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宋世界第3届年度征文第6期征文第1篇征文
飞鸟·私狱(下)
◎寻空 著
东宋的第180个故事,每个都精彩……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燃烧吧,火鸟》等长篇作品。自2017年3月开始,正式举办东宋主题征文,聚集起上百位侠友,诞生优秀征文上百篇。第一届征文“金属罂粟”、第二届征文“秉烛夜游”圆满结束后,第三届征文“八十一城”正在火热进行中。
本次推出的是寻空所著《飞鸟·私狱》。这是作者在东宋世界创作的第一部作品。
致谢:本文使用书法字“三”,来自杜牧;题图来自网络,为2017版《绣春刀2》剧照,仅作示意,特此致谢,敬请支持。
少年
(七)
在梦中,雪很浅。
那个夜晚。
楚子靠在一棵大树背风处,燃了一堆篝火,看起来很温暖。
“你还不过来,想冻死吗,你可真麻烦。”
随着天色暗了下来,秦时也感觉到冷。
他站立的地方,雪已经重新积了起来。
他感觉他的脚已经麻木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不愿意走,也不愿意过去杀了她。
他知道,这个女游侠已经很疲惫了,而且,她打不过他。
秦时站在那里,想了太多,过去、现在、将来。
夜随着雪,更深了,秦时也觉得很累了。
他需要睡一觉,他就直挺挺的倒在了雪窝中。
那一夜的梦境纷乱复杂,和以往一样。
梦境中充斥着黑暗与悲号。
可秦时总记得,到了最后,他看到了一束光照射了进来。
看见光,他感觉到了刺骨的寒冷。
他追着那束光,像夸父追逐着太阳。
一直追,一直追。
最后,太阳却停下说了一句。
“你是不是喜欢我,一直追着我不放?”
秦时心中猛的一震,清醒了过来。
睁开眼,就是一道刺目的光。
原来天已经大亮。
他正躺在一个由枯树枝盖成的简易棚里,他的周身是用雪堆了一个窝,身子下面铺着枯树枝,旁边都是用树木烧过的木炭,还散发着热气。
秦时想动一下,却发现身上蜷缩着一个人,上面裹着狐裘。
正是楚子。
秦时大惊,想要抽离身子。
却听到楚子在梦呓。
“好麻烦啊,你好麻烦……”
秦时这才生生的压住身体本能,静静的躺下,感受着四周传来的微弱热气,听着外面传来的簌簌的落雪声。
不自觉的,又沉沉睡去。
热气和落雪声依旧在睡梦中传来。
渐渐的,热气越来越热,就像烈火灼烧到身体上的疼痛。
落雪声也越来越大,一下一下,就像鞭子落在身上得声音。
秦时的心脏骤然震颤,惊醒了过来。
眼前阴暗,只有头顶天窗投射下来一道天光,还夹杂着雪花。
天光打在地上,只有方圆大小。
可秦时还看得清身边的人。
是安敬之。
安敬之手上沾满了白色的药膏,然后往秦时身上的伤处涂抹,药味刺鼻。
秦时经常闻到这种药味,这种药味总让他昏昏沉沉,身体被绷带裹住,无法动弹。
安敬之小心仔细的抹着药。
“你杀了我爹。”
秦时觉得嘴巴里苦苦的,嘶着沙哑的声音。
“我知道,你也是。”
安敬之停下手中的动作,轻笑了一下。
“你应该谢我,我要不给他下药,也许你杀不了他。”
秦时哼了一声。
安敬之继续说。
“我们自小陪伴长大,就在不久前,联手做了一件大事,我们应该是朋友。”
“我没有朋友。”
“有一个人,他总称呼你为恩人,把你当作朋友,他叫冯友直。”
秦时没有说话。
“然而,你的心上人,在冯友直的手上。”
听到这句话,秦时身体猛然一震。
他艰难的转过头,看着安敬之。
安敬之满面含笑。
“你可不要误会,冯友直知道楚子对安、宁两大世家有多重要,所以他应该不会让她有事,而且还会给两大世家做交易,用楚子。”
胃里的苦水已经从秦时的嘴角溢出。
“冯友直用楚子,给我做了交易,他想要你,现在你就在冯友直的私牢里,还有他想得到安世家的支持,你知道,他要永久的拜托游侠的身份,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自己成立一个世家,这就像改朝换代一样。”
胃里在翻腾,而心脏却似被木桩击打,一阵一阵的闷疼。
“你...你们...要杀了楚子...”
