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宋世界第3届年度征文第5期征文第3篇征文
侠之道·香妃(下)
◎长街柳影 著
东宋的第181个故事,每个都精彩……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燃烧吧,火鸟》等长篇作品。自2017年3月开始,正式举办东宋主题征文,聚集起上百位侠友,诞生优秀征文上百篇。第一届征文“金属罂粟”、第二届征文“秉烛夜游”圆满结束后,第三届征文“八十一城”正在火热进行中。
本次推出的是长街柳影所著《侠之道·香妃》。除本文外,作者还创作过:
致谢:本文使用书法字“三”,来自杜牧;题图来自网络,为2018版《武林怪兽》剧照,仅作示意,特此致谢,敬请支持。
千门四公子
转
有薛绝守在外间,沈千里一夜睡得平稳。早上起来又去深斋查看一圈,守在那儿的护院告诉没有再见到贼人,于是他心里愈发安定下来。此时节,他正是镇江城里炙手可热的人物,又和薛世家沾亲带故,爱婿则堪为城中排行前五的高手,他便不把昨夜的事情放在心上。
上午,他正在书房里盘点账目,下人送进来一份帖子。
薛绝接过来先看了,然后转呈给沈千里。原来是金山江天禅寺新任方丈慈济的请柬,说是一者寺里的法海坐像落成,二者寺中有一位稀客,因此请沈氏檀越过去坐坐。
沈千里虽然算得上是个奸猾的商贾,为人也颇有些吝啬,却是个敬佛的主,平日里对本地的金山寺多有布施,与寺里的僧人们也相处甚洽。前任方丈月余前携友四外云游去了,便从金陵鸡鸣寺调了这个慈济和尚来补缺。沈千里因为近来忙于生意,尚未及拜谒,如今这位新方丈殷勤相邀,沈千里自然不能不领情,当下亲手送了一封银子给递书的小沙弥,答应下午必然赴约。随后赶忙打发手下的人去置办礼物。
用过午饭,沈千里带上薛绝,领了十几个小厮,一行人逶迤向着金山方向去了。离开山门还有半里地,早看见寺里的知客僧引了两个沙弥候在路旁。沈千里心里受用,着忙下了马车,双手合十,深施一礼,和知客僧寒暄几句,便说笑着往禅寺走去。
寺院山门前的牌楼下,慈济方丈领着一个比丘僧业已迎了出来,宾主之间自然免不了又是一番客套。沈千里和慈济是初次见面,一边说话一边仔细端详对方。只见慈济和尚看起来约莫半百,一副慈眉善目,端的是人如其名。金山寺远近闻名,而慈济这个年纪就能执掌此寺,看来这慈蔼的和尚倒有几分济世的能耐。
慈济身后的比丘僧更是只有二十余岁,面生的紧,想来是这位新方丈从金陵带来的贴身之人。沈千里又仰头瞧那山门,门额上的江天禅院四个大字,据说是某位天子白龙鱼服,南巡时留下的御笔,如今靠着沈家的资助,又重新填了鎏金,配上一色明黄的寺墙,使整座山寺显得端庄而富丽。
沈千里颇是虔诚,见佛就拜,在前面迁延许久,这才由慈济领着,走上曲折高峻的山路。金山江天禅院依山而建,除前面的几座大殿地势还算平坦外,其余的建筑大都立于山岭之上,靠仅容两三人并肩而行的狭窄阶道相连。那些抬礼物的小厮都被留在前面的僧舍待茶,只有薛绝跟随沈千里上山。虽然此处是佛门净地,但薛绝说什么也不肯舍刀而行,慈济倒是豁达,捋髯一笑也就由他去了。
那个年轻的比丘僧当先引路,慈济与沈千里联袂而行,薛绝拖刀走在最后,一行四人绕过藏经阁,瞻仰了碑廊,攀上山顶祭扫完慈寿塔,又踏上一道陡然下行的阶梯。沈千里来过金山寺多次,知道这是通往法海洞的必经之路。
金山寺在民间的名气大概有八成要拜那白蛇传说所赐,白素贞与许仙的一段悲喜情缘固然令人唏嘘不已,但也饶进了一位高僧的清誉。世人多有切齿法海和尚棒打鸳鸯的行径,倒鲜有人晓得历史上却有法海其人,只是与这神魔传说毫无关系罢了。
法海原是晚唐名相裴休之子,生而胎素,少年修禅,后来在镇江泽心寺遗址旁的一个洞穴中苦修,并引导当地百姓开山挖田,重修道场。当时在挖建金山新寺地基时曾偶得黄金无数,但是法海禅师不为所动,决心上交官府。唐宣宗闻知此事大为赞叹,便敕令将此金尽数付于金山寺,充作朝廷供养,以营殿宇。于是法海禅师也就成了金山寺的开山裴祖。
法海禅师当年苦修的所在就是沈千里要前去的法海洞。法海洞的洞口低矮,只容一人低头弯腰通过,洞里也是极其逼仄,堪堪能摆下一张八仙桌。法海洞中本来空空如也,只有凹凸不平的石壁和几盏香台。沈千里此前来看时,觉得过于寒酸,便拉上薛世家的主事人一起,献了一笔钱,让金山寺修缮洞窟,并添上一尊法海禅师的坐像。
四人缓缓来到洞口,领头的比丘僧在洞旁躬身而立,让出通道。慈济呵呵一笑,屈身做了个相请的动作道:“裴祖坐像赖檀越厚赠乃成,先前贫僧提到的那位稀客也正在洞中候着,檀越请入洞一叙。”
沈千里颔首应了,弯腰走进洞口,薛绝紧跟着也打算进去,立在门口的比丘忽然侧身拦住半个洞口,单掌立于胸前,稽首道:“薛施主,洞中狭小,只怕坐不开来。施主若不嫌弃,请随小僧去近旁用茶。”
薛绝冷哼一声,倒也不敢用强,只是探头往洞里张望。见里头红烛高燃,最深处是簇新的法海坐像。禅师眉目清矍,一件锦镧袈裟披在肩上,栩栩如生。坐像前摆了一张花梨木的小圆桌,桌上放了几个碗碟,俱用笊篱盖了,瞧不真切。
一个三十五六岁的中年男子,一身麻衣,臃肿的身体堪堪嵌在石壁和桌子之间的空隙里,坐姿别扭,仿佛连挪动一根手指都十分艰难。薛绝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一时有些踌躇。沈千里扭头对他微微一笑道:“贤婿,此洞就算你进得来,你的刀也进不来。无妨,既有方丈大师作陪,你自去了罢。”薛绝迟疑地应了一声,便随着那个比丘,沿着来路往回走去。
慈济朝柳庚子一礼,回身为沈千里介绍道:“沈檀越,这位就是我与你提过的柳居士。”沈千里上下打量了一番柳庚子,瞧不透他的来历,但见慈济对此人颇为重视,便也躬身礼过去了。不知是不是地方过于狭小的缘故,柳庚子依旧坐在原处,只是颔首示意。
沈千里觉得对方有些无礼,心里就存了芥蒂,又看对方装扮朴素,便阴恻恻地问道:“柳先生做何营生啊?”
