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杜鹃 ︱ 东宋
东宋世界第3届年度征文第2期征文第6篇征文
宴·杜鹃
◎沉舟 著
东宋的第159个故事,每个都精彩……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燃烧吧,火鸟》等长篇作品。自2017年3月开始,正式举办东宋主题征文,聚集起上百位侠友,诞生优秀征文上百篇。第一届征文“金属罂粟”、第二届征文“秉烛夜游”圆满结束后,第三届征文“八十一城”正在火热进行中。
本次推出的是沉舟所著《宴·杜鹃》。除本文外,作者还创作过:
致谢:本文使用书法字“三”,来自杜牧;题图来自网络,作者@行苇,仅作示意,特此致谢。
八十一城
一 春风笑
一支利箭穿入杜鹃花丛,“怦”地惊起一树嫣红。
林间有马蹄声渐近,一袭银衣,翩然穿过飞花,骑着白马,踏香而来。
来者是位少年公子,只见他身子微俯,袖袍自花间轻轻一拂,取出利箭,将猎物高举于顶。
“沙海唐家,唐晓策,中!”高亮的声音伴着清脆的锣声在山顶响起,一面绣着“唐”字的旗帜迎风招展起来,“子归鸟,赏紫娟!”
沾染着花香的消息,顺着和煦的春风,一路吹下了山坡。
山下平原,白帐如云,青纱似水,东宋各大世家名门贵胄,皆着盛装,按世家品级分列而坐,安然盛开于皇家春宴的云水间。
“唐家的这位三公子,骑射功夫,真真是不错。”帷幔最高处,传出一阵柔和的笑声,“这么快就拔得头筹了。”
唐夫人恭谨地欠了欠身:“太后娘娘莫要折煞小儿了,他哪里有什么功夫,不过是凭着三分运气,给世家公子们抛砖引玉罢了。”说着,举起酒杯,朝各大世家含笑致意,然后一饮而尽。
杯中酒刚尽,山上便接连传来各大世家射中猎物的消息。
如花美眷们一一含笑起身致谢,推杯换盏间,场面终于热闹起来。
唐夫人熟络地往来,眉梢眼角皆是春风得意,这些蠢笨的女人,只知在江湖里舞刀弄枪,如何懂得官场上拔得头筹的意义。不过也怪不得他们高兴,能吃着唐家剩下的,也是极好的了。
赵不夺剑,十不入朝,这是江湖与朝廷横亘千年的规矩,亦是赵氏和世家恪守千年的规矩。可是,唐家的女人却晓得,规矩,是死的。
早在数年之前,唐夫人的大姐唐宛华踏入和亲王府时,唐家便踏上了通往朝廷的路。
世家子弟武功再卓越,终究不过是一介草民,搅动的只是江湖风雨;而如今的沙海唐家,可算得上是皇亲国戚,左右的已是天下风云。
唐夫人沉浸在脂粉熏香的包围里,享受着百般恭维,衣衫翩飞间,有一袭暗黄的布衣,却如泥土般偏躺在宴席一角,甚是碍眼。那人随意地在宴桌上丢着三颗骰子,阳光下微黄的鬓发随风掠过暗青的胡茬,似是百无聊赖,却又说不出的悠闲自在。
在他的远处,一匹黑骡,正低着头,慢慢嚼着芳草。
唐夫人面上微微一僵,千门世家居然有人骑着骡子赴宴?千门世家虽位列四爪世家,但早已在与天心世家斗争中折了爪牙,没落市井多年,权当苟且偷生才是。市井小人,总归是些不入流之辈,哪里登得这样的大雅之堂?
眼下这位赌徒,唐夫人倒是认识,算是千门世家近些年略有名望的人物了。千门上八将,排行老三的千门反。三枚骰子,三招必胜,三分余地,江湖人称“神骰三郎”。
唐夫人端起杯盏,慢慢站起身来,团扇轻轻拨开眼前的锦簇,笑盈盈地走了过去:“哟,这不是千门世家的‘神骰三郎’吗?”
“哦,唐夫人。”千门反眼帘稍抬,略微点了一下头,“别来无恙。”
“怎么坐到这个角落来了,风吹日晒的,也没个帷幔。”唐夫人红唇虚掩在团扇之后,自丝线朦胧里透过笑意,“不仔细看,我还差点没认出你。”
“唐夫人位居高处,自然不知这底下的妙处。”千门反笑着斟了一杯酒,“这里日头好,什么都照得清清楚楚,任凭谁涂再厚的脂粉,我也认得出……是人是鬼。”
“三郎说笑了,大白天的哪里什么鬼?”唐夫人稍退一步,扇子微抬,避开春光的直射,“只要不做亏心事啊,也不怕鬼敲门。”
“唐夫人说得极是。”千门反略直起身,举起酒杯端到半空,“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杯盏轻轻碰在一起,撞出一声莫名的心惊。
“你这里着实有点冷清,有点日光也是好的。”唐夫人唇边生出一分讥讽,“早就听闻千门上八将的威名,本想借着皇家春宴一见,怎么就来了你一人?你家老八呢?”千门上八将,正、提、反、脱、风、火、除、谣,自初代起,便是叱咤江湖,左右天下局势的人物。只可惜,旧将们一个个老的老伤的伤,八代更迭后,如今的千门上八将已是良莠不齐,不堪一击。
千门上八将的没落,是千门世家的伤痛,亦是唐家与天心世家的得意之作。唐夫人故意提及八将,提及八将中最无用的八弟,旨在揭开千门伤疤,要千门反难堪。
千门反眉稍微扬,轻轻一笑道:“怎么我一个人跟你赌还不够?”说着右手随意一丢,玲珑骰子落上盛糕点的青花瓷盘,哗哗地沿着枝蔓游走起来,待到声停,盘中现出三粒红豆。
唐夫人握着杯盏的手紧了紧,杯盏上的浮雕花纹硌得掌心生疼。千门反当年也是这般随意一丢,便使唐城双钩赌坊丢了镇店之宝,千古奇玉‘冰美人’。
