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之道·香妃(上) ︱ 东宋
东宋世界第3届年度征文第5期征文第3篇征文
侠之道·香妃(上)
◎长街柳影 著
东宋的第181个故事,每个都精彩……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燃烧吧,火鸟》等长篇作品。自2017年3月开始,正式举办东宋主题征文,聚集起上百位侠友,诞生优秀征文上百篇。第一届征文“金属罂粟”、第二届征文“秉烛夜游”圆满结束后,第三届征文“八十一城”正在火热进行中。
本次推出的是长街柳影所著《侠之道·香妃》。除本文外,作者还创作过:
致谢:本文使用书法字“三”,来自杜牧;题图来自网络,为2018版《武林怪兽》剧照,仅作示意,特此致谢,敬请支持。
千门四公子
起
香都镇江,北固山头。
拜祭完太史慈的坟茔,郁嘉顺着东吴古城墙拾阶而上,山麓边现出一角飞檐,便是甘露古寺。据传甘露寺是从三国时期遗留至今的建筑,汉昭烈帝刘玄德正是在此处拜谒吴国太,这才有惊无险地抱得美人归。寺院山门上镌着五个朴拙的大字:古甘露禅寺,听说系燕人张翼德的墨宝。说书人口中的张三爷豹头环眼,声如震雷,活脱脱一副莽夫模样。然而有人考证云,历史上真实的张飞本是风度翩翩的白面儒将。若以这题字为据,想来也有几分可信。
当年龙凤呈祥的佳话,早已随一江东流的春水,被雨打风吹去。如今的甘露禅寺,空余斑驳砖墙和累累青苔,就连寺内的佛堂也是低矮逼仄,香火寥寥。只有几座泥塑的雕像,漆色剥落,面目全非,寂寞地坐在积满灰尘的佛龛中。
郁嘉无心在此多做停留,便匆匆穿堂而过。出了山寺后门,是蜿蜒向上的回廊,沿着走廊行不多远,越过一道院门,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巍峨的木楼正矗立在山巅。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
也许,北固楼并称不上巍峨二字。此楼本是存粮的仓库,初建于东晋年间,通体上下绝无一根钉子,这般精湛的榫卯工艺,在当时的确值得赞叹,但在如今的时代,就连七层宝塔都不过尔尔,仅有三层的北固楼则着实有些相形见绌了。然而当郁嘉矮着头从月门里钻出,方一仰脸探看,这座屹立千年不倒的古楼便蓦然嵌满他眼中的风景,遮住了天,盖住了地。
楼在山巅,也在江畔。
若论起中华十大名楼、文史四大名楼、江南三大名楼,北固楼并不在其列,却依旧不妨碍它名动天下。无数文人雅士都曾登临此处,留下诗赋吟咏,如梁武、昭明、老谢、南丰、放翁等等,而其中最脍炙人口的,莫过于辛稼轩的《南乡子》和《永遇乐》。
郁嘉随着登楼的游人缓步走上位于三层的望台,凭栏远眺,果然是满眼的风光。
朝着东侧望去,江心中隐隐横亘一屿,便是焦山。南宋最后的名将张世杰正是在此处沉碇连舟,以示死战的决心,却被元军统帅阿术仿照骑兵战法,以两翼夹击和火攻一举击溃。焦山之战过后,南宋水军精锐尽失,长江不复天堑,从此元军长驱直入,战无不克。
拥楼南瞰,可以俯览镇江满城的景致。东宋的镇江以制香售香名扬天下,坐享香都美誉。此间的繁华热闹,虽输于京辅,但光看那错落有致的一排排白墙青瓦,就仿佛已然嗅到了满鼻的馥郁馨香。
楼西边的江岸上,有一处地方舟船壅塞,正是赫赫有名的西津古渡。顺江东向的、溯江而上的,沿运河南来的各地商船,多在此处装卸货物,码头上的喧豗几乎就要传到北固楼上。而往西津渡西向远眺,还能看到从葱葱郁郁中探出的一抹塔影,那里就是更加有名的金山寺了。传说中白素贞水漫金山的故事,就是在彼处上演。
而站在楼北,眼中尽是长江。江水平缓地向东流去,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波澜起伏,宛如一条纯白色的长练,铺陈在眼前。江上的舟船,仿佛是洒在白布上的墨点,乍一看完全静止不动,可只要略一错神,须臾再寻时,原先的那条船早已不见踪迹。
身在楼上,郁嘉很能体谅辛弃疾当年那种故国情远的愁绪。隔着长江可以看见北岸的一片绿土,就是占了二分无赖明月夜的扬州,过了扬州一路向北,那里便有辛弃疾的故乡。当年迈苍苍的老辛登楼极目远眺看不见的故土时,哪能不发出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喟叹?
不过在如今的这方江山形色中,郁嘉感受到更多的还是气吞万里如虎的豪情。郁嘉不怎么喜欢读书,但毕竟被他家的老头子逼着在私塾里熬过些年月,至于行走江湖的时光里,亦曾混迹于秦楼楚馆,内中不乏才华绝世,不让须眉的奇女子,于是郁嘉耳濡目染,便也能记得辛稼轩的那两阙名词。他往左右看看,见周遭文人士子打扮的游人,大都摇头晃脑作倾倒状,口中念念有词,当下也是豪气大发,将手里那把豁了几个口子的蒲扇往颈后随便一插,面冲江北,手把栏杆,微微屈膝,紧闭双目。待到情绪上头之际,郁嘉吐气开声,刚从口中蹦出一个酝酿已久的“啊”字,猛然觉得腿上忽紧,接着裆下一热,居然还有一种濡湿而黏糊的感觉。
郁嘉大骇,忙睁眼低头去看,却见一个年方垂髫的陌生孩童,正搂住他的右腿,将满脸的眼泪和鼻涕一滴不剩地涂抹在他的麻裤上。郁嘉哭笑不得,又不好发怒,轻轻在小孩脑袋上拍了拍,笑骂道:“哪来的小崽子,到处乱跑。你家大人呢?”
小女孩仰起脸来,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郁嘉,忽然喊道:“爹爹!”
郁嘉闻言,几乎就要一口老血喷在当场,而女童的嗓门又未免太大了些,周围的游人纷纷转过头来,好奇地打量着疑似父女的二人。饶是郁嘉一贯不拘小节,此时也被瞧得有些脸热,一把薅住女童颈后的衣领,把她提起来,正打算训斥几句,又听到一声娇滴滴、怯生生的低呼:“郁郎。”
郁嘉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年轻的女子正手足无措地站在不远处,低垂着头,两腮上嫣红一片。姑娘和女童一样,也身着朴素的白衣,好像江心中的一朵浪花,不小心绽开在了北固楼上。发现郁嘉愣在原地,女子往前挪了几步,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袖角,轻声轻气地诉道:“夫君,爹爹孝期未满,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快随我回去吧。”
爹爹?孝期?郁嘉觉得脑子里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团浆糊。郁嘉的父母住在姑苏城中,就在三天前,父子俩还一起在太湖畔垂钓。当郁嘉离家又要远行之时,他那个当了一辈子水上好汉的老爹,还大言不惭地说,下次见面之时,他一定会成为统管太湖水域的湖贼王。这样一个壮心未已的老头子,哪会这么快就出师未捷身先死?而眼前这个怪好看的,自己送上门来的“媳妇”,究竟是何许人也?