“楚子死不死我不知道,但冯友直必须死,而你,还得活着,你要亲手杀了冯友直,抢回楚子,因为,我们一起长大,不久前还联手做了一件大事,我们是朋友。”
安敬之继续为秦时抹药。
秦时没有说话,他还没有绝望,他只想安敬之多抹些药在伤口上,他只希望伤口早点愈合。
楚子,还在等着他。
安敬之却叹息了一声。
“我知道你现在怎么想,所以,我偷偷的加了些药,很珍贵的药,就是为了让你早点好起来。”
“你必须得活着,只有你,才能改变安宁城。”
安敬之将一块冰凉的东西塞进秦时的伤口之中。
疼痛缓下来之后,秦时能感觉到,那是一枚钥匙得形状。
“这是我做的钥匙,门很近,也很好开,只不过因为太过黑暗,总让里面的人觉得这是无边的地狱,无路出去,今晚,我会邀请冯友直到安世家去,连同那位楚子姑娘,所以,这是最好的机会,你离开黑暗的最好机会,剩下的,就靠你自己了。”
安敬之走了,只剩下黑暗。
还有那道天光。
秦时用眼睛的余光用力的看着那道天光,那是他在这世界唯一的希望。
“刚才来的人是安世家的人?”
从投射天光的天窗外,传来楚子的声音。
秦时张着嘴,瞪大了眼睛。
“楚子,楚子!”
可他的声音嘶哑,很快就被黑暗吞没,根本传不到天窗。
“刚才那坐轮椅的,是安世家的人。”
这声音秦时当然也认得出来,是冯友直。
“他们...他们是来说秦时的事了吗?”
“是的,秦时不愿意说出你在哪里,所以秦时还活着。”
“那就好,那就好,只要秦时还活着就好。”
“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请讲。”
“我知道,你一直想摆脱游侠的身份,不想再居无定所,漂流江湖,你喜欢上秦时,也是你认为他能给你这样的生活,可现在,以他的处境,性命是否能保住先不说,就算他出来了,也不过是背弃了世家的人,这种人,除了死,也只能亡命天涯。”
“亡命天涯就亡命天涯,只要是他,地狱我也随他去,如果有一天,世家们找到我们,为他挡剑的,一定是我。”
秦时听着,早已泪流满面。
楚子从秦时身上醒来,看到秦时还没醒,大惊,以为秦时冻死,忙用手探秦时鼻息。
鼻息绵长规律,分明是睡着人才有的呼吸。
楚子气不打一出来,想想自己忙活了一晚,他倒睡得香甜。
一巴掌就呼在秦时脸上。
秦时被打醒,一脸茫然。
楚子看到秦时的样子,破气为笑,一脸洋洋自得。
秦时愣了愣,明白过来后,从枯木棚里钻出来,要走。
楚子却显得有些慌。
“你去哪里?”
秦时定住身型。
“安宁城。”
“你……你不追我杀我了?”
“我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什么了。”
“你昨天问我的话。”
“什么话?”
“不喜欢你,不杀你,我就没理由追你,所以我走。”
“……也好。”
楚子想了想。
“这些天,可是世家围猎游侠的日子?”
秦时点点头。
楚子在秦时身边转了一个圈。
“我楚子的名字,是不是在你们世家的必杀本本上?”
秦时又点了点头。
楚子转到秦时身前。
“你既然不喜欢我,也不想杀我,那么,你想不想看到我的人头被人用刀挑着,送进安宁城?”
秦时的眼前真的出现了这样的画面,那时候楚子的双眼已经灰暗,找寻不到一丁点光的痕迹。
秦时不禁觉得身体发冷,摇摇头。
“不想。”
楚子却愣住了,她不想秦时会这样回答。
她瘪着嘴,看了秦时好一会。
“你真的不想?”
“不想。”
楚子眼睛又一转。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保护我,你可能也被世家杀?”
秦时摇了摇头。
楚子嘿嘿一笑,拍着秦时的肩膀。
“没事,要是有一把剑刺向你的心脏,我一定会挡在你身前的。”
(八)
地牢里的天光,已经消失。
夜,如约而至。
秦时已经可以活动自己的身体,他记得那柄钥匙藏在哪个伤口中。
他将手指伸进去,抠破才堪堪愈合的伤口,从血肉之中,挖出钥匙。
他顾不得疼痛,可疼痛让本就虚弱的他,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甚至连站起来,都费了一会功夫。
秦时回首望了望那个天窗。
只要有那一束天光在,他心里就有希望。
永远没有人能够理解,在黑暗里挣扎了这么些年,突然看到了一束光,该是多么的感动和贪恋。
秦时,刚刚摸索着挪到门边,就听到门响。
秦时屏住呼吸,没有妄动一分。
门越来越响,像是拧铁索的声音。
秦时慢慢的,轻步往侧边退,同时弯着腰,双眼紧盯着门,像一只捕猎的野兽。
卡拉一声,门开了。
一个黑影进来,秦时猛地往上一扑。
那黑影却反应了过来,身体一侧,用胳膊一夹,同时另一只手打在秦时的脖颈之上。
秦时晕了过去。
黑影轻吁了一口气。
“还好自己送上门,不用费神找了。”
说着,将秦时抗在肩上,潜入雪夜之中。
又回到安宁城外那座破庙。
石雕的佛祖残破,因为顶梁坍塌,雪落满了佛像,在庙中篝火的照映下,发出幽幽的白光。
庙外无风,雪下的很安静。
正如庙里的两个人一般,很安静。
篝火时而噼啪,映照在秦时的脸上,秦时看着对面的人。
这人一袭白衣,很年轻,剑不离手。
是孟秋。
“四年前,你本可以杀了我,但是你没有,反而救了我,给了我钱。”
“我并没有让你感激我。”
孟秋坐起身来,看着秦时。
“宁中英死了,安继天死了,你也该自由了。”
见秦时依旧那样冷淡,孟秋笑了笑,指了指破庙角落,那里有些瓜果蔬菜,还有鹿、獐子一类的东西,旁边摞了十坛酒,每一坛都有成人腰粗。
“在接你出来之前,我将这些东西已经准备好。”
秦时看也没看。
“准备这些干什么?”
