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叟 | 沧海君
▲2010版《必死剑鸟刺》剧照，特此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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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迎着秋风搭起的酒招内，灶台下的柴火烧得正旺，杂鱼块已开始在锅中咕嘟咕嘟冒出奶白色的泡沫，一个五六岁大的娃子蹲在灶前玩石子玩得正欢。店主人郑老三用煨汤的大勺支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听食客们谈论。
往常叽叽喳喳的食客天南海北，四季风物，大到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小到家中遗失的绣花针，无所不谈。今日却是紧着喉管，拉薄口唇，个个表情大有深不可测之意，他们刻意降低声量，但断断续续，仍漏进了郑老三耳中。
大家谈的无非同一件事，近日平川剑馆的剑士郑子敛被人谋刺，已经缺席了两场剑馆的例行武试了。
中袭的不仅是郑子敛剑客，还有附近铭城的王府侍卫司空熏，二人都是屈指可数的剑术好手，剑法师承平川剑馆的名宿平川君。虽然没有性命之虞，他二人府中也均对此事闭口不宣，但这桩秘事仍然在方圆内坊巷之间不胫而走。
比起刺客为何要谋刺二人，究竟何等方法能伤到这两位剑术好手更令人感兴趣。一位是本地剑术高超的侠士，一招“驭龙影”扬名天下，而另一位也是赫赫有名的卫官，悄无声息地遇袭，闭门不出户的伤情，食客们的熊熊好奇心已超过了同情与惋惜，连桌上香气四溢的鱼汤也似乎没往日那么好喝了。
说绝世秘招横空出世者有之，说刺客趁人不备阴损偷袭者有之，说平川剑术浪得虚名者有之。毕竟，只要刀剑窟窿不是长到了自己身上，说什么都可以百无禁忌。
郑老三默默听着食客们渐渐荒诞离奇的臆测，默默将灶下的柴火灭去，默默用麻布擦了擦汤勺，收拾完这些，他忽然停下来叹了口气，将布往边上一扔，对地上的孩子道：“阿宝，乖乖待着照看摊子。”说话间拢起袖子大步向坡下而去。
郑老三首先去了女儿家，从半山腰下来，到女儿和女婿所居住的城内之间还隔着一个大镇。夕阳在鳞次栉比的屋舍街市缝隙中缓缓落下，淡暖的余晖来不及赶上这个匆匆向前的佝偻背影，便悄悄从灯火朦胧的道路间消失了，及至到得铭城城楼下，暮夜的浓云已覆盖了整个城门上空。
女儿阿英听闻父亲到来吃了一惊，赶忙带着孩子星儿出外堂迎接。郑老三开口便道：“你夫君今日可在家？”
阿英面色一变，忙将他带入内房，丈夫这几日闭门家中，王府公务缺勤，没想到父亲已经知晓。
司空熏任王府护卫长官，铭城王是当朝显贵，在当朝有呼风唤雨之权，护卫长自然职责紧要，几日消失非比寻常。
阿英只好告知了司空熏受袭情况，是在执勤回来的路上遭到了无名刺客袭击。郑老三听罢坐下，唤女儿道：“你去他房中记下他的伤口，若他不肯，就带星儿去他房里借口找东西。如果我猜的不错，应该在左手手腕，你得好好留意。”
阿英脸上露出了惊愕与为难的表情。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阿英夫人匆匆赶回掩上房门，有些紧张的样子。
“是左手手腕。”阿英凝重地说道，“伤口很窄，但看上去刺得很深，至少两月不能用兵器。”她叹了口气，对于夫君遭到的厄运深深恐惧。
不知是否错觉，阿英看到父亲脸上闪过一丝不可捉摸的笑容，他点了点头，便要告辞，临行嘱咐女儿：“近月你家那位如果有远行，告诉我一声。”
阿英把父亲送至府外，迟疑半晌，忽然问道：“父亲接下去要去探望哥哥吗？听说他也受伤了，他一个人照顾自己恐怕很不容易吧。”
父亲苍老的背影在不远处停顿片刻，便消失在无垠长夜之中，自从兄长自立门户，自己嫁人，父兄的温暖便不再随时可得，眼中流转着依依不舍之情，却仍是无可奈何地在仆妇陪伴下折身而去。
2.