郁嘉放下小女孩,抬手指向自己,一脸狐疑:“这位姑娘,你是在和我说话?”
女子飞快瞟了一眼郁嘉,目光立刻游弋到别处,仿佛怯于和他对视,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郁嘉忍不住轻笑出声:“我是你的夫君?这个事情我怎么不知道?那这个小丫头呢?难不成还是我们爱情的结晶?”
听着这一连串的发问,白衣女子脸上的红晕才褪去三分,现在又涨得绯红,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若不是郁嘉和她离得极近,差点就错过了她的回应。
郁嘉迅速在脑海中检索自己的记忆。这些年四处漂泊,他也曾身为章台柳下客,既遇过一见倾心的女子,亦有过逢场作戏的经历。不过郁嘉自度还算洁身自好,没有惹下什么风流债。至于眼前的俏丽女子,郁嘉着实没有任何的印象。为何她一口咬定自己是她的夫婿?莫非这是什么新式的碰瓷手法?
一念及此,郁嘉装出满脸正色,刚义正言辞地说了句:“这位姑娘,郁某可不是个随便的人。”女子听出他话语中的生硬语气,跺脚打断了郁嘉的发言,却对女童说道:“沉香,你爹爹不认我们了。”
名唤沉香的小女孩眼珠一转,又扑倒在郁嘉身上,紧紧抱着他的大腿,高声哭嚷起来:“爹爹不要我了!爹爹不要我了!”起先还只是干嚎,可沉香喊着喊着,不知触动了什么伤心事,眼泪和鼻涕又如楼前的长江水一样奔流不息起来。而那个白衣女子在听了沉香的哭声后,居然也是眼眶泛红,泫然欲泣。
梁武帝曾赞北固山为“天下第一江山”,可现在,眼见一场渣男抛妻弃女的狗血闹剧,即将在如此山河形色中开锣上演。郁嘉偷眼四顾,北固楼的第三层上现在围拢了足有二十个人,冲着他们指指点点,其中几个身材比较壮硕的男人,已经开始捋胳膊挽袖子,一副想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态势。郁嘉感到一股说不出的尴尬与窘迫从脚底直窜上发梢,哪里还敢在此久留,赶紧将沉香提起揽在怀里,顺手牵住白衣姑娘的纤纤玉手,一边往楼梯口拽,一边说:“走走走,有事回家说去。”
从北固楼上下来,郁嘉仿佛还能听到身后的窃窃私语与嗤笑,他铁青着脸,拖着一长一幼,回到甘露寺,找了个僻静的旮旯,这才将她们放开。郁嘉本想好好盘问二人,但一看到白衣女子手足无措的害羞模样,还有沉香脸上被泪花渲染得煞是好看的狡黠笑容,满肚子的无名之火瞬间化作缕缕余烟。他只好大剌剌朝地上一坐,手持破蒲扇猛扇几下,把心头的余怒驱走,似笑非笑地问道:“好了,这里安静,有什么委屈速速向为夫道来。”
女子朝他投去感激的一瞥,又环顾四周,见确实荒僻,这才寻了半截石阶坐下,将沉香拉在怀中,柔声细语地诉说起了来龙去脉。
白衣姑娘姓陈,芳名苏合,和沉香乃是亲姊妹。陈家祖上四五辈都是做香料生意的,经营一家名叫“顺记”的香料铺,虽谈不上大富大贵,也算是家境殷实。她们的父亲陈鹏年当初在镇江城里是个有些名头的儒商,既写得一手好书法,又在香道中浸淫日久,曾自创出一味香方,取名七里馫,在当年的《逐飞烟集》中被评为甲品。后来一名赵世家的贵妇豪掷千金,买断此方,使得陈家的财富瞬间暴涨数倍。可陡然豪富的陈鹏年并没有将这笔钱用于开拓生意,而是全用来完成自己长久以来的梦想:打捞《瘗鹤铭》。
《瘗鹤铭》的作者现已无考,世人多以为是南朝隐士陶弘景的大作,但陈鹏年则更赞同另一种说法,认为是王右军的手笔。王羲之的夫人就是镇江人氏,据说王羲之好豢养仙鹤,一日外出访友,便将仙鹤托付给朋友照看。谁知那仙鹤甚是通灵,见主人不在,便不吃不喝,旬日即死。王羲之回家后,深感痛惜,便厚葬仙鹤,并撰写铭文,于焦山上摩崖石刻。到了北宋末年,因遭雷击,崖石崩落,铭文随着石块坠入长江,从此世间难觅真迹,唯余前人拓本,聊睹其往昔风采。
陈鹏年酷好书法,尤擅写大字,对于被米痴誉为“大字之祖”的《瘗鹤铭》更是钟爱有加,加之他又是地道的镇江本地人氏,便对《瘗鹤铭》失落之事耿耿于怀,一直想着要让这书法界的瑰宝重见天日。如今手头有了一笔余财,他便立刻着手雇人打捞《瘗鹤铭》。
陈鹏年先让人在江畔堆垒泥沙,将沿岸的江水分隔成若干小塘,然后将塘中江水抽干,露出底下的淤泥,最后刨开淤泥,检索其中的石块。如是日以继夜地忙碌了三个多月,花费了大量的金钱与人力,终于找到五块大小不一的残石。
《瘗鹤铭》本应有一百六十余字,但打捞而起的残石上能够辨识的不过九十余字,还颇有些残坏不全的。陈鹏年有心再接再厉,奈何财力已竭,只好悻悻作罢。此后他又延请有名的金石家与能工巧匠,将五块残石重新清洗镶裱,隆重地供奉在焦山慧心禅院内的碑林之中,以供世人观瞻。
做完这些事情,陈鹏年不但将出售七里馫所得资财耗尽,就连祖上遗留的积蓄也所剩无几。陈鹏年倒是乐观,笑称千金散尽还复来,总有一天还能把剩下的《瘗鹤铭》尽数寻回。谁知天不遂人愿,不久,顺记香铺忽遭回禄之灾,全部家当付之一炬。陈鹏年携妻女侥幸得脱,却也大受打击,从此病染沉疴。彼时沉香尚在襁褓,陈苏合也不过十来岁,陈夫人靠着向亲友屡屡拆借,勉强照顾病中的丈夫和女儿。
就在陈家遭逢大难之时,陈鹏年少时的私塾同窗,“恒记”醋坊的东家沈千里忽然找上门来。两家平日里走动不多,沈千里与陈鹏年的私交也难称深厚,他之所以此时来寻,正是看中了陈鹏年私藏的另一味香方。