柳庚子似完全没有听出他语气中的冷漠,平静地回答说:“哦,我是个厨子。”
沈千里更是不屑,随随便便地歪坐在一张凳子上,又问道:“足下在何处发财啊?”
柳庚子翻了翻眼皮,依旧心平气和地答话:“在京城。”
沈千里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黑漆描金小扇,在宝蓝湖绸团花夹袍的领口装模作样地扇了扇,慢条斯理地说道:“京师是个好地方啊,天子脚下,人杰地灵。我倒也去过几次,也在城里有名的几家酒肆用过饭,却不知道柳大厨在其中的哪一家谋事呢?”
“一家小店,不足挂齿,名叫食为天。”
“哦,原来是食……”沈千里忽然像是屁股被蝎子蛰了一般,从凳子上弹了起来,结结巴巴地问:“什、什、什么?你是说、说食为天?难道你就、就、就是那位神厨柳……”
慈济方丈在一旁笑着插话:“若不是柳庚子柳神厨,老衲又何必特地把沈檀越请来呢?”
沈千里当然听说过食为天,更是了解柳庚子究竟是何许人也。京城中最高的建筑是钦天监的观星楼,但出人意外的是,观星楼的顶层却不是钦天监的地方,而是属于一家饭馆。这家离天顶最近的饭馆,正是食为天。食为天的老板是柳庚子,掌柜是柳庚子,厨师也是柳庚子,简而言之,这家饭馆从始至终只有柳庚子一个人在打理,只有当他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才会从宫中招呼几个御厨帮他打打下手。
食为天每个月最多只营业两天,初一和十五。每次只招待一桌客人,任你是皇亲贵胄还是名士鸿儒,就连当今天子想要在食为天吃上一个包子,也必须老老实实地候在预约的队列里。而据说食为天目前的排位单已然排到了二十年以后。
除了排队以外,食为天还有另外两个不成文的规矩。其一,食为天从来没有菜单,筵席当日的菜品全由柳庚子一人按照时令、节气、来客的口味进行搭配。其次,在食为天用餐,无论是品山珍海味还是吃清粥小菜,都不用花钱,却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至于什么样的代价合适,全凭柳庚子一人定夺。于是开办食为天这些年里,他既拿到过失传许久的古旧菜谱,千年难遇的珍贵食材,也曾收取过姑娘亲手绣制的荷包,老丐用来盛残羹的破碗。
食为天的规矩虽然多,但凡在那里用过餐的人们,无论是达官显贵抑或是贩夫走卒,从来没有人说过半个不好。每当谈及那顿餐食,他们都会啧啧夸赞,称其为平生最难以忘怀的极致一餐。那无与伦比的极致美味,盈满了唇舌,浸透五脏六腑,渗入骨髓,甚至冲撞了灵魂。那一餐,仿佛是一个悠长而绝妙的梦境。
沈千里敛容正衣,长揖到地,口中告罪。柳庚子微微起身相让,脸上也稍露蔼色。两人复又归座,柳庚子朝沈千里拱了拱手,说道:“柳某下月要在食为天为一位在京的老命妇拜一席。那位老太太是杭州人,常年在京师,对于家乡的醋鱼怀念得紧。柳某此来镇江,就是为了买醋。昨日我已经去过贵号在句容的作坊,订了五坛香妃醋。呵呵,贵号的醋端的是佳品啊。”
沈千里心中既喜且得意,面上还要谦虚几句,忙说这几坛醋不能要柳庚子的钱,就是食为天往后再要醋,只要柳庚子开口,无论多少他沈千里都一力承担,不花柳庚子一分一厘。柳庚子摆了摆手,笑道:“我们都是生意场上的人,交情是交情,生意是生意。”语音一顿,柳庚子的面上浮现出一副庄重的神色:“慈济大师请柳某到此,不为别的,这座法海禅师的雕像多赖沈老板的布施,足下平时里又敬僧好善,所以慈济大师请我为足下炮制几味素点,聊表谢意。”
说罢,他随手将桌上的笊篱掀开,指着最靠左的一个尚冒着热气的白瓷小碗,说道:“这是佛门七宝粥,以黄豆代金,芸豆代银,绿豆代琉璃,赤豆代玛瑙,薏米代砗磲,芡实代珍珠,加上玫瑰花瓣熬制而成。”又依次点指其他几个小碟子,介绍说:“这是金鱼,主料是香芋,借用了潮汕一带芋泥的做法。这尊是宝瓶,看起来花巧,其实就是拿一块调过味的豆腐细雕出来的。这一盘是盘长,也就是吉祥结,用的就是这山后所产的金针菇。这一块是法螺,说白了就是变了一种形状的松糕。至于这一丛荷花嘛,莲叶是用豌豆汁浇绘出来的,充作花朵的是莲花酥,里面的馅心则是莲蓉。一共六位小点,不至于饱腹,正适合充作下午的茶歇佐食。山寺清苦,戒律森严,无有半点荤腥,只怕难合阁下的胃口。”
沈千里起初还对柳庚子的身份存了几分疑窦,如今见这盘中之物,早将那些许怀疑抛到九霄云外。他是见过世面的,这些食物在柳庚子口中听起来不值一晒,但他心里清楚,要将最寻常的食材烹制成这般精巧细致,其中所要花的心思、费的工夫,绝不是寻常厨师所能办到的。一想到在京师中,食客们挤破了头只为在食为天享用一餐,而那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名厨,却在此处为他烹制了六道佳肴供他独享,单是这一点,就足够他吹嘘好一阵子的。
