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姐·问情 ︱ 东宋
东宋世界第3届年度征文第3期征文第4篇征文
小师姐·问情
◎纪流锦 著
东宋的第165个故事,每个都精彩……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燃烧吧,火鸟》等长篇作品。自2017年3月开始,正式举办东宋主题征文,聚集起上百位侠友,诞生优秀征文上百篇。第一届征文“金属罂粟”、第二届征文“秉烛夜游”圆满结束后,第三届征文“八十一城”正在火热进行中。
本次推出的是纪流锦所著《小师姐·问情》。这是作者在东宋世界的第一部小说。
致谢:本文使用书法字“三”,来自杜牧;题图来自伊吹五月,为剑三同人图,仅作示意,特此致谢。
八十一城
“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1
“灵犀,快出来,外边下雪了。好大的雪!”
爽朗的男子笑声在教室门外响起,随后一个红色人影像一团火球般,向教室疾奔而来。
“嗖!”一道青色剑光从男子指尖射出,教室门被剑气打开,丝丝冷寒之气侵入方才还温暖如春的小天地,可这股寒意却抵挡不了此时兴奋的青城学徒们。下大雪了?青城山上有多少年没有下雪了?而且还是鹅毛大雪!
学徒们呼哨一声,快活极了,成群结队地涌出门去。青城夜奔赏雪,月下舞剑对饮,这是多少青城学子追求的浪漫之景!
坐在最后角落里的一名女子缓缓抬起来头,看了一眼门外的男子,一双灵活的大眼睛里充满了高傲、不屑的神情,“不就是下雪了吗?兑影,你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吗?”
“嗯,也是,”红衣男子走了进来,慢慢走向女子。他本来长着一张娃娃脸,此时却故作深沉样。他摸了摸下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末了发出喃喃自语:“可是大师兄和顾小师姐都去看热闹了,我……”
“什么?!”女子豁然起身,“你怎么不早说?!”依旧是高傲的语气,但明媚的脸上却带着委屈、急躁、不安。她抓起桌边的紫色大衣正准备夺门而去,却在门口差点撞到了人。
“大师兄,你……你怎么在这里?”
来人扶住了她未稳的身形,英挺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特意接你去赏雪”。
“嗯!”女子开心地点了点头,随即扬起尖尖的下巴,缓缓跟上了前面青色背影。就知道大师兄心中最惦记的就是自己,她甜蜜一笑,随即想到什么似的,瞪了红衣男子一眼。
接收到女子生气的目光,红衣男子不以为意地摸了摸鼻子,“我确实看到顾小师姐往山顶去了,可我又没说大师兄是跟她一块走的。”
前面的两人没有听到他的“辩解”,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视野里。
“不好玩、不好玩!就这样结束啦?我还没看够灵犀那丫头生气的模样呢!”红衣男子一边生气着,一边用指尖幻化出黄色的剑气,剑气所到之处,桌椅四处飞舞,撞得砰砰响。他玩弄着桌子,正感到越来越无聊的时候,眼睛余光看到了门口一闪而过的白色身影,他指尖剑气一收,桌椅纷纷落地无损。他赶紧迎了上去,“风师兄,去哪里?”
白衣男子看了看笑得一脸谄媚的男子,突然也笑了笑,“去看热闹!唯恐天下不乱的八师弟,你要不要与我一起呢?”
看着白衣男子神秘的微笑,红衣男子顿时心底一颤。他最怕的不是师傅,而是眼前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狡猾若狐的四师兄。
这位白衣男子正是现任青城大校校长灵隐所收的第四位弟子——风巽,而红衣男子则是第八弟子兑影。青城大校学堂弟子无数,而能被历任校长选中直接收为弟子的,武功才能都是顶尖的。现任校长灵隐共收了九名弟子,其中前八名弟子入门之时,以伏羲八卦之理,分别为他们赐名为:乾央、逸坤、震岚、风巽、坎祁、离墨、艮镜、兑影。灵隐膝下还有一女名唤灵犀,正是刚刚兑影捉弄的女子,她与八人自小一起长大,感情十分要好,尤其是与灵隐的大弟子乾央;灵隐早有意将其女许配给来自赵世家、身份尊贵的大弟子。
而兑影口中的顾小师姐呢?正是灵隐的第九名弟子。此时她正躺身在山顶的一处梅树上,远远望去,其绯色身影似与梅树融为一体。看着无数或骑马或御轻功,奔跑上山的身影;她似乎没有感受到一丝喧闹的人气,她的眼神冷冷清清似雪。
顾轩妃看着山顶越来越多的人群,皱了皱眉,清丽无双的脸上渐渐出现了迷惑之色:他说今晚在此山顶相聚,可如今这么多人冲上山顶看雪,他方便现身吗?还是说他已经藏身在了这人群之中?她随即释然地笑了笑,他自小天纵之姿,从来万事掌握在手,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想到了他,顾轩妃清冷的面容上终于浮现了一丝温柔的暖意,可随即又出现揣揣不安的忧虑之色;这是任何一位正在暗恋中的少女,会出现的甜蜜又苦涩的思绪。
他是她的活命恩人,是她自小青梅竹马的玩伴,也是她放在心尖多年的爱恋之人。前尘不记,5岁以前的记忆早已经模糊,依稀记得当年一家被仇人追杀,父母相继被人杀害,一路逃亡,护她的侍卫越来越少。当最后一个侍卫倒下的时候,嗜血的屠刀终于到了她的面前。她闭上了双眼,悲愤、凄苦、绝望中夹杂着滔天的仇恨充斥在小小女孩的心间。然而,屠刀并没有落下,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她看了站在她不远处的小小少年。10岁的他一身玄衣,粉琢玉砌的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他只身一人,却杀掉了几十个成年的杀手。她害怕地向后退了几步,可他却走上前来,眼神虽然淡漠,语气却很温柔:“别怕,我会保护你,跟我走。”这是他说出来的一句承诺,也是她13年不改的执着信仰。后来,她跟着他来到了他的师门,陪着他一起习武练剑、一起畅谈理想人生……那段岁月里,她慢慢走近他、了解他,也渐渐地生出了惶恐不安之心。他野心勃勃,志在帮师门发扬光大,他的心从来不会被情所困,他对她是否也有情?应该有的吧,哪怕只能排在他的理想之后,即使只有一点点,她都已心满意足……
“大师兄,这里真美呀!”
