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界真好,我要留出这条命来看
90块钱可以买什么?
一次去机场的打车钱。
两箱大桶农夫山泉。
三斤肋排。
十瓶老干妈。
但对于荔浦县新坪镇桂东村小古告屯的低保户韦绍兰老人来说,这是她三个月的生活费。
她从满是蛛网的土屋家中走出来,走过田野,走过乡间,去拿那90块钱。她很少看四周,蹒跚步履,速度却不慢。街上,有人和她打招呼,她微微一点头,已经走过去了。
她心里想着那九十块。
九十块够用吗?
她说,多,就多用点,少,就少用点。
反正一辈子就这么过来了。
韦绍兰不是一般的低保户,她是整个广西省唯一健在的慰安妇,今年93岁。
* * *
1944年10月,韦绍兰下山喂猪,背上是襁褓中的女儿。
一阵乱哄哄的响声,她茫然四顾,然后,就看到了人生中最令她慌张的人——
一个鬼子。
她和女儿被强行拖下了山,如同牲口一样,装进了汽车。路上,见到一个女人,就拖走一个,她说,不敢抬头,不敢数,到底拖走了多少个。
她和那些女人的命运,如同浮萍与荒草。一开始,她想,这回大概要死了。
结果,比死更可怕。
妇人们被关在屋子里,不分白天黑夜,被强奸。
有时候还轮着来。
她们身上的衣服脏了,就换上看守的衣服,继续接客。
那一年,韦绍兰24岁。
她蒙着眼,想,这大概是噩梦,梦醒了,也许就好了。
渐渐地,她明白了,只有靠自己,才能从这噩梦中逃脱出去。
她主动承担了给看守洗衣服的任务,背着孩子,每天张望,找一条最佳逃跑路线。有时候,一天要看好几次。
三个月之后,她成功了。
她背着女儿,在黑夜里翻山越岭。半路,她遇到一户人家,一个老太太,知道她从日本人那里逃出来,对她说:“你在我这里睡一晚,给你些稻草睡。”又给她女儿喂了一些稀饭。
逃回家时,丈夫在屋里,看见她第一句话是:
你回来了啊,我以为你不晓得回来呢!
他说她去外面“学坏”去了,韦绍兰三个月来,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听了丈夫这句话,一下子哭出来。
她吃药寻死,被邻居发现,救活了。
带回来的女儿,一个月之后夭折了。
这时,她又发现,自己怀孕了,是日本人的。
丈夫不同意,让她堕胎。
婆婆说,还是生下来吧,也许以后没得生了。
她说,我自己心里,还是想要这个孩子。
孩子生下来,取名罗善学。
韦绍兰说,丈夫没说过这孩子不是自己的,从小到底,只打过一次。
罗善学这个名字真好,善于学习,学习善良。这是韦绍兰对他的唯一愿望。
但罗善学很快意识到,自己和别人是不同的。
他和同学们放学,玩耍时被同学欺负,同学们骂他:你这个日本人。
15岁时放学回家,偶尔听见父母吵架,才知道,原来传说是真的,他不是父亲的孩子。
连他的大伯,都说动过想要把他杀了的念头。
他谈了六个女孩子,没有一个成功,父母都说,不能把女孩嫁给这样一个人。
今年,他72岁了,一辈子放牛,在母亲身边。他始终不敢问母亲,自己的身世。
* * *
韦绍兰奶奶的故事,被拍摄在纪录片《三十二》里。
中国曾经有20万慰安妇,拍摄纪录片的时候,只剩下32个。导演后来又拍摄了电影《二十二》,实际上,现在幸存的见证者,只有8位了。
这不是我第一次听到韦绍兰的故事。2014年12月,韦绍兰出门,去何玉珍家看最后一眼——何玉珍在一周前去世了,她和韦绍兰一样,都是曾经被关押在“马岭沙子岭慰安所”里的慰安妇。
在去看何玉珍之前,韦绍兰忽然提出,要去“那个地方”看一看——那个地方在马岭镇德安村沙子岭屯,一个被当地人称为“五空头”的房子,就是目前全广西唯一一个可以确认的慰安所旧址。
韦绍兰站在那里,谢绝了别人搀扶。她忽然慢慢摸着墙壁,走进那间屋子,观赏木门,透过门上的缺口向外凝望,留下了这张照片:
几分钟,她说:“回去了。”头也不回,也许,是不能回头。