“跟我赌?”唐夫人强按下心头怨气,身子微俯,将酒杯推了过去,轻轻道,“你还不够格……”话音未落,手一转,将酒倒入了盘中,冲散红豆。
千门反冷冷地看着她,淡淡道:“唐夫人,污了我的吃食没什么,莫要脏了你的衣裙。”
唐夫人垂首一望,骰子被酒水一冲,竟然如陀螺般旋转起来,四溅起酒渍水花,落满了唐夫人的丝绸。
“呀!”唐夫人面色陡然一变,连连丢掉杯盏,持扇遮挡着往后避,及至碰到身后来人,才止住了慌张的后退,却止不住一张老脸在霎那间羞得通红。
身后有女子的环佩叮铃,似有细细的笑声随风传来。唐夫人自知丑态已被旁人瞧了去,她望着悠闲自得的千门反,登时恼羞成怒,手腕团扇一转,现出扇顶一根银针,使出一招‘素蕊凌霜’,迅疾朝千门反眉心刺去。
“姨妈……”一只玉手轻轻地搭在唐夫人的腕上,似盛开出一朵白玉兰。团扇在半空中停住,银针无声地退了回去。
“滚开!”唐夫人拨开手上的玉兰香气,逼出银针便要再攻,只觉手指微麻,扇子已被凭空被抽走,“死丫头,你竟敢夺我的扇!”说着,扬掌就要往旁扇去。
“姨妈……”来人抬扇遮避,往后略退一步,“太后娘娘唤你过去。”
唐夫人心中“咯噔”一下,被这声温柔唤回理智,她垂眸望着扇后的女子:“兰儿……”来者正是她的侄女,天心世家二当家天心魂与她三妹唐洛华的女儿,云海巫医,天心兰。
天心兰人如其名,冰肌玉骨天女貌,蕙质兰心谪仙药,气质超凡出尘,性子却随和入俗。世家娘子尽皆称赞她,唐夫人却不大喜欢她。
许是,天心兰的温柔,莫名地赢得了她儿子唐晓策的俯首;又或是,天心兰的美貌,无声地夺去了她姐姐唐宛华“四爪世家第一美人”称号。天心兰甚至都无须争抢,她只要站在那里,便可轻而易举地夺走唐夫人在意的东西。
唐夫人有些嫉妒她,也有一点忌惮她。天心兰再好,与她再亲,终究,不是他们唐家人。
天心兰垂下扇面,谦顺地低着头,避开唐夫人的目光,遮掩着倾世的容颜。而她身后,跟着三五个丫鬟,紧紧挨着,早早地围出了一道人墙。
天心兰纤细的手指轻抚过扇面酒痕,似问非问道:“姨妈可是醉了酒?”
唐夫人面上微微一红,旋即笑道:“姨妈如今真是年纪大了,喝点酒就上头。”
“乍暖还寒的时节,姨妈更需保养身子。”天心兰将手中团扇往后一递,便有侍女上前接过团扇,放上一件披风,“索性此处离我的篷帐不远,不若先差人扶你进去稍作歇息,消消酒气?”说着,将披风替唐夫人系上,轻柔地盖住衣裳酒渍。
“也好,也好。”唐夫人点点头,在侍女的扶持中去得远了,她回眸最后望了一眼阳光下低贱入尘的千门反,心中隐隐生出几分恨意。
天心兰身形一转,曳着一地云锦,慢慢转入春光明媚里。
“三哥,实在是对您不住。”她身子微低,朝着千门反略施一礼,“姨妈她醉了酒,不小心污了您的吃食,我在这里替她向您陪个不是。”说着,右手轻抬,便有侍女上前,收拾好宴桌,更换好糕点碗盘。
千门反静静地凝视天心兰的一举一动,轻轻叹道:“兰丫头,大人们的事,和你们小孩子没有关系。”言毕,扬了扬手,示意天心兰离去。
“谢三哥体恤,您自己好生保重。”天心兰缓缓抬起头来,盛雪的玉面上浮现出淡淡的眉眼,带着恰如其分的温柔,似溶溶春水般,无声地沁人心脾。
千门反心中微微一惊,多年未见,云梦酒肆里那个黑黑的小丫头已经出落得这般标致,千门反还未缓过神来,天心兰就已经乘着春风含笑远去。
“叮咚”,帷幔外玉钟微鸣,云水间渐渐安静下来。
“时辰还早,大家可别喝太醉。”太后眼角微弯,皱纹稍显,“这宴,还没开呢。”
“太后娘娘说得极是。”唐夫人从帷幔中慢慢走出来,“天还没黑呢,好戏还在后头哩。”说着,不怀好意地望了一眼千门反。
千门反只作不瞧,他微偏着头感受着面上掠过的春光,一丝丝,由浓转淡,自暖变寒。
天,很快便要黑了。
二 血杜鹃
一顶八尺高的金笼静静地立于榻侧,笼上罩着薄纱,朦胧着浮华。
天心兰斜倚在绣榻上,摘下腕上金镯,将右手搁放在烛光下,现出腕上的一道细疤。
天心兰凝视半晌,略一偏头,取下鬓边金钗,轻轻划开旧疤。雪白之上,渐渐生出一丝红线。天心兰勾开榻侧纱幔,将沁血的手腕,探进了金笼。
血珠“嘀嗒”而下,笼中乌鸦扑腾而起,似打翻了浓墨。
墨色深沉里,隐约听得帐外有马蹄声传来,很轻又很疾,似山顶吹下的春风。
“阿姐。”唐晓策的声音忽而在蓬帐外响起,“我回来了。”
天心兰刚刚将手腕掩进袖中,唐晓策便穿着银色骑射劲装,登着朝云靴,意气风发地闯了进来。
“唐公子,你不能进去……”侍女抓着唐晓策的箭袖,却被唐晓策一把带起跌进了帐里,她抬起头来怯怯道,“大、大小姐,我拦不住……”
“晓策,你这是做什么?”天心兰略一抬眸,侍女便识趣地爬了出去。
“阿姐,我有东西给你嘛。”唐晓策满面春风地走了过去,瞥了金笼一眼,“你怎么还把姨夫的寒鸦带来了?”说着,伸手就要去撩纱。
天心兰轻柔地拉住唐晓策的手:“晓策,什么东西给阿姐呀?”
“哦,这个。”唐晓策笑着在天心兰面前蹲下,手腕一转,变戏法一般变出一朵杜鹃花式样的紫娟,献上他在骑射中拔得的头筹,“喏,送给你。”
天心兰垂眸望着鲜嫩的花瓣,花瓣上还残留着露水的淡痕,在烛光摇曳里,泛动起星星微光。天心兰不由得淡淡笑道:“你送我这个做什么?”
