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产剧甜宠化的本质,其实是对女性观众的轻视与糊弄,而《御赐小仵作》之所以能取得评分和收视的成功,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则是——它表达了对女性及女性观众的尊重。
甜宠剧——顾名思义,又甜又宠,“甜”即全剧布满高甜的发糖情节,“宠”则指男主角无限宠爱女主角的情感模式。由于现代人社会压力大,而甜宠剧的低门槛和直接化的发糖,可以直接快速满足观众希望在言情剧中寻求情感慰藉的需要,所以,近年来甜宠剧人气一直居高不下,泛滥成灾,甚至大有发展到“万物皆可甜宠化”的趋势。这种趋势,一开始的表现只是简单的对经典进行轻松化的解构。唐僧和女儿国国王之间欲语还休,引发无数世人解读遐想的暧昧感不见了,两人在电影中的互动,变成了甜味满满的冤家打闹。
《西游记女儿国》白素贞千年等一回的深情守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鞠素贞”变成一个懵懂的小萌蛇妖,被全能男友许仙不断保护。无论是《西游记女儿国》,还是鞠婧祎版的《新白娘子传奇》,都是用一键甜宠化的模式消解了唐僧和国王之间宿命的悲剧感,抹去了白蛇前世报恩的厚重性,把经典的前作转变成了一种没有观看门槛的讨好之“新”。如果说前几年,甜宠剧的多,只是剧种上的独自泛滥,那么这两年,甜宠化已经渐渐无孔不入地成为国产剧核心隐形杀手。一如这些年来的女明星不管是什么外貌气质,都在追求少女感,结果诞生了一堆面目模糊的美女。甜宠化也开始有了毁剧于无形的侵袭之力。各个不同的剧种不管原本的地基如何,都要强行嫁接成甜宠的情感模式,皮相骨相之间无法相衬,自然会整出一堆不伦不类的剧作——最近的比较明显的案例是《锦心似玉》,原著是宅斗类小说,故事讲述了聪颖谨慎的女主罗十一娘作为豪门庶女嫁入侯府,如何用自己的才智最终成为受人尊重的侯门女主人。尽管过程听起来很美好,但作为封建制度下的女性,一生不得不在男权系统中寻求生存资源的罗十一娘始终是清醒而压抑的,她步步为营,突破人生所有的难题和困境,取得了自己命运内最好的结果,但这种结果本质上也是男权社会对女性不断规训后的畸形产物,所以她始终也没能逃开宿命性的悲情困局。这种原本带有批判色彩的故事,被强行整成甜宠的后果如何?原著中封建制度对女性的规训被甜宠爽感完全消解,一部原本是宅斗圈封神级的小说,在改编后,被无数豆瓣用户开帖吐槽“期望越大,失望越大”,最终得分5.7。
而在两年前,宅斗剧还不是这个样子。《知否》就是一个最直接的例证。在《知否》中,我们仿佛翻开了一本以盛明兰为人物主体展开的宋朝中产阶级少女成长日记,通过盛明兰在面对人生不同阶段和情感维度的抉择时,看到了作者对于中国式的家庭教育,择婿智慧,婚姻相处的价值探讨。这部宣发时打着女性视角武侠作为闪光点的剧作,播出后的评论为什么都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喝倒彩?原本说好强调女性武侠精神,结果连基本的招式编排都是糊弄,这也就算了,男女主的情感模式也被改到颠覆——剧版的男女主刚见面就拉着手,就在惊险的千机阵里玩起了爱的魔力转圈圈。《有翡》
原著版男主谢允每每挑逗女主周翡时还会顾及旁人的眼光,但却被改编成了一个连当着女主父亲的面,也会对女主调戏不停的油腻男。结果呢?当然是没逃过网友们的群情激愤,创造了B站全站热度第一的吐槽视频。一来,依然是源于内娱影视圈长期以来在创作上的怠惰和功利。如果把万物皆可甜宠化的结果当做冰山的顶角,来往下延伸,我们会发现这些年的各种影视剧一直在立意消减,人物脸谱,情节粗暴的趋势上一路狂奔。比如重灾区的武侠,古龙的《新绝代双骄》和金庸的《新倚天屠龙记》导演,都自称在努力还原原著,增加了许多被过去的版本删减的人物和情节。对比原著,《新绝代双骄》,原本成熟稳重的花无缺变成了一个懵懂的圣父,而妖魔般的邀月宫主装扮得像仙女般素净。《倚天屠龙记》中原本心思深沉的周芷若以单纯傻白甜的人设出场,而原本人设充满政治抱负的赵敏则全程恋爱脑般地围着张无忌转。这种逐利、偷懒式的创作逻辑,最早可以追溯至2014年内娱的IP翻拍风,从那时起,内娱影视圈就一直开启着无心打磨剧本,什么火就拍什么的制剧风格。比如2018年《斗破苍穹》的吴磊,《武动乾坤》的杨洋;2019年的《九州缥缈录 》,刘昊然+群星。但是,演技平平的男性流量明星,和改编普遍流于水平粗浅,且情节线聚焦于打怪升级的的男频故事并不吸引女性观众,导致不少制作宏大、投资巨额的剧最后收视低迷,投资方收益惨重。紧接着,耽改接棒了。2016年的《上瘾》,2018年的《镇魂》,2019年的《陈情令》,耽改捧出了数位顶流,于是2020年耽改剧不断立项,几乎要开启101大赛模式。
而从2017年起,甜宠剧也开始崭露头角。《双世宠妃》、《致我们单纯的小美好》等剧,凭着小而甜的气质,快速捧红了一群新人面孔,产生了超高的回报率。从此,内娱影视圈就开始了批发式生产甜宠,直至泛滥化的历程。