陈鹏年在钻研七里馫之时,巧合中探索出一味副方,取名为香妃。按照陈鹏年的说法,这味副方无论用于衣饰还是拿来熏染房间都是下品,却与食物的风味甚是契合。沈千里一直在思索如何提升自家食醋的品质,听说这则消息,也曾登门求购香妃的配方。但那时陈鹏年正在筹措打捞《瘗鹤铭》的资金,而沈千里又非慷慨之人,双方在价格上始终谈不拢,最终不欢而散。眼见陈家有难,沈千里寻思有利可图,就再次前来索购香方。当时陈鹏年病中昏聩,陈夫人则不谙商机,又急于用钱,结果被沈千里一通巧舌如簧,稀里糊涂地就将香妃的配方卖给沈家。沈千里见陈家好欺,便极尽驵侩之能事,在契约上暗做手脚,最后几乎分文不予,平白得到香方。待到陈夫人明白了其中猫腻,已然木已成舟。
沈千里本就精于酿醋之道,对香料也颇有研究,获得香妃配方后,经过几个月的试验,就大有所成,将所得之香醋取名曰香妃醋。就在数月前,首批五年陈的香妃醋一经问世,迅速行销,求购者趋之若鹜,恒记在旬日间跃升为江右一带最出名的醋坊。
就在沈千里志得意满之际,陈鹏年却在缠绵病榻数载之后,终于撒手人寰。他离世时家中负债累累,竟连一口薄皮棺材都置办不起,逼得陈夫人差些要携女投缳自尽。所幸当时有几个游学的书生,在焦山瞻仰过《瘗鹤铭》后,觉得陈鹏年的义举对于书法界不啻是件莫大的功德,便特地登门拜访,一见他凄凉的身后事,纷纷慷慨解囊相助,总算解了燃眉之急。后来仍是这群书生,深为陈鹏年的遭遇打抱不平,一纸诉状呈到镇江府衙。
可惜,沈千里此时已是镇江城中风头最健的人物,又刚与镇江本地的世家薛氏联姻,官府自然犯不上找他的麻烦。不过衙门里也有同情陈家的胥吏,为她们仗义执言了几句,总算从府库里弄出些银钱周济陈家,母女三人的日子这才稍有起色。
如今的陈苏合已非当年不谙世事的少女,她痛恨趁火打劫的沈千里,却也知道对方只是德行有亏,既告不得,也讼不倒。然而她想着至少也要索回被骗去的香妃之方,好慰藉父亲的在天之灵。只是恒记正倚仗独门的香妃醋大发其财,哪里肯将至关重要的配方拱手相让,给自己增添潜在的对手呢?就在陈苏合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人告诉她“千门四少”之一,“逢赌必输”的郁公子郁嘉要来镇江,让她如此这般,这般如此,陈苏合这才依计行事,于是在北固楼上,当着大庭广众,上演了一出寻父认夫的闹剧。
郁嘉听陈苏合哽咽着把以往的经过叙说一遍,便给姐妹俩一个宽慰的笑容:“说到底,不就是把咱爸的香方弄回来吗?这事易如反掌。娘子等着,为夫这就去一趟沈家,把咱家这档子事儿给办了。”
陈苏合乍听到郁嘉故作亲昵的称呼,又是俏脸泛红,见郁嘉作势欲走,忙起身牵住他的衣角,说道:“郁大哥,这沈家不比寻常的富户,现在天色渐晚,还是从长计议吧。”
郁公子变本加厉地伸手揽住陈苏合的肩膀,嘿嘿一笑道:“娘子,月黑风高之夜,正好做这勾当。赵家的天子我尚不惧他,何况一个商人?娘子,你可是不知道为夫的手段。”
陈苏合挣脱了郁嘉的禄山之爪,摇头解释说:“你不知道,沈千里自己就会些功夫,家里还有一群如狼似虎的护院家丁。最可怕的是他的女婿,正是薛世家的三公子薛绝薛断鹤,平日里总是跟随在沈千里左右,寸步不离。”
郁嘉的脸上依旧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听说过薛绝的名头,知道此人有一手一刀三斩的绝技。据闻其曾在江边习武,随手一刀挥出,就斩杀了三只振翅欲飞的丹顶鹤,从而被好事之人呼为薛断鹤。不过,郁嘉素来不把豪门大姓的子弟放在眼里,认为他们眼高手低,成不了大事,就连他们的武功,也不过是架子上的花瓶,中看不中用。
“那个恒记醋坊在哪里?”郁嘉闭口不谈薛绝,陈苏合并不是江湖中人,也无须对她多做解释。
“恒记醋坊在句容,离此间甚远,沈千里以往一直住在那里。不过他前一阵子嫁女之后,也在城里觅了个住处,只是我还不知道底细。恒记最大的铺面就在大市口南侧,距此也就两三里路,或许可以从那边打听到一些消息。郁大哥,你真的现在就要去吗?”
郁嘉仍旧不答,反问道:“完事之后,我上哪里找你们?”
“我家就在万古一人巷。”陈苏合脸色微黯,略作停顿后才轻声说道:“我家很好找的,郁大哥去那里一看就知道了。”
夕阳斜照,拉长了甘露古寺的寺影,给古旧的寺院笼上一层庄严肃穆的威仪。郁嘉在颀长的阴影之中,冲着陈氏姐妹俩咧嘴一笑,露出满嘴雪白的牙齿。
“你先带沉香回去,吃过晚饭后我就来找你。既然你在北固楼上,当着大庭广众把我称为你的丈夫,一会儿再见面时,可不能再喊我什么郁大哥了。”郁嘉仍不忘调侃一句,这才扬长离去。
承
郁嘉离开借宿的客栈时,已经完全变了副模样。他的头发梳得纹丝不乱,顶着一块东坡巾,巾上缝着枚白璧微瑕的美玉,身上罩了件绛紫色的锦袍,胸口处有用银线绣出的簇簇团花,左手托着两枚铁胆,在掌心里来回盘转,右手轻捻着刚沾上的八字胡,意态悠闲地踱着四方步,脚下的厚底牛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市口是镇江城内除西津渡以外的第一热闹所在,各色商铺鳞次栉比,郁嘉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恒记醋坊的铺子。店铺显然不久前才重新修饰过,油漆的色泽光鲜明亮,然而本该有的刺鼻漆味则被另外一种味道所掩盖。那是只属于醋的气味,却酸而不涩,反有一股淡淡的回香。
郁嘉推门而入,不由微微一愣。和寻常油盐铺相似,这家恒记总店里自然也码放着高高的货架和几个半人多高的大坛子,但与别家不同的是,店铺里有很大一块区域居然整整齐齐地摆着八仙桌和圆凳,桌上碗筷齐全,俨然饭馆的布置。略一错愕后,郁嘉立刻扯开嗓门,朝着空无一人的店堂,用北方口音嚷道:“哎,过来个伙计,有客人也不招呼,这是在弄啥咧?”