“阿姐不是喜欢杜鹃花吗?”唐晓策将紫娟递进一分,含笑道,“我特地寻来给你的。”
天心兰并未伸手去接,只是垂眸淡淡道:“你有心了。”
“这可不是寻常的野花,这可是皇家的赏赐的紫娟,是世间最名贵的杜鹃花。”唐晓策见天心兰意兴阑珊的模样,似是不大喜欢他的花,他双手将花捧至天心兰的面前,想让天心兰瞧得更仔细些,“用的是最上乘的天香娟,染以朱砂、紫雅乌、紫萤石等数十种宝石颜料,耗时百天才成就这般露水光泽,比寻常的野花可不知强了多少倍。”
天心兰望着鲜艳欲滴的花瓣,细细瞧着,不觉轻嗤道:“你瞧啊,这么多宝石,不过是皇家的一缕露水光泽。”
唐晓策听出天心兰言语里似有鄙夷之色,心中微沉,撇嘴道:“阿姐不喜欢?”
“晓策给我的东西,我自然是喜欢的。”天心兰轻轻将紫娟推开,“只不过,这么好的东西,给我有些可惜了。”
“这有什么可惜的,你是云海的仙女,自然配得上世间最好的东西。”
“是吗?”天心兰秀眉微扬,似笑非笑道,“你果真是这般想的?”
“当然是了。”唐晓策蹙眉望着天心兰,“阿姐可是信不过我?”
“怎么会……”
“那阿姐是不喜欢杜鹃花?”
天心兰眸中生出一丝忧愁,叹口气道:“杜鹃花,我自然是喜欢的。”
“那阿姐是不喜欢晓策?不喜欢晓策送的杜鹃花?”唐晓策脸色暗了下来,有些愠怒道,“你是不是还在想他?”
“好了,你别再问了,我收下它还不行吗?”天心兰将紫娟拈起,轻轻放在一旁,似是疲累不堪,“夜宴,快要开始了,你还是快些去准备吧。”账外的马蹄风声渐渐止了,世家子弟已经陆陆续续地回到了自家的篷帐。
“不行,不行!”唐晓策浓眉一拧,猛然站起身来,发起了脾气,“阿姐不喜欢就是不行!”说着,抓过绢花,大力撕扯起来:“我让你不讨阿姐喜欢,我让你不讨阿姐喜欢!”可是任凭唐晓策怎么拉拽,也未折损紫娟分毫。
“连你也和我作对!”唐晓策将紫娟揉作一团,气急败坏地往后一丢。
“哎哟!”绢花迎面砸在挑帘而入的唐夫人的头上,她接住紫娟一瞧,禁不住地叫了起来,“我的祖宗,你这又是做什么?这个是皇家御赐之物,也是你能乱扔的?”
“这是什么破玩意儿!阿姐不喜欢的我也不稀罕!”
唐夫人闻言走上前来,轻抚着唐晓策气极的胸口,蹙眉刮了天心兰一眼:“你这个姐姐怎么当的,又惹策儿做什么?”
“关你什么事?”唐晓策一把推开唐夫人,“谁让你来的?谁让你说我阿姐的!”
唐夫人踉跄一步,好不容易站稳,不由得朝天心兰瞪去:“看你把策儿气得!”
“明明就是晓策不好!是晓策不好!”唐晓策跺着脚,厉声打断道。
“好啦,好啦,策儿,不气了,不气了。”唐夫人连连走上前去安抚唐晓策,“夜宴马上就要开始了,走,娘带你去太后娘娘跟前吃好吃的。”
唐晓策甩开唐夫人的手,决绝地望着天心兰:“晓策会寻了更好的东西回来,总会让阿姐喜欢的。”说着,冷着脸撞开唐夫人,奔了出去。
“策儿,你去哪里?”唐夫人追着唐晓策跑了出去,“策儿,策儿!”
待声音追随夜色去得远了,侍女才挑帘进来,呈上一本蓝色的戏折子:“大小姐,这是礼部……”
天心兰抬眸止住侍女的言语,扫了一眼戏折子上未干的墨痕,点点头,侍女便将戏折子合拢,低头退了出去。
咚,咚,咚,云水间玉钟敲击起来,发出泉水般清脆的声音。
天心兰在唇上勾了胭脂,轻轻按在腕上伤口,红色融合起来,眨眼之间,伤口便愈合成一条微不可察的细纹。
天心兰取过金镯戴上,拾起手边金钗,缓缓站起身来。她掀开金笼的纱,将金钗往锁上轻轻一捅,复又将金钗斜斜地插入鬓边青丝,摇曳着流苏,转身赴宴。
身后的乌鸦蓦地睁开猩红的眼睛,扇动起墨色的翅膀,紧随她的身影,一同飞入了夜宴。
三 世家宴
“叮咚”,伴随着泉水最后一声清脆,云水间摆完了最后一道美味。
云水间的帷幔尽皆垂了下来,如水般,分隔开男女。各家男宾位列主位,女眷们则无声地没入了他们身后的纱幔,成为添色的朦胧花影。
唯有太后娘娘,身披金丝羽衣,是皇帝赵子仪头上一道不可忽视的华光。
先皇膝下皇嗣单薄,后宫众多佳丽中,唯有绛美人曾诞下过一名八皇子。只可惜,绛美人出生于市井贫寒之地,柔弱的身子担不起这样大的福分。雷雨之夜,绛美人难产而亡,小皇子先天不足,还未满月,便紧跟着绛美人一同离开了人世。
如今的皇帝赵子仪,原是和亲王爷与唐家大小姐唐宛华的世子,在先皇痛失八皇子后,亲王便将自家的这位蓝血儿过继给了先皇,寄养到蓉贵妃名下,以慰圣心。
蓉贵妃入宫多年只育有一女,与八皇子同日而生,排行老九,号曰映山公主。
蓉贵妃虽然生于官宦之家,但与绛美人自宫外便相识,情谊深厚,同沐皇恩,同孕皇脉。传闻蓉贵妃在绛美人辞世的那晚,竟不顾自己刚刚临盆的身子,硬是守着绛美人的宫墙哭了一夜风雨,这才落下了不能再育的病根儿。
蓉贵妃对意外得来的这位蓝血儿格外看重,不仅集天下贤能者助其通过了“七项试炼”,更让其在赵家内部的“选天子”中脱颖而出,加冕为皇。
当年的蓉贵妃,也一跃成了如今的太后娘娘。
“皇帝。”太后娘娘缓缓开口,沉稳的声音自帷幔后穿透过来。
赵子仪的目光从唐世家的方向收了回来,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孟春之月,和风永畅,值此庆云之年,特邀世家诸贤,笑谈前尘往事,共饮东宋江湖。”
众人举杯齐声附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子仪袖袍一展,朗声道:“开宴!”