沈千里口中称谢不迭,回身去找慈济方丈,老和尚却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去,便又朝柳庚子深施一礼,这才举箸,伸向一朵盛开的莲花。
薛绝跟着引路的比丘僧转过一个弯,攀上一道向上的阶梯。看着比丘僧在前头从容行进的背影,薛绝脸上浮现出残忍的笑意,几步赶将上去,探左手扣住对方的肩头,寒声喝道:“好贼人,我认得你。”
那个比丘僧想要回头,挣了几下都无法转身,便合十道:“施主说笑了,小僧与施主今日初见。”
薛绝冷冷地打断他的辩解:“你也太小看我们薛家人了。我从小就在香料堆里长起来,虽然不擅长制香,但是鼻子早就训练得异常灵敏。你瞒得过我岳父,却瞒不过我,你身上的气味和昨天夜入沈府的贼人一模一样。”
说完,右手的刀已经朝前横扫而出。只是刀刃明明劈入僧袍,却砍了一个空,却见郁嘉一个骨碌从地上跃起,冲他做了个鬼脸,嬉笑道:“薛老三,你爷爷这手关公脱袍使得如何?”
薛绝将手里被斩裂的僧衣一掷,紧紧盯着在台阶上方又蹦又跳的郁嘉,眸中凶光毕露,低吼了一声:“你找死。”舞刀猱身扑上。
郁嘉单手翻了个跟头,已经站到了石阶的最上面,冲着追来的薛绝撅起屁股,拍了一拍,然后在一串放肆的嘲笑声中,像一只灵巧的猿猴一般,三两下便又跃上了一道屋脊。
此番的追逐与昨夜相比又是迥然不同。梦溪园地方也不算小,沈千里接手后又予以扩建,但充其量也就是多了几排平房,纵然有些亭台楼阁,也断断比不上这依山傍湖而建的金山禅寺。在这里上下翻腾宛若攀登奇山险峰,或许一道山墙外面就是百丈悬崖,或许越过一个屋顶就是碧波千顷,一不留神便要尸骨无存。在这样的地方,郁嘉施展出浑身的轻身本领,往上一纵,就能探手搭住宝塔飞檐角上的瑞兽,衣袂振起的微风却惊不响檐角下的铜铃;往下一坠,仿佛失足堕下无底的深渊,却在千钧一发之际,用脚轻轻一勾,便又闪身落入另外一个庭院。有几个僧人见他这般上蹿下跳,初时还发足追赶,扬声劝阻,见了这番情景,都吓得面如土色,只剩下跌坐在地上念佛的份。
郁嘉在前头杂耍一样地上下翻越,可苦了后面的薛绝。他的轻功本来就输郁嘉一筹,手里又拖着沉重的长刀舍不得放弃,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郁嘉来回折腾,一刀未出,自己倒有几次因为脚下不稳,差点从山上跌落。他也有心施展一刀三斩的绝技,索性胡乱砍上一气,用刀风来压制郁嘉的嚣张气焰。可是此处不比沈府,到底是江南一带有名的古刹,薛绝也有些投鼠忌器,唯恐误伤了无关的僧侣,又怕弄坏了庙舍禅堂。
如是跟了足有一顿饭的功夫,若不是郁嘉有意诱他,不然薛绝早就失去了郁嘉的踪影。
郁嘉忽然一矮身,钻入一间佛堂里,六七个弹指之后,薛绝也跟了过来,却只是纵身立于正对佛堂的月门上头。此前他们曾经过这个地方,因此薛绝还记得此处位于整个金山禅寺的最深处,只有一个月门供出入,四周都有高墙环绕,有两面院墙之外俱是绝壑。
薛绝心中一阵冷笑,他不必进入狭小的房屋,也可以放弃另外两面,只需要守在月门这里,除非佛堂里还有暗道,不然无论郁嘉从哪里冒出来,都难逃一刀之厄。他已经重新夺回了主动权。
薛绝身子半蹲下来,将劲道凝聚在腿上,准备随时掠出,双手紧握刀柄,刀头斜向指天,这是他最舒服的攻击姿态。方才因为追赶而变得急促的呼吸已经慢慢平缓下来,胸腔里原本搏动过速的心脏正跳得沉静而有力,他一双不大却精光四射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佛堂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嘴唇抿得很紧仿佛连一丝呼吸都不会泄露出来,却在嘴角的末端勾出一抹狰狞的笑意。薛绝就如同一只栖身在枝头的猎鹰,只等着困鼠企图逃逸的身影。
守株的鹰没有等来慌不择路的兔子,却等来的鼓声。
在寂静的古刹里,一连串急切好似暴雨的鼓点,从幽暗的禅堂里汹汹地涌出,迅速地朝四外滚动,惊起一群飞鸟。和着鼓声,好像有人正在唱着一首激越的曲子,可是鼓的声响太密了,太撼人了,以至于根本分辨不出那人究竟在唱些什么。薛绝的眼睛眯成两条缝,晃了晃脑袋,想要把鼓声从耳中驱走,可心跳却不由自主地伴随着鼓声又一次热烈起来。
这鼓声仿佛没有节奏,却又好像天然就带着不容辩驳的节奏感,让薛绝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曲子,到底算不算曲子,但又分明从狂乱的撞击声中读出了那面鼓正在呐喊的字眼:杀!杀!杀!
