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百景 017 ｜ 如何理解马龙？

东京奥运会结束后，马龙回到北京，和朋友们小聚。席间，众人谈起了他与德国选手奥恰洛夫（Dimitrij Ovtcharov）的那场半决赛。

奥恰洛夫夺得过 2017 年乒乓球世界杯（World Cup Table Tennis Match，以下简称世界杯）男子单打冠军，职业生涯击败过王皓、张继科等顶尖高手，但对战马龙，他从未有过胜绩。因此赛前，当马龙的朋友、媒体人李倩（化名）听闻德国队主教练 Jorg Rosskopf 在采访中说「这将是奥恰（洛夫）最接近击败马龙的一次」时，她觉得这只是虚张声势。

前两局，比赛进程的确如赛前预料，胶着但稳当。13:11，11:8，马龙总比分 2:0 领先。但奥恰洛夫没有缴械，第三局开始，他凶狠的进攻逼得马龙原本浑然天成的攻防转换开始出现裂缝，两个 11:9，总比分被扳成了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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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龙的朋友们终于开始紧张了。有人手心出汗，有人不敢往下看，索性关掉了电视。3:3 —— 马龙被逼到了决胜局。空旷的球馆里没有观众，没有呐喊，只有运动鞋与地板摩擦的声音和乒乓球弹跳的声音。马龙 10:7 拿到了赛点。奥恰洛夫反手抢攻，马龙回球出界；奥恰洛夫正手进攻，衔接反手打向马龙空挡，马龙回球失误，再次出界。10:9。假如马龙再丢一分，之前连续三个赛点的优势将荡然无存，而错失赛点还将带来较大的心理波动。所以最后一球，马龙能打到球台上吗？

朋友们热烈地回味着那场球，反而是马龙，仿佛一个局外人，一直在微笑，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他才喃喃自语：「那场球，要是我输了，我还能拥有现在的一切吗？」

马龙是这个时代最会打乒乓球的人，单以成绩论，或许都不用加上「之一」：他是乒乓球历史上首位，也是目前唯一一位男单双圈大满贯得主，算上不久前获得的成都世乒赛团体金牌，他已经拿过 27 次世界冠军。即使是在世界冠军多如牛毛的中国乒乓球界，这个数字仍一骑绝尘。没人知道马龙的极限在哪里，似乎也少有人关心，过去一年多，他最常被记者问的一个问题是：你什么时候退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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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龙已经打破了中国乒乓球队的迭代规律。在中国，以奥运夺金为首要目标的项目中，激流勇退是一种更为普遍的做法 —— 至多再参加一次来年的全国运动会，就算对各方都有交代，可以功成身退了。但很显然，马龙没有止步于顶点，他开始走一条在中国体坛鲜有人走的路，而这一点，很容易引起外界的猜测：是否中国男乒后继无人，所以还需要马龙稳定军心？10 月 8 日，成都世乒赛团体赛半决赛，出任第一单打的 25 岁的樊振东、第二单打的 22 岁的王楚钦都输给了 19 岁的日本选手张本智和。这样的比赛进程加剧了外界的怀疑：成为常青树，有多少是马龙自己的意志？

马龙在接受《T》中文版电话采访时，成都世乒赛刚结束 5 天。因为 5 天后还要参加世界乒乓球职业大联盟（World Table Tennis，简称 WTT）澳门冠军赛，所以马龙仍在闭环内训练。疫情以来，他的生活就被切割成了一个个空间，要么在闭环内一站接一站地比赛，要么是隔离后离开闭环。夺冠后，乒乓球队没有特别的庆祝仪式，开完发布会回酒店一起吃顿饭，这件事就算结束了。

「你没办法让自己一下子放开，最多是缓口气，因为一旦这口气松下来，再鼓起来就要费很多时间了。」马龙说。第二天没有训练，起床后，他没有立刻在朋友圈分享胜利的喜悦，而是先转发了央视足球解说员贺炜评述「C 罗」（Cristiano Ronaldo）的一段视频：「没有人可以永远站在顶峰，即使你可以做到居安思危、未雨绸缪，但是你身边都是和你当年一样充满野心、充满激情、充满渴望的年轻人，他们把你的长处和短处放在显微镜下去研究，以你为标靶，你说你守天下难不难？」

马龙已经 34 岁了，即便他有着队友眼中近乎「变态的自律」，也很难抵抗时间的作用力。2018 年开始，严重的膝伤就使得马龙频繁退赛，而与此同时，国际比赛用球的直径也由原先的 40mm 变为 41mm —— 这意味着速度、旋转等技术性因素被进一步削弱，对运动员身体素质的要求则被提到了新的高度。

2019 年，马龙接受了膝盖和手腕的手术，这两年，伤病恢复相对良好，但旧伤仍需定期复诊。备战成都世乒赛期间，马龙还抽空回北京大学第三医院打过一针封闭。「这些年光我陪他去打针就七八次，算上国家队队医陪他去的、他自己去的，得有多少次？」马龙在北京队的教练关亮说。

