雾,不过是来自一个棋子的拙劣阴谋而已。”
说完,他砍下了陆伯陵的头颅。
十
砍完这一刀,他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气力,一屁股坐倒在草地上。远处,慕容奇烈的援军旌旗猎猎,几支羽箭向他飞来,下一刻,他已置身于数丈开外,唐致远驮着他在飞速地奔走。
“到底是输了啊!”曼成的语气中夹杂着失望和如释重负,“你独自逃命去吧,你不是萧氏的家将,没有必要为我而死。”
“就算离开这儿,我又能去哪呢?陆氏怎么可能会放过我?”
“你说的倒也是,那好吧,就陪我萧曼成一起演出一场精彩的谢幕吧!”
慕容兄弟在陆伯陵的尸身附近相会,虽然自始至终这位来自东宋的老者只是把两人当做棋子一般的利用,但他们生在草原,虽然工于心计,但本性质朴,一直将陆伯陵当先生一般的看待。
两人看到他的尸身,不禁落泪,奇烈上前,从他的怀中掏出了一卷经书交给奇雄。
“来日派人把这个交给陆家,让他们留个念想吧。”
奇雄含泪应允,奇烈旋即起身,向众军士喝道:“萧曼成杀我先父、害我恩师,此仇不共戴天!能取他首级者,赏万金!”
于是慕容氏的将士们向着萧氏残部蚁附而来,曼成退守到了一座山坡之上,将部队分作三部,轮番休息和抵抗。
中路、右翼的将士已经看出这一仗必败无疑,任凭将军们如何驱赶,也不愿再为这场战斗妄送性命。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曼成的伤口越来越多。唐致远的暗器早已用尽,但他身手高超,至今未有创伤,但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我真的没有想到最后会和一个东宋人死在一起。”曼成凄然地笑道。
“我也没有想过会和一个蛮夷死在一块。”
“唐兄弟,你这话我不爱听。”
“那,和一个勇士一道呢?”
曼成笑道:“这同样的一句话,我回赠给你。”
就在他决定点燃身上的炸药同归于尽的那一刻,一阵箭雨悄无声息地到来,慕容氏的大军瞬间倒下一片。
“怎么回事?”
只见不远处尘土弥漫,显是大军袭来,队列的最前端,一位美貌少女和一员彪形大汉并排奔驰,凑近之后,曼成认出了面孔,那是他世间仅剩的两个亲人,妹妹婉成和义兄哲别……
当晚,萧氏的健儿们和蒙古的骑兵三三两两围坐在一道吃饭,萧婉成穿插在人群中亲自倒酒。
在人群的中心处,曼成和哲别同席而坐,只是这一次,身边多了一位唐致远。
一切仿佛如初,似乎这几日来的厮杀不过一场大梦,但所有人的心里都清楚,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只有一路向前,无问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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