薛绝的腿开始打颤,握刀的手指开始发麻,一滴汗珠从额头滑落,陷入眼眸里,在一片模糊里,他只见到箭如雨、兵如簇、江如瀑。一艘艨艟巨舰,从虚空中闯出,乘风破浪,以难当之势,径直撞向他孱弱单薄的身体。
眼看他就要被碾成齑粉,忽然一群陌生的兵士涌到身前,齐齐举起手里的长枪一顿攒刺,在他身上留下无数个血淋淋的窟窿。薛绝痛得想要放声大叫,一面大盾已将他的面骨击得粉碎,把惨呼硬生生地化作了一连串意义不明的呜咽。
薛绝身子一软,单膝跪倒,若不是杵在墙上的长刀,他几乎就要从月门上跌落。薛绝败过、怕过,却从未如同今日这样被浓烈的杀意压制得惊怖不已。他不明白这鼓为何有如此的魔力,将安乐佛土化作了血肉翻飞的修罗战场,他不明白这鼓究竟有怎样的故事,把寻常鼓点变成了仇眦满盈的战栗乐章。
鼓点毫无征兆地陡然一窒,薛绝摇摇晃晃地支起身子,双手擎刀,连挽了几个刀花,这才略略镇定下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那些被锤散的斗志都引回自己身上,发白的面庞恢复了些许血色,涣散的眼神正要重新凝聚成两道精光,忽然听到身后紧跟着又是一记锣响。
这个锣声远得好像是百里之外的悠悠晨钟,近得好像是耳朵根后炸响的怒涛惊雷。只是一个声响,却在他的脑中荡起一层层的涟漪,一时间,兵刃的撞击声、船撸的嘎吱声,烈风吹动船帆的声音,江水拍击堤岸的声音,胜利的欢呼,濒死的哀鸣,各种声响在他的头颅里来回碰撞。
薛绝身子一个趔趄,手里刀无意识地斩落,深深地嵌入石墙之内。他这才回过神来,强忍住差点溢出喉头的一口鲜血,扭脸向身后看去。一个慈眉善目的和尚,一手提着锣,一手攥着锣锤,也正笑呵呵地与他四目相对。
薛绝未及喝问,已听得脑后恶风不善,忙转回身来,手里的长刀已经从石缝中扯出,朝来人拦腰斩去。刀风所到之处,一面鼍鼓四分五裂,却从碎鼓的残骸中探出了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按在他的胸口。
薛绝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满脸嬉笑的郁嘉,这才眼前一黑,撇了来不及收回的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沈千里面前已经空了四个盘子,他托着第五个盘子,闭着眼睛,细细地品味着每一次咀嚼给他带去的惊喜。待到再睁开眼睛时,他发现自己居然身在自家的醋坊里。他初时一怔,可看到那一排又一排,一眼看不到头的醋缸子,瞬间又欣喜起来。他走近一个坛子,将盖子掀开一点,凑近嗅了嗅,一股子浓烈的醋香瞬间充斥着他的鼻腔。
沈千里笑了,柳庚子的素点固然美味,但在他的心中,却尤及不上这坛子里的黑褐之物。沈千里直起身子,下意识地探手入怀,触到一张薄薄的纸片。他又笑了,这个方子是他的,这里的一切都是他的。
他继续往前走,时不时地掀开一个缸盖,去细嗅其中的气味。无数个夜晚,他都是这么度过的,他已经能够凭借气味就能判断出香醋发酵的程度。他又移开一个盖子,用手蘸了一点醋,放入口中吸吮,味道正好。
沈千里满意地点点头,正要将盖子推回原位时,下意识地又往醋坛里看了一眼。只见坛子里的涟漪已经平静下来,黑漆漆的醋面上浮现出一张人面。那张脸枯萎而瘦削,只有一双眼睛从深陷的眼窝里异样地凸出,干瘪的嘴唇微微张开,像要说些什么。沈千里骇得倒退了几步,几乎把还在嘴里的手指也咬断了。那是陈鹏年病中的面孔。
沈千里把身子靠在另一个醋坛子上,有了些许倚靠,这才略放下心来。他回身推开另外一个缸盖,这回却看到了一个头发蓬松、泪眼红肿的中年妇女,俨然是陈鹏年的妻子。沈千里喘着粗气,又挪开临近的一个醋坛的盖子,这回见到的是满脸怒容的面孔,是陈苏合。
沈千里发了疯似地将一个又一个的缸盖打开,却只瞧见陈家四口的模样出现在一坛又一坛的香妃醋里。也许是他揭盖的力气过大了一些,缸里的醋都在轻轻地晃动,连同里面的脸孔变得褶皱、扭曲。而在沈千里看来,无数个陈家人正缓缓地从坛子里钻出来,源源不断地向他围拢过来。
沈千里终于忍受不住这样的恐怖,嘶吼了一声,用力推倒一个坛子。倾倒的坛子撞在旁边的另外一个坛子,由此引发出连锁反应,坛子接连倒下,陶片散了一地,香妃醋从破碎的坛子里涌出,瞬间就没过了他的脚踝。而当沈千里意识到必须要逃命的时候,他的下半身已经全部浸泡在了醋里。
沈千里挣扎着,终于赶在被醋没顶之前,仓皇地逃出醋坊,迎面撞见一个和尚。他凝神一看,那僧人虽然身材异常高大,但眉目慈蔼,面容清矍,竟然和法海洞中的法海禅师坐像一般无二。
沈千里忙双膝跪倒,磕头如捣蒜:“高僧救救弟子!”