今年 3 月，中国乒乓球队（以下简称国乒队）赴新加坡参加 WTT 大满贯赛之前，李倩曾在队内进行过一次采访。有一节训练课，其他人都在球馆，马龙独自一人坐在健身房的椅子上。开始训练前，他正望向窗外，那里有几棵绿色的椰子树。李倩说，那一刻，她觉得马龙身上有一种巨大的孤独。

在中国体育界，马龙已经没有对标的人了。夺得里约奥运会男单冠军前，他一度将网球运动员阿加西（Andre Agassi）的自传奉为圭臬。阿加西是网球历史上第一位男单金满贯得主，年轻时性格叛逆张扬，与马龙迥然不同。自传里，最令马龙触动的一个细节是，阿加西的教练会对他说「你想想赛后用什么庆祝动作」—— 马龙出生于辽宁鞍山，13 岁被选入北京队，15 岁进国家队，所有人都告诉他「你专注比赛，别嘚瑟」，只有在阿加西的自传里，他看到了体育的另一种表达。「有时我很羡慕国外的同行或者 NBA 的一些球员，赢一场比赛好像比拿冠军还开心，这种放肆我好像体会不到 ……」马龙说，「包括这次（成都世乒赛），也开心，但更多是你承受了很大压力，赢的那一下，你觉得释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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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谈论国乒队和马龙的报道中，输赢都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国家荣誉、王者之师、「永远可以相信」，这些描述附着于运动之上，乒乓球早已超过了 2.7 克的重量。

「当你站到过（领奖台）最中间，谁还想站两边呢？」包括马龙自己，觥筹交错间想到的都是那两分之差的另一种结果。「你付出了很多努力，你得对得起自己，而且你是在为国家、为乒乓球的传承而战，很多人会把你当作一个榜样，你可能自己不觉得，但同时有很多人在看着你，所以它是各种因素综合在一起的一种压力。」马龙说。

马龙没有经历过国乒男队痛失金牌的体验，但比他大几岁的王皓、王励勤有。

2004 年雅典奥运会，王皓 2:4 负于韩国柳承敏，站在领奖台上，他与获得铜牌的王励勤表情严肃，几乎没有欣喜的神色。当时关亮还是运动员，效力于奥地利俱乐部，回想起这一幕，他说：「要是换了两个外国运动员，银牌、铜牌已经笑得很开心了吧？但中国队完全不是这个概念，要打就得拿（金牌），这跟你去享受乒乓球（的快乐）怎么可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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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队没有虽败犹荣。你是绝对强者，你怎么能虽败犹荣呢？」李倩说。「不能输」是从拿起球拍那一刻起就生效的紧箍咒，过不了这关，就成不了国乒队的顶尖运动员。「这不仅是马龙的宿命，也是刘国梁、孔令辉、王皓、许昕、张继科、樊振东 …… 所有人的宿命。」

成都世乒赛赛前，李倩见过一次马龙。因为不想给马龙增添压力，东京奥运会后，她很少问他未来的打算，「大家都问他，就好像在给他制定时刻表似的。」不过她也好奇：马龙坚持下去的动力到底是什么？这一次，她把问题抛给了马龙，马龙说：「我还是挺喜欢打球的。」

今年秋天，很多与马龙年纪相仿的顶尖运动员都步入了告别的年代。

C 罗被认为是曼联失败的引援，有人猜测他即将远赴美国大联盟，或者将回到葡萄牙国内联赛直至退役；梅西（Lionel Messi）告诉媒体，卡塔尔世界杯将是他最后一届世界杯，他谈起了未来的可能性，说不打算当教练，可也不是 100% 确定；而就在成都世乒赛开赛前不久，费德勒（Roger Federer）宣布退役，在退役信中，他形容 24 年的职业生涯是一次不可思议的冒险，虽然有时感觉它就像 24 小时一样，却也如此深刻和神奇，「好像我已经活了整整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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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龙关注这些新闻，因为看到这些背影，他能联想到自己。「运动员就是一代一代的青春饭，不像演员和歌手，歇两年再拍部电影、出张专辑也没问题。运动员一旦放下，可能就真的离开了。」马龙说，「大家都把青春留在了各自的项目里，投入越多越舍不得，真到了离开的时候，脑子里可能瞬间就会像过电影一样想起很多事，就算之前无数次想过，甚至默默地哭过，但到了（退役）那一刻，还是忍不住。」

马龙坚决地否认了外界关于「不能退」的猜测，并说自己需要乒乓球队远甚于乒乓球队需要自己。「压力特别大的时候也会问值不值，但想到如果突然离开了，会失落、会无所事事，就会觉得在队里是人生再也回不去的阶段。」

在李倩看来，如今的马龙，没人能真正逼他做什么，但在自我选择上，马龙是有挣扎的。「要么你就在成神的那一刻退役，要么就是面对以后会输球的结果，可这样一来，人们又会说，神怎么可以输球呢？」