“开宴!”高亮的声音一层层传了出去,席间银链微响,引出一行白衣剑客,他们虽然手脚被缚,一行一止却带动起逼人的寒意。
三年一度的皇家春宴,皆会自牢狱中挑选一名罪大恶极的犯人,称之为“宴”。“开宴”则是由圣上揭开“宴”的面目,“宴”自供罪行后,便可准其当庭离开,奔逃入山。待王孙公子酒足饭饱后,便会策马奔腾,穿入百花,射杀此宴,此为“射宴”。
此次的“宴”共有十余人,他们脸上罩着各色的面具,待走得近了,众人才瞧见面具上绘着的是十大世家图腾。
云水间在讶异中微微起了涟漪,料谁也猜想不到,此次的“宴”,竟是十大世家的叛逆之人。
“天地万物,东宋百家,法不可违,义不可背。”赵子仪左手一张,便有侍从递上一张黄金玉龙弓,“弃信之贼,旷世之罪。”说着,右手持箭一拉,对准了席下的面具。
云水间响起了一阵骚动,议论纷纷间,帷幔上的花影乱了起来。
高亮的声音适时响起:“何人上前认罪?”
“我没罪!”
“对,我们没罪!”
侍从走向嘈杂之中,一一步过黑衣人,朗声道:“千山马家,李向,窃书‘飞绝心经’一份;云海天心,石莽,盗用‘蓬莱商船’一艘……”
“呸!”一口唾沫飞出,击得侍从向后踉跄了一步,“赵不夺剑,十不入朝。我们世家的事,几时轮到你们朝廷插手!”
“他娘的傀儡皇帝,有种的解开我们的锁链……”
咻咻咻,赵子仪连发数箭,面具应声掉落,碎出一张张桀骜的冰冷的脸。
“呀!”云水间一声惊呼后,四周骤然安静下来,只余带血的箭矢,颤抖着,发出轻微的轰鸣。
千门反冷冷地看着这一幕,他既不惊叹于傀儡皇帝的箭术,也不关心这杀鸡儆猴的权术,他只是望着那些似曾相识的脸,静静地斟了一杯酒。
江湖中曾经的风流人物,就这般随风归入了江湖,血红湖泊之上,徒留一人,缩在皎洁的月光里,瑟瑟发抖。
那人比不得其他剑客般自恃清高,他因为腿软早早地便跪在了地上,以臣服的姿态避开了飞来的箭矢。
赵子仪收了弓箭,缓缓落座:“堂下何人?”
那人慢慢地抬起头来,面具上的图纹显示他来自千门世家。
众人的目光不觉飘向了席末千门世家的方向,千门反自顾自地饮着酒,似乎浑然不知一般。
赵子仪摸了摸黄金玉龙弓的花纹,压低了一分声音,重复道:“堂下何人?”
那人身子一抖,面具掉落下来:“千、千门谣。”
此言一出,满座尽皆哗然。其他十大世家,挑选的‘宴’,再罪大恶极,不过也只是些未曾得到世家赐名的无足轻重的人。而这,可是千门上八将,无用八弟,千门谣。
“哐当!”千门反手中的酒杯应声掉地,他抬起眸来,正好对上帘缝间唐夫人阴冷的眼。
千门谣听见声响,回眸看见千门反,禁不住地哭喊出来:“三哥,三哥救我!救我!”他刚爬了两步,就被锁链给拽了回来。
云水间里有细微的笑声传来,和着银链碰撞出的清脆,如月下冰凉的水。
“救你?圣上英明,自有圣裁,我凭什么救你?”千门反将眸光移向别处,淡淡道,“更何况,你早已被逐出了市井,早已不是我们千门世家的人了。”
千门谣眉睫一颤,不觉心灰地低下头去:“三哥……”
“诸贤大可不必忧心,此次春‘宴’,只涉江湖险恶,无关世家清誉。这些年你们为了弘扬东宋武学,付出的心力朕也是看在眼里,铭记在心。只不过,江湖广阔,鱼龙混杂也是在所难免。”赵子仪缓缓说着,言语中透着几分威仪,“习武先习德,今日所处决之人,皆为世家叛逃者,旨在肃清江湖的不正之风,也算朝廷为江湖作的一点绵薄之力。诸位,可有什么异议?”
“圣上明鉴。”天心世家的帷幔微动,纱上现出天心兰的曼妙身影,“可否听小女一言。”
云海天心与市井千门是长达千年的死敌,天心世家家主殒身已久,二当家天心魂又常年隐居云梦并未出席春宴,天心兰便顺理成章地成了云海的代理当家,她选择在此时发言,必定是要朝着千门发难。
赵子仪望向天心世家的方向,若是从他的出生细细算起来,这位天心兰,还是他的表妹。这般大逆不道的想法也不过一瞬即逝,辞世的唐宛华已不能算是他的娘亲,他身后的太后娘娘才是他真正的额娘。
赵子仪略微仰头,语气里添了一份尊重:“云海巫医,你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小女只是有些疑问。小女跟着爹爹居在云梦时,曾见过堂下之人,这千门谣,呆头呆脑,糊里糊涂,爱赌爱酒,怕黑怕鬼,素有‘无用八弟’之称。”天心兰红唇微抿,继续道,“既是无用之人,想也犯不下什么大错,又如何当得起这叛逃之人?”
众人不免倒吸凉气,赵子仪也是一愣,这天心兰非但没有朝市井发难,竟在为千门开脱。
高处的帷幔发出一声轻咳:“那照你的意思,是皇帝错怪他了?”
“小女不敢。”天心兰的影子跪了下去,“小女只是觉得有些蹊跷……”
“阿姐,你干嘛要替他求情?”唐晓策不悦地站起身来,打断道,“他可是千门的人诶。”
“千门如何,天心又如何,不都是江湖之人吗?”天心兰继续进言,“小女恳请……”
“兰儿,你在云梦才住了几天,你又才见过他几面?”唐夫人拽回唐晓策,含笑开口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市井小人诡计多端,你可不要中了他的邪!”
“诸位,‘宴’的人选,皆已经过朝廷机构层层甄别筛选,断不会有失。”赵子仪持弓站起身来,“朝廷不会冤枉一个世家好人,也决不会放过一个世家坏人。”
“圣上英明!”千门反抱拳而立,继而怒目转向千门谣,“千门谣,你身为千门上八将,为了一名青楼歌女,妄用‘八荒真火’,空耗八代长老功力,至市井于不利之地,你还不认罪?”