至于甜宠为何如此受欢迎,年轮映画的副总裁宫美惠分析过其中的原因——基于电视剧观众大部分为女性这一事实,宫美惠认为:“女性不管什么年纪,都是离不开爱情的。所以少女心和爱情对应的,就是甜宠了。”但是影视剧的制片方却一如既往地傲慢,认为只要持续地给女性观众发糖,就可以赚的盆满钵满,正如作家韩少功和编剧刘和平对谈时所说:“把女人驯化成一些情感小动物,一些傻白甜的小可爱,把她们排斥在重大的历史进程之外,恰恰是对女性的侮辱,是取消女性的尊严和历史主体性。”于是,甜宠风的确越刮越盛,对于所谓“甜”和“宠”的塑造也越来越敷衍、简单,好在,女性观众用结果对这种轻视予以了反击——随着甜宠剧剧集质量越来越水,评分和热度也不断走低。事实证明,从情感需求来讲,女性对于“甜宠”的需求或许真的高于男性,但女性观众群体的智识水准,却并不如制片方想得那么低幼。
与甜宠化的剧集越来越不受待见相对应的,则是今年一系列国产剧的口碑走高。特别是近期热播的《御赐小仵作》,这部播出时并不起眼的剧集为何能取得评分和收视的成功,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正是——它表达了对女性及女性观众的尊重。
这部剧以出身仵作世家女孩楚楚想在京城考上公务员为开头展开,男女主全程都在事业心满满地讨论办案,日常连示爱彼此,都充满了专业术语。
办案就有办案的样子,不会借着办案胡乱撒糖,这也是《御赐小仵作》获得观众认可的重要原因之一。
而剧中男主萧瑾瑜也被当下观众评为了男主人设的天花板——
办案时,他时刻尊重女主业务能力;
日常生活中,他对女主的照顾体贴入微,点菜时都点她的家乡菜。
对于此前泛滥的甜宠化,这部剧做到的则是——不空洞、且立得住的甜,以及,不是宠,而是时刻充满了平等相处的尊重意识。
在观察了多部近年来口碑和收视都不错的国产剧,坏姐姐发现,这些剧虽然看起来类型不一,但逻辑却十分一致——那就是都在一定程度上对传统男强女弱的情感关系进行了颠覆性的探讨。
比如从《下一站是幸福》的姐弟恋设定,《传闻中的陈芊芊》的女尊设定,《司藤》的女A男O设定,《赘婿》的男德班设定。
《下一站是幸福》女主的恋爱价值观
都可以看出随着近些年女性思潮的兴起,观众审美口味的变化,导致了当下受欢迎的男女主角情感模式里,女主早已不再像过往的霸总剧中一样,总是处于被呵护的从属位置,反而更多地处于社会关系中的主导位置。
与之相对应的,高人气的男主角们也不再是情感模式被崇拜的节奏掌控人,而变得混合了传统女性角色特质的可爱之处,成为被凝视的对象。
比如,《琉璃》男主的害羞爱吐血,《陈芊芊》男主整天以为女主爱上自己的恋爱脑,还有《司藤》男主离不开女主保护的忠犬特点,就是典型的对传统BG(boy&girl)情感模式的属性颠覆。
由此可见,在女性主义崛起的当下,女性观众依然需要通过影视剧来获得深入而丰富的情感体验,但却已经无法被批发式、单一化的低幼甜宠模式所感动。身为电视剧的主力受众,女性也越来越期待平等的情感模式可以在影视剧中实现。
甜宠剧的直接治愈性的确会让它始终保有一定的市场基础,但一旦强行把它绑定成万能的公式,不仅不会取得预想的收益,反而还会抹去了不同故事的原来特色,消灭了不同故事原生的情感模式多样性。
最后,坏姐姐还想谈一部剧——在今年播出的李少红导演的《大宋宫词》。
导演李少红曾说,她拍《大宋宫词》是想探讨一个刘娥为什么能得到封建男权认可。但事实上拍出来的,却是中年农妇刘娥莫名其妙地就在地震中和王爷赵恒爱得难舍难分。《大宋宫词》中饰演刘娥的演员刘涛自己也在微博调侃感情发展太快而为了凸显赵恒对刘娥的爱意,编剧还让赵恒走起了甜宠男主才有的设定——眼里只有刘娥,哪怕面对刚为自己诞下子嗣的王妃,刘恒也会冷漠地爱理不理,宛如渣男。
最后,这部原本期望制作成顶级女性政治家成长史的电视剧,从最开始就被框在了无脑言情的格局里。可在2000年,同样是李少红导演的《大明宫词》,我们看到的是什么?面对父亲逝世,太平公主担心失去保护时,武后告诉她要学会扎根,长出自己的枝叶,真正像一棵树那样,坚韧而倔强的生长。太平公主的挚爱薛绍,会因为陷入对旧爱的承诺和被公主感动的情感困境,最后自刎而亡。太平公主自己,敢于一次次为爱飞蛾扑火,不被纲常礼教所束缚。同一个导演,21年后,从基本剧情到思考深度的全面退化——或许,这才是万物皆可甜宠化最诛心的地方。过去的电视剧教我们思辨人性多样的复杂,认知人性灰度的幽微。现在呢?短平快的感情模式,荧光闪闪的滤镜,会为新一代的观众营造出怎样的世界观?而比这个问题的答案更令人担忧的是,庞大的甜宠流水大军仍在不断炮制的路途中。我们当然可以相信当下女性观众的鉴别能力与自我成长能力,但如果我们的下一代只能看着这些剧长大,那将会是更悲哀,也更危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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