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之道·守林人 ︱ 东宋

东宋世界第3届年度征文第5期征文第2篇征文

侠之道·守林人

◎宇文知云 著

东宋的第178个故事，每个都精彩……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燃烧吧，火鸟》等长篇作品。自2017年3月开始，正式举办东宋主题征文，聚集起上百位侠友，诞生优秀征文上百篇。第一届征文“金属罂粟”、第二届征文“秉烛夜游”圆满结束后，第三届征文“八十一城”正在火热进行中。

本次推出的是宇文知云所著《侠之道·守林人》。是作者与东宋世界创作的第一个故事。

致谢：本文使用书法字“三”，来自杜牧；题图来自网络，作者@杉泽，仅作示意，特此致谢，敬请支持。

奇禽异兽

序

看似平静的山林中危机四伏，这里隐匿着无数猎食者们。它们将自己隐匿在树上、灌木中、沼泽里，静静等候着猎物放松警惕，等候着一个最佳时机，一击必杀。

凄厉的兽吼中裹挟着不甘与愤怒，伴随着人类的惨呼声惊飞了林中鸟。

山林很快又归于平静，一只小黑熊从灌木丛中钻出来，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绕过地上的尸体，奔向前方。在那里有一只黑熊倒在血泊中，黑熊的两只前掌一只还在不停地涌着血，另一只却只有一截凸起，显然是早在多年前就已经被斩断。后脚也有明显的刀伤，看起来像是匆忙间来不及斩断。

黑熊的肚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刀口，皮肉向外翻卷着。见小熊跑过来，它用尽最后的力量舔了舔小熊，头重重地砸在地上，任凭小熊用头顶它，伸着小舌头舔它都不再动弹。

七旬

玉溪城的城主杨鹏程最大的爱好就是收集象牙、熊掌，甚至公开发布告示列出进献的象牙大小质地如何，可获得何等封赏；进献的熊掌大小如何可得到何等赏赐；进献各种珍禽异兽的皮毛又会得到何等封赏等等。而在这张告示旁边还张贴着另一张告示，上面罗列着家有老人的诸多坏处，如长寿的老者之所以长寿是因为吸取了子孙的福报和寿数为己所用云云，因此下达了一条规定：凡是家中有七旬及七旬以上老者的，需将老人送入城外山林中，进献给山林中的“完氏仙尊”，进献的家庭会得到城主给的赏金。当然，如果家中有饿死的，暴毙的七旬老人那这家人也会得到一定的赏金。同时，城中守卫拿着这城中人的名册挨家挨户地上门搜查，凡是有“窝藏”七旬以上老人的家庭，都会被抄家，罚没全部家财后驱逐到城外山林中。

告示下达之后引起城中百姓的强烈不满，但是，这座城只有城主说了才算。不满又如何？带着全家老小迁移吗？就算能割舍掉世代居住在这里的情怀，但城外山林中有那么多野兽，通往下一座城的路就在这山林边上，又有几人能顺利走过？何况还带着老人和孩子。于是更多人选择榨干老人最后一点价值，利用老人得到赏金。毕竟这总比全家一起被驱逐要好太多。何况，这城主总有卸任的一天，不是吗？

段仲义正在收拾行囊，三天后就是他的七十大寿了。届时儿女们会请来亲朋好友大肆庆祝一番，第二天再一起送他去城外山林。

距离城主张贴的这张荒唐告示已经有二十年了，二十年前他也曾愤怒过，不满过，就在他决定举家迁移时，他即将过七十大寿的舅父留下一封书信后，自缢在自己房中。信中大意是劝他不可离开这片他们世代居住的土地，前路凶险，孙儿们还年幼无法撑过那片山林云云。看过书信后他只有深深的无力感，也放弃了迁移的念头，毕竟下一个会离开这里的是二十年后的自己，二十年后谁知道这城主是死是活，这种荒唐的规定是否还在。

可现如今二十年后，老城主并没有活到七十岁就离世了，他儿子接任城主的位子，但老城主定下的那些规则却并没有撤销，城里的人们似乎也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规定，每当家中有老人到了年纪总会设宴大肆庆祝一番，然后在第二天欢送老人去那片山林。