平川剑馆的后院依靠山势而建，由山内分出一支溪流入院，经过人工开凿引导，形成了一个半月状的浅渠，在渠内托出一块小沙渚来。风过处，环绕屋宇的松林波涛涌动，几枚松针沿着屋檐落入溪流中，两名少年弟子手持木剑，正站在小渚内对峙而立。
雀鸟掠过，二人的身躯同时如飞鸟而起，长剑交错，静谧的院落顿时响起刀兵之音。
正对小渚的屋宇下，两位老者正在坐观二人斗剑，平川剑馆的主人一身宽大素袍，不时转身观看身边老者的神情。
两位弟子的剑影在郑老三眼眸中飘忽不定，其中一名青衣弟子去剑甚缓，白衣弟子已递剑两寸，他方才回肘从下路挑开对方攻击，如此几个回合，显然处在下风。
白衣弟子几招得利，攻进更快，一招“千里绝尘”，由远及近行云流水般连绵袭来，瞬间已封住对方右手周围剑路。荆老三眯起眼睛，凝神盯着青衣弟子。
此时青衣弟子已无进退余地，若后退防守，则“千里绝尘”的下一招便会紧接着由后方包围，若勉强出剑中路取其胸口，白衣弟子剑尖必然快一步击中他的身体。
就在此时，白衣弟子眼前的青影忽然消失，他来不及转头，只觉背后一阵风袭来，对方的剑尖已从他身后抵在了他的颈边，松叶从高处落在剑尖之上，庭院骤然沉静。
二人撤剑而立，对两位老者垂首施礼。
“弟子们不才，老丈觉得如何？”平川君问道。
“‘惊羽之剑’名不虚传。”郑老三捋须点了点头，方才青衣弟子的制胜一招虽然迅速，他仍是看得清清楚楚，青衣弟子在剑路被封之际忽然双手护剑，似要硬攻，下一步剑已顺势换到了左手，伴随着他步法旋变，左手剑已出其不意从后反袭，速度远比右手慢剑快三倍，致使对方来不及防备已经中招。青衣弟子剑法尚未精纯，但“惊羽”的威力已可见一斑。
“敢问馆主，犬子的左手快剑在馆内能排何位？”
平川君面带微笑，捋须道：“子敛心思机敏，技艺天赋在年轻剑士中无人可比，即便几位年长前辈也须尽全力方能与之一战。他自己改良而成的招式‘驱龙影’着实狠辣棘手呢。”
“那么，老叟冒昧一问。”郑老三沉吟道，“平川君认为天下可有破犬子剑法之术？”
平川君一愣，哈哈大笑，盯着他那只烧鱼汤的粗手，意味深长地道：“为师者惭愧，子敛若是犯了过错，终究还得其父亲自教训不可。”
郑老三望了望远处的松林，自己思忖道：“不知是谁家子弟所为，倒有些慧根。”平川君亦不知他所指何人。
3.
月余后，正值盛夏，阿英夫人托人给父亲捎了一封秘信，书信提到七日后司空熏将要押送一批货物出城，自那日起，阿英夫人每当看到马厩内传来装整护具行李的动静，想到夫君手上未愈的剑伤，便急切盼着父亲赶来。但一直到了准备马车出行那天，父亲还是没有出现。
令她惊讶的是，兄长竟然来了。这批货物大略有三辆拖车之多，据司空熏说，是奉了公令，要严加护送到洛阳去的，至于请兄长来，自然是为了妥当起见，避免沿途绿林豪杰的滋扰。
司空熏道：“夫人，这趟远行劳驾一同前往了。”他从怀中小心取出一个小匣交给她，指着中间的一架马车正要令她上去，郑子敛皱眉阻拦道：“不妥，这物事在妹子身上对她不利。”
司空熏摆手道：“无妨，阿英车外的护卫严密，量那臭小子也无计可施，况且你忘了，阿英的‘梭子剑’几个人应付得了？”子敛剑士终于点点头，让她与仆妇上车。
