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青鸾 ︱ 东宋
东宋世界第3届年度征文第6期征文第2篇征文
飞鸟·青鸾
◎柳无色 著
东宋的第182个故事,每个都精彩……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燃烧吧,火鸟》等长篇作品。自2017年3月开始,正式举办东宋主题征文,聚集起上百位侠友,诞生优秀征文上百篇。第一届征文“金属罂粟”、第二届征文“秉烛夜游”圆满结束后,第三届征文“八十一城”正在火热进行中。
本次推出的是柳无色所著《飞鸟·青鸾》。这是作者在东宋世界创作的第一部作品。
致谢:本文使用书法字“三”,来自杜牧;题图来自网络,为2019版《诛仙》剧照,仅作示意,特此致谢,敬请支持。
奇禽异兽
世间关于三圣灵的传说,其滥觞无从考据。千年以来,有关它们的流言甚嚣尘上,但能得见其真容者,毕竟寥寥。
那些世家名门,每每称是龙族和奇禽异兽的传人,以身怀的血胤自傲,有实力的世家,还会在祠堂中供养猛兽,或对它们驱策差遣。祭典上少不了它们的身影,虽然引人赞叹,比起可怕又神秘的先祖们,毕竟远远不如。
近年来,有些星城和雄城的人,呼吁废止“供养”。但越近两京,圣灵崇拜之风越烈。比起异兽,奇禽的受欢迎度更高,因异兽很多相貌丑陋,残忍好杀,必须捆绑或铁器镇压后才能示众,奇禽往往姿容优美,幻化后无论男女,皆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二月十五的花朝节是正月后第一个重要的节日,每年的此日,都会举行盛大的游园会。世家子弟从四面八方赶来,祓禊踏青,自昼及暮,轩盖如云。
春景虽好,花车游行和校场斗兽才是人们关注的焦点。上场的是各家珍藏的奇禽异兽。花车载美人,斗兽场则是染血之地。当世不兴杀伐,此类盛会便成了世家争奇斗艳的场所,一旦豢养的奇兽大出风头,那背后代表的家族地位水涨船高,无名之辈也能翻身。这等好事,自然让人趋之若鹜。
此次的花朝,由大姓周家主持。此代的家主名唤周显扬,素有魄力,他的手下,有许多是从分家旁支提拔而来。这种做法,引起其它世家的侧目。周显扬掌位后,宣称周家乃凤族后裔, 翌年的花朝,迎回了流落在外的神鸟青鸾,供奉在本家祠堂。此后,周家声誉日隆。
青鸾现面已有十二年,亮相却仅一次。周家此回能够上台,一是实力,二是答应让青鸾出席游会。
周显扬很清楚,花朝办好了,便是周家跻身本城望族的台阶。若办不好,恐落人笑柄。周家本非名门,上位太快,背地里遭到不少人的嫉恨。他听到风言风语,说周家欺世盗名,不知那养在祠堂的是什么畜牲。又说鸾鸟善鸣,其声婉转,这一只却没人听她言谈过。虽然能化美人,也只是常见的本事。诸如此类难听的话不知道有多少,虽然刺耳,却不得不承认,踩到了他的痛点。周显扬反躬自省,自己是太沉不住气了,为莫须有的谣言晕了头,才会做下错误的决定。
当初,周耀把青鸾鸟交上来的时候,周显扬就看出此人和奇禽的关系有猫腻。因此,重赏之余,把周耀打发得远远的,杜绝他和青鸾的往来。周耀也挺懂事,由家仆做起,全无不满之心,一步一个脚印的,成为了他的心腹。他欣赏周耀,出身不好,却有勇气力争上游,过了几年,把自己的一个女儿嫁给了他。这么多年了,女儿女婿琴瑟和谐,可惜夫人膝下只有一位千金。周耀还有一房妾室,生了一位小公子,也寄在夫人名下。
作为世家登顶之人,周显扬深知舆情在推波助澜方面的效用,他希望青鸾能在会上献歌,不行的话,就以鸟的样子叫几声也好。他听从谋士的建议,从神州各地网罗来很多驯师,又让周耀从旁协助,务必让青鸾开口。
周耀是没有问题的,可也没有作用。据下人禀报,见到周耀的时候,青鸾的反应是比平时激烈些,但只是如此而已。倒是周耀,一脸歉疚地说了些忏悔的话,想来周显扬当年的猜测无错。
可问题怎么会出在周耀的儿子身上呢?那个叫周祁羽的孩子才七岁,是妾室所生,身上不可能藏有什么秘密。为什么,青鸾见了他之后,竟会失控,不顾身上的枷锁撞向金柱,这分明是求死之态。
也许周祁羽只是偶然撞上此事,青鸾的发疯另有别情。但是眼下没有时间让他们从容地理清这一切。
贵重的补药不要钱似的往祠堂送去,医师说,青鸾还没死,但也就剩口气了。
对于一个求死的人,再多的药都没用。
“看看你办的好事!废物!”