也有老人会悄悄地离家出走，离家的老人大多会在城中寻一个可遮风挡雨的地方藏起来。哪怕能偷偷回来看一眼子孙们也是好的。只不过这样的老人有时候会像“猎物”一样被一些心怀鬼胎的人绑走，在城主府报备后将老人进献山林，从而获得赏金。只是这些年这样的老人越来越少，更多人会选择在临近七十岁时结束自己的一生，去山林里喂野兽？城中苟活？与其这样还不如死了干脆，不用去林子里喂野兽，还能给儿女们带来一些收益。

段仲义感觉自己的儿女还是挺孝顺的，至少他们征求过自己的意见，是进山林还是结束自己这一生。身边的老邻居们都是被子女强行送入山林，因为那样比死了获得的赏金要高出许多。不过他还是选择了前者，去了山林也许还能有一线生机。七十岁的寿宴办得比自家长孙娶妻时还热闹，宴席从早开到晚，到了第二天欢送自己出城时，竟然还请来了琉璃子在城外搭台为自己献艺。

回头看看身后的玉溪城，离开自己生活了七十年的城，说一点也不失落那是假的。只不过与其自杀，倒不如去那山林里闯一闯。想想当年自己的修炼力子时因为丹途通径只达到“河”的程度，修行起来并不怎么顺畅，成家后更是疏于修行，子女们甚至都不知道他曾是个武者。过了这许多年才堪堪要从“河”突破“湖”。在这林子里修行，提升一下自己也是好的。

进入山林之后，段仲义的速度便渐渐快起来，茂密的树林中，一道身影无声且快速地闪过，他要赶在夜幕降临之前寻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暂作休息。没有人知道传说中的“完氏妖”是不是真的生活在这片山林中。到了后半夜，段仲义忽然感到自己被一道冰冷的视线锁住，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探头向外看看，夜似乎还没有过去。身体忽然被什么东西缠住，随之而来的是阵阵腥臭味，在一片“唦唦”声中对上了一双蛇眼。他不由得轻叹一声：“果然是老了吗？竟然连这种事都没察觉到。”

这条在这片山林里生活了不知多少年的怪蛇显得很兴奋，对自己抓到的这个猎物十分满意。像这种不停挣扎的猎物吃下去才会很有成就感。之前抓到的那些人类没有一个有他这样的精力，有的甚至还没等它一口吞掉就已经吓死了。只是让它没想到的是，在它身后还潜藏着另一个猎食者。

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带着风声挥过来，怪蛇吃痛放开了自己的猎物，转而去怒视这个不速之客。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黑熊一掌又一掌地左右开弓抽向怪蛇，直到怪蛇没了反抗能力，这才剖开怪蛇的肚子挖了里面的蛇胆来吃。黑熊的速度很快，直到它把那蛇胆吃完段仲义还有些发愣。黑熊看了看跌坐在那里的人，似乎对这个猎物并没有多大的兴趣，转身离去。

待黑熊走远段仲义这才回过神来，方才黑熊狩猎那条蛇时散发出来的气势让他不敢妄动，直到那股威压的感觉消失他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割了几段还算完整的蛇肉留着路上吃，他也不敢多耽搁，转身离去。心中也不由得有些感慨，人类再怎么自诩尊贵也只不过是比野兽聪明些、情感丰富些罢了，骨子里的兽性和这些动物也没什么分别，一样的弱肉强食。

在山林中走了几天，一声熟悉的兽吼震动山林。段仲义对声音一向敏感，他记得这是那晚那头黑熊的声音。这吼叫声离自己所在的位置并不太远，想了想，他决定过去看看，说不定这还会对自己突破“湖”有所帮助。想来又是一场弱肉强食的狩猎，只是不知道这次是谁那么倒霉撞上那只熊。

然而到了那里他才发现，这次倒霉的是那只黑熊，在它身上插着好几支羽箭，一只手掌已经被人斩断。看他们的装束显然是闯入山林里的冒险者。对于这类人，他向来是没什么好感的，那些居住在这片山林里的动物才是这片林子的主人，而这类人与其说是冒险者倒不如说他们是偷猎贼。更何况这只熊怎么说也算是救过自己的命，就这么死在这几个贼子手里实在是可恶，当即拔刀在手飞身投入战团，挥刀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抑郁的心情变得舒畅起来。

