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豆蔻,您已耄耋,人世间我愿意消失
谁家秋院无风入?庭院深深或浅浅,都杨柳堆烟,且走且留,且念且忆。一扇窗、一偏隅,于紧闭的木门中,那一缕光阴似吱呀一声,缓缓地,美人春睡起,回眸百媚······
故居院落就像一条隧道能穿越时空,无论是徽州的院落,还是闽南的红院落,仿佛幽闭着太多古久的情事。五进三落的,即使后边有护厝,也还连着小花园,幽僻静谧着,就像人心中的那个院落,肆意徜徉。虽小众而独立,却是守着百年的光阴,虔诚而黯然。
因为在我们五千年的文明中,院落就是我们中国人的归宿和情结。谁能懂得谁?可自己又何尝懂得自己?或者从来就不想去懂,再或不能去懂,不该去懂。紧紧地锁闭着,不想被打开,怕吓到后辈儿孙,又怕最先吓到的是自己。
唉,多少妖孽之物啊,也只沉迷于徒劳的一生,重门叠户、讳莫如深,却如燕子低飞,寻觅旧家。
记得我小时候,我家住的是北方院落,天方地阔的,虽没有三进一递的,到底还算深宅大院。
没有花园,但还是种了芍药、金灿娥、柳叶桃、刺玫等,成天招蜂引蝶的,那蜜蜂、蜻蜓、蝴蝶和蚂蚱等很是好看,它们一定都是姑娘。我时常追着它们去,但它们飞得那么快,哪能追得上?却把刺玫花瓣失足跌落一地。然后大人们索性把那些玫瑰都摘下来,做成了玫瑰酱,成为黄米糕或者包子的馅料,那味道很是现代。
那小菜园里的杏树也自是不甘寂寞,红杏出篱笆,让篱笆爬满那杏花出墙的物证。想必自己更馋那杏儿的身子,所以对菜园子有些熟视无睹。只见大人们去打理,自己却不甚理睬,顶多跟在他们身后玩。
如果他们下种我也下种,他们锄地我也锄地,他们拔草我也拔草,也该一番滂沱。这样算下来,我可欠了菜们不少债呢。这逶迤的风物,让天为鉴,我永远也偿还不了,多环保多绿色的欠负。
我还喜欢院子里独立的秋果树,你和它说话必须比人更诚恳。等它索索的花开了,感觉月亮都是它的,因为它能接天引地。结了果,一吃一大堆,连新陈代谢出来的都是金黄金黄的灿。后听人说这秋果对肠胃十足的好,果不其然,以史为证。
再说了,当时家人想嫁接苹果或者梨树什么的,结果嫁接不成功,生生给它留下了碗大的伤。受过伤的果树会结出更甜蜜的果实,真是不假。
无花果一盆盆的,等它从绿色变成紫色就熟了,摘下来还带着白色的奶汁,怪不得叫奶浆果。含到嘴里软软糯糯的,里面的小籽儿感觉跳跳糖般。如果是肉色的,还真像小女子的咪咪。
许一个小愿,很想每天都吃一个。哦,我没有歧视你胸平,飞机场才值钱呢。我们是不是不想一直这么有钱?我也是,最讨厌有钱人。哈哈哈。下面的内容有些鬼气,我怕你抑郁,先开个玩笑轻松些。
菜园子的后面是个相当宽敞的猪舍,我见过很多人家的猪舍,大都很小。不知道我家的怎么那么大?就像猪的皇宫。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家猪舍三大殿却没有猪的影子。这些有编制的猪不知道净身了没有,它们经历了如何的猪朝更迭,直到猪权崩溃,我一点儿也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家祖上也阔过。
猪行宫旁边的鸡舍倒是鸡丁旺盛,也算一小的共和国。它们可不限于为猪的三大殿守灵,时常把疆域拓展。仿佛自己也有着皇族血统,走到那里都是皇家阁道。
也难怪陪跑它们的是狗狗们,说起这狗,渊源更深,都可出个族谱:什么狼狗、赛虎,包括后来的哈士奇、藏獒等等,(有些短时的小品种就不一一点名了)都肥圆得显示着国泰民安。那时如果不小心和它们有了亲密接触,都不用打狂犬疫苗。
有时还有兔子,太可人了,让我成了兔奴。撸兔比撸猫还怎一个舒服了得?就差给它们加官进爵地封号了,并且永远都不会被贬为庶兔。古宅里的兔也是沾有灵性的。
后来虽然也养过波斯猫,到底不如兔爷的那份仙气。试想如果嫦娥的怀里抱只猫······你们自己自行脑补吧,我就不得罪我那波斯猫了,其实那猫也是古灵精怪的,让你慵懒和颓废。
而鹅们就没有这样的优待了,它们只能在自家的寝宫,却以守护整个大院为己任。等有人来拜访,狗还没有吠,它们就都鹅鹅鹅了,仿佛七品带刀侍卫的御鹅。
要不要给它们拍一部清宫戏?