千门谣被千门反一吼,愈发地委屈起来:“我、我……我知错了,我知错还不行吗?”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一句错了,就能磨灭你的罪行吗?”
“我不过只是想救人,从没想过害人呀。”千门谣的声音里带起了哭腔,朝四下一个劲儿地磕头,“你们放过我吧,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放过你,谁又来放过市井子民?”千门反怒而一拍席桌,翻身跃出,“我这便替圣上肃清你这不正之风!”
“且慢……”赵子仪将弓丢出,直直地插到千门反面前,挡住千门反的去路。
“皇上,你、你放过我吧,放我一条生路吧。”千门谣突然反应过来,转身朝高处爬去,“太后娘娘,娘娘,娘娘……”
“行了,你起来吧。”太后娘娘按了按胸口,千门谣的哭声惹得她有些莫名的心慌,她禁不住望向千门谣,那泪眼盈盈间依稀晃动着几分熟悉。
太后娘娘想要瞧得更细,千门谣却低下头来,怯生生地避开太后娘娘的眸光,打碎了那点熟悉。
太后娘娘略微蹙眉,轻轻摇了摇头,淡淡道:“皇帝,是时候‘开宴’了。”
千门谣的锁链应声掉落,染血的白衣如飞蛾一般随着夜风扇动起来,他穿过凉薄的月光,跌跌撞撞地朝漫山杜鹃花跑去,跑向了那条不归的血路。
四 子归啼
“射宴!”
鼓声骤起,月下的烈马齐奔了出去,马蹄踏着鼓点,心惊胆战地撕裂着夜风。
千门反轻勒缰绳,骑着骡子跟在最后,慢悠悠地走进了世家扬起的沙尘。
席宴已经撤了,换上些清凉茶点。
阶下染血的青草,已被平放着的那面大鼓悉数压折,只余草汁在冷风中飘散出一缕清涩。
帷幔一层层卷了起来,现出女子姣好的容颜,云水间复归为了春日的温柔。
“不识折转琉璃,不知东宋神州。”太后娘娘一格一格展开蓝色的戏折子,轻轻笑道,“听闻琉璃子的戏是极好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唐夫人团扇轻摇,含笑道:“江湖的戏,唱的不过是些狂言绮语,登不得大雅之堂。”
折转琉璃为皇族不容的“蓝血儿”所创,最初旨在为神州颠沛流离的“蓝血儿”请命,在八十一城的辗转中,渐渐演变成东宋最繁盛的戏剧。
不过无论戏剧形式如何改变,不成文的规矩却一直未变。琉璃子只为百姓歌,不为官家舞,任凭戏腔响彻穷乡,纹丝不透宫墙。
“江湖也好,朝廷也罢,天下本就是一家,哪有什么雅俗之分?”太后娘娘眼边笑纹更深,“你们也不要过于拘谨,总是惦念着旧日的规矩,今朝自当有今朝的气象。”
“娘娘说得极是,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规矩是死的,人才是活的。”唐夫人扇子一扬,唇边现出几分得意,“什么雅呀俗的,你我都是一家人。”
太后娘娘将戏折子“吧嗒”一合,略一扬眉,淡淡道:“子归。”
“琉璃子,子归戏!”
鼓声“咚”地一声骤起,惊得唐夫人酒意半消,将眸光投向席间平放着的那面大鼓,素白的鼓面临空落上了一顶金笼。
金笼上罩着薄纱,在月色下泛动着朦胧的微光,远远看去,宛如雾中的浮塔。
琉璃子?帝王家的春宴竟然真的请到了琉璃子?呵,这岂不是在昭告神州,如今的东宋,已彻底沦为王权的天下。
“叮咚”,似雨滴敲响了玉钟,嗡鸣着直颤心间。
唐夫人眉睫一颤,似乎想到了什么,在震撼中瞧向不远处的天心兰。天心兰只是伸出手去,感受着今夜的月朗风清,证实着那般悦耳的声音,并非来自天外的雨。
布谷,子归鸟发出一声啁啾。
空中有丝绸破空的声音,似起了大风,席间灯盏瞬间熄了一半,四周暗了下来。浮塔在风声里褪去了薄雾轻纱,焕发出璀璨的金光,囚困住扮作飞鸟的琉璃子。
琉璃子双手如羽扇一般拂落,他缓缓抬起头来,面具上渐次开出一朵太后娘娘最爱的蓝芙蓉。
“好!”太后娘娘嘴角微扬,不由得喝了一声彩。
琉璃子柳腰一弯,脚尖轻点鼓面,咚,咚,咚,他攀附着金色的栏杆,似跃上了洒满阳光的枝桠,伴随着芙蓉的开落,轻盈地飞舞起来。
裙摆飞扬间,带动起似水的柔情,如向阳的朝露,似月下的星河。
舞至最高处,琉璃子脚尖勾住金顶,娇媚地回首,面具上的芙蓉骤谢,怒放出杜鹃,一朵接着一朵,惹火一般,自面具上顺着手臂一路开上了金笼。
琉璃子凄婉的声线飘了出来:“回看桃李都无色,映得芙蓉不是花。”余音未落,脚尖一绷,重重地跌回鼓面,“咚”地一声,惊起一笼杜鹃花瓣。
纷飞的花瓣,如血亦如雪,浮动于云水间,也飘散在青山外。
千门谣躲在杜鹃花丛里,听着箭声刺破层层花瓣,刺穿乌鸦设下的重重防线。
他的身子止不住地有些发抖,他后悔听信了女人的话,后悔再一次地拿性命来做赌。他虽然来自千门,可是他只是一名不善千术的赌徒,他的赌运一向不佳,以往多是靠着三哥的接济,即便三哥不在时身处险境,凭着体内雄浑的“八荒真火”,也不至于流血丧命。
可如今,内力尽失,连三哥也在追杀他。
千门谣抬头望了一眼枝头上的乌鸦,漆黑的羽毛,在月色下泛着刀剑般的寒光。千门谣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当年为了救歌女离燕他灭掉了漫天寒鸦,如今却要躲在乌鸦的羽翅下偷生,恩怨情仇,善恶敌友,有时候,也不过一转念罢了。
只是不知,这乌鸦究竟是在守护着他,还是在守护着它的腹中餐。
千门谣深吸一口气,突然从花丛里站了起来,惊得乌鸦睁开猩红的眼。
“别误会!别误会!”千门谣自然晓得这些乌鸦的威力,禁不住地连连摆手,笑着抖了抖腿,“那个,腿有些麻……诶,你看!”