虽然一再告诫自己要稳住,见到周耀的时候,周显扬还是没能控制自己的语气,当着下人的面就忍不住训斥他。
让周显扬不满的是,周耀脸上的表情竟然是恍惚的,似乎还没从发生的惊乱中恢复过来。“我看你是不想在这个家待下去了。”
“没有的事。”周耀这才反应过来,家主亲自到他这儿来问罪了。他挥退下人,亲自给周显扬斟茶。
周显扬哪有心思吃茶,见他还在磨蹭,怒从心起,顺手拿起茶盏向他丢了过去。
“都什么时候了!”
见那茶盏连着滚水向自己砸来,周耀并不敢躲,任凭溅了一身,还好没怎么弄到脸。“主上息怒。”
周显扬也没想到他会不躲,将语气放缓:“坐下吧。此事事关重大,若有隐情,你此时不可遮掩。”
“周耀不敢。”
“你当初是如何捉到青鸾?”
“迷香惑之。”
“你与她……可有私情?”
“说来惭愧,此妖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对她,亦存着一份不该有的念头。但那是在知晓她真实身份之前。我与她早已殊途。”
“祁羽怎么会在祠堂?”
“随我同去。”
“他现况如何?”
“事发突然,这孩子被吓到了,一直在哭。”
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虽然是当事人,周耀对这件事的了解并不比周显扬多多少。
在这个寒冷的夜晚,周耀再一次体会到了很久之前经历过的恐慌与不确定。在跟随周显扬左右,为家族开疆拓土的岁月,他做过很多好梦,但是他们或许都是刻意地忽略了,构筑好梦的底座是不牢靠的。
周耀原不姓周,幼时,街坊邻居唤他破烂儿。
“破烂儿,你爹呢?”