“你要养好伤势,才能远走高飞,如今你大仇得报,是时候离开这座如囚笼的安宁城。”
秦时这才转头过去,看着这些酒肉。
眼中的光,明灭不定。
安宁城的天,很快就亮了。
秦时逃脱的消息,在天光刚亮起的时候,就已传遍的全城。
同时,冯友直被城守大人下了狱,罪责是私放重犯,收纳游侠。
但安敬之作保,让冯友直戴罪立功,若是抓不回秦时,三罪并罚。
楚子被下了狱。
冯友直站在楚子的监牢外,楚子看着冯友直。
“秦时就关在你的牢房里?”
冯友直并没有否认。
“是的。”
“秦时是你的恩人?”
“一直都是。”
“可你却没有救他。”
“你以为谁有办法能救他出去?”
楚子犹疑的看着冯友直。
“你是说,是你放了他?”
“是的。”
“可这样,安、宁两大世家会找你麻烦,城守也会找你麻烦。”
“是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因为你不想要秦时死。”
楚子心中一动。
“你……”
冯友直转过身去,没有再看楚子。
“你父母是游侠,你从出生起就注定只能是游侠,我知道,你一直痛恨游侠这个身份,你渴望有稳定的生活,就像安宁城中那些平凡的人,种两亩薄田,或者做些小生意,安安稳稳的生活下去,不是吗?”
楚子心中一闷,心又被踩到了脚底,背靠着墙。
冯友直叹息了一声。
“就像你的父亲,为了摆脱游侠的身份,还不是和一个平民的女儿成婚,抛弃了你和你的妈妈,你虽然很恨他,可你也理解他,他渴望的,不正是你所渴望的吗?”
楚子听着,心中闷痛,踩着心的脚使劲扭了一下,她靠着墙,坐了下去。
冯友直这才转过身来。
“现在安、宁两大世家重新定了约定,谁拿到了秦时的人头,谁就是安宁城第一大世家,你说,秦时还有可能会回来吗?”
听到这里,楚子泪水夺眶而出。
冯友直也蹲下来,与楚子齐高。
“就算秦时会回来,也同样带你走,只不过又是回到了居无定所、颠沛流离游侠的生活,这是你想要的吗?”
楚子抱着头,大叫了一声。
“你别说了,你别说了,我等秦时回来。”
冯友直冷笑。
“安宁城布满了陷阱,难道你想让他死?”
楚子忙过来抓住牢房的木头,瞪着冯友直。
“不,你说的对,他不能回来,那我就出去。”
冯友直又叹了一声。
“现在,你的性命对于安、宁两大世家来说,已经没有了价值,所以他们不会关心你的生死,你今天很有可能死在这个牢房里,你又怎么出的去?”
楚子就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慢慢软在地上,也不再哭泣,只是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
冯友直打开牢房的门,走到楚子身前,将楚子抱起,楚子也没有反抗。
冯友直抱着楚子穿过牢房,走进冯友直的房间。
楚子被放在床上,冯友直坐在床边。
“只要你不是游侠,安、宁两大世家就不会杀你。”
楚子慢慢将眼睛转向冯友直。
“怎么样,才不算是游侠?”
冯友直温柔的为楚子擦去泪花。
“我和安、宁两大世家已经请求过,嫁给我,我们好好的过日子。”
楚子突然笑了,笑的比哭还要难看。
“嫁给你?”
冯友直点点头。
“嫁给我,我并不差,我不仅能让你在安宁城里好好的活着,还能给你想要的生活。”
楚子没有说话,冯友直站起来,看着楚子。
“我给你时间考虑。”
说完,冯友直就离开了房间。
冯友直一走,楚子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恍惚间,秦时好似站在眼前。
楚子拍着秦时的肩膀。
“没事,我会保护你的,要是有一把剑朝你胸口刺过来,我一定会挡在你身前的。”
听到这句话,秦时的瞳孔紧缩,他静静地望着楚子。
“我们并不认识。”
楚子白了秦时一眼。
“是,我们不认识,可你早已知道我的名字,我也早就知道安宁城里有个少年俊杰,叫做秦时,哎,你别忘了,昨晚要不是我救你,你只怕到阎罗殿里当你的俊杰去了。”
楚子说着,两手背后,仰着头,略带撒娇挑衅的看着秦时,还往前踏了一步,身体几乎要贴在秦时胸膛。
秦时忙往后退了一步,侧过身,不去看楚子。
“你莫不认为,我真的不会杀你?”