思考中的思绪被银铃般的笑声打断,她看到了从山崖下骑马上来的乾央与灵犀。她微微皱了皱眉,将身体往梅枝深处靠了靠,好借梅树枝条来掩盖自己的踪迹。
她并不想让他们发现,原因有两个:她正在等人,不方便现身,此其一。第二个原因是自从她感觉到乾央对她的心思后,就有意地避开乾央。这位青城大校的大师兄不管是从相貌武功、还是人品家世,都是极为出众的。可惜纵使他千般好,对着他,她也从来没有心动半分。也许是因为心中早已住下了那抹玄衣的身影;也许是因为灵犀对乾央占有般的态度,以及平日里对她的百般刁难,让她对灵犀根本喜欢不起来,甚至连带着乾央一起,也下意识地排斥着。因为她从小就是一个喜欢简单、不喜欢复杂的人。三人的关系,注定着纠缠,她不喜。
雪下的真大呀。她小心地遮盖了自己的气息,慢慢闭上了双眼。当视觉完全被封闭时,其余五官的感识无限地被放大。她似乎听到了雪花落下的声音。片片雪花从嶙峋枝丫中穿出,落在了她的鼻尖之上,刹那间,冰寒之气夹带着梅花的幽香沁入心脾。
恍惚间,她听到了兑影的大嗓门,灵犀和他正在争论着什么,十分的吵闹;中间不时地出现几句劝阻之语,声音低沉、温润;似乎还有几声飞扬的笑声,哦,四师兄也来了……所有的声音越来越弱,马蹄踏雪的声音越来越远。
人都走了吗?今晚他应该不会来了吧。顾轩妃慢慢睁开了眼睛,正准备下树回去时,身体却在此时定住了,只因此时梅树下站立着一抹修长的玄色身影。
2
“你来了。”顾轩妃眼睛一亮,冰雪般的玉容之上浮现了欢喜之色。她起身立于梅枝之上,脚尖轻点梅枝,一个借力,身体浮在了半空,随即飘然落下了梅树。没有任何外力的帮助,能够在半空中悬浮,看来她的轻功修为又进了一层。
玄衣男子看到这一幕,似乎比较满意她的表现:“青城的纵云步你倒是进步不小,不知道九天剑诀如何?” 他低声一笑,笑声低沉中带着几分醉人的慵懒。说罢,背后长剑出鞘,带着凌厉的寒光向顾轩妃刺去。
顾轩妃身形往后急退,瞬间与玄衣男子拉开了数米的距离。男子快步迎上,眼看利剑就要刺到顾轩妃的身上,顾轩妃不慌不忙地避开了这一剑,右手捏出一个剑诀,食指间顿时青光一闪,瞬间凝成一道无形之剑,反手劈砍在玄衣男子的剑上。
“砰!”这无形之剑竟比实剑威力更大,顿时将男子的进攻挡住了。
“拿出全力来!”男子命令道。说罢,剑招一转,顿时玄剑发出一声厉啸,剑尖直刺九天,随即调转头来,一分为二、二化为四……竟然变出了六十四把一模一样的玄剑,从四面八方向顾轩妃攻来。
青色的剑气似乎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顿时剑光大盛,让玄剑的来势停顿了一下,便是这一下,顾轩妃右手保持剑诀不变,左手快速结成另一个更复杂的剑诀,按在了右手之上。只见青光渐渐变弱,最后逐渐消失,只留下一道剑的残影,此时残影之上,突然黄光大盛,光耀到极致时,突然顶端出现一道蓝色剑气,蓝剑一出,顿时吞灭了一切黄色剑气。剑气的转变只是一瞬间,而顾轩妃手指起落间却变化了无数繁复的剑诀。
“破!”顾轩妃一声娇喝。蓝剑在空中旋转一周,剑气所到之处,六十四把玄影顿时纷纷破灭,幻影顿时消失。最后一把玄剑似乎失去了所有的灵气,正从空中掉落下来。玄衣男子右手宽袖一带,将掉落的玄剑接在了手上。
“什么时候修习到了蓝剑?”这一较量败下阵来,玄衣男子没有半点不悦之色,反而语气嘉许。
“上一个月,没有书信告诉你,想今日见面给你一个惊喜。”感受到玄衣男子的喜悦,顾轩妃心情也十分愉悦。
“好!青城的九天剑诀果然名不虚传,只练到了蓝剑阶段就有如此威力,要是练到白剑及天剑,那恐怕天下再难逢敌手。”男子赞叹着,只是脸上神色微微凝重。
“那是因为你并未用十分的功力。独孤,你的天一神通似乎也提升了不少。”顾轩妃知道刚刚与她比试,玄衣男子只有了一半的功力。
“百年大校,剑道神通,是我自负了。”玄衣男子还是微微摇了摇头,随即恢复了神情,刚刚的失神之举仿佛只是幻觉。“还好我有你,八年前让你来青城,就是为了一探青城山的虚实,最近后山可有什么异动”?
玄衣男子独孤昊,正是青海剑城的大师兄,且是百年难遇的剑术天才。几百年来,青城与青海剑城暗中较劲,但因着青城有皇室的护佑以及拥有传说中三圣灵的元神灵气聚集地,往往略胜一筹。且人才是一个剑派兴盛的关键,青城大校历年培养的各类人才数不胜数,这也成为青城发展的后盾。作为青海剑城这一辈备受瞩目的佼佼者,独孤昊从入门开始就担负着将师门发扬光大的重任。这些年,他在剑道上进步神速,师门的天一神通已有大成,早已凌驾于众师弟之上,甚至在五十招以内,也能和师尊们打成平手。但他深知,就算他剑道已达臻境,也不能以一人之力撼动青城百年大校的地位。所以他一方面帮师门在九州大量物色有灵根悟性的弟子,另一方面派顾轩妃来青城大校查看后山三圣灵的事情,想借上古神力发展青海剑城,甚至是一统武林。
听了独孤昊的话,顾轩妃便将青城中最近所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他进行禀报……
“独孤,你答应我,不管以后是否拿到三圣灵的元神,你都不会伤害青城中的任何一个人,可以吗?”顾轩妃虽然自小被独孤昊带入青海剑城,但也很早离开了那里前往青城求艺;在青城的这八年,让她对这里的一切有了深深的感情。
“好,我答应你。”独孤昊皱了皱眉头,他没想到顾轩妃对青城已经有了这么深的感情了。但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对他提出请求,所以他不好拒绝。
“独孤,谢谢。”
“你我何必如此见外,轩妃,你是我最信任的伙伴。”
仅仅是伙伴吗?顾轩妃黯然。
“后日灵犀的夫人要举行生辰宴,宴会上,你献上《梅花引》吧。”
“《梅花引》!可是我曾答应过后山那位前辈,不让它被青城众人知知晓。”
当年入门后,灵犀处处刁难于她,找了一个理由,让她去打扫后山荒陵,那里埋葬着历代校长的衣冠冢。她打扫了半年后,有一日听到了异响,她循声闯入了后山禁地无涯祠,在那里遇上了一位前辈。当时那位前辈似乎练功走火入魔,她赶紧用本门中的静心咒,帮那位前辈安定心神。那时事发突然,她没有时间细想那位前辈是否会对本门静心咒产生排斥,从而产生不可估量的后果。所幸静心咒起到了作用,那位前辈的气息逐渐地平稳下来。后来,那位前辈为了感激她的救命之恩,将这套《梅花引》功法传授给了她,但嘱咐她不能在青城众人面前使出,不然后果难料。此后多年间,她每次打扫衣冠冢之时,都会悄悄地前去无涯祠中,拿些食物给那位前辈,他偶尔也会指点一下顾轩妃的九天剑诀。顾轩妃在他的指点下,进步神速。她时常会猜测那位前辈的身份,他一定是青城中的隐士高人,不然为何他精通青城派所有高深武学,而她却从来没有听起过有他这号人物。
“轩妃,后日是关键的日子,我已有周密的计划。你不用害怕,我会以青海剑城的使者前来,到时候接应你。”
“独孤,我不是害怕,而是我答应了那位前辈……”
“轩妃,后日若事成,你便可跟我回青海剑城。你,难道不愿吗?”