面前的法海却阴阳怪气地冷笑道:“救你?那么谁来救陈家四口?”沈千里惊愕不已,抬头看时,法海早就探出双臂,如同鹰钩一样的十指牢牢扼住了他的喉咙,竟将他举到半空。沈千里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阻在头颅中,七窍涨得几乎要喷出血来,下半身徒劳地扭曲着,双腿抽搐一般乱蹬,却不能挣脱分毫。
法海的面目变得愈发狰狞起来,瞠目狂笑着说:“善有善果,恶有恶报。姓沈的,你的报应来了。”言罢,他手上的劲道骤然加大,沈千里一阵眩晕,舌头不由自主地吐得老长。
就在即将失去知觉的瞬间,沈千里卯足浑身的力气,一声惨叫从被禁锢的喉间迸出。这个声音凄厉得连沈千里自己都吓了一跳,双目圆睁,眼中的景象如万花筒般转了几转,又变成金山寺内的法海洞,身前杯盘残羹尚在,身上已经汗透重衫。
沈千里大口喘了几口粗气,胸口因为心跳过快而有些发闷。他环视四周,法海禅师的坐像依旧神态安详,一动不动地盘踞在洞中一角,柳庚子依旧坐在桌子对面,一双不大却犀利的双眼,死死地盯着他的每一个表情。柳庚子手指微微颤动,双掌之间有一团逐渐暗淡的七彩光芒。
“你、你......”沈千里戟指指向柳庚子,想要诘问些什么,却因为胸中痛闷连话也讲不连贯。
柳庚子玩味地欣赏着沈千里既痛苦又气愤的神情,等到对方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吃到了我所烹制的素斋,又见识了云梦泽柳氏的织梦之法,这一天算是活够本了。”
“原来刚才的一切都是梦境。”沈千里擦去额上的涔涔汗水,回想起方才所见所感,脸上又露出梦游一般的迷茫神情。
沈千里早年外出行商,也曾听闻过一个传言,说是云梦泽深处有一个人丁单薄的古老氏族,他们掌握了一种秘传的法门,可以随意窥视人们的梦境,甚至能够依照其意愿篡改对方的梦境。没想到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胖子,名满天下的神厨,居然正来自那一神秘的氏族。
柳庚子摇了摇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以为方才所见不过是水月镜花,岂不知水中月影只因天上明月,镜里花形只缘镜前花开。你可明白?”
见沈千里的神色有些木讷,柳庚子叹息一声,继续解释道:“柳氏织梦之法并不是凭空造梦,而是将你藏在脑海深处的隐秘以梦境的形式呈现出来罢了。沈老板,你家的醋是极好的,可惜来路不正,那陈家的母女被你欺瞒得甚惨。好在你这个人天良未泯,多少还知些愧,花钱在这佛寺里,想要为自己洗罪,殊不知解铃还须系铃人?你既良心有亏,又畏惧本家把方子索去,我便引出你心底的恐惧与惭愧,为你织了方才一场惊梦,只为薄施惩戒。沈老板,迷途知返,那方子本不是你的东西,你就放手了吧。”
沈千里被窥破心事,一时赧然不语,各种念头在脑中交织成一片。过了良久,他几乎就要伸手入怀去取那香方,忽然又想起什么来,霍然起身,冷笑道:“好你个狂徒,几乎被你诓住了。”随后他把嗓音提高了好几个调门,喊道:“薛绝,你在哪里,还不快过来。”
柳庚子白了沈千里一眼,嘴角浮出一个淡淡的笑意。几乎是在同时,门外有一个清越的声音响了起来:“断翅膀的鹤要怎么烧来吃?”
柳庚子微笑着应道:“拿张琴来,我当柴烧了,与你煮来吃。”
门外那人大声笑道:“焚琴煮鹤,老柳,你也忒杀风景了。”话音刚落,一个人便被扔进洞来,扎手扎脚地摔在桌上,正是薛绝。只见他眼睛瞪得浑圆,一脸的不服不忿,鼻息粗重,却口不能言,身不能动,显然是被点中了穴道。柳庚子稳坐桌边,却在不动声色间将被震飞的杯盆都抄在手中,老不满意地看着郁嘉笑嘻嘻地从洞外走了进来。
沈千里见此情势,知道大势已去,失神地瘫坐在地上,过了半晌才问道:“你又是何人?为何要找我的晦气?”
郁嘉朝他拱了拱手,笑道:“沈老板,我在外面老远处都听到你一声叫唤,想来是我这个不争气的朋友让你受惊了,我替他向你赔个不是。”他全然不顾柳庚子的怒目而视,把薛绝从桌子上拖了下来,自己一屁股坐在桌上,使了个千斤坠的功夫,让柳庚子乘隙踢向桌脚的一腿全然无功,这才继续说道,“不才姓郁,郁闷的郁,单名一个嘉字,沈老板就叫我郁公子好了。我们设计这一场戏,只是想为陈家父女打抱不平罢了。”
薛绝这才知道,自己原来栽在了近年来声名斐然的“千门四少”之一的郁嘉手下,说起来倒也不算丢人,面上的不忿之色顿时褪去了一半。沈千里则苦笑着摇头叹息,从袖筒里摸出一枚银光灿灿的象棋棋子,递到郁嘉手里,说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郁公子,失敬,失敬。沈某不才,隶属楚门麾下,有楚门银棋为证。楚门与千门素来交好,郁公子只消一句话,沈某自然会把香方奉上,又何必劳动两位大动干戈呢?”