突然闯进来的人让双方都是一愣，这人一来就砍翻他们一人，这使他们很快认定这是个来坐收渔人之利的家伙，当即分出一部分人去围攻。黑熊嗅到来人的气味，认出这就是那个险些被他的食物当做食物吃掉的人。这人给它的感觉很奇怪，这也是那天它没吃掉这个人的原因。现在这个人类突然冲进来见人就砍，它有些纳闷，都是同类，他们不是应该一起围攻自己的吗？用仅剩的一只熊掌拍碎攻向自己那人的脑袋，黑熊不再管身旁那人，现在解决这些难缠得像跳蚤一样的人才最重要。

……

段仲义激荡的心情渐渐平复，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是和一只熊一起联手杀人？！看看这满地的尸体，再看看那只负伤的熊……想不到自己封刀四十余年，竟然还有再次拔刀的一天。以前拔刀是为了自己闯荡江湖、快意恩仇的理想，后来封刀则是为了自己的家人。现如今再次拔刀竟是为了一头熊？

在那些人随身携带的东西里翻找了一阵，他拿了伤药来给黑熊涂上。看着刚才还一掌拍死一个的黑熊现在听话得像个孩子，他忍不住想笑，仿佛看见了自家儿子小时候和人打架受伤回来时的样子。

仙尊

段仲义在山林里寻了块空地，搭了间房子，他决定就在这林子里住下了。反正他向来不信那些神神怪怪的，把老人们献祭这种事更是荒谬。他更愿意相信是因为七十以上的老人年老体衰，留在城里没有任何价值，城主为了节省开销这才下令驱逐。

黑熊偶尔也会来看看他，给他带些去了内脏的猎物。他也从一开始的惊讶到慢慢习惯。不知是不是因为喜欢吃那些动物内脏的关系，这熊比他认知里的熊要大上不少。至于那日他们合力对付的那些贼……他并没有再去管那些人，甚至看都没再看他们一眼。既然他们那么喜欢着山林，那就让他们的血肉来滋养这片山林吧。

如此过了两年，段仲义的“丹途通径”成功突破了“湖”的境界，并依旧在提升中。同时他所修的力子之力也得到了大幅的提升，他甚至觉得自己比进入这片林子时还年轻了些。这天黑熊给他送来猎物后并没有如往常一样离开，而是示意他跟上。他从未见黑熊这样过，心中也觉得奇怪，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上随身短刀跟过去。

黑熊带着段仲义来到山林中的一处地方，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干尸。段仲义大致看了看，见这几具尸体一个个都白发苍苍的心中已经猜到了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你是带我来救同类吗？他们已经死了，救不了了。”段仲义摸摸身旁黑熊的头说道。

黑熊好像听懂了一样，发出低低的“呜”声。

并不是所有老人都有自己这样的运气的。这些人虽然已经干瘪，但容貌依稀还能分辨出一点，这里的其中一人就曾在他两年前的寿宴上出现过。或许那几位也出现过，但这位给他的印象却更深一些。

他还记得这人一直想用各种方法死去，只不过一次又一次地被子女救过来。寿宴上还曾指着他骂他糊涂，就应该在七十之前死去，不给那些没良心的留一点赚钱的机会。

对此他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各有各的缘法。若当初选择自我了断，那就真是一了百了了。他七十岁之前不会这么做，七十岁之后也不会，所以他选择来这片山林。到这的第一天如果没遇到那熊的话，他现在只怕连骨头都不会剩下，现在既然活着，那就是最好的安排。

这两年来只有主动来招惹的野兽才会被他猎杀，否则他是不会主动去捕杀林子里的生灵，破坏这片山林里的秩序。毕竟人与动物共生在东宋这片土地上，任何生灵都有它活下去的权利，他没有理由去捕杀它们。

再看看地上的人，这几人是不是一起进山的他不知道，但应该就是在这里遭遇了林中的野兽，被吸干了身上的血。这野兽看起来并不喜欢啃咬这些尸体，想到这他忽然抬头看向四周，只见一团黑漆漆的东西扑棱着翅膀飞过来，攻向自己。