“我……”
“好了,后日等你的消息。”独孤昊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强硬。可他看了看一言不发的顾轩妃,看到她沉默且委屈的表情后,他不禁心中一软,微微叹了口气,“在这里自己注意安全,我走了”。言罢,独孤昊便离开了。
看着独孤昊离去的背影,顾轩妃脸色更加黯然。后日……她该如何是好?她犹豫的不仅仅是对那位前辈的承诺,更是担心后日若真是独孤动手之日,恐怕青城再无宁日。到时她将如何面对昔日诸位同门。他们之间是否会就此形同陌路、甚至是变成仇人?
“世事浮云若苍狗,聚散多离愁、欢乐尽悲苦,总奈何。”这是后山那位前辈时长挂在嘴边的一句语,此刻想来真是悲凉入骨。顾轩妃抬头望向这漫天的风雪,心底惆怅不已。突然间,她似乎感觉到风雪中一丝微弱的气息涌动。
“谁?!出来!” 她的眼光似利剑一般扫过崖顶重重梅树遮掩之处。话语刚到,一道黄色剑光已经向梅树后飞去。
3
“哐!”一道黄色剑光从树后飞来,打落了顾轩妃的黄剑,一路向顾轩妃冲去。
“九天剑诀!”顾轩妃心中震动。这是青城至高无上的剑法,能习得之人并不多,校长及长老们、校长的亲传弟子、灵犀还有其他资质甚好的数名青城弟子。看来这树后之人身份不低,这就麻烦了。
顾轩妃冷冷地看着剑光飞来,在离自己已不到一尺距离时,正准备反击,却突然看到黄剑在空中停止,然后调转飞回梅树后,最后幻化成一点星光消失不见。
“御剑!”顾轩妃终于忍不住惊呼出声,能够将剑光招回的,青城中人只有数人,难道是……
“小九,这天寒地冻的,你怎么火气如此之大?”树后之人从树丛阴影处现出身来,右手指尖处还留着点点剑光。
“风巽!”
来人一袭白衣,长发用青色的发带束了起来,脸上依旧挂着玩味的浅笑。他在漫天风雪中向顾轩妃缓缓走来,竟像极了红尘之外的嫡仙人。
一定是自己在雪夜中呆了太久,脑子被风雪冻坏了,才产生了这般幻觉。风巽怎么可能是仙人!顾轩妃暗恼。从她三年前进入青城大校开始,风巽可没少找她的麻烦:
入门时,校长灵隐看她根骨奇佳,欲收她为弟子,风巽却在一旁淡淡挑眉,云清风高地对灵隐说了一句:“悟性比我们这八个人还差,师傅呀,要不您让她试试这刚练好的八卦游龙阵?不然徒儿们可不服气呀。”风巽话语刚落,四周变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寂之中。她看了看众人丰富的表情,那位对她似有厌恶之色的校长夫人,紧皱的眉眼一松,脸上露出了奇异之色;那位站在校长左手边的青衣大弟子露出了不赞同的表情,向她看来的目光里有一丝担忧之色;那位心高气傲的校长之女脸上有一种叫做幸灾乐祸的表情;那位红衣少年,据说是校长的第八位弟子,惊得嘴巴大大张开,久久没有合拢……
校长亲传的八位弟子,就算是江湖上一流的高手,与他们其中一个对战也没有必胜的把握。而此刻,她面对的是八大高手的围攻,加上青城古老阵法,玄妙无比的八卦游龙阵。她呼出一口凉气,不可退;拔剑,挺身而上。
那一场比试,所有的青城弟子都来了。对他们来说,校长的八大弟子是他们武道上的高山,平日里,能与八大弟子切磋几招的人,回去后都会在同伴面前不断地吹嘘,等待着其他人露出钦羡的目光。而今,竟然有人一口气挑战八大弟子,而且是在八卦游龙阵中,这简直是太……太让人感到惊悚了。这是一场毫无疑问的实力碾杀,众弟子们都想看看这个不自量力的新人,会有怎样的惨淡结局。
那一场比试,毫无任何悬念。顾轩妃输了。要不是校长灵隐及时喝停了阵法,要不是八大弟子手下留情,只怕她早已命丧当场。八卦游龙阵中,阵法收势,她的绯色衣服上,血渍斑斑,竟没有一处干净之地;她的长发被剑气搅碎,留下来的长短不一、杂乱无比。远处有谁惊呼一声,有血从顾轩妃的嘴角流下。此刻她受伤甚重,形象狼狈不堪,却生生挺直了腰干,仰头漠视着这些被誉为后世之星的少年少女们;此刻她脸白如纸,一双眼睛却越来越亮,让人想起了青城后山无涯祠中永世不灭的长明灯。这一刻,人们惊艳于她的风华,竟觉得她没有输。
那一场比试后,灵隐收她为徒,“乾、坤、震、巽、坎、离、艮、兑”都已被赐名,灵隐就不改其本名。众弟子尊称她为“顾小师姐”。师尊及平日里与她走近之人唤她为“轩妃”。而风巽,却喜欢叫她“小九”。
第二年,她开始学习轻功纵云步。有一次风巽引她比试轻功,在她强行催动体内所有真气,将身体浮力拔至最高时,风巽突然发动攻击,使她真气大乱、倒转逆行,身体生生地从空中坠落。在她即将撞地,即使不摔断腿摔残胳膊,也会受伤卧床数月之时,风巽从旁带起了她的身体,耳边响起他的轻笑:“轻功太差,救命之恩,不必言谢。”一向不易情绪波动的她,恨得咬牙切齿。
后来青城的日子里,她在书房冥想,抄习心诀,他在窗外饮酒,诵读歪诗;恼怒间,笔砚打翻,墨汁溅得她衣服斑驳点点。她在青城澜沧湖上点步成莲,他在湖中裸泳鱼戏;惊恐间,她身形一歪,扑通一声坠入湖底。她在戒律堂中低眉听训,他在房梁上挤眉弄眼;恍惚间,夫子一道铁尺打落在肩,痛得她眼底涌出了水花;她抬眼,在晃动的水花中看到了有些模糊、但十分可恶的明媚笑脸;那年梅树下……
梅树!顾轩妃豁然抬头,飞雪中夹杂着梅花的冷香,把她从回忆中拉回现实,她看着走来的风巽,眉目一片冰寒:“你何时躲在树后的?”
“什么时候呀?不记得了。”风巽依旧是那漫不经心的语气,“小九,你刚刚对着我出神了那么久?莫不是爱上了我?”
“胡说八道!”顾轩妃掌中黄剑一划,向风巽脚底射去,欲阻止他上前的脚步。
风巽漫右手轻抬,一道剑光射出,黄剑瞬间被打落消散,“哦,不是这样?难不成小九你已经有了心爱之人?让我猜猜,乾央?还是刚刚那名玄衣男子?”