话音刚落,从里间跑出一个伙计,手里兀自捧着饭碗,见到郁嘉这副打扮,知道来了大主顾,忙不迭把碗扔下,抄起抹布凑上前来,一边为他掸去身上的尘土,一边往店堂里迎,嘴上不停告罪:“爷您来得不巧,我们都在后面吃饭呢,怠慢了您老,请您多多包涵。”
郁嘉也不搭理他,径自找了张凳子坐下,说道:“俺和几个兄弟搭伙在北方开了十来间饭庄,这回和哥几个下江南,一来物色地方再开几个分号,二来采办一些好食材好佐料。俺听人说你们这里的醋不错,就先来瞅一下,要真是好,明个儿同兄弟们一道再来,和你们东家订个文书,以后就从你们这里进醋。”
伙计忙拍马道:“客爷一看就是位见多识广的主,您老上咱家来买醋,足见您独具慧眼。”接着话锋一转,又巧舌如簧地吹嘘起来:“您老在北方多用的是山西的老陈醋吧。山西的陈醋是用高粱酿制的,其酸固然醇厚,但气味过于浓烈,而江南菜系主清淡,您老要是在江南开分号,若用山西陈醋烹调江南菜,就会有喧宾夺主的感觉。咱们镇江的醋则不然,尤其是我们恒记,酿醋的水用的是中泠泉,茶圣陆羽可是把中泠泉水称为天下第一泉来的。酿醋的米则是溧水优选的糯米,酿醋用的大曲是至少存了一年的老曲。最关键的还有我们东家独门的香方,经过三五年的精心酿制,就是我们恒记赖以成名的香妃醋。我们家的香醋,不敢说天下第一,但论那股醋香与回甘,绝对是独一无二。”
郁嘉对于伙计的话不屑一顾,哼了一声:“你小子倒是伶牙俐齿,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不过口说无凭,倒是拿点真凭实据出来。”
伙计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说了声稍等,便转身奔向里间。郁嘉原以为他是去倒醋,可是左等右等都不见伙计返回。枯坐了约莫半顿饭的功夫,郁嘉几乎想要掀桌子骂娘,就在这时,先前那个伙计托着个盘子,乐呵呵地又走了出来。
郁嘉故意重重拍了记桌子,破口呵斥几句,伙计边赔着不是,边将盘子轻搁在桌上,掀开盖子。待到腾腾热气散去,只见桌上俨然是一屉小笼包。笼屉边上放着一个白瓷小碟,碟里浅浅地倒了一层食醋,泡了三四根一指来长的姜丝,深褐的色泽不像陈醋那般浓厚,甚至能够依稀辨别出碟子底上的釉彩图案。凑近一嗅,在微微酸气中还隐隐约约带了一丝果香。
郁嘉也不由佩服沈家做生意的手段。小笼包,或者说灌汤包,这种食物在北方不太多见,在江南地界却算不上稀奇,无论是金陵还是镇江,抑或是无锡与华亭,这些地方都以小笼包闻名,而以醋就小笼包,则是最常见不过的食法。至于要品评醋的好坏,除了辨色嗅气之外,更是要与饮食搭配,品尝其味道。沈家不过付出一屉小笼包的代价,若是能引来一笔大买卖,自然是一本万利。而沈家敢于付出一屉小笼包的代价,想来也是对自家香醋的品质颇为自信。
正好有些饿了,郁嘉倒也不客气,用筷子挟住褶口,将一枚小笼提起,放到嘴边,轻轻咬出一个破口,紧跟着一吮,浓浓的汤汁就倒灌入口中,待到汤水吸尽,便整个扔入嘴中囫囵下肚。这小笼包虽然也称得上皮薄、馅足、汤鲜,终究不过是坊间的寻常手艺。
郁嘉又夹起第二个,这回在醋碟中略沾了沾,再入口细品,果然与先前不同。由于有了些许醋酸,给小笼的风味又增添了几个层次,汤汁被衬得愈加浓郁,肉馅也鲜美了三分。更关键的是这醋中自带了一股暗香,藏了一种幽甜,在唇舌与鼻腔间来回萦绕。顾不得方才的小笼还没有咽下,郁嘉含混地说了声好,忙不迭又是一个小笼和着香妃醋入口。片刻功夫,一屉小笼风卷残云般尽数化为腹中之物。
趁伙计收拾碗筷的机会,郁嘉便与其随口攀谈起来。他本就老于世故,不过只言片语,就打听到了沈千里的落脚处。原来沈千里买下了沈括当年居住的梦溪园及毗邻的几个院子,将那一片改造成自己的私人宅邸,距离大市口也就一里路左右。而配制香妃醋的香方则是沈千里的秘藏,就连在沈家伺候了几代东家的老人都不得知晓分毫,每一次都是沈千里自己配好所有的方料,然后独自一人在醋坊里忙活上几个日夜。
摸好大致情况,郁嘉估计外面天色已晚,便说明天再和几个兄弟来一趟,好把这笔买卖定下来,随手又扔给伙计十几个制钱当作打赏。伙计千恩万谢,把他送到门口,还将一个做工精致的,封了口的小锡壶塞给郁嘉。郁嘉端起来一嗅,便知道里面盛着香妃醋,想来是让他带回去给那几个所谓的兄弟当样品的。他将壶塞进袖囊里,朝伙计点点头,大踏步出门,径往梦溪园的方向去了。
据说沈括晚年居住在镇江的时候,梦溪园占地足有十余亩,有农田小丘,有草舍雅庐,一条蜿蜒的溪流从门前经过,风景如诗如画,宛若沈括梦中所游之地,故称之为梦溪园。时过境迁,梦溪园早就不复当年面貌,只残留了几间房屋,隐没在周遭的民居中,泯然众人矣。不过沈千里在购下梦溪园和附近的数十民宅后,兴土木修葺,算是稍稍恢复了当年梦溪园的一隅景致。
郁嘉翻墙而入,落脚在一方小园内。今夜虽然月色晦暗,假山翠竹之间,却有波光粼粼,原来是一泓溪水缓缓流淌。郁嘉听到有说话声音由远及近,忙藏身在假山后,侧耳倾听。来人有三个,领头的手里提灯,从灯光映照下的影子里,郁嘉看得出后面两个都带着兵刃。三人讲着浑话,没有多做停留,说说笑笑便过去了,想来是沈家的家丁和巡夜的护院。
待到这些人走远,郁嘉蹲着身子,走出假山的阴影,顺院墙往灯火较亮的方向蹑足而行。半道上,他遇到一个落单的仆从,便不费吹灰之力,将他掳到假山后,稍稍施展些手段,家仆就一五一十招供起来。沈千里深谙狡兔三窟之理,未把全部家当带到梦溪园,此处有不少房间都是空置的,存粹就是摆设。家仆并不清楚香妃之方到底保管在哪里,但梦溪园里有一间老旧的书室,名为深斋,乃是沈括当年使用过的屋子。深斋中藏有一间暗室,里面遍布机关,据说都是梦溪丈人亲手制作,于是沈千里就将那里当作梦溪园里的藏宝之所。这个家仆曾伺候沈千里和薛绝进入过深斋的密室,知道如何开启暗门,却不晓得怎样解除其中的机关。
郁嘉知道已问不出更多,便在他颈后一切,家仆立时晕倒。郁嘉把他扔在翠竹丛中,又扒下他的外衣,卷成一团塞入自己的怀中,这才如同一只轻灵的狸猫,在建筑物的阴影里闪转腾挪。这一带冷冷清清,被抛弃在灯火之外,可郁嘉依着仆人的描述,很快就在一片砖房中寻到一间不大的木制厅房。深斋的门上挂了一把鱼形锁,但对郁嘉而言,这种锁不过是小菜一碟。两根铁丝,几个吸气的工夫,他已经人在深斋之中。
趴在地上侧耳聆听了一阵子,郁嘉确定附近无人走动,这才点亮火折子,朝房间的四面晃了几晃,已将室内的摆设全部默记于心,旋即又将火折子熄灭。按照家仆所说,郁嘉挪动了几样家具,便听到一阵轻微而有节奏的响动,整个深斋似乎也随之微微晃动起来。震动持续了约有十个弹指的工夫,一道暗门出现在墙上的字画旁。