他挥刀格开了伸过来的爪子，身旁的熊一掌拍出将那东西拍晕在地。那一只看起来肥肥的吸血蝠，想不到这种东西竟会在白天出来活动。身旁的黑熊见了一口咬下去吃的挺开心。

段仲义看着这只熊享用美食，心中也不免有些疑惑。这熊的口味向来很挑剔，有内脏吃的话就绝对不会去吃肉，但吃这个却吃得很开心，连骨头都没有吐。

正在享用美味的熊鼻子动了动，看向一个方向。

同时察觉到林中飞鸟的异常的段仲义握刀的手又紧了紧。看这动向只怕又是来这片山林里碰运气的人。

顾不得再理会那几具干尸，他要先去把那几个闯进林子里的人赶走。

段仲义的身形如鬼魅般灵活地穿梭在山林中，很快便找到了那几人，他们正围捕一只小熊，看样子是想抓个活的。黑影一闪而过，身旁的黑熊已经愤怒地冲出去，一掌拍碎了其中一人的头。其余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立即挥舞着各自的兵刃冲向黑熊。段仲义轻叹一声上前先是架开那些人砍下来的一刀，又反手拍出一掌将黑熊推远了些。口中喝止黑熊继续进攻的行为，手上却不停，转眼将那几人击晕。

黑熊看看那个被自己拍死的人，并没有将内脏挖出来吃的意思，眼中还带着几分嫌弃。瞟了眼昏迷的几人，又看看段仲义，“呜呜”叫了几声带着小熊离开。

段仲义看看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几人，其中一人他刚巧认识。这人小名二狗子，与他家是邻居。说起来，这家人本来是个小门小户，只是因为家中老人多，每每到了年岁送入山林都可以从城主那里领一份赏金，他家也慢慢从小门小户变成了城中富户。也正是因为有他们这样成功的例子在前，近些年来人们都已经不再抵触这种规则。

段仲义俯视躺在地上的二狗子，想不到这小子几年没见也干上这种营生了。

二狗子方才只是装晕，听说如果遇到熊的话只要躺在地上装死就可以逃过一劫。他一开始是不信的，不过这次自己躺在那里装晕，那黑熊竟然真的没搭理自己。后来眼前的这位从天而降，气势上完全不输给那只黑熊，在打晕自己的同伴后那只黑熊就走了，显然这个说法还是可信的。他现在仰躺在地上眯缝着眼睛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怪人。这人穿着一身兽皮衣，满头白发在脑后盘了一个髻，用一根兽骨固定着，由于须眉太过浓密他也看不太清楚这人的样貌，只觉得真有些熟悉。

正要仔细回想时却被段仲义踢了几脚：“起来，别装了。”

知道自己装晕被拆穿二狗子也不觉得尴尬，只是坐起身子看着段仲义发呆，心道：“原来传说中的‘完氏仙尊’竟然是这般半人半兽的样子。”

“带着你的人滚。”

段仲义虽然说的平静，但在二狗子这里却自动当做是仙尊生气了。看来这里多半是仙尊的领地，自己几人误打误撞地闯入，又遭遇黑熊袭击，这么一想，那黑熊就是仙尊的座下神兽啊！又转念一想，那他没杀自己几人的原因，果然是因为自己平日里进献的老人多的缘故吧！

想到这里他忽然对着段仲义恭恭敬敬地拜了拜：“您就是完氏仙尊吧！小的是玉溪城的人，今天第一天做向导，带一些朋友到这林子里探险。不想误闯仙尊修炼之地，小的这就带人离开。”

段仲义：“……”

传言

自这之后，山林中有“完氏仙尊”的传说似乎更坐实了些。也使得前玉溪城主所说的林子里有“完氏仙尊”的传闻可信度越来越高。

渐渐地又有传言说如果冒险者们带一个玉溪城的当地人做向导，会得到完氏仙尊庇护，平安归来云云。

在二狗子之后，段仲义也曾遇到过几波冒险者，他们中有一部分被段仲义驱逐了，也有一部分人在遇到段仲义时就已经是尸体了。被驱逐的人只觉得是自己误入了仙尊的领地才被驱赶。在一些人有意无意的传播中，带一个玉溪城当地人做向导去林中冒险会得到“完氏仙尊”护佑的事几乎成了每一个冒险者都深信不疑的事。

当然，这些事段仲义并不知晓，对他而言，在山林里的日子就只有修炼和驱逐那些闯入者。

日月如梭，黑熊虽然渐渐衰老，却依旧会给他送些猎物。有时也会带着小熊将在林子里发现的尸体带来，那都是些玉溪城的老人。说来也怪，这小熊这些年来竟然一点都不见长大的。这些被黑熊带来的老人他都会统一埋在这片山林中。所埋的老人越来越多，他也只能摇头叹气，只当是城里有人效仿二狗子家从别的地方拐些老人回来赚钱，反正只要钱到位了掌管户籍的官吏在名单上加一个名字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大家有钱一起赚嘛。却不知是周围的村子也渐渐兴起了祭拜“完氏仙尊”的习俗。