今年年初，马龙归队训练前，两人有过一次对话。李倩对马龙说：「在顶点退役，大家会说你完美，因为你再也不会输球了，可这（种完美）不也就是『那一刻』的事情吗？」马龙没有回应 —— 对于一个金箍咒戴了 20 多年的人，要面对未来可能接踵而来的失利，又谈何容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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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技体育的残酷性并不会因为传奇的存在而减少分毫，它甚至会因为传奇而显得更加残酷 —— 「你看像 C 罗，原来在哪儿都是主力，但现在在曼联，他一年也进不了两个球，他能接受自己的平庸吗？」马龙说。

他没有看费德勒最后一场温网（温布尔登网球锦标赛）比赛，但他知道英雄暮年的结果 —— 八届赛会冠军的最后一盘，被 24 岁的波兰小将胡尔卡其（Hubert Hurkacz）6:0 横扫。「这是很正常的现象，不用到 40 岁，你也可能在一些比赛里被人横扫，关键在于你自己能不能接受这种落差，你原先是冠军，现在只能 8 强、16 强，你可能再也拿不了冠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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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奥运会卫冕成功后，国际乒联称赞马龙为「毋庸置疑的 GOAT」（Greatest of All Time，史上最佳），不过在此之后，马龙还没获得过有分量的男单冠军金牌：2021 年 11 月，世乒赛热身赛决赛 0:4 负于樊振东、2022 年 1 月 WTT 澳门冠军赛四分之一决赛 1:3 不敌王楚钦、3 月 WTT 新加坡大满贯赛男单决赛 3:4 再负樊振东、7 月 WTT 欧洲夏季系列赛球星挑战赛 3:4 惜败于王楚钦 …… 对同期的选手，马龙还能靠心理优势稳住局面，但对 95 后、00 后出生的年轻球手，马龙好像不再是人们印象中锐不可当的「六边形战士」了。

「现在的球打得更激进，按我原来的训练方法，会觉得这样不合理啊，但年轻人从小就是这样的训练模式。」马龙总结道，「所以有很多球会超出你的想象，你必须意识到自己原来领先的（技术），现在可能已经落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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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关亮看来，马龙能打破迭代规律，首先是因为他的能力仍处于第一梯队。不过，关亮也不得不承认，与 2015 年至 2019 年人球合一的状态相比，「已经完全不是一个感觉了」：「他现在想赢场球更难了。」

而对于马龙本人来讲，更难维持的其实是心气。「小时候经历一两次失败，你还有欲望去冲，但当你什么都有了，又面临失败，你就会怀疑是不是真不行了，是不是差不多了。」马龙说，「到了一定年龄，内心的坚定程度就不会像以前，你会有退路，压力大的时候你就会想输就输了，大不了不打了。」

问马龙：「那你能接受自己变成普通运动员吗？」

马龙想了想，说：「可能有点难。」

李倩认为，马龙正处在某个分岔路口。阻碍他继续走下去的，是未来或许会跌落神坛的威胁感，以及 —— 也是更深层次的，就是今年年初她见过的那种孤独 —— 同一时期的张继科、丁宁、李晓霞、许昕都已离开或淡出，而在国乒队，还没有冠军敢用挫败兑现热爱。

「你要是有一天看见球就烦，那就不打了，但你如果还是喜欢，那就打下去。破坏了完美又怎样呢？费德勒最后一场双打也输了，但他哭着说『这是一段完美的旅程，我愿意从头再来一遍』。」李倩希望马龙能成为真正的传奇，而不仅是乒乓球坐标里的「前辈」。不过在提到费德勒时，她又补充道，「当然你没办法拿费德勒跟他做对比，费德勒只代表他个人，但马龙在中国男队当了十年『最后一道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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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答案不在于我打到多少岁，因为不是到了某个年龄就要被淘汰 …… 瓦尔德内尔（Jan-Ove Waldner，瑞典乒乓球名将）能对抗六代中国男乒，首先就是在竞争不那么激烈的欧洲保持了最高水平。在中国，老不赢球，谁能有这种信心呢？」马龙有时也会羡慕德国队的波尔（Timo Boll）。波尔已经 41 岁了，是欧洲继瓦尔德内尔之后最杰出的乒乓球运动员，2018 年 3 月，他曾以 37 周岁的年龄成为乒乓球历史上最年长的世界第一。马龙欣赏波尔如今的竞争力，偶尔也会想「我能不能也试试」，可一转念 —— 「要在中国队保持到 40 岁？那中国队肯定不行了。」

成都世乒赛结束后，马龙接受了国际奥委会官方的采访。他回顾了伦敦、里约和东京奥运会上的难忘时刻。在被问及对巴黎奥运会的展望时，此前一直三缄其口的马龙给出了一个「马龙」式的回答：「我不确定是否可以，但我会努力。」

李倩无法判断那个「完美被打破」的临界点什么时候会来，她也不清楚马龙是否做好了心理建设，但就在前几天，她看到了一个微小但令人欣慰的改变：10 月 8 日世乒赛男团半决赛，中国队 3:2 艰难战胜了日本队。赛后，马龙主动拥抱了因输给张本智和而失意的樊振东。李倩惊讶又感动：内敛的马龙，终于在职业生涯的第 29 年、进入国家队的第 20 年，在斗兽场一般的球馆里，变得柔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