千门谣趁乌鸦扭头之际,转身便奔跑了起来,比起在杜鹃花丛里等死,他还是想逃出一线生机。
“呀!”背后突然惊起一声利叫,千门谣回头一望,乌鸦尖刃般长喙已近逼至眼前。
千门谣还未及闭眼躲避,乌鸦便扑腾着栽倒了下去,墨色的羽毛抚过脸庞,带着一缕淡薄的酒气。千门谣朝四下张望,林间只有阴风阵阵,瞧不出人迹。他低头看了一眼乌鸦,乌鸦并无伤痕,唯有肚腹凹进去小一块,像是被小石子击中的痕迹。
他心中一颤,发疯似地狂跑起来,枝叶磨在耳边,风声顿时大了起来。
咻!林间有利箭穿风而来,铮铮两声,箭刃划破了他的小腿,千门谣身子一歪,跪坐在地上。咻!一支利箭紧跟着自千门谣头上掠过,擦破千门谣的头皮,削下一缕青丝。
千门谣不敢再起身,只能在花间爬行,也不知精疲力尽地爬了多久,拨开花丛,眼前忽而现出一只黑蹄。他怯怯地顺着黑蹄望上看,瞧见一匹骡子,它在月色下咧着嘴,现出那口整齐的白牙。他禁不住地眼圈一红,这是他退还给三哥的那匹“黑炭”,不名贵,却一直忠诚得很高贵。
三哥他,到底还是来救他了。
千门谣还未及感动,眸光便被第三支箭射落,利箭射缺骡子的一颗白牙,转个弯,斜斜地插到树干上。
“黑炭”惊得跳了起来,千门谣不及细想,翻身骑上“黑炭”,朝夜色里狂奔而去。
“可恶!”远处的唐晓策收回了弓,连发三箭皆失了准头,他早已怒不可遏。他摸了摸袖口,眸色中闪过一丝狠利,双腿一夹马肚,踏着地上乌鸦的黑羽,冲破了深林。
春日新发的枝桠在夜风中寸寸折断,红色的花丛,金色的鸟笼。
琉璃子自残花的余烬里蜿蜒起身,光洁如玉的手抓扯着虚无的金光,在金笼里挣扎着向上。面具上花开两半,一红一蓝,似交织的冰火,平分笼中月色。
琉璃子手腕上的琉璃珠串顺着月光转动起来,如露珠般拂过面具,略一扬手,花蕊间飞出两只蝴蝶,蓝的落于芙蓉,红的开在杜鹃。
琉璃子的脑袋被两只蝴蝶压得左右晃动起来,似是狂喜,又似痛苦至极,碎步踏着鼓点繁乱,像是起了雷雨。杜鹃花自鼓面溅起,带着未熄的火红,纷飞着,焚烧蝴蝶的踪迹,粉碎金色的牢狱。
花火撩拨间,琉璃子黑色羽衣一层层褪去,只着一身残花柳衫,摄人心魄地踩着雨声舞动,如烟如雾,如梦如幻。
世间万物都虚无起来,变得柔软至极。金笼渐化成金色的流沙,洋洋洒洒地坠落下来,迷离掉杜鹃花的红,扑熄了杜鹃花的火。
待到雨停花落,只余一点血色火星,坠于芙蓉面具眉心。
琉璃子慢慢抬起头来,芙蓉轻笑:“千林扫作一番黄,只有芙蓉独自芳。”金沙忽而幻作数千只金色的子归鸟,琉璃子的身影随风化羽。诺大的鼓面,一时空空如也,唯有余音久久盘旋。长长的调子如线般牵引着子归鸟的金光,点亮了夜空,点亮了太后娘娘苍白的面容。
太后娘娘身子止不住地有些发冷,她被琉璃子的戏牵回了那段过往,深陷入绛美人带来的红色阴影。
绛美人原名绛焰,是她从宫外招来的宫女,亦是她从市井招来的风雨。
她在闺阁之时便爱插花,可是宫里的花开得太规矩,她很不喜欢。那时她初进蓉妃,她便求了皇上,将市井卖花的绛焰招进宫来,替她种花。
绛焰很有些手段,蓝芙蓉经绛焰的手一招,不日便明媚起来,焕发出艳压群芳的风采。
直到,种上了红杜鹃,一开始不过是点缀,后来竟如火如荼地烧了起来,烧遍了花园,烧入了圣心,烧红了她的眼睛。
她眼睁睁地看着绛美人在圣上面前舞动,她的血泪皆被绛美人的红衣染透,连生出的女儿,亦是一般通红。而她命中的蓝血儿,却在雷雨声里落生在了绛美人腹中。
她冒着风雨冲去绛美人的宫中,想要瞧个究竟,想要问个清楚。绛美人只是含着笑,带着一身荣宠,挥挥衣袖,轻飘飘地凋零。
太后娘娘望着被金色子归鸟点亮的满山杜鹃花,慢慢阖上了眼,不再去看那些刺目的花,不再去想那些转瞬即逝的皇恩。
绛美人已经死了,她也不再是蓉贵妃,她早已不在意那些花花草草,她得到了她命中的蓝血儿,得到了她真正在意的一切。
琉璃子的戏,可以刺痛蓉贵妃的记忆,却休想刺伤太后娘娘的威仪。
咻!
唐晓策最后一支利箭射出,林中恰逢有金色子归鸟升空,光华照耀下,时间似乎变得缓慢起来。他看见利箭削破瓣瓣飞花,平直地朝那袭白衫射去,半空中缓缓浮起一颗玲珑骰子,红豆轻碰箭矢,箭身便顺着木纹一层层裂开,闪现出暗藏着的银色箭芯。
银光忽而如闪电般快了起来,直穿入背心,喷涌出一记耀目的蓝色血线。
“报!报!报!”
杜鹃花火红深处,有一道蓝光急奔了下来。离得近了,众人才瞧出,那是一袭染血的衫,随风飘荡着,似飞舞着的蓝色蝴蝶。
“哎呀,是、是蓝血……皇上!皇上中箭了!”唐夫人一拍桌子,抢先站了起来,嚷道,“皇上中箭了!”