仆妇轻声昏倒在车厢内，车帘内已坐有一人，正是郑老三，阿英大喜，郑老三却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不要妄动。
车马开动，浩荡离城，阿英二人打开小匣，竟是一块剔透无瑕的蓝玉，通体萦绕着丝丝寒气。
“恐怕那三箱货物不过是障眼法，这个才是要运送的宝物。”阿英想道。
“郑老三他指了指车厢顶部，道：“你的梭子剑可还记得？”
阿英点点头，一翻手，掌中已多了一枚三寸长的小剑。
车马喧喧，已经进入一片树林之中，四面八方都是蝉声，震耳欲聋的蝉鸣盖住外界一切声响，只听司空熏在车外高声道：“大家小心了！”车马又向前行进许久，阿英感到昏昏欲睡之时，忽觉小臂一痛，周围的蝉声再次涌入耳中了。只见父亲双目炯炯，指着车棚顶端，短促喊道：“放！”
梭子剑穿篷而出，伴随着沉闷的男声，一个劲装男子从顶上滚入车内，而车外也一时喧闹了起来。
阿英正要扣住男子的腕脉，但那男子已暴起出剑，剑光吞吐如灵蛇出涧，直袭二人面门。车厢内四处纷飞的尘埃之中，不知何时竟多出一根细长的木棍，灵蛇狡黠，但沾上这古怪的杂鱼棍，便似蜂糖粘的紧紧的，无法甩脱。只见郑老三对他一笑，他手腕已被对方扣住，“出去吧！”郑老三扣着刺客，一个纵身，二人飞鸟般从破口的顶篷越了出去。
车外已有几名刺客与护卫激斗，郑子敛与司马熏乍见这青年，立刻下马拔剑奔来，郑老三横扫剑身，在他们二人面前一荡，二人被迫后退数步。郑老三朗声笑道：“光天化日行刺，各位未免太过高估自己实力罢！”
那青年男子鼻中一哼，怒道：“什么抢，这云潭寒玉本来就是被你们强行抢去的。”
另一名黑衣汉子揭下面巾，跟着喊道：“常兄弟说的不错，我梅陇镖局数月前接了笔大生意，要护送这云潭寒玉往江城，谁知半路竟然杀出两名高手劫镖，以至于丢了宝贝，如今全局性命都悬在货主处，若不将货物归还，我等今日只好跟你们拼命了！”
“犬子与我家女婿的左手剑伤是你添的么？”郑老三问。
饶是成名已久的人物，子敛剑士与司空熏仍旧面上一红，只听那青年道：“是我刺的，这虽也是个下策，但他二人受伤，夺回寒玉才有可能，对付这两个道貌岸然的强盗只好用此手段！”他愤愤然地说道，郑老三炯炯有神的双目也在郑子敛与司空熏二人之间来回转动。
郑老三笑道：“寒玉若真是犬子与小婿从贵镖局夺来，理应物归原主。不过，口说无凭，小兄弟可有把握与他二人一战？今朝你若能胜得他二人，老朽保证双手奉上寒玉，他二人今后也绝不再敢滋扰梅陇镖局。”
“父亲不该插手此事，这……这天山寒玉是王爷指明要运走的啊。”司空熏沉声喊道，事已至此，受令截镖的事只好说出，子敛面色发白，一言不发。郑老三对他二人视若无物，直接走过他们面前，卷起袍裾，向那青年一扬手。
“好霸道的要求，寒玉本来便是我镖局之物，若要比试且让我来！”一名黑衣汉子怒道，但或许是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青年竟慨然点头应允，垂剑而立，高声道：“既然如此，梅陇镖局常毅讨教二位高招！”微风拂过，他清瘦的身形无比沉静，此刻他的眼中只有郑子敛与司空熏手中的长剑。
郑子敛与司空熏对视一番，持剑摆出了平川剑馆的起首式“龙入川”。
高林上空一叶缓缓而落，二人均如离弦之箭而出。
4.