郁嘉微微一笑,摆了摆手解释说:“若是以门派之间的利害来逼迫沈老板就范,只怕沈老板心中必不情愿,而我们千门无形中也欠了楚门一份小小的人情,沈老板是生意人,这笔买卖是不是划算,你比我看得更清楚。”随后,他又敛容正色道:“何况那陈鹏年一家本已遭祝融之灾,你又去火上浇油,釜底抽薪,着实可恨,若不让你吃些苦头,只怕难以抚慰陈鹏年的在天之灵。”说完,他把那枚银马掷回给沈千里,身子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俯身顺手拍开了薛绝的穴道。身后,那张小桌砰然倒地,居然已经被柳庚子暗中的一脚踢得粉碎。
郁嘉回头朝柳庚子做了个鬼脸,柳庚子权当没有看到,只是冷冷地问道:“我还有事情要问你,你刚才在外面又是敲鼓又是砸锣,怎么就把这薛家的三少爷给擒了?”薛绝此时已经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他的刀不在手里,知道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绝不是郁嘉的对手,也就打消了再动手的念头,只是侍立在沈千里身侧。听到柳庚子发问,也是觉得奇怪,一脸疑惑地看着郁嘉。
郁嘉听到柳庚子发问,心里的得意迫不及待地溢了出来,背着手在狭隘的洞里来回踱了几圈,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
直到觑见柳庚子肥胖的两腮因为恼怒而微微抽搐起来,郁嘉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真把这个胖子惹毛了,连他自己也讨不了好,便干咳了一声,拍了拍柳庚子的肩头,乐呵呵地说道:“老柳,昨夜听君一席话,让我受益匪浅啊。你说的没错,我的武功虽然比薛少爷略略高了那么一点点。”说着,他抬起右手,眯着眼睛用拇指和食指比了比,柳庚子很想一口唾沫啐在郁嘉可恨的笑脸上,反驳一句“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终究还是忍了下来,只是冷冷地瞪着对方。
郁嘉哈哈一笑,继续讲解下去:“思来想去,我与薛少爷之间的比拼关键在于两点,先手与气势。只要设法破了薛少爷的杀气,又抢到先攻的先手,我就能赢。”
柳庚子点了点头,这倒是与他的想法一致,遂问:“那你是怎么做到这两点的?”言毕,又立刻补了一句:“说重点!”
郁嘉点头应道:“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把这台戏安排在金山寺的缘故了。”
薛绝仍旧是一头雾水,梗着脖子,粗声粗气地问:“为什么?”
“薛少爷的一刀三斩,刀法凌厉,势不可挡,郁某人自问一身所学,难有能遏制薛君刀锋之技。但是这金山寺却有一样东西,可以助我一臂之力。”郁嘉忽然收起了先前嬉笑的神情,神色肃穆,长身而立,抬手向天拱了拱:“建炎三年,完颜宗弼帅金兵南侵,号称十万,搜山检海捉赵构,在北归途中,韩忠武公领八千人,困金兵于黄天荡四十八日,护国夫人梁红玉甘冒矢石,登顶金山,桴鼓亲操,激励士气。虽然后来金兀术挖通老鹳河故道,反败为胜,但是经此一战,宋民知国有人,金国亦不敢轻言饮马长江。而昔日韩夫人黄天荡一战所擂之战鼓,正是这金山寺的镇寺之宝。”
薛绝和沈千里对视一眼,已旧满脸的疑惑之色,但柳庚子的小眼中已经烁烁发光,心里领悟了大半。只听郁嘉继续言道:“这战鼓虽然本是凡物,但经历那一场鏖战已是半个宝器了。韩夫人精忠报国的咄咄英气,韩家军舍身忘死的浩浩斗气,还有充斥战场之上的茫茫煞气,俱已附在了鼓上,我再以岳帅《满江红》的正气激发这鼓中所藏的英气、斗气与煞气。任你薛三少爷杀意如何炽烈,气势如何旺盛,焉能与那金戈铁马相抗?所以,我以韩夫人之鼓破了你的势,更搅了你的心。”
薛绝这才明白,又回想起方才立于墙头,细听鼓声时的所感所想,不知不觉间,呼吸又粗重起来,额上隐隐见汗。他忙又问道:“既然鼓声如此了得,那个锣响又是什么道理?”
“惊魂钟,莫回头。”没有等郁嘉回答,柳庚子突然插话:“这是幻道中的把戏,无非是要惑乱你心神,想要借此机会抢占先机罢了。不过,那敲锣之人看来也有些来头。”说完,他冷冷地瞥了一眼悄无声息重新出现在法海洞前的慈济方丈。
“没错。这一锣将你敲得神魂颠倒,最后一丝防备也随之烟消云散,我便好趁机偷袭。为了安全起见,我用一面寻常的大鼓开路,果然抵消了你仅剩的一记后手。此时,你气势已衰,方寸已乱,杀气已竭,应对已迟,就只能任我宰割了。”
郁嘉得意地笑了起来,却发现周围一片寂静,所有的人都在用一种诡异的目光盯着他,只好干咳了几声来掩饰尴尬。
过了半晌,柳庚子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卑鄙。”沈千里摇头深深叹了一口气:“无耻。”薛绝更是咬牙切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下流。”
郁嘉见这三人居然意见一致地揶揄起自己,原本就要跳脚骂街,转念一想,又换了一副嬉皮笑脸,“胜者王,败者寇,赢了就好。”说完,他伸手在沈千里面前一摊,沈千里会意,无奈地苦笑着,从贴身的内衣袋里取出一张纸来。
郁嘉劈手夺了过来,略看一眼,便拿着往洞外走去。见他离开,沈千里略略踯躅,便也随着郁嘉走出洞去,薛绝本来紧跟着沈千里要出洞,却忽觉眼前一花,竟是柳庚子抢前一步,嵌在他和沈千里之间,肥胖的身躯硬生生地堵住了大半个的洞口。薛绝出不去,狠狠地剜了柳庚子一眼,只得踮着脚往外面张望。
陈苏合此时正站在慈济的身后,郁嘉冲她微微一笑,炫耀似的将那张纸晃了晃,便递到她的手里。陈苏合双手有些颤抖,哆哆嗦嗦地将对折的纸张打开,一看到那有王羲之五分风骨的行书字体,泪水顿时夺眶而出。并不长的几行字她看了足有一碗饭的功夫,这才带了一点哭音,说道:“这的确是爹爹的字。我小时候也跟着爹爹学过制香之术,这确实是一张香方,想来便是香妃的方子了。”说完,向着郁嘉倒头便拜。
郁嘉一只手托住了陈苏合,笑道:“是真的就好。”另一只手却把香方从陈苏合的手里抽了出来,转身又交还给了沈千里:“沈老板,这方子你好生收着吧。”
乍见此变,在场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不晓得这郁公子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只有柳庚子轻轻点了点头,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沈千里迟疑着不敢接方子,以为是郁嘉又在试探他,而陈苏合则泪眼婆娑,颤声问道:“郁大哥,你说自己是仗义的游侠,会帮我夺回爹爹的方子,如今怎么又变卦了?”