楚子又笑。
“你不会杀人,还会救人。”
“可你是游侠。”
说到这里,楚子脸色一沉,低下头。
“果然,又不是我乐意当游侠的,谁让我的爹爹妈妈都是游侠,又不是谁天生愿意当游侠的,好的家世,不是谁都能有的。”
说着,楚子顿感万分委屈,鼻子一酸,竟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秦时见到如此,站在那里依旧一动不动,一双手握成拳头,又松开,反复几次,许久。
“我不会杀游侠。”
楚子依旧在抽泣,却声音越来越小,吸了几下鼻子后。
“我知道,你不但不杀游侠,还救了他们,比如说孟秋,比如说冯猛,冯猛现在可是安宁城的捕头,很了不起,改了个名字叫冯友直。”
楚子站起身来,走到秦时身后,轻轻环抱住秦时的腰,将头靠在秦时的背上,脸上的泪痕还未干。
“我很早就听说过你,游侠和世家势不两立,可游侠们对你的评价都很好,他们都喜欢你,听他们说,每年的冬天,安、宁两大世家都要围猎游侠,这时候,才会看到你,今年冬天,我就来了,果然看到了你,我相信,你一定能给我安定的生活的。”
秦时的身体绷的直直的,无比紧张僵硬,却又有说不出的温暖。
在秦时的梦里。
也梦到了同样的情景,楚子第一次在身后抱着他,第一次给他表白初衷。
秦时醒了过来,又是深夜,雪一直没停,落得没有声音。
孟秋不知道去了哪里。
秦时打开身边的酒壶,猛地喝了几口。
那是鹿血酒,孟秋专门为秦时所调制的药酒,为了让他尽快的恢复身体。
待酒进肚,一股热气从丹田位置向四周扩散。
秦时忙盘膝而坐,引导这股热气到奇经八脉、四肢百骸。
(九)
在秦时看来,时间过的好慢,他迫不及待修复自己这个残破的身子。
他想进安宁城,他想见楚子。
他想把楚子拥进怀里,用力抱紧。
然后带楚子离开,不去理会那些爱恨情仇。
他们会到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可以去漠北,可以去京都。
去哪里都可以,只要有楚子。
一个周天运行完,秦时缓缓睁开双眼,轻轻呼出浊气。
一个月了,是时候去安宁城了。
孟秋突然回来,面色枯槁,看到秦时要出去,便拦住秦时。
“你要去哪里?”
“安宁城。”
“你疯了,你明知道安、宁两个世家都在找你,他们都要你的人头,好当上第一世家。”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送死?”
“楚子还在城内。”
“就为了一个女人,她不值得你为她冒险。”
秦时目光如刀,投向孟秋。
“为什么?”
“她要成亲了,和冯友直,全城的人都已知道。”
“不可能!”
秦时几乎是吼出来的。
孟秋硬生生的拦住秦时。
“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我要你赶快走,离安宁城的地界越远越好,赶快走。”
秦时这才注意到孟秋的枯槁脸色,觉得有些不寻常。
“为什么?”
“宁为玉要来了,他要为他的儿子报仇,你打不过宁为玉。”
“你呢?”
“我来帮你挡住他。”
秦时一把推开孟秋。
“他来找我,与你无关。”
孟秋又拦在秦时面前。
“我求你了,你快点走。”
秦时看着孟秋焦急地神色。
“那我们一起去安宁城。”
孟秋看着秦时,突然大笑出声,面如死灰。
“我不能和你一起走。”
“为什么?”
“因为,孟秋不过是我们宁世家养的一条狗。”
说话的是一个身着蓝衣的中年人,他和宁中英的面貌有些相似,一眼便知,就是宁世家的家主,宁为玉。
宁为玉身后带了二三十人,将孟秋和秦时围在当中。
秦时没有理会宁为玉,眼睛一直看着孟秋。
“你投靠了宁世家。”
孟秋点点头。
“我是宁世家安插在游侠里的眼线。”
“他们一直都知道我的行动?”
“救你出来,就是宁为玉的安排,你跑了,他会和安敬之订新的约定,谁拿到你的人头,谁就是安宁城第一大世家。”
“安敬之会同意?”