“你都看到了?”顾轩妃暗自心惊,右手默默地结了一个繁复的手印。
风巽似不经意间瞟了一眼顾轩妃的右手,脸上的笑意收了收,“看见了什么?我只看见小九看那男子的眼神可不像看我这么失神,还说不是爱上我了?哼,每次那男子来,小九总是会心神不宁数日,我不喜欢。”说不喜欢的时候他又打掉了一道剑光,身影马上就要到了顾轩妃的面前。
“锵!”顾轩妃的蓝剑再次被击落,风巽已经欺身上前,抓住了顾轩妃的右手,“小九,恭喜你练到了蓝剑,可是怎么办?你还不是我的对手。”他的脸与她的只余一寸,顾轩妃闻到了他身上独有的淡淡杜若清香。
“那倒未必!”顾轩妃俏脸向前一送,“砰!”她的额撞上了他的额,趁他微微愣神之际,她的右手从他的桎梏中挣开,她身向地面一折,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弯曲弧度,借助弧线发力,一跃而起,拉开了与风巽之间的距离。只见她落地后极快地后仰身躯,拉成一条与地面几乎平行的直线,借助刚刚跃起的余力,又向后划出一丈距离。此时,她与风巽已经隔了相当远的距离。这是梅花引中的折枝问柳、横笛愁听。
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么狡诈的偷袭之法。风巽不禁莞尔。可当他再看向顾轩妃时,一向淡然的脸上出现了愤怒之色。
此时,顾轩妃掌中蓝光大盛,但随着剑光逐渐增强,她的脸上竟出现了扭曲与痛苦之色。突然一阵剑啸之声响起,蓝剑破光而出,直入九天,在半空中留下一道残影。“噗”!“顾轩妃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了眼前的残剑之影上,瞬间,剑影似被熊熊烈火所包围,火光之中,顾轩妃的脸色苍白。
风巽大骇,飞身而来,一柄光芒大盛的白剑及时地挡住了已幻化完成的白色之剑,只见这把剑比风巽幻化的光剑薄一些,剑光周身的白气时强时弱,非常不稳定。
“你竟然为了他,强行突破白剑!”
“若非如此,我怎能与你一战?”
“你可知一不小心你就会内力虚耗置死,或是走火入魔!与我一战?你是想杀了我还是你自己?!”
只见两道白色剑光似两条游龙在半空中盘斗、怒吼。此刻若从山下往上看,只见剑光将夜空撕裂,一份为二:漆黑如渊、白亮如昼。而那剑啸之声像极了晴天夜空中,忽然而至的电闪雷鸣。但不知为何,这么大的动静,山下之人竟没有察觉到半分。仔细看来,此时整个山顶被一道淡黄色的光圈所笼罩着,淡黄的光晕隐隐生辉,若大江之上高悬的满月,竟生生将白色剑光的戾气压住。
不知何时两人的对决已结束,两人都倒在了雪地之中,喘气间喷出的白气,腾腾绕绕地升入半空,被雪夜里的寒风一卷,便消失不见了。雪花晶莹的花瓣像极了情人的手,轻轻地抚摸着那细致如玉、少女光滑的眼角。顾轩妃轻抬眼皮,雪花瓣被惊了一惊,瞬间化为雾气消散开来。
“风巽,你是不是爱上我了?”同样的问话,只是问话的人与被问的人调换了位置。
顾轩妃此时内心慌乱复杂之极,她性情虽简单直接,却并不愚昧。以风巽的武功,刚刚在得知自己是青海剑城派来的奸细之时,他就可以杀了她。但他没有,只是封住了她的穴道,并将刚刚她强行突破白剑时体内四处乱串的真气收拢,防止她走火入魔。他为何会对她手下留情?仅仅是同门之谊吗?回想起入门到今的点点滴滴,风巽虽然时常捉弄她、找她麻烦;但在他的“破坏”下,自己的武功得到了飞速的提升,往往在绝对不可能的逆境中求得一线生机。现在细细想来,这似乎是他对她的严格历练。这些年来,因着自己性子清冷,又想着以后完成独孤交代的任务后,与青城中人将划分界限的艰难处境;因此不愿与青城众人过多接触。往往是他不按常理出牌,拉着她与众人一起胡闹玩耍,嬉笑怒骂间,让她感受到了以往不曾有过的烟火气。
“……”
“不要爱上我。”
因为你已经有了心爱之人了吧。这些年才会对乾央的追逐目光视而不见,才会不给我回答的机会就已经出口拒绝。风巽心里一阵苦涩,却没有将这些话说出口。
“你说是就是吧。”他淡淡地回了一句,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是什么?是第一句还是第二句?顾轩妃诧异地向右边转了转头,想看看此刻风巽的表情,却发现视线被无数的梅花所遮盖。
此时,淡黄色的光圈已经散去。空中凝结的真气一散,刚刚被两人剑气所击中的梅花纷纷落下。此刻,没了结境,已经下山或者在半山腰的人们,看到了山顶漫天的梅花雨,顿时惊艳无比。
“咻!”风巽左手结印,然后一道黄光从捏起的半月形手势中射出,直奔云霄。顿时,一轮明月高挂,其辉若练,横渡澜沧。随后云破月隐,化作点点星光;星辉似冉冉升起的孔明灯,寄托了有心人求而不得、辗转反侧、日夜期盼的无穷相思。相思入骨,化作点点梅花泪、片片雪晶魂,念及,已痴。
“看,孔明灯!快许愿……”山崖下亦有红尘痴傻儿女,双手合十,许下了心底最诚挚的愿望。愿明月知我意,世间再无蹉跎等待的悲凉、擦身而过的遗憾、求而不得的苦楚、咫尺天涯的悔恨。
自此之后,人们总会说起那一夜青城夜雪梅花引;那一夜月光下,有斯人风华倾城,回首处三生盟约已定。回忆化作了传说,总是真真假假,让人摸不真切。真正身处其中之人,才能感受到个中滋味。
“看,这才是青城最美的夜雪。”耳边响起了风巽带着淡淡欢喜的话语。
突然间,顾轩妃湿了眼角。是这一路跋山涉水,却等不到那人回首一望的凄凉与悲苦;是这一路,身旁之人不问缘由、不管风雨兼程,总是陪伴左右的欢喜与感动;还是这皎皎明月、冉冉星辉,像极了那温暖的万家灯火,让她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平静与安宁,叹道吾心安处是故乡……
“雪夜、梅花、烤乳鸽,早该将那几只不安分的鸽子捉来吃掉……”
那些鸽子是她与独孤昊联络的工具,她以为这些年与独孤昊联系之事做得极为隐秘、无人知晓,岂料风巽早已知道。
“你!……”顾轩妃想要再说什么,可是此刻眼前那人的脸渐渐模糊,她的神智也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一眼,她似乎望进了风巽神色复杂的双眸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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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妃!轩妃!”顾轩妃隐约听到有人在呼唤她。
此时的她似乎正处在一艘孤舟之中,孤舟在夜晚的海面上飘荡着。头上有弯弯的新月,月光下的大海似情人深邃的眼,亘古而神秘。天空中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远处似乎有清幽的笛声响起,岸边传来了木叶的清香。笛声似呓语,绵长悠远,让人心醉神迷;烟雨蒙蒙,让人在这一江春水荡漾中,醉了眼、软了骨、迷了心。顾轩妃感觉自己愿在这一笼烟雨之中,长睡不起。
“轩妃!”呼唤之声又响起,此刻声音中竟带着几分焦急与不安。
突然,顾轩妃感觉海面掀起一阵巨浪,船身剧烈地晃动着,颠簸之感让顾轩妃感到了不适,她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可这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只见长夜渐渐散尽,一道旭日从东方升起,霎那间金光铺满整个海面,海面逐步平静。
顾轩妃猛然睁开眼睛,感觉到背后正有人用内力打通着自己被人点住的穴道。这内力霸道炙热,似烈火岩浆、若烈日东升,这是?天一神通!一瞬间的思量后,顾轩妃扭头一看,果然看到了身后正在运功的独孤昊。
看到顾轩妃转醒,独孤昊的脸上出现了欣喜之色。他慢慢收回内力,思量着这复杂的点穴之法,混合着幻术,手段之高明,差点连他也解不开。青城的武功好像没有听说这一类的点穴之法,他皱了皱眉,看向顾轩妃问道:“轩妃,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昏迷在这里?何人点了你的穴道?”