临近月末,天上的弦月本就光亮不足,深斋中也是伸手难见五指。郁嘉凑近暗室往里张望,更是只瞧见漆黑一片,完全看不出究竟有多深。他探手入怀,小心翼翼地摸出几根东西,粗细如同礼佛时常用的线香,但长度大约只有线香的一半。他取过一根,将顶端掐去,稍稍在地上一划,这东西就无声地燃烧起来,仿佛一束小小的烟花,四散着冒出幽绿色的火光,却感受不到丝毫热力。郁嘉将冷烟花贴着地面,使了个巧劲,把它扔进暗室里,同时开始在心里记数。
数到十五,冷烟花被什么东西阻住了,停止前进,又经过几个弹指的时间,绿芒最后挣扎了一下,终于无奈地熄灭。郁嘉已经看清,通往暗室深处的路面略略往下倾斜,在进入暗室五步左右的地方便有线网拦路,数十根细丝线横七竖八地遍布一段十步来长的甬道,每根线上似乎都拴了一枚小铃铛。线网之后有一道突起的台阶,冷烟花就是在那里被拦住的。
郁嘉又取过四根冷烟花,如法炮制,贴着暗室的四面依次扔进去。待到最后一枚烟花失去光芒,他已经完全记住那些线网的布置,盘算好了应该运用什么样的身法动作,去避开丝线的陷阱。他也看明白在那道突起的台阶后面,有一个半人高的石台,台上放着一个硕大的箱子。那个箱子必然就是他想要拿到的东西。
郁嘉把笨重的厚底靴脱掉,又将锦袍的前后摆掖入裤子里,在脑海中复盘了线网的布局,然后将原本掩在袖口的铁胆取出,双手各执一个,用力一碰。铁胆撞在一处,发出闷响,双双破裂,从裂口中迸出两道萤光,瞬间将身前两步见方的范围照得亮若白昼。郁嘉手托着两束光芒,身形如同一条与湍流和漩涡搏击的游鱼,以各种令人想象不到的姿势,从线网之间的空隙穿过,就连衣袂卷起的微风,都不曾使丝线动摇分毫。
当最后一抹萤火化作一缕青烟的时候,郁嘉也正好立足在台阶之上。他重新晃亮火折子,正打算迈步走向石台,伸出的右脚刚一接触到地面,就感到有些异样,低头看时,火折昏暗的光亮正映照出地上泛起的一圈圈涟漪。郁嘉忙收回脚,单足站立,将右腿盘起,火折子移到脚底,只见袜底已经被腐蚀出一个大洞,破溃的地方正在缓慢地向外扩散,连脚底的皮肤也灼痛得厉害,甚至嗅到了一股子焦糊味。
地面上有水,而且绝不是一般的水。郁嘉赶紧将袜子脱掉,却不防触到了脚底的伤口,痛得他身子晃了晃,一个趔趄便往后倒去。离他身后不足一尺的地方,就有一根横贯走道的丝线,一颗小小的铜铃,颤颤巍巍地挂在线上。
千钧一发之际,郁嘉忙将右手抬起,从袖筒里激射出一道绳索,绳端有个碗口大小的圆盘,一碰触到密室的顶部就牢牢吸附在砖墙上。然后他右手一拧,已经抓牢了绳索,踩在台阶上的左足用力一点,就在背脊刚刚触到细线的刹那,他的身体荡离了危险区域。线上的铃铛前后轻微地摇动着,终究恢复了平静,没有发出丝毫的响声。
悬在黑暗的半空中,郁嘉迅速锁定了立在水中央的石台,借着身体的摆动之势,像一只硕大的蝙蝠悄无声息地落在石台上。方才的虚惊倒是把他吓出一身冷汗,郁嘉刚抬起空着的左手想要擦去额上的汗珠,就感到身下的石台明显地往下一沉,郁嘉的心也跟着下沉。
他听到了水流声。身侧的墙上本来嵌有两枚兽头,此刻正有汩汩流水从张开的兽嘴中涌出。郁嘉不知道这些液体到底来自梦溪园中的那条涓涓小溪,还是与腐蚀他袜底的液体份属同源,但他清楚无论哪一种,都会让他生不如死,因为十余步外,那道密室的暗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
郁嘉放弃了带走那个看起来沉甸甸的箱子的打算,松开手里的绳索,身体像一竿笔直的标枪,从石台上弹射而出,也不管那些绳网,直奔暗门而去。他碰到了一个接一个铜铃,于是在声声清脆的铃声过后,各种暗器从看不见的角落向四面八方散射开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初时细密如雨落,凛冽如落雹,到后来索性汇聚成一记又一记的重锤,砸向狭窄的甬道四壁。
然而,终究没有一枚暗器能够追上郁嘉的速度。赶在闭拢的石门将他的脑袋压扁之前,郁嘉总算从门缝中挤了出来,摆脱了被活活淹死或者被溶成一堆白骨的悲惨命运。
然而,惊魂未定的郁嘉还来不及感叹沈括遗留下来的机关有多么精巧,也来不及穿上先前丢弃在石门外的靴子,甚至连舒缓一下急促呼吸的时间都没有,他已经透过深斋薄如蝉翼的窗纸,看到了越来越近的火光,听见逐渐清晰的嘈杂声。进入深斋的时候,郁嘉已经看清楚,这幢诡异的屋子没有连一扇窗户也没有,大门是唯一的出入口,他没有选择,赤着脚夺门而出。
天际的一轮弯月,拉长了深斋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郁嘉挣脱阴影的纠缠,眼看就要投入一道游廊的怀抱,忽然听到一声断喝毫无征兆地在身体的侧前方爆开,但在声音入耳之前,他眼角的余光已经觑到一抹如雪刀光陡然撕开了混沌的夜色。
倘若二郎神能有这样的一柄刀,他大概不必寻来老君的神斧,便能劈开桃山救母;倘若这抹刀光亮在盘古出世之前,这位上古巨神大概可以省却开天辟地的劳苦;郁嘉甚至怀疑,他曾亲眼见过的那座断为两截的不周山,其实就是被这样的刀光一斩两段的。然而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感叹,因为已经有三股劲风从前、左、右截断了他的去路。他没有选择,只能退回深斋。
郁嘉没有退,他向上,一鹤冲天,哪怕那个躲在暗影里的刀手能够斩杀翱翔的飞鹤。他落在游廊顶上,双脚还没有在瓦片上踩实,又听见一声大吼:“哪里走!”一股磅礴的力量从脚下涌出,郁嘉赶在那一方廊顶崩溃之前,便已经开始向前奔跑,但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一个壮硕的男人撞透了飞散的砖瓦,离他不过五六步的距离,擎起手里的冷艳锯,便又是一刀斩落。仓促之间,郁嘉没有看清他的面目,只瞧见他衣衫胸口处,用金线绣了一只戴胜。
香都薛世家的家徽正是戴胜,而只有薛世家的嫡系子弟,才有资格衣金戴胜。毫无疑问,来人正是薛绝薛断鹤。
看到那只金色的戴胜,郁嘉立刻开始后悔不应该扭头去瞧这一眼。尽管他始终保持前进,但是扭头回望的动作终究还是让他脚下慢了一步,而就是这一步,他错过了一切可能拉开距离或反击的机会。