“会,安敬之给你那把钥匙,就是为了让你逃脱,楚子在冯友直手上,冯友直投靠安世家,你一定会去找楚子,何乐而不为?”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楚子,这样就是安宁城第一世家?“
“因为楚子是游侠,围猎游侠的时间已经终止,而你不一样,你杀了宁中英,杀了安继天,你是钦犯,钦犯人人得而诛之,没有时间限制。”
“所以,你看守我一个月。”
“不,我是藏了你一个月,宁为玉并不知道。”
秦时看了孟秋一会。
“你走吧,别呆在这里。”
秦时从孟秋的身边擦过,将目光投向宁为玉。
“你不过和安继天一样,你可知道,在安继天地地牢里,受尽屈辱的,是你的亲生妹妹。”
宁为玉瞪着秦时。
“当她怀了游侠的种后,她便不再是我的妹妹,她宁愿以游侠的身份存在着,受尽屈辱也是她罪有应得。”
秦时环扫了宁世家众人。
“好,我明白了,动手吧。”
说完,二三十人一拥而上。
秦时双手呈鹰爪,正是他们秦家的家传武功,碎心指。
秦时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使用这一门武功。
他屈起手指,将愤怒与遗憾都融于心头,贯力于指间。
碎心指,抓到喉头,喉头粉碎,抓到手脚,手脚残废。
抓到胸口,人心粉碎。
不消一刻钟,宁世家的二三十人齐齐倒在地上。
虽然秦时也受了些皮外伤,但并无大碍。
宁为玉却只是扬了扬眉。
“碎心指,果然凌厉,看来也有鹿血酒的功效,这样活动,药力应该发了才是。”
秦时猛然看向孟秋。
因为他忽然感觉身体燥热,血脉喷张,体内的真气顺着血脉乱撞。
孟秋也看着秦时。
“没错,我在鹿血酒里加了药,这种药会加快人血液的流动,常人吃了它,有强身健体地作用,但若是运动,或者武功越是刚猛,血流速度越快,你的心脏就会爆裂。”
说完,秦时已是满身涨红,裸露在衣外的皮肤上,血管爆起,随时都要爆炸。
秦时抵抗不住这股热量,似是身体从内而外得燃烧,他半跪在地,尽可能的压制。
宁为玉哈哈大笑,走到秦时身前。
“我知道,英儿不是为你所杀,英儿的伤势,确实是我曾经教你的掌法造成,但英儿的身体里还有一股内力,这内力我见过,是冯友直,他们安世家和冯友直做的这场戏,我只能配合演下去,他们将楚子控制住,就是等你自投罗网,所以才会与我定下取你人头者,为第一世家的约定。所以,我让孟秋救出你,安敬之还以为是他给你的那把钥匙,可笑。”
宁为玉洋洋自得,又长笑了一声。
“你再怎么说,也有我宁世家一半的血,就看在这一半的份上,我告诉你一件事,你日夜思念的楚子,已经上了冯友直的床,死,就瞑目吧,下辈子,投个好胎。”
提起楚子,秦时如何会相信,楚子明明是像个阳光一般的人,怎么会做出这种肮脏背叛的事。
只当是侮辱最在乎的人。
秦时怒吼一声,不顾身体难受,右手一扬,支取宁为玉胸口。
宁为玉自然有防备,身形往后一退,一掌逼来,强大的掌风达到秦时指上,将秦时硬生生的往后逼退几丈。
秦时心脏更是承受不住,喉头发甜,一口鲜血喷出。
宁为玉却不欲给秦时喘息的机会,又是一掌催来。
“你这一生,都是悲剧,还不如早些死了好。”
同时,一旁的孟秋身形一动,长剑出鞘,剑光在掌风到来之前,在秦时的脖子闪过。
一道滚烫的热血从秦时的脖子里喷涌而出,喷溅了孟秋一身。
宁为玉皱了皱眉,赶忙收掌回身,才没有溅上秦时的血。
秦时的皮肤随着鲜血喷溅,从紫红变得苍白。
秦时最后望了一眼孟秋,眼神中充满了不甘。
孟秋跪在地上,接住秦时的身体。
竟大哭了起来。
看到如此情景,宁为玉鄙夷的看了一眼。
“还不赶紧将他头颅割下。”
孟秋转过身来,满身是血,脸上血泪混杂一起。
“作为朋友,我想给他留个全尸。”
宁为玉哼了一声。
“真是一个好朋友,既然是个好朋友,我便成全你好了。”
孟秋抱着秦时的尸体,跟在宁为玉身后。
走在密林里,孟秋越走,脸色越苍白,身体竟不自主的颤抖起来。
最后,孟秋双腿一软,跪倒在雪地里,秦时的尸体也被摔落一旁。
宁为玉皱着眉头停下,走过来,捡起孟秋的剑,拔出。
“真是个废物。”
宁为玉将剑扬起,朝秦时的脖子就要挥下。
这时,孟秋突然从雪地里窜起,一脚踢向宁为玉持剑的手,而后凌空翻身,双手去夺剑。
宁为玉冷笑一声,就以持剑的手当作诱饵,让孟秋来夺剑,左掌顺势下拍,直拍到孟秋的背上。
同时,秦时的双眼突然睁开,双脚在雪地里一蹬,双手呈爪,直击到宁为玉腹部。