“我辈侠义中人既不是帮人催债的打手,也不是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莽夫,简单粗暴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可不是侠客的全部。这双拳头只能出气,却不能行侠。若要行侠,要靠这里。”郁嘉敲了敲自己的脑壳,给了陈苏合一个温和的微笑,柔声说道:“你可记得昨夜晚间我说过的话吗?要拿到你爹的香方其实并不难办,可是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把香方取回来交给你,这真的是最好的结果吗?”
见众人大都还是一副茫然的样子,郁嘉轻轻一跃,坐在法海洞外的一截矮墙上,晃着双腿,身后就是百丈山崖,继续说着:“按照令尊的判断,香妃这个方子其实无甚价值,就算交还给你,除了换个心安,出口恶气,并不能给你们一家带来任何实际上的好处。这方子在沈老板这里,能使他如虎添翼,可这方子在你们手里,差不多也就是废纸一张。当然,你们若是舍得,还可以把香方待价而沽,只是它若离了沈老板的醋,究竟能值多少,还是一个未知数。”
陈苏合听了,低下头去,双手不安地搅着腰间的布带子。倘在过去,顺记香铺自然会想法子进一步开发香方的功效,但如今,家产早就化作灰烬,她们母女三人辛苦度日,哪里还有余财去重拾旧业。
郁嘉又扭头看着沈千里:“沈老板,你过去做得不太地道,不过日后却有补救的机会。这香妃之方怕是早就印在你的脑海之中,就是把原方还了陈家,想来也与你的生意无碍。不过若是这方子被旁人买去,而那人恰好也是卖醋的,又寻思出了调理的法子,恐怕对你也不利吧。”沈千里一个劲地点着头,眼巴巴地看着郁嘉手里的纸片,想去接过来,又不敢伸手。
“所以我为你们两家想了一个双赢的主意,说出来和大家议一议,看看是否可行。”郁嘉环视周遭,见众人都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笑道:“我提议,顺记香料铺以香妃之方入股恒记醋坊,从此合成恒顺醋坊。香妃的方子仍归沈氏保管,但是沈氏需要每月给陈家母女足够的资费,供其用度。”他特意俯下身子,凑近沈千里道:“沈老板,你仔细盘算一下,这笔买卖可不亏。”
沈千里本来就精明过人,此时脑中念转如电,已经想了个通透。陈家母女三人花不了他多少钱,但是他却可以保住自己在行当里的优势。况且,陈苏合之前也从陈鹏年那里学了一些本事,两家既然合一,醋坊的生意自然也成了陈家的生意,自然也会尽心帮他改良香妃醋的配方。至于陈鹏年打捞《瘗鹤铭》的义举,更是可以拿来为自家的醋坊造些声势。
想到这里,沈千里眯眼一笑,将方子从郁嘉的手里抽了出来,刚掖进怀里,冷不防看到柳庚子冰冷如雪的眼神,想起来刚才的梦靥,又忍不住一阵心悸,打了寒颤,干笑着说道:“这个法子我是赞成的。既然是合成一家了,索性由我出钱,把万古一人巷的顺记旧店重新整修了,改成恒顺醋坊的一个铺面,就由陈家嫂子在那里坐镇,赚来的钱算她们母女的,亏了算我的。”
陈苏合还是有些犹疑不定,她心里觉得郁嘉的建议是对的,却不敢做主。一旁的慈济和尚早就看出端倪来,双掌合十,颂了声佛号:“阿弥陀佛。陈姑娘若是还有顾忌,小僧倒是愿意做个保人。明日,我便派个徒弟,去坊市衙门里寻了主事人,再把令堂请来,大家订立一个妥帖的文书,如何?”
陈苏合偷眼看郁嘉,见他正朝自己挤眉弄眼,噗哧一笑,顿时一天郁云散尽。陈苏合朝慈济深深一礼答道:“全凭大师安排。”
合
见天色已经不早,慈济便忙着送沈千里和薛绝下山,自然要赔上几声不是,还得再开导几句。郁嘉一见碍事的人都去了,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嬉笑模样,问陈苏合:“一日夫妻百日恩,千日夫妻似海深。你叫我一声郁郎,我还你余生平安富足,怎么样,我们是不是恩爱得很?”
陈苏合才听到第一句话,脸颊就已经红过了天边的落日,只是嗫嚅着不知怎么回答。
柳庚子见状,硬生生地干咳一声,问道:“陈姑娘,你到底发了什么昏,怎么会假称是这小子的妻子?”