薛绝的刀法很绝。尽管他只有一刀三斩这一门绝技,然而当他在两个弹指的时间里连续劈出九刀之后,整整二十七道刀风足够削去郁嘉的发髻,斩落一幅锦袍,在他的肩头留下一个淌血的口子。郁嘉本来对自己的武功很有自信,可是身后的刀光与刀影穷追不舍地追逐他的每一次闪转腾挪,他发现自己除了不停地躲避和逃跑,完全没有做出任何反击的可能。
郁嘉没有想到薛绝不单刀法犀利,脚程也很快。虽然比起尽力奔驰的郁嘉而言还是稍逊了一筹,但薛绝依靠先发制人和熟悉地理的优势,依旧在一寸一寸地向郁嘉逼近。郁嘉已经能够听到薛绝刻意压抑的呼吸声,而那一招一式中掩藏不住的杀意更是如同世上最锋利的刀刃,切割着他的逃生希望。他相信只要再跑上半炷香的时间,薛绝的刀头就能和他的脖子来一场热烈的拥抱。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自己估计错了,这场猫捉老鼠的追逐游戏其实很快就会宣告结束,因为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堵院墙。比起他刚才跃入的那截矮墙,眼前的这面墙要高出不少。若在平时,郁嘉倒也不把它放在眼里,他有信心自己能够在三两个起落之间便可纵上墙头,但是现在,他有十足的把握,薛绝能趁他转向时的片刻迟滞或是身在半空无处发力的机会,将他一刀砍成四截。
薛绝也看到了那面墙,同时注意到眼前的贼人似乎有些踯躅,身法明显带了犹豫。他从鼻中喷出一个轻蔑的哼声,但手里的刀却没有因为这个胜利者的宣示而有丝毫放松。眼看郁嘉已经被逼到离院墙不过三步的地方,薛绝将刀高高举起,他要用这一斩终结这场无聊的游戏。
郁嘉清楚自己没有可能躲过这势如破竹的一刀,但他脑中灵光一现,想到自己还有最后一个置死地而后生的机会。他脚下猛然一顿,身子被这突然其来的停顿带得半转,同时他右手一抖,喝了声:“着!”一个银白色的物体脱手而出,直逼薛绝的面门。
薛绝离郁嘉实在太近了,所以当他看到这个飞旋而来的东西时,已经来不及辨识,也无暇躲闪,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硬生生地将运刀的方向偏了半尺,斩向夺命的暗器。刀光闪过,暗器被劈碎,却有一种酸中藏香的液体四散飞溅。薛绝不敢托大,只好身形往后稍退,同时把手里的青龙刀舞得风雨不透。从轮转的刀影里,他依稀看到有一个身影连窜几下,越过了墙头。
那根本不是什么暗器,薛绝认出了地上的碎片,是恒记醋坊专门送给客人的锡壶。而那壶里面的自然不是什么见血封喉的毒物,而是沈家独门的香妃醋。他又抬头看向院墙,一段破烂的锦袍挂在墙外的一截树枝上,哪里还有那个闯入者的身影?薛绝恨恨地一刀砍在青石板地面上,在石块上留下三道深深的劈痕。此时,身后灯火渐明,原来是沈千里领了十几个家仆护院也匆匆赶来。
“贤婿,可曾擒到贼人?”沈千里一手提灯,一手按在腰间那把镶嵌宝石的佩刀上。
薛绝抬手示意他的丈人看向那片破布,叹息道:“功败垂成,让泰山失望了。”
沈千里拍了拍他地肩膀,“无妨,来人既然能从先祖设计的机关中脱身,必然是武艺高强之辈,贤婿不必挂怀。”
薛绝问道:“家里可曾短了什么?”
沈千里摇了摇头,“我去深斋看过,什么也没有少,倒是多了双好靴子。想来此人尚未能得手,就误触里面的机关。深斋的机关本就精妙非常,这几天我再让人守在屋中,想来可保无虞。”
薛绝则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将地上的锡壶碎片捡拾起来,递给沈千里,说道:“只怕来人醉翁之意不在酒,不为窃财,而在于我们家的醋。”
“醋?”沈千里一开始狐疑,但是很快就认出了自己店里的器物,“你是说,那个贼人是冲着香妃醋的配方而来?”
薛绝点了点头。沈千里又笑了:“那香方我一直随身藏着,就连沐浴的时候也放在视线可及的地方。更何况贤婿你常伴我左右,我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薛绝也颇为自负地咧嘴笑了几声,不过还是建议说:“防人之心不可无。为求稳妥起见,泰山大人若是不介意的话,这几日就让小婿睡在您的寝榻外间吧。”
沈千里欣然允诺。然而无论沈千里还是薛绝都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身后的随从里,有一个面生的家仆,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却把他们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万古一人巷这个名字的由来,大概算得上是老天爷开的一个玩笑。镇江古称京口,三国时期,吴大帝孙权曾在此修建铁瓮城,与都城建业形成犄角之势。刘玄德袭取西川之后,东吴撕毁两家之间的盟约,名将吕蒙与陆逊定计奇袭荆州,擒斩了关羽。孙权唯恐关云长阴灵不散,前来寻仇,便在京口为其建祠立庙。谁想这座立于敌国的关庙居然甚是灵验,往往有求必应,加之后来说书人的演绎,将一介武夫关某人捧上了亘古一人、忠义无双的神坛。于是,关庙所在的这条小巷便被当地人尊称为万古一人巷。
郁嘉赶到万古一人巷的时候,夜色已浓,寻常人家大概早就用过了晚饭,正准备熄灯就寝。万古一人巷的名头虽然响亮,其实只是条一丈来宽的小巷子,甚至容不得两辆马车并驾齐驱。巷口就是关庙,不过郁嘉只是一瞥簇新的匾额与楹联就明白,这绝对不可能是三国遗留至今的建筑。
再往前行过几个院子,郁嘉果然很容易地就找到了他此行的目的地。从门前的半截拴马的桩子和本应该安放石狮的石台,郁嘉看得出这里曾经是一个颇有些规格的铺面。然而一把大火将昔日的热闹化作灰烬,仅余下被熏黑的砖墙,无声地诉说着那一夜的骇人景况。
原本是店铺大门的地方,现在歪了两大块破门板,也没有上锁,只是在门板上掏了两个洞,在洞上挂了几根铁丝。此时门虚掩着,并没有把铁丝缠上,想来是给郁嘉留着门。郁嘉推开摇摇欲堕的破门,唏嘘不已地走过一段路,四周处处可见火场的遗迹。路的尽头是孤零零的三间瓦房,看起来是这个院落中少数从大火中劫后余生的建筑。现在,两间屋子漆黑一片,唯有最右边的那间还漏出一点灯光。
陈苏合正在一点黄豆大小的灯火下缝补着一件衣物,听到推门的声音,慌忙抬头瞧去,只见一人青衣小帽,立在屋内,全然是下人的打扮。她初时没有认出来人,险些要惊叫出声,待到仔细再看时,方才辨认出,是今日下午才认识的郁公子郁嘉。
郁嘉冲陈苏合挤出一个笑脸,问道:“咱妈和咱女儿呢?”