宁为玉大惊,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死人会突然复活。
当他看到秦时脖子上的剑痕已经愈合的时候,宁为玉突然明白了。
可他明白的太晚了。
因为在宁为玉错愕的一瞬间,孟秋已经夺下剑来,回身一扬。
宁为玉的头颅被抛在雪地里,瞪大了双眼。
原来,那划破脖子血管的一剑,是在给秦时放血,好减小血脉喷张的药性,然后孟秋抱着秦时行走,是在悄无声息地为秦时输送内力,愈合伤口,好让他保持体力和精力。
两人无声默契的配合,才杀掉了武功高出他们许多倍的宁为玉。
但全身内力全无,又中了一掌的孟秋,却真的油尽灯枯。
孟秋看着秦时,吃力的笑了出来。
“原谅别人很容易,原谅自己,向来很难。”
秦时看着孟秋,没有去救,因为他知道无法再救活,此时对他最大的尊重,就是安安静静的听他把话说完。
孟秋捏着气,咳了几声,然后将咳嗽声咽下。
“我现在才明白,人的心,是最大的牢笼,你就算离开了安宁城,你也走不出早已设置好的牢笼。”
“楚子……她说的对,一只兔子跳进陷阱,另一只只能跟着跳下去……”
秦时看着孟秋死了。
他知道他只能看着他死。
孟秋本来不用死的,就是因为他觉得对自己愧疚。
满脸剑痕的人本来不用死的,就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是希望。
楚子本来不用深陷危险的,就是因为她爱上了自己。
冯友直本来不用做出这些龌蹉的事的,就是因为自己救了他,让他脱离了游侠身份。
父亲母亲也不用受尽屈辱死的,就是因为怀了自己。
包括安继天、宁为玉、宁中英……
看着孟秋白灰色的脸,秦时耳边还在回响着他的话。
“原谅自己,向来很难……人心,才是最大的囚笼……”
秦时好像突然找到了症结所在。
让所有人痛苦疯狂的症结所在。
所有人的线,都指向一个点,那就是他自己,秦时。
秦时用手抚上孟秋看向他的眼睛。
站起身,看往安宁城的方向。
秦时心中突然被恐惧笼罩,他开始犹豫。
他似乎要相信楚子即将嫁人的消息。
他不知道是否应该去找楚子,他怕楚子的光,被他亲手熄灭。
站立良久,雪飘下,很安静。
他终于动了,他的脚往前跨了一步,他还想再看一眼楚子。
本以为复仇之后,什么都会好起来。
可心,为什么还是依旧悲凉。
(十)
好像过去很久了,这个雪也下了很久。
在楚子看来,这场雪,从和秦时相遇的时候下起,一直到现在,就像下了一生。
桌上放着楚子最爱吃的红油饺子。
楚子已经连续吃了一个月的红油饺子了。
因为,进安宁城的时候,秦时最爱吃红油饺子。
桌上的红油饺子,楚子吃的很爱惜,虽然,没有那一夜,王姥姥做的那碗好吃,也少了该有的味道。
但楚子担心,她以后再也吃不上了。
楚子边吃,眼泪边往下落,落尽碗里,便和着一起送进嘴里。
楚子也知道,她再也吃不到红油饺子的味道了,也不可能再见到秦时了。
冯友直进来了,坐在桌子旁,看着她吃着饺子。
“你也许知道我的事吧。”
楚子点了点头,朝冯友直一笑。
“你原来叫冯猛,是个游侠,我妈妈说你和我爹一样,虽然她很恨我爹,但她却还是说,男人就应该这样。”
冯友直点了点头。
“我们,应该好好过日子,这样的生活来之不易,我一直很珍惜。”
楚子擦干脸上的眼泪,将最后一口饺子咽下去。
“明天,我不想吃红油饺子了。”
楚子朝冯友直一笑。
“嫁给像我爹一样的男人,妈妈应该会很开心,这样,就不用颠沛流离的生活,我也很想珍惜。”
冯友直突然抱着楚子,很用力,像秦时想象中那样抱着楚子。
他心中很兴奋,他抱着恩人的女人,他觉得自己再也没有那样卑贱。
他的眼角竟然湿润。
楚子并没有拒绝。
冯友直的唇盖住了楚子的唇,像秦时当时那样。
楚子没有拒绝。
冯友直褪下楚子的衣服,像秦时当时那样。
楚子没有拒绝。
冯友直赤裸的身体压在楚子赤裸的身体上,像秦时那样。
楚子没有拒绝。
碰撞,叫喊,扭曲。
像楚子和秦时当时一样。
楚子没有拒绝,但是眼泪已经将被衾湿透。
如果说楚子是阳光。
那么,秦时心里的冰,却被楚子融化成了血。
汩汩的血,从秦时的心里悄悄滴落。
秦时知道现在应该转头就走,不应该在窗前再过多留恋。
可他还是舍不得楚子那张明媚的脸。
秦时失望了,也绝望了。
他感觉很恶心,想要呕吐,苦水已经漫过喉头,可他仍然在坚持。
他突然想到宁为玉要杀他时候说的那句话。
“你的一生,就是一个悲剧,还不如死去。”
“啊!”