这日段仲义从入定的状态中出来，不见黑熊来过，也没见到那只小熊。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愤怒的兽吼。段仲义心里一惊，这吼声他再熟悉不过了。连忙赶往声音传来的地方。

然而，他还是来晚了，当他赶到时，那只陪伴他多年的黑熊已经死去。死相极其残忍，被人剖心取胆不说，就连仅剩的那只手掌也被割去。鲜血染红了地面，倒在不远处的还有一人，手中握着一把刀，人却已经没了呼吸。

看看那刀的刃口，再看看黑熊的脚掌，这人只怕是想要割熊掌的时候被黑熊濒死一击踹死的。

黑熊旁边，那只小熊还在不停地用头去顶黑熊，段仲义轻轻吐出心中压抑的怒气。轻轻摸了摸小熊的头，俯身将黑熊扛起，往自己的住处走去。小熊赶忙小跑着跟在他们身后。这些年来他专心修炼，功力见长的同时，力气也大了不少，扛着这只黑熊走也并不会太累。

将大熊扛到自己的住处，他从房间里抱出几样东西来。挑选了一块木板抓着小熊的熊掌蘸了些黑熊的血液，印在上面。在空地上挖了一个足够深的坑后，将黑熊的尸体放进坑里，掩上土，又将那块印着小熊手掌印的木牌插在土里。他俯身拍了拍小熊的头，转身离去。

看着段仲义远去的背影，小熊抬脚想去追，又回头看看那个土包，有些犹豫不决。再回头时却已不见他的踪影。

山林中的天气总是多变的，前一刻还晴朗的天气此刻却乌云密布。

也许是因为长在山林深处无人看，这些树生长得也比较“放飞自我”，什么奇形怪状的都有。一棵至少需要六七人合抱的参天古树在树干上长出了一个凹洞。这也给那些进入山林的闯入者们提供了一个可以临时休息的地方。树冠茂密遮蔽了风雨，树洞离着地面也有数尺高，刚好可以避过一些走兽们。此时这树洞中有三人在这里休息。两人用枝叶遮住洞口，坐在洞口处守着，一人斜倚在靠里些的洞壁上面色苍白。身上的衣襟被撕裂，包扎过的伤口还在渗着血。

“可惜了！那么好的一只熊，咱们只来得及斩下一只前掌。”坐在洞口的一个包着头巾的黄脸汉子说道。

“谁能想到那熊瞎子那么厉害！都开膛破肚了还有力气一脚踹死小崔。还有老康，老康被它这一巴掌扇去了半条命。好在那只熊掌也被咱们砍下来了。”另一人一边摆弄着手里的烟袋锅子一边说道。

“要不是老康伤势太重急需救治，知雨虫又提示要下雨，我真想把那两只脚掌也斩下来！”

“算了算了，等雨停了我们再去猎点别的东西。听那个前两天死了的向导说这附近有一处象群的栖息地，我们到时多弄几颗象牙，再找城里的手艺人修饰一下献给城主。若能讨他开心，我们以后做这营生也能更顺畅些。”

“你听他的呢！他还说他们城的人都有什么‘完氏仙尊’护佑呢，这不前两天也死了。今天我们去那什么所谓的‘仙尊的领地’没见到什么仙尊，也没得到护佑。不然老康怎么受伤的，小崔怎么死的？小崔进这林子前还特意在林子外杀了他岳母祭那什么仙尊呢，还不是照样死了。”

“那只熊，我……我几年前曾经遇见过。”靠在里面的老康有气无力地说道。

两人一听他这么说，都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几年前我曾跟着另一支队伍遇到过它，我这条腿就是因为猎它而瘸的。不过它也没讨到好处，被我砍下了一只手掌。要不是有个疯了的老头突然冲出来乱砍一气，我们早就得手了。我原以为这森林里弱肉强食，这只负伤逃走的熊就算当时没死，也早被其它猛兽杀死，谁想到……这次……竟然又遇见它！要不是看到它那只被我斩断的手掌，我也不至于一时失神被它伤到。”老康说道。