一整年讨债的进进出出。爹好赌,像个耗子似的东躲西藏。家里一贫如洗。早几年还能混个饱饭,娘眼睛累坏以后,就只能带着他捡破烂了。
讨债的收不到钱,对着娘俩大发雷霆,什么粗言秽语都骂得出口。娘只会哭和说自己命不好。
十三岁上,一个周姓的鳏夫时常接济娘,娘就和他骈居了。他觉得丢脸,但肚子饿,不得不吃饭。而且他可怜娘,不想她为难,也对那男人着意奉承。那人张罗着将他送进了周家的学堂,周耀着实是意想不到地高兴了一回。
学堂的生活清苦,但和从前比就好多了。上学的时候,他是最认真的,却也学得最慢,没少挨骂。有个脾气和软的老头,直说他年岁太大,被耽搁了。他就认定了人家,虔心求教。
十年来,他始终如一地勤勉,进境早已超越师父。师父喝醉了酒,嘴巴就像开了闸,平时隐下的牢骚都发了出来。他忍着臭味给师傅收拾,让他别在大伙儿面前难看,师父颇爱怜地替他叹息:“凭你的天资可惜了,一是开蒙晚了,二是出身不如人。归根结底是出身误你。”师父睡了之后,他想着自己渺茫的前程,彻夜不能合眼。
卧病不起的娘托了好几次信,催他回去。原来是替他说了门亲,对方小他六岁,是个地道的乡下姑娘。周耀是无论如何非得离开那个家不可的。他丢不下名利之心。一想到要缩在村里,过那种困顿的生活,胸口似乎要裂开了。
所以,对青鸾说的鬼迷心窍之类的话不过托辞罢了。周耀很清楚,再来一遍,他还是不会放过她。穷是最好的老师,从小,他就懂得做对自己有利的。再来一遍,他只会更冷静地快速执行。
第一次参加游侠围猎的时候,他二十出头,根本上不了台面。同伴们手上握着武器,像砍牲畜一样斩着活生生的人,到处是红,躲不开的红,这副景象,对连鸡都没有杀过的他来说,简直是活地狱。
“你这样是不行的。”师父提醒他:“既然来了,就这样回去的话,我看以后也别费这个心机了。”
权衡轻重之后,周耀不再犹豫。
一个落单的游侠被他从左肩直劈到胸口,鲜血喷涌而出,身体晃了两、三晃后,便倒在地上不动了。他是想呕的,但没有时间。同伴们纷纷得手,想要脱颖而出就不能迟疑。被追赶的人露出了惶急和走投无路的表情,那样子他再熟悉不过,不正是他舍弃一切想要逃离的恶梦吗?要恨就恨这无情的世道吧,他用尽全力握住自己不住颤抖的手,像被鬼魂附身似的,斩了又斩。
那天,周耀载誉而归。受到嘉奖的他显得很满足,那是将积累了二十多年的怨恨,一口气吐尽的神情。他笑着,宛如做梦一般,在落日映照下,那张脸显得非人间的诡谲。
周耀被派了新的差事,白天,他得意洋洋地在街巷间奔走,干些传话递物之类的轻松活,晚上,回去寝所之后,少年们看向他的眼神却变得异样起来,以前,他们看不起他,现在是怕他,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憎。
周耀竭尽全力地修炼,不理会那些敌视的目光。见血之后,他那天生好强的性格像蛇一样的觉醒了。不怎么批评他的师父,这回却说他锋芒太过,又劝他注意周旋之策。周耀也理解,师父到了这个岁数,是被命运捉弄怕了,可他不一样,年纪轻轻已经崭露头角,照这个势头下去,一定能出人头地。
他这样的意气风发,脚步迈得轻快,却不晓得自己早被盯上了。
是现世报吧。混身染血地被丢弃在无人的深山中时,他自嘲。以为乘着围剿异兽的机会又能立个大功,谁成想,被围起来的对象变成了自己呢?有道是,杀人者人恒杀之,他心里有数,可是,死在那群蝼蚁一样卑贱的、嫉妒他的小人手里,死得无声无息,还搭上了师父的一条命,他不甘心。
他打起精神,把流出来的内脏塞回去,但太痛了,又乏力,想包扎一下都做不到。小的时候,他最恨娘的眼泪,可到了这个地步,堂堂七尺男儿也得认命。悲愤的泪水止不住地从瞪着的眼睛里流出来。