楚子的惊叫声。
秦时知道,楚子已经发现他了。
冯友直飞快的穿上衣服,拿着刀,出门,站在秦时面前。
冯友直的脸色一会红一会白,他的眼神飘忽,他说话的时候节奏也乱了。
在自己的恩人面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像被抓住的小贼,乱了方寸。
“你,你出现了。”
秦时压抑住胃里和心里的翻腾,两只手,已呈爪状。
“我出现了。”
冯友直看似已经镇定下来,他扯着嘴笑。
“你一定知道这是个陷阱,为什么你还要回来。”
“本来我是打算带楚子走的,看来,她并不想走。”
“那你为什么还不走?”
“我向你道谢。”
“谢什么。”
“给了楚子,她想要的。”
“你可知,你来了,就走不了。”
“我没想到要走。”
楚子这时也穿好衣服,从门里奔出来。
妆容尽散,面若死灰。
秦时呆呆的看着楚子,眼神就像被绑住一样,根本无法挪开。
楚子凄婉欲绝。
“为什么,为什么你偏偏这时候回来,你一定觉得我很贱,很脏吧。”
“你觉得我不会回来了?”
“是的。”
“可我回来了。”
“你不该回来。”
“我知道,但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
“我……我知道。”
“很好。”
“你快走吧,快走吧,安敬之就等着你来。”
“晚了,安敬之已经来了。”
院子的门突然被推开,安敬之一身红衣,坐着轮椅,满面红光的出现。
“时哥,你真厉害,竟然把宁为玉杀了,你这是帮我吗?”
安敬之依旧满面含笑。
“这个宁为玉,还真以为将我玩弄股掌之中,我倒是白安排了那些死士在林中,本是想等你们斗个两败俱伤,再前去杀掉宁为玉,我再杀掉凶手秦时,安宁城只有我安世家一家独大了,可惜啊,时哥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秦时没有理会他,眼睛依旧停在楚子的身上。
安敬之倒也识趣,只是对冯友直说。
“你还愣着干什么,他回来要抢你老婆了,你都不心急?”
冯友直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
埋伏在周围的捕快们冲杀出来,伙同安世家的红衣死士,齐齐涌向秦时。
楚子大惊失色,想要上去救援,却被冯友直拉住。
“你马上要嫁给我了,安稳的生活在等着你,不是吗?”
楚子怔在当地,她想着那夜冯友直对她说的话。
“永远不要将希望放在别人身上,这是一件很愚蠢的事,因为那人,随时会死。”
楚子知道,秦时要死了。
所以,她默默转过身去,闭着眼,一动不动。
秦时本就要死了,他打算着,要是楚子过来护他,楚子必定要受伤害,他就立马死去。
可楚子没有回来护他。
望着人头缝隙间,隐约的楚子的背影。
秦时感觉心里什么东西断了,感觉很疼,疼的他只想杀人。
从来没有人见过秦时这样疯狂。
就像从来没有人,见过秦时这样痛苦。
也没有人见过秦时哭。
男人的眼泪,往往陪伴着鲜血,无论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
捕快和红衣死士,一个接着一个支离破碎。
在这个法度严明的安宁城里,同样也没有人见到过如此的地狱。
他们恐惧了,害怕了。
他们都逃了。
但秦时也渐渐不支了。
他身上几乎每一处,都被刀剑裂伤。
他身上几乎每一处,都被鲜血染透。
如今,他更不想活下去了。
冯友直抱着刀,站了出来,大加赞叹。
“果然是能杀了安继天和宁为玉的人,可惜你总是被人利用,为人嫁祸,你为安敬之铲除了阻碍,同时,你能不能为我铲除最后一个阻碍呢?”
冯友直笑着,转向安敬之。
安敬之却一脸含笑。
“你想杀我?”
冯友直缓缓拔出长刀。
“不仅想杀你,还想将安世家变成冯世家,你知道,我向来很珍惜这样的生活。”
安敬之依旧在笑。
“看来今天,我只能死了。”
冯友直双手持刀,平于耳前,刀指安敬之。
一刀即出,刀光还未显,一根骨鞭卷来,将长刀缠住。
看到这骨鞭,冯友直猛地一惊,抬头望去。
“竟然是你,你还未死!”
骨鞭的另一头,是本该早已死去的王姥姥,王姥姥一身红衣,体态盈盈,她在屋顶上翻身跃下。
“在我要死的时候啊,我突然后悔了,后悔没带你一起走。”
冯友直冷笑。
“安敬之救了你,不过又能如何?”