呼喊声透过层层帷幔,柔柔地拍入太后娘娘的耳畔,唐夫人的嗓音和她姐姐唐宛华真是像极了,唐宛华当年也是这般叫喊着,奔跑着,传来一个个不幸的消息。
雷雨之夜,是唐宛华抱来她的女儿,告诉她喜获一名小公主,继而,又轻叹道绛美人诞下了皇子;春宴那日,也是唐宛华奔赴她的寝宫,传来八皇子夭折的消息,不日,便承皇恩送来了世子。
“母后。”
太后娘娘心间一颤,忽而睁开眼,从往事里蓦然惊醒。
云水间里早已慌乱起来,太后娘娘僵坐在席桌上,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簇拥着那抹冰凉澄净的蓝,还未开口,便红了眼。
“母后。”熟悉的呼唤又一次在耳边响起,太后娘娘愣愣地回过神来,“母后。”
“孩儿……”太后娘娘捂住胸口,含泪摇了摇头,“我的孩儿……”
赵子仪将黄金玉龙弓摔到桌上,“嘭”地一声,四下终于安静下来:“朕还没死,你们唤谁皇上呢?”
聚拢的众人在震惊中缓缓分开,跪下身来。
一匹黑骡,载着受伤的千门谣,慢慢踏进席间。
月色下他的白衣染透了鲜血,自心口处,层层向外,绽开着一朵蓝色的芙蓉。
五 暗箭寒
天心兰收了针,替千门谣掖好被子,才慢慢走出帐外。
“怎么样?”太后娘娘抢先一步迎了上来,握住天心兰的手道,“他怎么样了?”
天心兰低头瞧住太后娘娘腕上金镯,缓缓道:“太后娘娘放心,千门谣用了您的血作药引,现下已无性命之忧。”
“那就好,那就好……”太后娘娘,略舒一口气,“不愧是云海巫医,你可比宫里这些无能的太医强多了。”
“幸而箭矢偏了半寸,小女才能施展医术救治,若是伤及心脉……”天心兰轻轻叹道,“饶是云外的神仙,也是救不了的。”
太后娘娘眉睫轻颤,点点头道:“兰儿,辛苦你了,你先下去歇着吧。”
天心兰瞧了茶桌旁的唐夫人一眼,含首退了出去,帘子刚刚放下,太后娘娘的面色就沉了下来:“唐家的这位三公子,骑射功夫,真真是不错。”
唐夫人“咚”地一声跪拜在地,面色泛白:“娘娘,娘娘,策儿他知错了,他知错了,您就饶了他这一回吧。”
“早就听闻沙海唐家,暗器天下第一。”太后娘娘转身朝茶桌走去,那里静静放着一支沾着蓝血的袖箭,“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只是不知道,世家子弟私藏暗器赴皇家春宴,该当何罪?”
“娘娘,娘娘……”唐夫人心中一跳,连连摆手,着急道,“策儿他可是皇上的表弟,万万,诛不得九族,诛不得九族啊。”
“呵,表弟?我的皇帝和你们可没什么亲戚关系。”太后娘娘缓缓落座,不由得冷哼道,“唐夫人,你们唐家不过只是多沐了几分皇恩,怕是连自己姓什么都忘记了吧。”
“娘娘……”唐夫人一时语塞,只觉委屈,“我们唐家为您做了那么多,您可不能,您可不能……”
“哦,你不说我都快想不起来了,你们唐家的确是做了很多很多,比如,当年八皇子的消失,比如,后来蓝血儿的荣升。”太后娘娘手指掠过袖箭,“再比如,今夜千门谣的射杀。”
“小、小儿不过是急于为皇上建功,绝、绝非有意伤害皇嗣。”
太后娘娘端起冷箭旁的茶盏,轻轻呵气,在茶气氤氲里,略一挑眉道:“我……有说他是皇嗣吗?”
唐夫人眉睫一颤,惊得垂下头来:“臣妾爱子心切,一时口不择言……”
“爱子心切。”太后娘娘将茶盖冷冷一落,发出一声心惊,“亏你说得出这几个字!”反手一砸,便将茶杯摔到唐夫人面上。
唐夫人身子猛地一抖,茶杯滚落到地,惹了一身的茶叶。
“如果不是云海巫医断出千门谣的血脉,你们究竟还要瞒我瞒到什么时候!”
“娘娘,臣妾不知道,臣妾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千门谣是你们唐家选派上来的你会不知道?”
“不是这样的,我定的人选不是他。”唐夫人含泪道,“我是在兰儿的篷帐内发现了他,才临时起意更改的人选……天心兰,是天心兰……”
“事到如今,你还要攀扯其他人?”太后娘娘怒目打断道,“你们唐家做了多少冤孽,你当我全然不知道?”
“我且问你,我的儿子是怎么变成那贱人的女儿的?我的儿子是怎么流落市井的?”太后娘娘越说越气,眸中不觉泛上泪来,“你们唐家的儿子又是怎么变成我的儿子的?”
往事愈发地清晰起来,唐宛华的身影如鬼魅般在她的宫殿里游走,化身成贴身的妯娌,亲密的朋友,如琉璃子般善舞,上演着一出出,偷龙转凤,狸猫换太子。
唐宛华的儿子成了天子,她的蓝血儿却流落到市井,成为贱民。
赵不夺剑,十不入朝,世家的血脉,便这般踩着她的骨血,荣登帝位。
“早在一开始,你姐姐邀我到她府赏花时,便已开始了布局。是她让我结识了市井中种花的绛焰,是她让我引火烧身……这些也就罢了,可是你们居然让我误以为八皇子是那个贱人的孩子,让我对他蹊跷的死从来未曾想过追查到底,甚至,甚至……还对你们唐家,感恩戴德。”太后娘娘额头有一条青筋绷起,浑身止不住地有些颤抖,“你们骗得我好苦,骗得我好苦!”
“娘娘,娘娘,是绛美人她暗地里偷龙转凤,不关姐姐的事,不关我们唐家的事,不关我们唐家的事呀。”
“绛美人好端端地为何要偷龙转凤?”太后娘娘缓缓闭目,掩住眸中的清泪,“还不是知道自己时日不多,想尽全力保全自己的女儿。你们唐家的毒药,我不是不知道。”
“娘娘,唐家这么做全是为了您啊?”唐夫人膝行上前,抓扯着太后娘娘的裙摆,哭诉道,“唐家对您忠心耿耿啊!我们哪里知道八皇子的身世,除掉绛美人与八皇子,不过也只是想除掉您的眼中钉啊……”
“究竟是除掉我的眼中钉,还是唐家的眼中钉。”太后娘娘一脚蹬开唐夫人,“你该比我更清楚!”