陈苏合赶紧把手里的针线活放下,红着脸迎上去:“沉香本想等你的,实在是年纪小,下午这一趟又累着了,所以娘就哄她睡去了。”她看出郁嘉其实在强颜欢笑,戏谑中全无此前那般自矜的模样,知道他方才一定没有讨着彩头,便也不敢开口询问结果,视线却被郁嘉肩头一处褐色的污渍所吸引,不由低声惊呼道:“郁大哥,你负伤了?”
郁嘉假装作色诘道:“怎么又叫我大哥了,你忘记咱俩的关系了吗?”但旋即又微笑着宽慰:“只是皮肉小伤,不碍事的,我已经抹了金疮药。比起肩膀,这里的伤才算重哩。”他揪下帽子,指着自己的脑门,束发的发髻和嵌了美玉的东坡巾之前被薛绝一刀削去,如今只留下短短的发茬,露出白花花的头皮。
郁嘉本想逗陈苏合一笑,谁知她脸上的戚然之色愈重,自责道:“都怪我,误听信那人的主意,把郁大哥牵扯进来,害你遇险。”
郁嘉知道陈苏合心质淳朴,这几句话并没有丝毫揶揄的意思,但此时听来却难免让他觉得有些自惭。郁嘉拉着陈苏合在灯旁坐下,干笑道:“之前是我看走了眼,薛绝那小子还真有两下子,让他抢了先手。不过你放心,我方才已经仔细想过了,要拿到你爹的香方其实并不难办,可若要把这档子事情做得尽善尽美,我还需要一个帮手。”
陈苏合虽然不晓得郁嘉所说的尽善尽美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明明只是想要取回本属于陈家的东西,不过她还是郑重地开口问道:“郁大哥需要我做什么,请尽管吩咐,这本来就是我分内的事情。”
郁嘉摆了摆手,却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镇江城里有什么特色的吃食?”
陈苏合闻言一愣,随即笑答:“肴肉当作菜,面锅里煮锅盖,镇江最出名的自然是肴肉和锅盖面了。不过,如今却要添上一个香醋摆不坏了。”
“镇江城里哪家的肴肉和锅盖面最好?”
陈苏合不假思索地回答:“若问肴肉,自然是大市口的百年老店宴春酒楼。至于锅盖面,要数西津渡周二小姐家的店生意最是红火。”
郁嘉略一沉吟,又问:“你认得那什么周二小姐的店面在渡口的哪个地方?”
“当然。她家以前也住在这条巷子,后来为了做生意才搬去西津渡。算起来,她是我的手帕交。”
郁嘉霍然起身:“走,事不宜迟,你带我去周二小姐的店,运气好的话,应该能堵住那货。”
“货?”陈苏合大惑不解。
郁嘉则笑得很开心,仿佛一想起那个人,方才在沈家失手的阴霾就立刻被一扫而空了:“没错,就是那货,天底下第一号的吃货。”
陈苏合给母亲留了张条子,压在灯盏下,吹熄了灯烛,跟着郁嘉走了出去。巷口一转弯就有一家车马行,不过早就上了门板子。郁嘉攀在外墙见里面还有灯火,便大声叫门。虽说车马行的掌柜已经换了衣袍准备上床安歇,但是没有人会和生意过不去,更何况郁嘉还肯出三倍的价钱。片刻工夫,掌柜亲自套好了马车,郁嘉也不用他驾车,扔出一个小锞子,便在陈苏合的指点下,驱车往西津渡去了。
西津渡在镇江城西,北濒长江,西近金山,自古就是长江沿岸重要的渡口。熙宁年间,王荆公就是在此地渡津,留下了“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的千古佳句。当城里的大多数地方都陷入沉睡之中时,夜色中的西津渡依旧灯火通明。渡口处塞满船只,暴躁的商贾口沫横飞地呵斥着手下抓紧时间装卸货物,手持兵刃的保镖和猎香人站在紧要的位置,冷冷地盯着进进出出的货车,疲饿交加的雇工和伙夫只要脚下略一停顿,就会被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倒霉些的还会结结实实地挨上一鞭子。来不及进港的舟船则只能靠岸停泊,各自在船上生火做饭,一时间长江南岸星星点点,宛若一条蜿蜒的长蛇。
渡口热闹,自然少不了吃喝玩乐的地方。不过郁嘉他们抵达时,除了几家赌局里还传出吆五喝六的笑骂声,大多数店铺已经掩门谢客了。但挎篮叫卖的小商贩们是不在意时间的,他们提着篮子,赔着笑脸,在人和船之间往来穿梭。篮子里既有半凉的包子,掺水的村醪,当然也有卤得恰到好处的牛腱和镇江顶顶有名的肴肉。
周二小姐的店铺就在离开渡口百余步的一道高坡下,地理位置极佳,此时倒也还开着半扇门,门外摆了几张条凳,三五个下了工的泥腿子捧着粗瓷碗,碗里只有光面,在那里边吃边聊。门里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厨工,守着一口翻腾的面锅,呵欠连天,勉强在那里捱着。陈苏合在门口张望了几眼,没有见到要找的人,便领着郁嘉走向店的后厨。
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郁嘉和陈苏合便已听到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混着腾腾的热气,从没有掩实的门缝中钻了出来。只是从头到尾都是那个女人在说些厨灶之事,却没有听到旁人的应答声。郁嘉心里微微一动,肚子里又泛起坏水,忙拦住陈苏合,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一边蹑手蹑脚地朝厨门走去,一边示意陈苏合依葫芦画瓢。
郁嘉凑近门口,用手指将门缝扒开一些,往里看去,却只看到白花花一片。他只好再把门推开到足够他把整个脑袋都塞进去,这才瞧明白,那白花花的是一个浑圆的臀部。一个敦实矮胖的汉字,穿了一身麻布衣袍,正撅着肥硕的屁股,一动不动地盯着灶头。灶上是一口两个人才合抱得起来的大锅,锅里的水噗噗地沸腾着,一个比西瓜略大一些的木盖子,随着起伏不定的沸水在锅里打着转。灶旁边还立着一个女子,看年纪比陈苏合略大些,腰里系着围裙,手里捏着团毛巾,想来就是周二小姐了。
只听周二小姐还在那厢说着:“虽说镇江的锅盖面有名,但论起来历也就几十年前的事情。据说不知是哪位的天子,微服私访镇江,在街边吃了碗面,却夸这面意外地好吃。天子进后厨一瞧,原来是老板娘忙中出错,把小锅盖不小心当作了大锅盖,盖在了面锅上。天子回去一传扬,这阴差阳错弄出来的吃食,这才成了镇江城的招牌之一。”
周二小姐还待要说,那个汉子忽然打断了她:“二小姐,面好了。”
周二小姐往锅中一瞟,忙把打着旋的小锅盖捞起,笑道:“到底是柳神厨,光是听声音,闻气味,就能一击即中。您是要红汤还是白汤?”