王姥姥轻声娇笑。
“是不能怎么样,但是你的刀法,是我爹教你,我自然懂得怎么破解。”
冯友直继续冷笑。
“那就试试看。”
长刀如白虹,骨鞭似青练,以一种极含韵律的节奏在互相交击。
在冯友直刀法的第十五招中,刀身反转,有一处稍纵即逝的停顿,这个停顿会暴露出冯友直脆弱的脖颈。
使用别的兵刃,就算看出了这停顿,一时之间也难以抓住。
所以最理想的兵刃,莫过于鞭。
鞭柔软、快速,可以缠绕、捆绑。
前十四招内,王姥姥的骨鞭从未离开过冯友直脖颈周围,到了第十五招,骨鞭自然而然的缠绕到冯友直的脖颈。
冯友直停下身子,不敢再动。
王姥姥只要稍微用点力,他的脖子就会断。
冯友直勉强笑了一下。
“其实这么些年,我一直想娶你,可你……”
王姥姥嘴角挑起。
“可你却娶了你恩人的女人。”
“不……我娶她,她只是陷阱上的诱饵,只有她才能让秦时心甘情愿,自投罗网。”
王姥姥的嘴角挑的更高了。
秦时听闻,胸口一疼,呕出一口鲜血,带着黄绿色的胆汁,长怒一声。
一爪抓向冯友直的胳膊,上扬,胳膊断裂。
冯友直痛呼一声,栽倒在地。
秦时还想再打,王姥姥却回身一抽,将冯友直拖到脚下。
“秦时,我们是朋友,你也是我的恩人,当时你救我,其实就是被他所伤,他想用我的人头,来讨好安世家,如今,我还你人情。”
王姥姥的眼角有泪淌下,嘴角却翘的更高,甚至笑出了声。
“不要……”
冯友直口中的“要”字,如同他的脖子一般,突然断在了空中。
王姥姥看向秦时。
“我还你了,我杀死了我最爱的人,其实我看到楚子那小丫头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是楚子,楚子是我,那该多好……”
王姥姥跪在冯友直身边,抬起他手中的刀,刺进了腹部。
“这一刀,也是我欠你的……”
所有的一切,都在楚子的背影之后发生。
她瘦弱的肩头,一直在抽泣。
而她,从来没有转过头,一旦决定了的事,如何转头?
安敬之脸上的笑容终于不见了,他操纵着轮椅,想要悄悄的退出。
一旦入局,如何退出?
浑身浴血的秦时,拖着残破的身体,挡在他面前。
安敬之此刻也知道,无论他再怎么巧舌如簧,都说不动秦时。
都说不动一个没有任何希望的人。
可他还是说了,是说给楚子听的。
“楚...楚子,你以后还要怎么面对他,你背叛了他,不如一条道走到底,只要杀了他,你就会拥有平稳安定的生活,不必流离失所,你……”
安敬之的话还未说完,剑已经从他的喉间穿过,他像鱼一般吐了几颗血泡,便再也不能巧舌如簧。
持剑的是楚子,她的眼睛已经红肿,她看着秦时。
秦时的双眼也已经浸透了鲜血,他看着楚子。
秦时对着楚子,吃力的做出他从未有过的表情。
微笑。
然后转身,向门外走去,地上拖着血痕。
楚子将剑从安敬之的喉咙里拔出来。
“我曾给你说,只要跟着你,地狱我也愿意去,可你身陷重围的时候,我转身了。”
秦时的血痕越拖越长。
楚子的剑在颤抖,跟着血痕前行。
“我曾给你说,如果有一柄锋利的剑刺向你胸口,我会毫不犹豫挡在你身前。但我又食言了,刺向你胸口的剑,是我的剑。”
楚子手中的剑从秦时的胸口贯出。
秦时身子停顿了一下,也就那么一下,他继续拖着血痕前进,没有回头。
楚子突然笑出声来,笑声越来越大,近乎疯狂的呼喊。
“你知道我为什么杀你吗,不仅仅因为你是我最爱的人,以后,我要是知道你过的不好,我会很难过,忍不住想要回到你身边,可我已经无法回去,我要是知道你过的幸福美满,妻美儿顺,我会很嫉妒,嫉妒的想要杀掉你的妻儿,我杀你,更是想记住你,我会长命百岁,每时每刻的记着,我曾背叛了我最爱的人,我亲手杀了我最爱的人……”
秦时的身子停了下来,泪流满面,滴落下来的,都是血。
秦时想要回头再看一眼,看楚子那明媚的脸庞,可他支撑不住了。
他跪下,想转头。
他趴在地上,想转头。
可已经太迟了,直到他死去,他的头都没有转过来。
楚子哭喊着奔过去,她紧紧的抱住秦时,就像秦时曾经想紧紧抱住她一样。
她不再流泪,也不再哭喊,只是静静地抱着他。
“我们,就不应该走出那座破庙。”
(十一)
安宁城外有座破庙,早已断了香火。
残破佛像头顶的屋盖年久失修。
每年冬天落雪的时候,总有人在这里升起一团篝火。
从破庙往东十里的林子里。
有一个王姥姥肉铺。
据说住在里面叫王姥姥的人,喜吃人肉饺子。
肉铺前面有一座坟。
坟和肉铺隐藏在一层一层交错的树木中间。
活像一座囚笼。
飞鸟永远飞不出牢笼,飞得出林子,飞得出天地。
却飞不出,自己心中那片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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