顾轩妃抬眼看了看自己身处的环境,这是一间陌生的房子,房间虽淡雅简单,但一茶一具皆是上品,这应该是青城中给贵宾留用的客房,平日里除了打扫的人员过来外,很少有人走动。应该是风巽在她昏迷后,将她送来的。
风巽后来去了哪里?!是否将独孤昊的事情告诉了师傅?!她心思一动,想起独孤昊已经解开了她被封住的穴道,于是抬了抬手,从地上站了起来。站起来后,她便感觉到身体并无任何异样,她连忙催动内力,运气一周天后,果然发现自己强行突破白剑,所造成的经脉损伤已经被人治愈。顿时,满满的酸涩之感涌上心间。风巽……
独孤昊看她运功调息,以为她在被点穴的同时也受了伤,也就没有打扰她。
“独孤,你怎么会在这里?”
“今日便是动手之期,我看你迟迟没有联系我,便猜测到你可能出事了,所以过来寻你。这个地方真是隐秘,若非你带着我给的牵尘珠,我还找不到你。”
今日便是动手之期?!她竟昏迷了一天一夜,若非独孤找来,她便会错过今日校长夫人明华的生辰。看来风巽是不想让她插足今日之事。
看到顾轩妃吃惊的表情,独孤昊眉头皱得更紧了,“轩妃,何人……”
“前日你走了之后,我便下山,在下山途中突然一道黑影闪过,我便没了知觉。想来是灵犀捉弄于我。”
“此人点穴手法非常高深,解穴时我都花了不少精力。”
“应是师傅最近新创的一种功法,我隐约听师兄们说过。灵犀习得这功法来……估计灵犀还有帮手。”
独孤昊沉吟了半响,然后盯着顾轩妃的眼睛,认真地问道:“可是有人察觉了我们的计划?”
“没有。”这是顾轩妃第一次隐瞒了独孤昊。此刻,她心里乱糟糟的,似在茫茫沙漠中迷路的旅人,漫天黄沙中找不到出路的方向;在弥留之际睁开了眼睛,然后看到了泛着白光的神圣骆驼,骆驼回首看了她一眼后迈出了步伐,脖上驼铃轻响,似乎要让她跟着它走。她犹豫了片刻,选择相信这一眼的善意,于是她脱口而出。
“那便好,否则此人不能留。”冷酷而强硬的语气。
“我知道。”
“好好准备一下,生辰之宴马上就要开始了。”
“好。”
看着顾轩妃离开的背影,独孤昊抿起了嘴角。
《梅花引》是一种武功,也是一种舞蹈。当年后山的前辈将功法交予她,说起那舞低杨柳搂心月的绝代风华时,眉目竟是痴迷赞叹与温柔向往。他说那是故人所创的武功,她并没有问故人是谁,只因那位前辈每当提起这位故人时,脸上总是伤情之色。当她练习舞蹈时,有时他会痴痴傻傻地看着,像似要透过顾轩妃望向回忆中的她。有时他会自己凶狠地关上洞门,似乎要将顾轩妃和心中的那道倩影隔绝在心墙之外。有时他看着看着,会状若癫狂,喃喃自语;然后拿起酒坛一饮而尽,似乎要在天旋地转的晕厥之感中找寻短暂的快意。
大殿之上,她一舞倾城,灼灼风华迷了多少双眼睛。她看到众人震撼、赞叹、痴迷的目光;还有同灵犀一样妒忌仇视的目光。她下意识地看向了风巽,此刻风巽的表情复杂,里面有担忧、有痛楚、也有愤怒。她赶紧回过头,然后看向独孤昊,隔着远远的距离,独孤昊嘴角一勾,似乎已经看到了胜券在握。他高举酒杯,敬了敬在他身边,与他一同出席宴会的各大掌门。
而此时,周围沉默的气氛,让顾轩妃顿生不安之感。她看了看主位上的校长夫妇,不仅心头大震。
顾轩妃一直以为这支舞,仅仅是那位前辈千转回肠、不愿诉诸于人的心头朱砂,随着时间的推移,深刻入骨。可当她看到校长灵隐在看到这支舞后震惊的表情,夫人明华满目的痛恨欲狂,她便知道了,这支舞,是那几人心中的百尺深渊、千丈悬崖;靠近一步,便是碧落黄泉。这支舞,也便是独孤昊所求的东风。
当晚,顾轩妃被夫人明华暗中带到了无涯祠。这八年来,她第一次看到夫人一向端庄典雅、高高在上的形象,在看到那位前辈时化为乌有,只剩下激动、癫狂与卑微。那位前辈,看夫人的眼神却是漠然,甚至还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与憎恨。
三人相对而立,她终于知道了有关那支舞的所有故事。
“紫衣潋滟,素衣倾城。”人人都称青城大校中有一对明珠双璧:明华、明霜。明华是校长的独生爱女,身份尊贵;而明霜是孤女,自幼被收养在青城中,因着与明华年纪相仿,校长便让她与明华作伴,数十载共同习武、一起生活。当年一起为伴的还有校长的弟子、青城大校的大师兄——楚寒。楚寒自小天资过人,被誉为青城神童,一柄长剑在手,青衫磊落,九天剑诀斩尽世间一切幽暗,有着“一剑霜寒动九州”的美誉。整个青城都以大师兄为傲。
旧时年少轻狂意,总角言笑总关情。若是三人一直如此,大概也是个和谐美满、皆大欢喜的结局。可是命运总在不经意的抬手间,划下苍凉的姿势;人在彼岸,蓦然回首时,叹息不已。
有一年,梅花树下,酒醉的少年躺在梅树上望月嗟叹,树下少女袖舞翩跹、婆娑而舞;他倒头悬挂、正想扮一个鬼脸吓一吓树下的少女,却在咫尺距离的相视下,乱了心跳,顿时情海生波。他落荒而逃,留下了双颊绯红、失神不自知的少女。
有一年,少年只身一人仗剑深入敌门,却被小人暗算,导致他全身是伤,腹背受敌。可他毅然拔掉胸口足以致命的一箭,鲜血喷涌而出,他狂歌大笑,剑光所至,敌人纷纷倒地,死前露出了惊恐的神情。当他解决掉最后一人之时,发现射中自己的箭上喂了剧毒。后来是那孤傲冰寒如梅的少女,找到了他,以口吸毒,换来了他的清醒,可她却因中了余毒,血脉受阻,再也修习不了武功。那一刻,巍巍如山的少年湿了眼角,惊痛间,发现了自己早已情根深种。后来他俩许下了白首之约,永不离弃。
在楚寒与明霜对影成双时,明华却躲在他们的身后,独自神伤,她对楚寒,何尝不是早已情根深种。可叹世上有一句“情有独钟”,不管她如何费尽心力,讨好或者是用计,都得不到楚寒的回应。当她咽下了所有的苦楚,抛弃了高傲的尊严,跪在了楚寒面前,坦言自己愿意与明霜共事一夫时,却只是得到了楚寒坚定的摇头,然后转身离去的背影。那一刻,心魔已起,求而不得的绝望让明华痛下杀机。她用计让明霜许配给青海剑城的继承人,随后让父亲订下了自己与楚寒的婚约。师命难违,楚寒无奈,欲与明霜逃离师门,可当他赶到明霜房中之时,却发现明霜衣冠不整地与她欲嫁之夫婿相拥而眠。楚寒目眦欲裂、痛不欲生,当下一刀斩下了那位未婚夫婿的右臂。他被青海剑派的人围捕追杀,他欲壑难平、心神俱损,便是遇人杀人,遇佛斩佛,青城山一时血流成河。在混乱之际,一剑以惊雷劈天之势刺穿了他的心脉,倒地前,他看到了师傅痛苦决绝的眼神:“逆徒!”
