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做姐姐真的是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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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年前，导演李玉曾拍过一部纪录片，取名《姐姐》，讲述了一个小女孩被迫成为姐姐的故事——一对龙凤胎在同一天降生，为了让女孩更好地照顾男孩，父母将女孩确定为姐姐，男孩为弟弟。
而25年过去了，如此“中国式姐姐”的故事仍在不断上演，无数的“中国式姐姐”依然过着包容的、辛苦的、不得不奉献与承担的，甚至是被剥削、掠夺的生活。
最近，坏姐姐“考古”找到了一部25年前的纪录片，名叫《姐姐》，拍摄者是导演李玉，就是电影《苹果》《观音山》的导演李玉，当年拍摄《姐姐》时，她还在央视的《东方时空》工作。
当时，李玉的拍摄对象原本是一个双胞胎家庭里的爸爸——一个和罪犯斗智斗勇，最终成功实施抓捕的优秀刑警。但当李玉来到刑警家里的时候，一进门，一个小女孩就跑过来问李玉“我是叫你姐姐还是阿姨啊？”还没等李玉回答，妈妈连忙赶过来说，“你别理她，她特别不懂事。”
妈妈的反应一下子让李玉心生好奇，经过了解后，她得知，这个女孩名叫蕊蕊，是这对龙凤胎中的姐姐——当年，剖腹产手术结束以后，爸爸妈妈商量，认为女孩长大了之后能照顾男孩，于是，就让女孩做了姐姐。
了解了这个故事之后，李玉提出就拍他们一家的故事——一个小女孩被迫成为姐姐之后的人生。
在李玉和这个四口之家共同生活的一周时间里，她发现蕊蕊要一直围绕着弟弟转：陪弟弟下象棋并任由他耍赖，弟弟可以随意玩她收拾好的积木，在自己想看《狮子王》而弟弟想看足球赛的时候，爸爸妈妈会同意先看足球。妈妈搂着弟弟玩闹的时候，蕊蕊只能就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而当姐弟俩起了争执，弟弟会哭着指向蕊蕊高喊：“把她杀了！把她杀了！”这时，妈妈只是抚摩着弟弟的后背，把他抱在怀里。其中的道理很简单，只因为“在家里陪陪他不应该吗？你是姐姐吗不是。”“你这么自私怎么行？”
蕊蕊能够感受到妈妈不喜欢自己，因为她从来没当着面表扬过自己，还总是偏袒弟弟：她揣测妈妈和弟弟在一起的时候肯定是在说自己的坏话。但爸爸听到她的委屈后也很不屑：“她说你就对了，让你改正错误。”
一家四口生活在宽敞、明亮的两居室中，洗衣机、彩色电视机、玩具、书本一应俱全，只是，蕊蕊的生活并不快乐。
短片随后在《东方时空》播出，并引来了不少争议。片中的妈妈曾对李玉说自己带着两姐弟坐火车，都会有人责问她。但25年过去后，“中国式姐姐”们的生活状态并没有因为时代的迭变而得到改变，网友@TTse7en在25年后看过这部记录片后，留言道：“看得满是波澜，触目惊心。现实才最残酷，因为你知道那不是演技，而是时时刻刻发生在生活之中。姐姐的委屈与束手无策，妈妈的笑和微妙的表情，爸爸的苦口调解，还有调皮的弟弟，他们太真实。”
的确，25年过去了，无数的“中国式姐姐”依然过着包容的、辛苦的、不得不奉献与承担的，甚至是被剥削的生活。
在知乎，有个热门问题是：“作为家里最大的孩子，还是女孩儿，下面有弟弟妹妹，你是什么感觉？一路来的心理历程变化是怎么样的？”评论区里，“中国式姐姐”们都在讲述着自己和弟弟妹妹，和爸爸妈妈相处时的矛盾、委屈和撕扯，堪称一部“中国式姐姐”的生存史——