陈苏合迟疑了片刻,还是低声回答:“有位差官老爷前几日在镇江城里办差,听衙门里的人闲聊起我家的事情,于是昨天午饭后寻到家中,告诉说他在追查一件大案,马上就要动手,实在没有工夫来管我家的事情,却让我来寻郁大哥。他说郁大哥必然有能耐帮我拿回香方,只是……”她看了一眼郁嘉,见他眼中满是殷切的神色,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只是他说,郁大哥这个人又懒、又小气、又自私、事不关己便高高挂起,偏偏把面子看得最重。若是要郁大哥帮我的忙,非得要让他在人前出个老大的洋相,这样郁大哥才会为了扳回面子而对我家的事情上心。”
郁嘉闻言,瞪大了眼睛,看看陈苏合,又瞧瞧柳庚子,最后拿手指着自己,问道:“懒、小气、自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最重面子,你们确定这是在说我?”
陈苏合抿嘴偷笑,柳庚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又懒又小气倒是不假,但要论起狗拿耗子和没皮没脸,当今天下,你绝对排得进前三。”
陈苏合终于还是走了。她在郁嘉的下颌边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唇印,然后像一只仓皇的小鹿,迅速地跑下金山寺陡峭的长阶,一个拐弯便失去了踪迹。
郁嘉看着她在自己的视野里彻底消失不见,没来由地叹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阶梯的最上方,身子往后一躺,将头枕在交叉的手掌上,怔怔地望向开始变红下坠的太阳。
柳庚子在他身旁坐下,瞅了一眼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的郁嘉,忽然笑了笑,说道:“你晚上可以再去一趟万古一人巷,找她打听一下那个故意开你玩笑的家伙是谁。我敢保证,陈姑娘一定会对你说实话的。”
郁嘉耸了耸肩:“她一说差官老爷,我就知道是谁了。会这么开郁某人玩笑的,除了六扇门中的那个家伙,估计也没有旁人了。”
柳庚子点了点头,显然心里也已有了答案:“你们都是生来的劳碌命,满天下跑的主,这一次擦肩而过,再想要和他算一算这笔帐,怕是不太容易了。”
郁嘉淡淡一笑:“无所谓了,若不是那个小子,我也未必有机会能撞见这件事。如今陈姑娘出了气,又挣到了一张长期饭票,以后家里虽然谈不了大富大贵,至少也是吃穿不愁。沈千里虽然财路没有受到影响,但吃了今天的教训,日后行事想来多少会收敛一些。陈鹏年昔日的功绩,经此一遭必然会记诸于史册,他九泉之下若是有知,应当可以瞑目。至于慈济这个老和尚,他会成为调停两家的恩怨,促成恒顺醋坊新生的中间人,到时候也会名利双收。涉事的各方皆大欢喜,我也功成身退,深藏功与名,至于别的细枝末节,也就没有在意的必要了。”
柳庚子似有所悟的样子:“听你这么一说,倒是解了我心中的一个疑惑。慈济算不得江湖中人,和市井千门也没有什么瓜葛,我之前一直奇怪他为什么会愿意帮助你,现在算是明白了。”
郁嘉晃了晃脑袋:“你心中的答案未必就是真情。这个老和尚人真的不错,是一个有道的高僧。而且你明白的,做好事不留名,这素来是侠客的本分。”
“可是陈姑娘一走,你的兴致看起来就不太高啊。”
郁嘉叹了一口气,懒懒地说道:“那是因为觉得空虚啊。柳胖子,当你做出了一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无上美食,当你烹制出来一桌让人如痴如醉忘生忘死的绝顶筵席之后,你会不会突然觉得心底里空荡荡的,一时间有一种不知道接下去要干什么的感觉。”
柳庚子望着几乎红透的天空,不假思索地说道:“很遗憾,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太多不知名的食材,太多我不曾学会的菜肴,太多我不曾掌握的烹饪技巧,我知道的东西越多,就会发现自己不知道的东西更多。我会对自己的无知感到恐惧,但接下来就会充满斗志。因为身为一个厨师,精研厨艺,是我唯一的道。”
他用手在郁嘉胸口重重地捶了一下:“你小子也是一样,这个世界上还有太多的不平事,还有无数受到屈枉的苦命人,你选择了自己的侠义道,可是你就算花上一辈子的时间,都未必能救助他们当中的万分之一,还躺在这里空虚个屁?”
郁嘉被柳庚子这记老拳砸得在台阶上来回滚了几圈,嘴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柳庚子却忽然说道:“要是你还是不知道现在干什么好,可以去一趟周二小姐的店。”
“去那里干什么?”郁嘉没好气地反问,依旧是一副呲牙咧嘴的痛苦表情。
“我昨晚让周二小姐给我准备一些鲜活的河鲀。”柳庚子慢吞吞地解释道,神情仿佛是在说一件和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事情,“我今夜就会踏上回京城的旅途,不过我答应晚饭时间去她那里切磋一下河鲀的烹饪技艺。都说河鲀是天下至鲜之物,有不食河鲀,不知鱼味的说法。而河鲀之中尤其以雄鱼的精巢最为丰腴肥美,以至于人们为其起了一个让人遐想连篇的别名:西施乳。不过沈括在《梦溪笔谈》里也说过,吴人嗜河鲀鱼,有遇毒者,往往杀人,可为深戒。所以你要是不怕被毒死的话,我倒是不介意多一张蹭饭的嘴。”
郁嘉的眼睛陡然亮了,一下子蹦了起来,揽住柳庚子,用力地拍打着他的前胸,笑道:“早说呢,我们走。”
(完)
作者按:
恒顺乃镇江本地名牌,大抵起源于清朝,香妃醋乃恒顺醋中上品。本文借其名,杜撰其事。
陈鹏年打捞《瘗鹤铭》,却系见诸史册。陈鹏年为一任苏州知府,于康熙五十一年打捞铭文出水。陈氏之举,善莫大焉,本文假借其事,未敢有不敬之意。
周二小姐的店系镇江本地网红餐厅,二度过门,望门前人头汹汹,徒呼奈何。
镇江锅盖面名大于实,未值一尝。宴春肴肉亦不过尔尔,乏善可陈也。唯有河鲀,堪为天下江鲜之首,不可不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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