后来,他醒来后,发现自己已经身在了后山的无涯祠中,师傅念及多年师徒情分,留下他一命,将他囚于无涯祠中。此时的他五脏受损,多年功力毁于一旦,已成废人,而他也得知了明霜已经远嫁到了青海剑派。他不甘心,这些年他守在无涯祠中,慢慢重新修习武功,就为着有朝一日,去找寻明霜,向她问个清楚,当年为何要背叛他。若他没有武功硬闯青海剑城,只怕还没有见到明霜,就会丢了性命。后来,师傅逝世,七师弟灵隐继任校长之位,无涯祠的秘密,师傅告诉了灵隐。灵隐开始的几年里偶尔还会过来看他,可到后来他与明华成亲后,便来的少了。再后来,就来了一位绯衣少女,那少女与当年的明霜多么的相似呀,楚寒忍不住将明霜的《梅花引》传给了那位少女……
“大师兄,你竟然还活着,可是为什么不来找我?他们为什么都瞒着我你活着的消息?!你没死!不不不,你没死却是惦记着那个贱人!”心心念念、执着追寻、以为他早已化作了黄土的人,此刻站在了自己的面前,极度震惊与欣喜之下,明华竟然有些语无伦次了。
“你住口!”
“怎么?我骂她你心疼了?你别忘了当初可是她背叛了你。”
痛彻入骨!以为早已麻木的心,还是再起波澜。
明华幽幽地看着楚寒,声音颤抖,“大师兄,你看看我,这么多年了,我爱的始终只有你一个人。为什么?为什么你情愿找一个那贱人的替身,也不愿意回头看看我。这个死丫头,早在她踏入青城开始,我就应该杀了她!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这张神似那死去贱人的脸,是个祸害!她不仅勾引了我女儿的心上人,如今也妄想凭着这张可恨的脸,来勾引你!”
“你胡说什么!我对她不过是对小辈的照拂而已。”楚寒大怒,“谁也无法替代明霜!明霜……”话语突然停住了,周围陷入了一片死寂,楚寒红了双眼,眼神认真地盯着明华,“你说什么?明霜已经死了?!”
明华似乎被此时的楚寒吓坏了,一步步往后退,她没有想到楚寒不知道明霜已死的消息。她退了几步后就不能再退了,因为,此刻楚寒已掐住了她的脖子,“你说,你是在骗我!快说!”
明华被楚寒掐得喘不过气来,一张脸因为失去氧气,开始发青。
“唉。”一声淡淡的叹息之声响起,随即一道身影掠过明华身侧,一抬手,便将明华从楚寒的桎梏中解脱出来。
楚寒看向来人,脸上的神情极为复杂。有喜悦、有希冀、有不安、有恐惧。终于,他问出了心底的那一句话,“灵隐,告诉我,她还活着,对吗?”
“她死了,大师兄,在你被关进无涯祠的那一天。”来人从暗影中走出来,顾轩妃不禁低唤一声“师父”。来人正是现任青城大校校长灵隐。
“怎么死的?不是说她远嫁青海剑城了吗?”楚寒喃喃自语,像是在问灵隐和明华,又像是在问自己。
此刻竟有没人回答。明华脸上露出了不安的神情。灵隐脸上似乎有挣扎之色,正欲将一切告知之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痛苦之色一闪而过,随后便是久久的沉默。
楚寒又问了一句,此刻语气竟十分的平静。可正是这种平静让人感觉到了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无边暗日,顿时让人心底生寒。
“当年明霜被人下药,送到了青海剑城继承人的床上,然后就是您看见的那样。后来当时的青城校长在您狂怒杀人时,一剑刺穿了您的心脉,赶上来的明霜刚好看到了这一幕。当时,众人都以为您已经死了。明霜她受尽屈辱,已无生存之念,只想向您告知一切真相后自尽;然而您却没有等到她向您开口的那一刻。您既已死去,她当然不会独活,她拿着您的佩剑自刎而死。”
熟悉的声音让顾轩妃心头一颤,她向声源处看去,果然看到了独孤昊缓缓地从洞口走了进来。进来后独孤昊并没有看她,而是向楚寒走去,拱手作了一辑,“晚辈青海剑城独孤昊,拜见楚师伯。当年之事,有冤要诉的不仅仅是明霜前辈,还有我那同样遭人暗算、惨掉一臂的成师伯。成师伯虽被斩一臂,最后与掌门之位失之交臂,但他知道此事不怪楚师伯,只因您也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而造成这次悲剧的就是……”独孤昊的目光从所有人的脸上掠过,最后停在了明华苍白的脸上,然后右手缓缓抬起,一指:“是她!现任的校长夫人明华!”
楚寒骤然抬头!