就这样捱了许久。他的意识时断时续。不知何时,四周呼呼地响起了奇怪的风声,树木摇晃起来,他睁开眼睛。
一条优柔的倩影随风而降,月眉清眸朱唇玉颊,广袖轻曳罗裙微扬……他明明是快要死了,胸中却涌出一股甜甜的味道。
七里山塘、虎丘、芙蓉园、得月楼,这些地名对乡下姑娘来说是相当陌生的。进城里要跨过险要的大菩萨岭,乘船过桃花渡,一路上都是没见过的景象,令人目不暇接。到了本家,那府邸更是辉煌金碧,水榭亭台,无不华美。祠堂是一进的院落,院子宽敞,花木繁茂。二月虽是春寒,杏花、桃花开得正艳,微风吹过,落花蔌蔌地,像下雨一样飘降在院中的观音像上,堆积在莲花座前。
村霞从厢房走出来,虔诚地参拜观音大士,她双手合十,祷告道:“请保佑小姐长命百岁。”
跨过天青冻的门槛,屋里立着彩绘屏风,屏内架设的罗汉床帷褥甚是华丽,榻上那位遍身绫罗、脸色青白的少女,就是村霞心心念念的小姐。
说是小姐,其实不过周家的囚犯,村霞也是好久后才明白的这一点。小姐总是默不出声,受了委屈也跟木头人似的,无动于衷。谁能知道,绸缎裹着永不愈合的伤口,小姐的肩骨上穿着锁链,想躺下睡个好觉都是奢望。
每逢祭祖的日子,老爷就会光顾这儿,领着族里的男女似模似样地在正屋叩拜。平日里除了送饭的仆役,来去的只有驯师。他们口音各异,带着蓍草和各种器具,大多金属制成,有利刃,也有枷锁。为了求得所谓的神谕,他们是无所不用其极的。
小姐看来柔弱,脾气却硬,怎样也不肯就范。送饭的说,那些人都灰溜溜地被老爷赶出了家门。
可是,小姐是会说话的呀。没人的时候,小姐摸着她没擦干泪的脸,问过:“怎么哭了,霞姑娘,是哪里痛吗?”
“不是的,我心里难受,你好像在哭……”
“傻瓜,哭的人是你。”
“我是替小姐哭的……”
虽然可怜小姐,村霞也到了出阁的年纪。纳采前她回了一趟家,小姐把妆奁盒几乎倒空,一定要她拿上。托小姐的福,家里盖上了新屋,父母亲忙前忙后,给她张罗了一门体面的人家,准备的嫁妆也十分丰厚,男方很满意。日子定在三月,过了上巳节就办。告诉小姐的时候,村霞简直不敢看她。
小姐说:“这是你的前程。走了的好。这些年得到你的照拂,已是感激不尽,并没有什么不足。”
“小姐的前程又在哪里呢?”
或许也有些不忍吧,那天,小姐反常地说了很多。
“生离死别人之常情,秋枯夏荣也是世间规律。我所属的凤族,其源头可追溯至创世之初,那时的盛景,自然是无缘得见了。古人云,沧海桑田,这话委实不假。到我长成的时候,全族已遭覆灭。或许是劫数难逃吧,我们失去了安身之所。我避世而居,一次又一次,迁徙到渺无人迹的荒林。我活着,很孤独。春天的云霞遮住了山峰;夏天香满山谷,花儿肆意盛放;秋天的泉水最甜,满山红叶染血,松柏常青;冬天的夜是格外的长,雪是格外的厚,永远也不融化。总是待在山上是不行的,我下了山。世界变样了。早先的山脉、河流、道路都没了,遇到第一个人的时候,我藏了起来。我怕他们,但好像他们更怕我。在世间,我漂浪无定,茕茕孑立。走到哪里都避不开人的存在。我学会了你们的话,化作你们的样子,去村庄讨水喝,也帮人家干活。宿在床上的时候,再听不到溪水潺潺,也听不到猛兽的呼号。也有这种时候,人家给我讲起代代相传的三圣灵的传说,都是些可怕的故事,他们却很高兴。在故事中,那些怪物一心想着杀死他们,最后被他们杀死。我一直往后缩,躲到暗处。人的声音是人的声音,自己的心事是自己的心事,这两者是互不相干的。我待在嬉笑取乐的人群中,和只身走过萧瑟的荒野也没什么不同。有人发现了一具骸骨。硕大的骨架早被侵蚀,只有风干的一鳞半爪,还保留着昔日仪态。那空空的眼窝望着我,我认出来了,它是我的同类,我自己。从这天起,我活着也像死了一样。我们的往昔永远的失去了,只有我还苛活于世。说起我流落到此地的缘由,并无曲折,身份暴露罢了。折磨我的人,也不是和我有什么相干,他们为的是追寻名利。立场不同,乃是无可奈何的事。说来好笑,我越是懂得人情,越是感到尘世间的无味。想着,干脆死了算了,但冷静地一想,要是让凤族在世上消失的话,就太对不起祖先了。我是注定死不了的,也只有顺水推舟,偷生于天地之中了。”