有的女生会因为自己吃掉了西瓜中间最甜的那部分，没留给弟弟妹妹就被妈妈斥责；有的女生在弟弟妹妹惹母亲生气时，被斥责说是自己带坏了他们；有的女生则从小就被父母要求管好弟弟的学习，弟弟考试成绩下滑时，他们一定会责备“你这个姐姐有什么用”？也有的女生会因为没有看住妹妹，她从床上摔下来时，妈妈会在一旁责骂她……
其中，也不乏这样的姐姐：在父母的眼里，作为姐姐，一个家里的老大，她们理应承担起照顾弟妹的责任——
“谁让你比你弟先出生，你作为最大的就应该承受这些。”
“我才工作第二年，我爸问我要五万块给我弟弟买房子，今年又问我要钱给我弟弟房子买家具。而且都是在亲戚在的情况下，用蛮横的语气跟我说的。”
“从小我身边的亲戚在我耳边说起最多的话就是，你以后多帮帮你弟弟。”
“疫情在家，爸爸妈妈都待业，妈妈希望我能下班后多做份兼职，初三弟弟的零花钱就靠我了。”
……
甚至，还有很多姐姐会在父母的要求下，不得不放弃自己的理想和人生选择——
“准备考研，考上最好，以后工资能高一点，妈妈过两年干不动了，弟弟的学费我肯定要承担的。考不上应该也不会二战吧，毕竟耗不起多一个人吃白饭。”
“我妈妈已经想好我留在家里，弟弟妹妹都出去，有钱就供供他们……”
“无条件付出”似乎已经成为大部分“中国式姐姐”必须背负的情感枷锁，她们没有权力说不，没有权力为自己着想，奉献和付出都是理所当然，因为——你是姐姐。
电影《我的姐姐》预告片
社会新闻中，也有无数“中国式姐姐”们的无私故事。
2018年，江苏扬州37岁的樊女士遭到亲生母亲堵门8个小时，要求她帮助弟弟偿还债务。但早在2017年，樊女士已经帮弟弟还清了百万巨债。只是她没想到弟弟又在外面欠债，妈妈再次上门要钱。
这一次，樊女士一气之下拒绝再为弟弟还债。但为了防止母亲再次堵门打扰丈夫和女儿，樊女士决定先和丈夫离婚，把母亲接来一起住，以绝后患。这样的母亲，这样的弟弟都让网友们感到震惊和愤怒：“把女儿逼迫成这样，母亲和弟弟真的能心安理得地过上好日子吗？”
只是，现实生活中，能像樊女士一样说不的姐姐并不多，更多的姐姐已将“无条件的付出与奉献”完全内化，在日复一日的外界要求和自我合理之后，姐姐们不仅心甘情愿地接受家庭里不公平的对待，甚至满怀热情地付出与奉献，将剥夺变得合理。
此前，山西省吕梁市村民高海贵的儿子高浩珍结婚的场面曾在网络上掀掀起了一番讨论。作为家里唯一一个儿子，他的整个婚姻都是由11个姐姐包办的。从设计、筹办、摆酒席，结婚总共花销32万，全部都是11个姐姐凑的。其中婚房23万，也是姐姐们一起买的。而弟弟作为婚礼的主人公，什么事都不用做。
新闻一出来，大家开始为姐姐们打抱不平。但当记者去采访时，姐姐们都表示：是大家想多了，我们心甘情愿，看着弟弟长大，也希望弟弟有个好生活。
后来根据“北京时间”的记者调查发现，在这个大家庭中，11个姐姐基本都只读到了初中毕业，就纷纷打工、嫁人，而最小的儿子高浩珍读到了高中毕业，才外出学习剪发。“为了全家这一个儿子，一个男性，11个姐姐，11个女性不仅失去了学习、受教育、走出大山的机会，也失去了成为更完整的人的机会，我觉得没有什么能比这件事更令人感到失望的。”网友@我要变成一朵er西兰花在这则新闻下写下了这条评论。
而就在2021年，也有两则引发全民热议的新闻，与“姐姐”有关。
今年1月末，情感调解节目《杭州和事佬》曾播出了杭州女生洛洛的遭遇。
2019年，23岁的洛洛因在钱塘江边玩耍时遭遇涨潮，不幸遇难。事发后，洛洛所在的公司出于道义，给予了她父母6万元人道补偿。但几天后，洛洛的父母再次找上了公司，开始向他们索赔三十多万元。经过警方和节目组的调解，洛洛的父母表示女儿也死了，家里条件不好，“我还有个儿子，我要为他付首付。”