5
那一夜,青城山所有人的记忆颜色都是红色的,是触目惊心鲜血的颜色。
楚寒发狂,要明华抵命,灵隐出手,独孤昊趁乱离开。
楚寒二十多年来呆在青城后山,发现了后山荒陵之下,竟埋藏着三圣灵的一缕元神。他多年前曾听师尊说过本门的功法与三圣灵有着莫大的联系,可未曾想到本门的存在就是为了守护后山三圣灵的这缕元神。他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在这缕元神灵力聚集地——荒陵上,重新修炼自己的九天剑诀。结果真如师尊所说一般,他竟只用了十年的时间,修炼到了他失去武功前的巅峰状态,此后十余年间,他继续潜心修炼,此刻他的九天剑诀只怕在这青城之内,再无敌手。
果然,灵隐不敌,他看见楚寒已走火入魔、杀红了眼,多年前的那一幕似乎又要重现。他用密令急招青城众弟子,摆下重重大阵,欲以阵法困住楚寒。多年前,师尊临逝之时,将青城至高的机密——三圣灵一缕元神所在地以及本门禁法《九幽之欲》告知与他;他受师尊遗命,不到生死存亡之际,不能启动禁法,因为禁法一旦启动,施法之人必遭反噬且后患无穷。但今日,不能不用此禁法了,因为青城山上再无一人能阻止楚寒的光剑。
然而,这上古禁法最终没有将它的怒火蔓延至它的守护者们。
在阵眼启动,禁法将出之际。只听见一声怒吼,整个青城山产生了剧烈颤动。
“师傅,不好了,有人带着巨兽闯进后山荒陵!”荒陵产生巨变,守陵弟子匆匆来报。
巨兽!不好,有人想拿三圣灵的元神,惊动了上古异兽大风。
灵隐脸色大变,今夜将有巨变,师门或毁于一旦,此时,并不是处理个人恩怨的时候。
“师兄,有人闯入后山荒陵,惊动了大风,此生死存亡之际,恳请师兄暂时放下个人恩怨,与我共同对敌。否则大风一旦完全苏醒,青城甚至是天下将毁于一旦!”
“青城中人毁我挚爱,我便毁了这青城;这天下不容我与明霜,便是这天下倾覆又与我何干?!”
“楚寒!枉你身为青城弟子,枉师傅养育教导你多年,你竟如此这般冷血无情!你这青城的逆徒!”
“逆徒”二字似利剑,斩断了楚寒最后一分的神智。只见他怒吼一声,积聚全身功力的一道剑光咆哮而出,直指灵隐。众人被这惊天一剑的剑气逼得退后数米、纷纷倒地。
可不远处,似乎有人不顾一切地朝光剑中跑来。
光影散尽,明华倒在了灵隐的跟前,她全身已经被鲜血染透,一看便知再无生机。
“明……明华。”这一幕惊痛了灵隐的双眼。
“对不起,灵隐。明华气若游丝,似乎此刻已拼劲了全身的气力,才将口中之词拼凑成句,“我一直爱的都是楚寒。刚刚挡那一剑,是我知道,他这一剑下来,你将启用禁法,我不愿……”
说话的时候,明华一直没有看灵隐,似乎不愿意看到他悲痛欲绝的表情。而此刻,她话语停顿了一下,然后看向了楚寒的方向,“果然……果然就连我死去,你也不愿再看我一眼。我这一生,算是……”算是什么?明华并没有说完,就已断气。
灵隐伸出的手在半空中深深顿住,然后从明华的方向处一寸寸地抽回。他猛然闭紧双眼,再睁开眼时,脸上神情已恢复了坚韧之色,眼底水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觉得这只是幻觉,一场镜花水月而已。
“七师弟,我是你师姐,明华。”那一年刚入门,抬头第一眼,便看到了师傅身旁紫衣轻笑的女子。一眼便是一生。
“走,去荒陵!”他看了看似乎已经恢复了神智的楚寒,毫不犹豫地带着众人赶往荒陵。
正如灵隐所料一样,楚寒此时已经逐渐恢复了神智。他靠着三圣灵元神灵气修炼武功,修为在得到飞速提升的同时,也承载了这上古元神所带来的反噬之力——在自身力量达到巅峰时,神智似乎被别人控制一般,变得模糊不清,心底只有一种嗜杀的欲望。当他杀死明华之时,这心底最渴望的欲望得到满足,体内的功力竟瞬间减弱,灵台逐渐清明。
“哈哈哈!”楚寒低声笑了起来,笑声竟似呜咽之声,惨淡不已。
“前辈,”顾轩妃并没有随灵隐他们离去,此时她十指紧握,鲜血从指缝间滑落。刚刚经历的一切,使她心中震惊、悲愤、愧疚欲死。
“砰!”她突然双膝跪地,头深深埋在地下,似乎要将自己埋进尘埃里去。“前辈,对不起,是我,都是我!我是青海剑城派来的人……我不该在生辰上献上了《梅花引》……若不是我,夫人不会找来此,您也不会和校长动手,那后山……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他答应了我……”顾轩妃此时只觉内心深处似有恶魔撕其血肉,痛苦至极。
“都不重要了。”楚寒淡淡地挥了挥手。
“前辈,您杀了我吧!”顾轩妃看见楚寒没有任何反应,她反手一扬,就要往自己的天灵盖上按去。
“啪!”楚寒袖口一挥,将顾轩妃的手打落下来。随即他右手一抓,将顾轩妃从地面上抓起,并抬起她的双手贴入自己的掌心。
顾轩妃感到有源源不断的真力从对方手中传入自己的体力,她想挣脱,却在楚寒的一句话中,停住了身形。“若你真想赎罪,便将我这一身修为拿去。守护三圣灵元神的异兽大风将醒,或许这带有着三圣灵元神灵气的修为能够对付它。此时,我已明真相,便也是生无可念,再无战气,因此这身修为在我身上已没有任何的用处。就当我为这养育我的师门做最后一件事情吧。”
“还有,这修为渡给了你,能否阻挡大风,是生是死,便也看你造化了;若有幸生,或许看你拼死阻挡大风的功劳上,能够消弭你此前犯的错误,让青城对你从轻发落。”这句话楚寒没有对顾轩妃说出口。他想,若明霜还在世,也一定会同意他这样做的。
“多谢前辈美意,可她并不适合。”一道白色身影从洞门外闪了进来。断开连接的双手,用术法锁住顾轩妃,再连上自己与楚寒的双手,一切只是在瞬间发生的事情,快得不可思议。
“风巽!”被淡黄色的光圈牢牢锁住的顾轩妃,看着来人,猜测到他将要进行的事情,顿时脸上血色尽失。
“快放我出来,风巽!”她拼命找寻着淡黄色光圈的突围口,但发现一切只是徒劳。
“明月心?无姓明门的无上心法。”楚寒在双手与来人接连上的一瞬间,本想用掌力震开来人,但看到光圈后,便停住了所有的动作,“你是明宗月嫡系弟子的传人?”