“绛美人自然是该死。”太后娘娘蓦地睁眼,眸中已无丝毫哀苦,只泛起刻骨的冷寒,“你们,也一样。”太后娘娘决绝地站起身来,袖袍轻甩将桌上的袖箭扔到地上。
唐夫人的指尖碰着袖箭,心中泛上一丝凉意。
“只不过……”太后娘娘唇边勾起一抹冷笑,“你们唐家三公子真真是不错,这般英年早逝,实在是有些可惜……”
唐夫人听见太后娘娘言语中的松动,禁不住收回手,抬起头来:“你……肯放过策儿?”
“毕竟亲戚一场。”太后娘娘慢慢地说着,“你是皇帝的亲姨妈,我想有些事,还是由你告诉他比较好。”
“你想让我说什么?”
“告诉他你们唐家做的孽。”太后娘娘轻轻叹了口气,“告诉他,千门谣是绛焰的儿子。”事已至此,唯有这般,才能让万众信服。太后娘娘自会精心呵护失而复得的爱子,但是也不可失去她精心栽培的傀儡皇帝。
“你究竟是要我坦白,还是要我撒谎?”
“七分真三分假,于你于我,都好。”太后娘娘深深地看了一眼唐夫人,“唐家的儿子,我可以留;唐家的女人,却一个不能留。你自己选吧。”言毕,头也不回地步出帐外。
天心兰在黑暗里,看见皇帝挑帘前的蹙眉,看见那袭黄袍冲出重纱失仪的狂奔;她听见唐夫人渐渐发弱的哭喊,听见那柄尖刃划破衣裳刺穿沙哑的喉咙。
她深吸一口气,追随着远处金色的身影,慢慢地步入云水间的烛光里。
“兰丫头……”
身后有人呼唤,天心兰转过身去,看见黑暗里的轮廓,心中略惊,微俯下身,低头唤了一声“三哥”。
千门反扬手止住:“他伤势怎么样了?”
“三哥放心,千门谣已经没有大碍了。”
千门反点点头,轻咳一声,空气里透过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你……受伤了?”
“无妨。”千门反轻轻擦拭了嘴角,“不过是带千门谣走时,被乌鸦啄伤了脸。”
天心兰面上微凝,无声地垂下眸去,淡淡道:“皇家的东西,自然是带不走的。”
“是啊,他是属于皇家的,我哪里带得走呢?只是没想到,从春宴下救下八皇子,竟也是这般不易。”千门反耸耸肩,笑道,“不过这也难怪,毕竟当年可是凭着市井千门八代长老的功力,才捡回他的一条命呢。”
天心兰眉睫轻颤:“你,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了。”
“我是知道他的身份,可是不知道他的身世,我还以为他是我们市井千门的血脉哩,谁知道……呵,这个绛焰,可把我们大家都骗惨了。”千门反轻轻一笑道,“要是早知道,早就把他送回来得了,懒得我还费神保护这个‘无用八弟’这么多年。”
“现下他已有太后娘娘照拂,往后余生,皆不用三哥操心了。”
千门反语气里难掩黯然:“是啊,以后,他再不用我操心了。”
天心兰欠欠身子,略施一礼,便转身离开黑暗:“云水间的钟声响了,可别误了太后娘娘的时辰。”
“等等,我还有个东西给你。”千门反从怀中掏出一只寒鸦,略一扬手,乌鸦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稳稳地落到了天心兰的肩上。
天心兰身子一僵,背心微凉,停住脚步:“三哥,你这是做什么?”
“这话应当我来问你,你既然一早便知晓千门谣的身世,本可将千门谣直接呈上御前,为何这般大费周章,又是邀人演戏又是引人射箭,还折损这许多墨鸦……”千门反在黑暗里慢慢道,“你这又是在做什么呢?”
寒鸦落肩的那一瞬间,千门反所有的猜想也随之落地。
天心兰才是隐在夜幕下的乌鸦,不着痕迹地扇动着墨色的羽毛,指引着唐晓策的追杀,牵制着千门反的救助,围困住千门谣的余生。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又有谁会珍惜呢?”天心兰侧目望着肩上的寒鸦,轻笑道,“自然,是让太后娘娘愈发疼惜千门谣。”太后娘娘与千门谣分隔多年,虽说血浓于水,这母子关系也薄弱得很,可比不得与皇帝的养育之情。直接呈到御前,招来杀身之祸不说,也会招致太后娘娘疑心。
而经此生死一戏,太后娘娘定会深感愧疚,重回往事,重拾起母子相连的情谊。
春宴中的曲折关节,天心兰想得到,千门反自然也该猜到。
“是让太后娘娘愈发疼惜千门谣?”千门反故意拉长了语调,“还是让太后娘娘愈发疼惜你……”
“三哥这是说哪里的话?”
“千门谣若是不重伤,不命悬一线,如何让皇家漠视男女大妨,如何显出你医术高超,如何显出你对他的情深意切?”千门反语气里透过一层寒意,“你是云海巫医,又是天心大小姐,太后娘娘日后自然不会亏待你。”
“三哥,你怎么这般想我?”天心兰回眸瞧住千门反,似笑非笑道,“我对千门谣的情意,你不是不知道。”
“兰丫头,你变了,你早就不是云梦那个小姑娘了。”千门反盯住天心兰,似乎想从她身上探寻昔日的影子,“那个小姑娘会为千门谣的一束杜鹃花兴奋得睡不着觉,而如今的你,却是为了一支紫娟花利用唐晓策冷酷得眼也不眨。真正珍惜感情的人,绝不会利用感情。”
“三哥,我不是变了。”天心兰对着千门反眨了眨眼,“我只是,长大了。”自然,不会再在意花花草草,自然,会卷进世家的恩怨,世俗的利益。
“夜深了,别老站在黑暗里,小心,黑暗吞没了你。”天心兰轻轻一笑,肩膀一抖,墨鸦腾飞而起,重新隐没在夜幕里。
天心兰身子微转,旋即步入云水间的繁华里。
远处的杜鹃花漫山遍野地怒放,像熊熊燃烧着的欲望。
千门反回眸看了一眼,骑着那匹黑骡,如一粒尘埃,随着冷风,吹离了春宴。
风中有消息传来,带着杜鹃花凋零的余香,吹透了市井的街巷。
皇帝昭告天下,先帝绛美人之子遭唐家夫人所害流落民间多年,幸而唐夫人幡然醒悟,将八皇子呈交御前。八皇子归位,特赐名赵子谣,册封其为八王爷。
不日迎娶云海巫医,为兰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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