子时已过,待到天光初露,便是家家户户打开门扉迎接花神娘娘的时候了。
全城都在沉睡。除了一处,周府的祠堂。
屋内烛火高燃,拥挤的程度不亚于祭祖大典,族里最有权势的人都来了,候在屏风两侧等着。他们已数日不曾合眼。
而他们等待的人躺在榻上,眼帘轻阖,沉眠不醒,好似永远也不会醒。
面对家主的不耐,医师额上已是青筋浮现。
为了唤醒青鸾,周显扬设下重赏,也动用了私刑,可没有一个驯师或医师能派得上用场。说到底,他们没一个人了解过她。
这次看来又是白忙一场。周显扬的眉头深深地皱起:“丢出去!”
骚乱让窄小的空间更显气闷。没人敢动。
事情在这时有了变化。
先是丫鬟叫了一声“小姐”,大家寻声望去,看到了一双冷冰冰的眼睛。那眼睛美得不似人间所有,却显得没有温度,没有感情。
周显扬反应极快,忙令召回医师,忽然,耳畔传来了一道奇异的嗓音,优美悦耳,却极冷,犹如风动碎玉,水激寒冰。
“周显扬,你把我当成了什么?”
寂静。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周显扬抑止狂喜,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发问:“不知青鸾姑娘何意?”
“是吗?供养十余载,原来你不知道我的仇家是谁。”
“显扬惶恐,请姑娘明示。”
“不就是你的好女婿,周耀!既奉我为尊,为何又派此人羞辱于我?”
周耀心中的大石本已落下,此时不禁愕然。
从记事起他就在搏斗。
年少时与肉体的战斗,带着获取前程的希望。青年时代与欲望的缠斗,和无法挽回的丧失了的感情相连。一切无师自通,一切已然知晓,一切深谙于心。正是未来可期的光景,瞬间,却罩在前途灰黯之中。
周耀再次坠入了恐惧。
身处旋涡中心的人们无言。窗外,月影凄迷,每当轻风吹拂,烛火也如众人的心情一般明灭闪烁。
周显扬困了。
他是富甲天下的商贾,也是闻名遐迩的修行者,他极爱繁华,好美婢,好鲜衣,好精舍,好鼓吹……他年纪已逾古稀,外表观来却仍是盛年,从不毛之地到天子脚下,没有一处没有他的传闻。
没有人知道,他也老了。
金花已暗。
唯此之故,初见青鸾,虽然被她稀世的美貌所吸引,却没动心。在饱经世故的眼里,美色终会化为白骨。不过,他为她的优雅和品行而折服。只要掌握了世间通行的法则,血胤、剑器这些毫无价值的东西都能为他所用,只要能够实现梦想,献上身外的一切也无所谓。
“拿下!”
乍闻此语的周耀,脸上瞬间血色全失。
刹那间,被猎之人足尖轻点,正要动作,却遭当头一声爆喝:“周耀!给我站住!”
错愕间,先机已失。逃生的路被众人堵死,数人摆开架势,向他压逼而来。
周耀收回脚步,转身与周显扬平视,慢慢地,惊惧交加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死灰色的脸上逐渐浮现诡异的微笑。
在座看清他表情的人,不禁齐齐“——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他的双眉之间,现出片血色印记,分明是一柄剑的模样。
传说中的“眉间挂剑”是被称为“秘剑”的绝学,从来没有一个活人做到过。
周显扬凝视着他,好似在沉思。
“你不怕吗?”