到了何玉珍家里,她走了进去,屋子已经空了,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张遗像。她看了一会儿,绝然离去。
这也不是我第一次听到慰安妇的故事。她们中的许多人,有的这辈子没能再有孩子,有的身上留下了永远的伤疤——但他们心里的痛,幽深而痛彻心扉,撕心裂肺的那种。
最痛苦的是,除了遭受日本人的凌辱,慰安妇们还要接受家人和同胞的二次伤害。我曾经看过一个口述,一位慰安妇在逃跑后,和一个小伙子恋爱。她把自己的遭遇告诉了爱人,爱人表示能够理解。婚后,她发现自己不能怀孕。渐渐的,她发现,丈夫在外面有了外室。解放后,她忽然被指控为“日本人的军妓”,被抓去审查,等刑满回家,家里已是家徒四壁,丈夫把所有家当都搬走,和生了孩子的外室结婚了——正是那个外室告发了自己。
之后,什么运动都有她的份——“大炼钢铁的时候也说,都是因为我这种脏女人才出不了优质钢”。
慰安妇这个话题是沉重的,更为沉重的是我们并不真正了解这段历史,不真正了解这些奶奶们。对于她们,我们总是简单粗暴地把这些交给历史,甚至,不愿意去回顾和正视。前几年,位于上海虹口的的“海乃家”慰安所旧址面临是否应该拆除的争议,我曾经看过相关报道,主管部门的工作人员说:“你在学校里放了这样一栋房子,对学生到底要起什么样的教育作用?”采访慰安所遗址附近的中学生,那孩子说:
(慰安妇)不是很光彩,还是不要特别了解比较好,学生还是不应该知道太多。
▲“海乃家”老照片
* * *
世界给我痛苦,我却报之以歌。
这些慰安妇们,受尽了人间冷暖,却始终用自己的善良,回报这世界。
在海南慰安妇志愿者中,有一个日本留学生米田麻衣。她常年照顾海南的慰安妇老奶奶。有一次,她曾经带着一些当年的日本军人的照片去给其中一位老奶奶看,她住在山上,没有别的亲人。她以为奶奶会大声咒骂这些当年的禽兽,结果——
奶奶只是笑着说:没想到日本人老了,连胡子也没了。
两次被抓进日军慰安所的李爱连拒绝说出那段历史:“17岁之后我再也没说过这些了。”但她会留意院子里的野猫是否吃了饭,自言自语问小猫:“你咋一个人来了呢?怎么没带上你的孩子啊?”隔壁家的猫儿生了小奶猫又不管,五只猫儿跑到她院子,她会去喂,她说,没人管不就死了,儿媳妇说,她宁可自己不吃也要给猫儿吃,猫儿不要吃的东西她才吃,
《三十二》里的韦绍兰奶奶,亦是如此。
韦绍兰奶奶说,自己十五岁的时候,曾经听过一位放牛郎唱歌。
那些歌,拯救了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自己。
日头出来点点红
照进妹房米海空
米海越空越好耍
只愁命短不愁穷
天上落雨天上滑
自己跌倒自己爬
自己忧愁自己解
自抹眼泪自抹干
她每天自己挑水,自己浇菜。她说,每顿饭五块钱,要是省着花,就顿顿吃白菜,白菜便宜——这样的生活,她仍然说,红红火火。
这世界真好,
吃野东西也要留出一条命来看。
《三十二》这部纪录片,我是流着泪看完的,
这篇文章,也是流着泪写完的。
我觉得无比惭愧,对待这段历史,对待这些老人,我觉得我们欠她们,真的很多,很多。
本文与纪录片《三十二》无任何利益关系。强烈推荐大家去看即将在8月14日上映的《二十二》(可能排片会比较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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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瓜两枣打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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