几人说话间一只褐色的小虫从黄脸汉子包着的头巾下钻出来，沿着头巾一路向上，在头顶上舒展了一下身，与此同时外面的雨声也渐渐停了。

老康看看黄脸汉子头顶的小虫说道：“这虫儿你在哪买的？这林子里的天气变化无常，有这么个小虫子倒真是方便了很多。”

老康这话音还没落，就见这小虫子忽然将身体团成一个团，一路从头巾上滚下来。

黄脸汉子笑着伸手接住它道：“看来，这雨马上又要起来，我们就先在这里休息吧。”

树洞中不知何时血腥味越来越浓，黄脸汉子和老康这才发现他们那个抽烟袋的同伴似乎已经很久没出声了。一直背对着他们，面向洞口盘膝而坐，手里的烟袋就这么放在腿上，也不见他抽。

“喂，老徐，想什么呢？”黄脸汉子伸脚踢了踢坐在洞口的老徐，老徐就这他这一踢的力道倒下，脖颈上的血喷溅在树洞里。

挡在树洞口的枝叶忽然被掀开，一张被须眉遮住的脸出现在洞口。

“你是何人？”老康问道。

“守林人。”方才老康的话他也听见了，似乎当年确实有一个断了腿的人昏过去了。

两人警惕地盯着面前的“守林人”，却听那“守林人”慢悠悠地说道：

“你们是我见过的最会挑选如何死去的人。”

段仲义说着抬手轻轻摩挲着树干：“这棵树以血为食，尤其喜欢人血。瞧，你们同伴的血滋养了它，它的身体正在慢慢恢复。”

两人这才发现，这树洞不知不觉间竟然缩小了许多，他们那只装着熊掌的兽皮袋不知何时已被这棵树吞噬了一半，最先反应过来的老康赶忙手脚并用爬向洞口，却被那黄脸汉子一把拽住拖回洞里：“你动作太慢了，我先出去！”他边说边向洞口爬去。

见状段仲义让到一边，礼貌地让开树洞的出口。

老康此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抓住黄脸汉子的脚踝：“我受伤了，我的血会加倍滋养它的，我先走！”

两人就这样在洞口扭打着，段仲义静静地站在树旁看着，并没有要插手阻止的意思。黄脸汉子打晕了重伤的老康，努力将身子探出洞口，却又被站在一旁的段仲义一把推回到树洞里。

黄脸汉子不甘心，再一次爬出来，却再次被无情地推回去。

“你不是守林人吗？你的职责难道不是搭救我们这遇难者吗？”黄脸汉子质问着再次冲出来。

再一次将人推回洞中，看着他的四肢渐渐被树洞中新长出来的木茬包裹，段仲义淡淡地说道：“我守的是这座山林，不是你们。”

不再理会这些人，段仲义转身离去。

王令

雨水再次落下时，段仲义已经回到自己的住处，那只小熊并不在这里，应该是回自己的地盘了。

这天段仲义带着小熊在林中巡视，小熊忽然跑向一个方向。段仲义跟上去才发现那里竟然躺着一个看起来不过八九岁的孩子。这孩子不停颤抖着，身上却烫得很，他赶忙抱起这个孩子，将他带到自己的住处，又煮了些草药喂那孩子吃了。

小孩子的恢复能力总是惊人的好，没过几天就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一开始他还有些惧怕这个被乱糟糟的须眉遮住脸的怪人，渐渐地发现这人其实并不可怕后胆子也就越发大了起来。

“那小孩儿，你怎么会一个人在山林里？”段仲义等这孩子恢复了些才将自己一直以来的疑惑问出来。

那孩子听了这话，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原本明亮的眼睛忽然暗淡下来，低声道：“我叫王令，家在玉溪城附近的村子。我们村长忽然说要将七十以上的老人都在林子外杀了，祭奠林子里住着的‘完氏仙尊’。阿爹不想祖母就这样死了，就带着我们从那村子里搬出来。听阿爹说只要穿过这个山林祖母就不会死了。可进了山林没多久祖母就死了，我也总觉得头晕晕的难受。阿爹让我在原地等他，他说要穿过林子给我买药。就带着阿娘和哥哥妹妹们离开了。但是我等了好几天久都不见他回来。”