“龙入川”这一招式，是剑客背对敌人而立，长剑支地，借力纵跃至近处，趁纵跃之势头未减，长剑如游龙挺进，迳取对手中宫，是平川君潇洒灵动之风的招式。不过大抵剑招总有不足之处，若是近身而战施展威力便会减半。
常毅之所以能在斗室间袭击郑子敛成功，一方面原因便是因为占得周围环境便利，快袭而中。
而今日则大大不同。常毅深吸了口气，一上手便以快剑打乱郑子敛的剑速，为了对付平川剑馆的左手快剑，常毅苦练快剑，钻研专攻左手快剑的方法，方才能一袭成功。但此刻他再次与平川剑士对抗时，情况已大为不同，每当他要用快剑试图搅乱子敛时，司空熏的剑招便会跟在子敛刚减弱的剑势之后递进，将他的剑荡开，重新给了郑子敛恢复步调的机会。
犹如游龙浮动于云海之中，常毅感觉自己置身于他们组成的连绵剑圈之中。
“如果再继续下去，子敛剑士必然能找到机会使出那招绝招‘驭龙影’，到那时一切都晚了。”常毅额中滴下汗水，想道。梅陇镖局的人们还在等着自己回去，如果就这么结束的话……
他的剑招一滞，果然子敛的剑荡开面前的剑招，一个转身，剑已换到左手。
便在子敛尚未出剑之时，郑老三的声音忽然响起：“什么快剑慢剑，鱼穿石隙中，顺水势而走，借柔则柔，百刚不能挡！”
常毅心中一阵雪亮，“顺势而走，借柔则柔”，不错，败于驭龙影之下的人，无非太过恐惧子敛剑式速度变幻，何必去管它什么快剑慢剑，他有奇袭，我也能借他的力反击。
想明白这一层，平川剑法的神秘面纱似乎被眼前这个老叟一把摘去，剑随意转，随着子敛右手递剑而出，常毅的剑光闪动，左右飘忽不定地向郑子敛刺去。
常毅的剑光吞吐不定，不辨方向，令人一时不知该从何方突破，子敛忌惮手腕上剑伤，下意识护住左腕，手上速度便有所迟缓。驭龙影一袭不中，他的锐气显然被常毅的反击所削减。
此时司空熏的长剑也从常毅后方袭来，显是为了助阵，二人的剑光将常毅环绕在内，剑圈越收越紧，常毅被困其中不能突破，又再次陷入了苦战。
但见一道白光闪入，两道剑光被横空切断，司空熏与子敛一愣，原来格挡住他们剑势的正是那根杂鱼棍，不容他们迟疑，杂鱼棍以古怪的打法大开大阖向他们周身打去，每当他们要反击时，杂鱼棍便似鱼群穿石缝一般轻松从他们意想不到的地方消失。
阿秀夫人一声惊叫，一声钝响，子敛与司空熏的剑均已落地，杂鱼棍橫在他们脖颈前。周围的蝉声一下子沉静下来。
郑老三望望常毅，道：“小兄弟，这场较量你实际上是输了。”
常毅紧紧攥住了拳头，垂下了头，他不发一语便要离开。
郑老三忽从背后叫住了他，他转头一看，只见一个物事抛来，正是那块被劫走的珍宝云潭寒玉。
“你可以回去向镖局交代了。”郑老三道。
“为什么？我可是败了。”常毅吃惊，手中握着寒玉的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能悟到应付平川剑馆左手快剑的后生不多，你天资不错，我的棍法专克平川剑法，你今日虽败了，做我弟子勤加练习必有大成，如何？”郑老三笑道。
常毅眨了眨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5.
卖杂鱼汤的酒招内，鱼汤依然在锅中散发着热呼呼的香味，阿秀在喂星儿和侄子阿宝喝鱼汤，司空熏于不久前已经被城内官役押送流放，子敛剑士也因为替王府劫镖一事被平川剑馆惩罚在郡县内反省，此刻他闷闷不乐地坐在桌前，面前也摆着一碗热腾腾的鱼汤。
阿秀与星儿都离开了，夕阳西下，小坡上只剩下阿宝在玩石子儿，还有相顾无言的郑老三父子俩。
“你是不是想说什么？怪我不该多管闲事？想跟爹打一架泄愤？”郑老三笑道。
郑子敛终于忍不住了，叫道：“爹，为什么你的杂鱼棍法从来没教过我？我的资质难道比那个常毅差么？”
郑老三望着地上的阿宝，自语道：“小时候你和阿秀在玩石子儿，如果我给阿秀带来漂亮的小石头小玉珠子，你就会想方设法从阿秀那哄来，从我那骗来，孩子啊，灿烂夺目的东西对你的吸引力太大了。”郑老三叹了口气，道“为父一直担心，如果那些小石头将来越滚越大，变成砸向你的一团团巨石，我徒有些微功夫，也无法为你抵挡，那时如何？比起求而不得时你的失望眼神，我更不愿看到吾儿此身被物欲淹没，毕竟，你是我见过练武资质最好的人啊！”
从来没有夸过自己的父亲让他感到很不习惯，原以为会受到严厉责骂和失望的指责，他有些尴尬地面对他的眼神，却发现他斑驳的脸上挂着泪痕。
悔恨与不解在心中弥漫了数月，终于被这突如而至的暖流征服，他忍着垂垂欲滴的泪水，埋头满满喝了一口热乎乎的鱼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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