“各来一碗吧。”汉子直起身来,从一旁拿过两只碗。周二小姐接了,把面分别盛入碗中,扭身掀开一旁的两个筒子,各舀了几勺在碗里,嘴里则还在说着:“您是会吃的人。这白汤呀,是用每日捞起来的鲜活江鱼熬出来的,最适合搭配软兜。至于这红汤呀,是用红烧排骨的酱汁调出来的,就应该配上……”
那个姓柳的汉子适时地插口道:“红汤自然要配上宴春酒楼的肴肉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叶包,摊了开来,里面是十大块玲珑剔透的水晶肴肉。
周二小姐笑着将鳝丝和肴肉分别码到两个面碗里,正要端,那汉子将两只碗接过,转身就要往厨房另一头的一张空桌走去。冷不防,厨门被猛地推开,一个人影直扑了进来,口中厉声喝道:“红汤我要了!”
姓柳的汉子乍逢突变,惊骇之际,双手一哆嗦,两个碗便从手里掉了下去。可在电光石火之间,他双手一抄,已经又把两碗托住,竟是连一滴汤汁也不曾洒落。
汉子吁了一口气,这才冷冷地看向郁嘉,见他不知何时已经拿好一双筷子,翘着二郎腿,歪在桌旁,俨然一副等着开饭地样子。汉子冷笑一声:“虎口夺食,门儿也没有。”
郁嘉哈哈大笑道:“老柳,你明明是属牛的,何必像狗一样护食?好东西自然是要跟好朋友一起分享的。你柳庚子已经多久没有见到我郁公子了?分我一碗面还能少了你一块肉吗?”
柳庚子轻轻将那碗红汤面放在郁嘉面前,这才恨恨地道:“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是十大块肉。”
郁嘉怕柳庚子变卦,忙先用手抓了一块肴肉,囫囵扔进嘴里大嚼起来。此时陈苏合也跟了进来,周二小姐见她来,先是一愣,马上欢喜起来。柳庚子看了一眼陈苏合,问郁嘉:“你又拐了哪里的良家少女?”
郁嘉本想如同此前一样开开陈苏合的玩笑,又一想周二小姐是认得她的,怕引起什么误会,便借着嘴里咀嚼东西的机会,含含糊糊地哼了几声权且当是回答。柳庚子倒也不理会,在郁嘉对面坐了,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陈苏合与周二小姐也都望向郁嘉,她们心里也有这个疑问。郁嘉把那一大块肉咽下,喝了一口汤,冲周二小姐竖了个大拇指,这才摇头晃脑地回答柳庚子的问题:“你可莫要小看了千门的眼线。我知道你今日未时去了句容的恒记醋坊,想来是要去验看一下最近正有名的香妃醋。酉时将尽的时候进了镇江城,去了一趟宴春酒楼。你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必要在京城做生意,今日已经二十六,所以你最迟明日就要离开。镇江有名的吃食是肴肉和锅盖面,你既然在宴春买了肴肉,自然有可能赶在明日离开前再光顾一下周二小姐的面铺。所以我就过来碰碰运气,倒是让我堵住了。”
郁嘉说得口沫横飞,柳庚子却正吃面吃得起劲。待到郁嘉说完,他这才恋恋不舍地抬起头来,瞧也不瞧郁嘉,径自对周二小姐说道:“汤好,面也好。这面大概就是所谓的跳面吧,韧而不硬,久煮不糊。汤清面软,不粘不乱。不过都说这锅盖压在面上煮,面能吸收木头的清香,我倒是没有品出来。”
周二小姐忙笑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这锅盖子呀一般也就煮个两三年就要换了。我们家下个月才会换新盖子,这会儿的盖子就是有木香,也早就煮没了。”
“这倒也是。不过若是有了好的锅盖,我倒要饶你卖我几个。”
“哎呦,您来我们小店吃面已经是看得起我们了。这锅盖子又不值几个钱,回头我让人给您送到京城里面就是了。”
“那柳某就愧领了。”
郁嘉见柳庚子和周二小姐说得热闹,完全不搭理他,正要开口把话题抢过来。柳庚子已经扭脸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寒声说道:“吃你的面。”
等到两人吃完面,陈苏合与周二小姐帮着收拾了碗筷,知道这两人必然有事商量,便挽着手去别的屋子说些体己话。听郁嘉把来龙去脉叙说一遍,柳庚子依旧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翻了翻眼皮,问道:“你说了那么多,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郁嘉眨了眨眼睛,“当然是找你柳胖子帮忙咯。你想那香方一直由沈千里贴身保管,可要向沈千里下手,必须要解决薛绝。虽然薛家小子能耐不及我,但我对付他也要花费一些功夫,沈千里就能趁隙溜走,到头来仍是功亏一篑。所以我需要找个帮手,在我全力搞定薛绝的时候,帮我盯住沈千里。”
“不对。”柳庚子忽然冷冷地打断了他,“不是薛绝的能耐不及你,相反,你并不是他的对手。”
郁嘉狠狠地瞪了柳庚子一眼,正要开口反驳,柳庚子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听着:“薛绝这个人并不聪明,所以他在武功一途上只能下功夫,而且是死功夫。据说他五岁开始练一刀三斩,无论刮风下雨,每天都要练习斩上一千刀,连续二十几年,从未有过一天荒废。而你这个人太聪明,天赋很高,任何功夫看上两遍就能学个七成像,所以你的武功无定数,多机变,却失于精纯。你出手虚招多于实招,而薛绝的一刀三斩却是实打实的招式,你以虚击实,以杂抗纯,以巧对拙,根本没有必胜的把握。何况薛绝奉老丈人的命令,守卫其周全,保护香方不失,对他而言,你就是觊觎香方的贼人,因此他有杀你之意。而你与薛绝没有仇怨,出手便有所顾忌。他的功夫本来就略胜一筹,再加上杀意与斗志上的天壤之别,所以你再战薛绝,仍不是他的对手。”
郁嘉被柳庚子一席话说得哑口无言,很想反唇相讥,但他知道眼前的这个人不单单厨艺精湛,也是武学大家,见识又广,说出来的话颇有见地。而且他仔细寻思,发现柳庚子所言的确句句在理,不由得额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看着一向伶牙俐齿的郁嘉此刻张口结舌的样子,柳庚子脸上得意的笑容一闪即逝,“不过你纵然打不过薛断鹤,但是此番再次交手,他必为你所擒。”
郁嘉不禁愕然:“柳胖子,你这么快就抽自己的耳刮子了?”
柳庚子冷哼道:“少得意,薛绝之所以会败给你只是因为你小子够坏、够损。你既然在他手底下吃了一回亏,一定会做好十全的准备,找出克制他的方法。而薛绝的功夫虽然过硬,但不是善于机变的人物,而且身为世家的公子哥,他的临敌经验和你这个从小被人追着打的赌鬼相比,差得太远了。所以我敢肯定,你此战必胜。”
郁嘉闻言哈哈一笑,伸手用力在柳庚子宽厚的肩膀上拍了几记:“知我者,老柳也。你果然是我的好朋友,怎么样,这个忙你帮不帮?”
面对郁嘉的亲热态度,柳庚子一脸嫌弃地把揽在他肩上的手挪开:“我可忙得很,本来不应该管这档子闲事,不过若能让你欠我一个人情,倒也值得我出手一次。不过说好了,我可以帮你把沈千里身上的香方掏出来,但是薛绝你自己想办法解决。”
【未完待续。下部同日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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