“是的,前辈。无姓明门历代嫡系传人都有一个秘密死契,那就是保护三生灵的元神,以防天下大乱、生灵涂炭。”风巽感到他说完他的来历后,楚寒的敌意便消失了,掌中真力也由弱变强,“所以前辈,这个任务就让我来承担吧。”
“不!不,风巽!你放开我,我根本不爱你,你不用为我如此做!我爱的一直是他,你听到了没有?!”顾轩妃着急地大喊着。可她越着急越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脚竟颤动瘫软得迈不出半分,“风巽、风巽……”终于,她跌坐在地,拍打着光圈,一声声地哭喊着眼前那人的名字。
风巽看着光圈里的顾轩妃,脸上依旧是那浅浅的、漫不经心的笑意,可眼底的温柔之色任谁看了都会沉溺其中:“那一年你入门,我看你小小年纪,表面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眼里却有着分外苍凉之感,便起了捉弄之意。我一生为师门信仰而活,本以为此生便已是看尽浮华终觉梦了,便是放浪形骸、嘻笑人间又如何。但你闯进了我的世界,从此苦海万般,我只知道有人可让我哭、可让我笑、可让我牵肠挂肚。小九,我知道你不爱我。我这么做不只是为了你,我是为了这天下的太平;和这天下太平后才能安康的你。”
楚寒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竟不忍再看这一对被命运捉弄的痴心儿女。他感到真力正从自己的体内逐渐消失,如此强大的真力一旦全部离开体内,他也活不成了。明霜,你等着我。他收掌,缓慢倒地,眼神温柔地看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眼底的光正慢慢消散……
“世事浮云若苍狗,聚散多离愁、欢乐尽悲苦,总奈何。此生已过,故人长绝。谁共我,登万丈绝顶,指点江山?谁共我,揽俗世烟雨,地老天荒?”
泪眼中,顾轩妃看着楚寒说完最后一句话便永久地闭上了双眼;泪眼中,顾轩妃看到风巽决然离去的身影。
“不!”
而另一头,后山荒陵之上,阵法已破。即使拼死一搏,启动禁术之法,此时也无力回天。已经苏醒的,外形似龙似虎的异兽大风正吞噬着来不及撤阵的青城弟子们。平日里端庄肃穆的荒陵,此时被鲜血染透,黑红相间中竟生出了极致妖邪之感。无数的断肢残臂、无数的痛苦嘶喊,这里不是九幽地狱,是什么?!
风巽赶来的时候便看到,正在保护弟子撤退的灵隐差点被大风吞吃。他不敢轻敌,双手分别结印,一道比旭日还要耀眼的月光瞬间弥漫而出,挡在了灵隐与大风之间。大风之前被青城众人用阵法所伤,已被挑起了嗜血怒意,此刻行动再次被阻,顿时上古神兽的凶性被完全激发,它一声怒吼,猛然冲向结界。
“轰!”结境轰然倒塌,无数星光化作虚影,在空中消散。这一撞之威,让荒陵地面一分为二,地底之下竟是波浪翻滚、咆哮怒吼的黑湖。只见湖水正冒着翻滚的红色气泡,像极了无数个怪兽狰狞的血盆大口。来不及后退的人们,掉入了黑湖,被血盆大口吞噬着,只听到一声声惨叫,瞬间尸骨无存。
大风这一撞,也撞得满脸鲜血,它愤怒地转身,丢下面前的灵隐,向风巽咆哮而去。
此时,后山的无涯祠中,独孤昊打开了风巽的结境,正欲带着顾轩妃离开。顾轩妃却狠狠地甩开了他的手。
“轩妃,跟我走!我会跟你解释。”
“不,独孤,昔日救命之恩已还。从今以后,我俩再不相欠!”她从怀里掏出了牵尘珠,扔在了地上,然后转身就走。
似玉非玉的圆形珠子在地上滚了几圈后便静止不动了,似乎感觉到已被主人离弃,顿时失去了所有的灵气。一道灰色烟雾从珠子里升起、腾旋、然后慢慢变淡薄……
独孤昊盯着快要消散的灰烟,久久不能言语。
而在荒陵之上,此时白光、黄光还有诡异的红光,在风巽头顶上快速地旋转着,光芒已经达到了鼎盛,但风巽的嘴角却溢出了一丝鲜血。他知道,自己已是强弩之末,但大风……他看了看不远处的大风,它此刻正喘着气,眼中赤光大盛,紧紧地盯着风巽,正准备给他绝命的一击。
小九,永别了。风巽看到了地面上正向他跑来的顾轩妃,无声地用口型道别着。他定要拼劲最后一口气,将大风打回那道黑湖之中。似乎生命将要燃尽般的回光返照,这一刻,风巽周身竟泛起了淡淡白光,头顶其余两色之光竟被白光全数吸入其中,然后白光幻化出一条银河,横渡了整个苍穹。
大风似乎感受到了这最后一击的威胁,身形竟向后退了几步。
而此刻,正当风巽冲下大风之时。地面有一道黑影凌空而来,手中赤色光球向他扔出。
“三圣灵元神,封印大风!青城那小子,接住!”独孤昊在半空中大喊,用尽全部精力奋起凌空,扔球,然后精力耗尽,直线坠落。眼看就要被摔成肉泥,地面飞奔而至一道灰衣身影,接住独孤昊后,几个纵跃,离开了后山荒陵。
风巽接过元神光球,向大风冲去。
“轰!”似乎天与地合二为一,从此九州混沌、黑夜永生。
所有人惊恐地发现自己眼睛已不能视物。
然而,突然一道白光从黑夜之中漫出,竟如开天辟地之斧,霎时两极归位,万物重生,世界重现光明。
人们看到了大风似已没有了生息,从空中掉入了黑湖之中。沸腾的血口欢呼着,迎接新来的祭品;它们争先恐后,吞噬着大风的躯体。此时,似乎有一声远古的吟诵从湖底传来,血口们顿时停止了吞噬,“咕咚咕咚”地带着大风的躯体一起沉入了湖底。而荒陵被辟开的地面也因为这巨大的沉入之力,慢慢收拢,地上的尸体竟全部被卷进了黑湖之中。
此时,长夜已尽,曙光透过云层照射在大地之上。人们惊异地发现荒陵的地面已完全闭合,平整如初,若不是地面上的斑斑血迹,众人会以为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半空中,飘下一件血衣,衣裳破洞点点,竟无一处完好之地。是谁用素手接住了衣裳;是谁抱着衣裳低低哭泣;人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
尾声
顾轩妃将被风吹乱的发丝往耳后拢了一拢,回身再看了一眼身后那屹立在半山腰的巨大铜门,“青城大校”四个飞扬大字在铜门上熠熠生辉。她收回了目光,慢慢地沿着山路走下去……
师傅虽然饶过了她的性命,却将她放逐出了青城山。三圣灵元神虽然已经归位,但青城与青海剑城的巨大鸿沟,穷世人七窍玲珑之心、无上神通之法,只怕再难跨越。青城的秘密将不再是秘密,风云将起、风暴将至……
半山腰,一道玄色的身影正看着顾轩妃离去的背影。身旁灰衣人不解地问道,“主上,最后您为何将元神交出?您费了如此大的心血。”
“为着那明知不能为、而为之的义无反顾;为着那历尽险恶、却仍追求真善的执着;为着那坚定不移的信仰。”
“那您为何不将顾姑娘一同带回门中呢?”
“只怕她再也不愿意与我一起了。此生已过,故人长绝。”
行到一半处,视野变得明朗起来,路的尽头似乎有一人伫立远眺。那人着一身白衣,长发用青色的发带束起。
顾轩妃停住了脚步,站立不动。
“小九,愣着干嘛,赶紧过来呀。”低低的笑语传来。
远处,有亘古的风传来,风里似乎夹带着梅花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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