随后，通过洛洛的微博，公众看到了一个“中国式姐姐”被损害、被过度索取、被剥削的生活——洛洛在生前曾不止一次因为和父母的争执自杀，也曾在微博等三个社交平台表露过父母曾向她过度索取：因为是长女，所以她需要把整个家庭扛在肩上，给母亲买最新款的手机，自己则是用母亲淘汰下来的旧iPhone6；有一次她爸爸跟她借一万，但洛洛只有7000，爸爸就说“那都给我吧。”而如今，这对父母却还想利用女儿的逝世，给儿子贴补买房钱。
节目播出后，有网友曾经这样评价过洛洛在家庭生活中的遭遇：“爸爸妈妈只在意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弟弟，却忍心用漫长的日常生活‘绵里藏针’地伤害姐姐。”
如果说，洛洛是被索取、压榨的姐姐，那么，2月初在货拉拉事件中跳车身亡的女孩，则是“中国式姐姐”的另一个模板——主动付出、奉献，而几乎完全无视自我的生活与需求。
2021年2月6日，23岁的湖南女生车莎莎在搬家途中，从行驶的货拉拉车上跳窗，经抢救无效后于2月10日离世。
随后的新闻报道与警方通报，还原了这起事件的更多细节。
1997年出生的车莎莎是家中的姐姐，目前，19岁的弟弟正在上大学，父母则在岳阳农村生活，其中，爸爸还因罹患糖尿病而日渐消瘦。
今年是车莎莎在长沙工作的第二年，她从事招聘类工作。根据车莎莎同事的介绍，她在公司从来没有和任何人发生过争执，连一点小摩擦都没有，而且经常是招聘冠军，在公司里的业绩突出，原本计划着要在今年买房。
据朋友、同事介绍，作为姐姐和家里的老大，车莎莎一直很顾家，从来不吝啬在家人身上花钱。毕业后，她主动担负了弟弟的学费。事发后，车莎莎的母亲还曾向媒体展示了自己和女儿的聊天记录，莎莎在1月份发了近两万元的工资，并表示“这个月要存一万八”。当她劝女儿别这么攒钱的时候，莎莎只是回答道生活开销花不了多少钱。
搬家当天，车莎莎拒绝了司机帮忙搬运的服务，因为这会额外产生几十元的费用。由于搬运的时间较长，而司机又接了新单，因此在随后的行驶中，司机声称自己为了抄近路多次偏离行驶路线，而在车莎莎要求停车后，司机周某春也没有理睬，而在车莎莎欲意跳车时，司机也没有停车制止，随后，车莎莎跳车身亡。目前，涉事司机周某春因涉嫌过失致人死亡罪被检方批捕。
事发后，车莎莎的弟弟曾用@今夜的风格外喧嚣 这一网名在微博发帖纪念姐姐。在他的回忆中，姐姐会在自己受欺负的时候冲出来保护他，也会像一个长辈一样在他犯错的时候教育自己——和洛洛不同，这是一个主动承担起姐姐职责的女孩，我们无意苛责她的家人，且在这件事中，漠视生命的司机也应当受到法律的制裁，但我们仍有疑问，如果车莎莎不是姐姐，她是否就可以不用如此辛苦，这个故事有没有可能根本就不会发生？
关于“中国式姐姐”的生存处境，我国性别教育学者刘天红曾有过解读——在中国历代婚姻制度里，女性像是在婚姻市场上被不断交换、流通的“商品”。嫁出女儿、娶进媳妇，整个过程中，只有儿子才算得上是“自家人”。而父母长期与儿子家庭生活在一起，则逐步成为了紧密的经济和情感共同体。女儿对原生家庭的报答就演变成了对弟弟的报答。
而在这个正在四处宣扬着姐姐可以乘风破浪、活出自我的时代，姐姐们的处境是否会有所改变，我们也不得而知，我们只是希望，能有更多女生不用再囿于家庭亲情和自我选择的两难束缚中，也不用再背负着本不属于她们的责任和人生选择。
车莎莎的弟弟曾在微博上这样说：“姐，如果有下辈子让我当你的哥哥，让我从小保护你，让我能够挡在你的身前，让我帮你赶走坏人！”
我们希望，所有被“中国式姐姐”保护的弟弟们，都能有这样的认知与觉悟，我们更希望，更多的姐姐能不再是姐姐，而只是她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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