周显扬无所凭依地站着,很辛苦。因关了门窗,空气窒闷。不止一次地产生了眩晕的错觉。他俯看鸟族绝世的容姿,又看看瞪视着他的青年扭曲的脸,荣华美梦正是建立在异端之上,一如鲜花需由粪土浇灌。青年并不知道,他自断七情,以为斩断弱点,变得强大的同时,心魔已入。毕竟,只是一个资质平庸的俗人。
也该醒了。
周显扬摇摇头:“我上了。”
周耀并没看到什么,眼前一花,痛,就从胸口炸裂开来。鲜血喷涌而出。他茫然地伫立了会儿,才痛苦地仰脸倒下。
不断被吞没……追赶他的人,奴役他的人……不断在溶化,就此湮灭……
多么似曾相识的局面,重来一次的话,那位丽人会再度出现吗?
会吗?
死者一直不闭上眼睛,众人也就做梦般围看着他,胸被挖了一处空洞,鲜红的血不断的从洞里流出来,在身畔汇集。
至于杀人者,一时无人近身,他只好一直拿着那只兀自搏动的心脏,又一次将涌现的疲倦给压了下去。
本年的清明来得晚,在三月初一,过后两天就是上巳了,村霞却还没请辞。
今时不比往日,谁能想到,清冷枯寒的偏院会变得门庭若市呢?修行者或精心装扮过的女眷们站在显贵的院子里等待拜谒的景象,并不稀罕。
每过一会儿,门房便会进来通报新的来访者。
隔着屏风,青鸾端坐菱花镜前,村霞挑了几支步摇在发上比试,一时不能决断。小姐发多,又想用华胜缀于额前,正在犹豫的当口,新来的丫鬟们捧来数件衣裙让选,又说正厅榻已备好,老爷也来了,等着拜见小姐呢。
裙子极尽华美,件件穷竭匠心,堆雪拥云。小姐爱不释手地看了好久,尤其是那件花朝上穿过的百鸟裙,灿烂光耀,从正面看是一种颜色,从旁看是另一种,在阳光下呈一种颜色,在阴影中又是另一种。
小姐选了一件白色的留仙裙,村霞打发众人出去,着手替小姐更衣。
“可惜素了些,不过小姐穿什么都好看。”这并非恭维,小姐的美貌甚至惊动了紫宸殿那一位,家主从王城回来后,供奉的礼品一天也没有断绝过。
“小姐的好日子总算到了。假以时日,那金链一定也能去除。”
青鸾高髻云鬟,贫血的面容不知怎的,给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感觉。走动之时,洁白的衣裙随之展开,宛如山巅的积雪,在飘忽不定的云中忽隐忽现,截沉载浮。
纵然自惭形秽,目光仍是追踪着那婀娜的身影,流连不去。
“小姐……”沉吟许久,少女道出她默想无数次的心事,“过几天,我还来服侍你,好吗?”
小姐不置可否:“我让你查周祁羽的事情,他怎样了?“
“小少爷住在四小姐府里,一应用度和从前没什么不同。听说懂事了很多。小姐,可是有什么不妥?”
小姐整装已毕,伸出洁白的手,搭在少女手心,以这样的姿态向门扉走去:“你既姓殷,便不会猜不出这孩子的身世。”
殷霞的表情几经变幻,最后,慢慢地,笑了笑。
小姐看着她,微微一笑。
FIN
附:
南朝宋·刘敬叔《异苑》卷三:“罽宾国王买得一鸾,欲其鸣,不可致,饰金繁,飨珍馐,对之愈戚,三年不鸣。夫人曰:‘尝闻鸾见类则鸣,何不悬镜照之。’王从其言,鸾睹影悲鸣,冲霄一奋而绝。”
《史记·殷本纪》:周武王为天子。其后世贬帝号,号为王。而封殷后为诸侯,属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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