听王令这么说，段仲义心中已有些猜测，只怕是这孩子的父亲怕这孩子拖累自己，故意将他丢在这里的。

想到这里他温和地问道：“那你就留在我这里，等他们回来好不好？”

王令听了脸上立刻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连忙点头答应。

从此段仲义在除了自己的修行和例行巡视以外又多了一件事，那就是教王令修行。

不得不说王令的天分极高，不到半年的时间就已经掌握了很多段仲义教授的武技。

这日小熊找到了段仲义，明显一副有事的样子。段仲义看看小熊，嘱咐王令几句后，便匆匆跟着小熊离去。

小熊带着段仲义来到一处象群的栖息地，那里有一伙人正在围猎一头大象。有身手灵活的人爬到大象背上，用特制的钩子勾住大象的耳朵。大象吃痛发出愤怒的叫声。却怎么也甩不掉骑在身上的人。

段仲义见状连忙上前，击倒了几个围攻大象的人。然而象背上的人他却无法制服。他几次想跳上去将那人击落，但正在愤怒中的大象却并不愿意再有人爬到自己背上，连连驱赶着。

骑在象背上的人十分得意，手中的钩子加大力道，驱赶着大象踩向段仲义。

段仲义连忙闪身避过，却还是被象鼻抽了个正着。

强忍着剧痛，段仲义想着如何将这人赶下来。一撇眼瞧见方才击倒的那几人手中的武器，当即捡起来抬手掷出。骑在象背上的人也是灵活异常，见有兵刃飞来，竟站在象背上翻转腾挪，一一避过那些掷来兵刃。

段仲义见状不顾再被抽伤的风险，再次飞身跃起，在空中瞧准机会借着象鼻挥来的力道一弹，终于跃上象背。骑在象背上的人显然没料到这人会如此，连忙招架，却终因为不敌掉落下来，被大象一脚踩碎了头颅。

段仲义替大象摘掉挂在耳朵上的钩子，一步一步往回走。他这一次虽然伤得不轻，倒也还能支撑着回去。更何况身旁的小熊虽然这些年来身体一直没长大，力道却大了不少，这一路有它保驾护航，山林里的野兽见了也是要避开的。

王令见段仲义竟然负伤回来，连忙过来搀扶。又煎了药给他服下。和以前的黑熊一样，这只被他们联手救下的小熊也并不愿意与人类有过多的接触，见段仲义有人照顾便离开了。

药物很快便开始起作用，段仲义调整着呼吸慢慢闭上眼睛，困意渐渐席卷上来。忽地他感到心口一凉，猛地攥住那只偷袭自己的手，眼中满是诧异地看着面前的孩子。

王令看着段仲义，露出一个并不属于孩子的笑容：“我是该叫您守林人呢，还是叫您段仲义呢？或者……我也叫您一声‘仙尊’？”

段仲义满脸诧异地盯着面前的孩子，只听王令道：“城主大人发觉近些年来进献的东西在减少，命我等混进各个冒险队伍中调查。就在前不久，终于被我查到了问题出在哪里！原本我因为体型特殊在城主府中并不受器重，现如今为城主大人解决了你这个麻烦，回去以后荣华富贵指日可待了！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王令不可思议地看着插在胸口的骨刀。

“我还是更喜欢你们叫我‘守林人’一些。”段仲义虚弱地咳了几声。

终了

又是一年春季，一队满载着各种贺礼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出了玉溪城。仅奇珍异兽的皮毛就有两大箱，一块用翠鸟羽毛织成的软垫上摆着一座用黄色的南珠和金线编成的千寻塔。塔被罩在水晶制成的罩子下面，放在头车最醒目的位置上。后面几辆车上也有类似的水晶罩，同样是翠鸟羽毛织成的垫子摆放着做工精致的象牙制品和熊掌。

领队的人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孩子。只是玉溪城的人没有谁会把他当做孩子。城中人人都知道，他叫王令，是城主杨诚秀手下最得力的干将。

出了城，临行前王令对着那片山林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头。

人人都当他是信奉“完氏仙尊”信得真诚，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拜祭那位死去的老人。那位老人家最终还是放过了他。骨刀虽然刺入了他的胸膛，但是刺得不深，只伤了些皮肉。他却因为过分惊恐一连捅了那老人许多刀。等他清醒时那老人的身体早已变得冰凉。

城主大人看王令求情的份上并没有刁难段家人，毕竟这家人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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