而那小羊却因为喝它的奶而对它有不适之感,由于当时牛奶缺货,家人便养了一只羊。早晨一家人的早点便是喝羊奶就着糖块,因为白糖也是限量供应的。那羊奶的膻味便让我对那羊儿也敬而远之,我可不想把羊儿的鼻息吸入肺腑。
现在想来,我那可是喝着世界上最贵的奶,一定给了我立世的一份儿身体定力。当然这定力还有时不时的下水价钱的猪蹄、猪尾巴,以及2分钱一个的兔头。
入夜,色彩褪去,只留黑灰细腻过度,仿佛冷眼观世,不偏不倚。四周围紧了,有些密不透风,连时光也慢了,它的点、线、面漫过长夜,却无法捕捉那份灵动。
推门出院的时候,连门也厚重了。屋里的灯光昏暗,映到院里,感觉一种鬼气。
我小时候并不知道什么是鬼,只是有次在一刻特安静的惺忪里,月亮却特别快地在追逐什么东西,仿佛世界要发生什么,或者已经发生了。
这时,我听到有人叫我的小名。那样轻柔,在黑暗中是那样的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我。我扭头去寻,却并没有什么人,连隐约闪现一下都没有。
当时在院里就我一个人,连门口的鹦鹉也被放回到屋里。我天真地以为是天上的星星在叫我,在院落的一角天地,我把那些星星一个星一个星地从星世里挑拣出来,也没有找到是那颗星星在叫我,只是吵到我的眼睛了。
我把这事说给家人听,后来家人夜里出院或者从里屋到外屋,都要把我背上,说是带我去,其实是给他自己壮胆。
现在想来,也许我的先人们,从生到死在那院子里就再也不想走了。那老屋、那青砖,气息是旧了,却是他们体己的故人。旧人知己依然是开盛的花那般缠绵,如同艳黄的叶子落了一地。而他们的心也在等收割,一个人游荡着隐秘的忧伤,却是婆娑世界万千的悲与欢。
一个人安坐院落,黑的不能再黑的时候,时无间,空无间。他们也许会给你唱戏、写字。那音符是散开的,带着余音,仿佛要飞出那庭院,让你不由叫他:哎,你要去哪里?有飞船要接你走吗?
他不由还过魂来,可他的肉身已没有,他想找新的附着之物,想重新显形,想与另一个人重新相见。终究不得要领,他飞起来的高度也许只能丈量一只飞禽,所以只能把自己滑翔成一名苦行僧侣,从遥远的宇宙落向星空底部。
而他的恐惧,犹如心脏的抓痕,怕是谁也看不到。只有我能看到那钙化的斑,只有我知道他那样轻柔地唤我,我再也听不到。因为我长大了,小孩子才能听到,特别是赤裸一切如初生的婴儿。
可如果生命真有轮回重置,我愿意消失,让他吸走我的灵魂成为我。也许我就本不该降生,只是一俗物误落幻相。而让我成为他,在另一个维度空间把他来守护,然后唤他一声峰儿,告诉他好好活着。在他能听到的五个小时里。
曾经······曾经我那个大眼睛的二哥只活了五个小时······
可如果我迅速成长,眨眼老去,看不见的东西会不会再一一显形?而他所在的那个奇幻之地,怕是我沿着他的足迹,也永远找不到那个他去了的地方。
而他们总让我想到院子里的那口古井。虽然是养育我家和邻人的一方水土,清冽甘甜自有造化。但那么幽深,壁上有青苔,就像一个人席地四野,对着那泉水黯然。
如果一个人呆在屋里久了,不出门,只听老唱片,然后发呆写字,那字是不是也长满青苔?苍绿、寂寞、自尊。如果深不可测的话,必是和人心一样,轻或者重都同解。就像人心陷入秋末,虽凋零却是无尽的思念,那又一场不可自拔的轮回开启。连天也高了蓝了,因为哭泣和想念。
后来有了自来水,那井水就少有人光顾了,连自家人也不愿意费力地去搅那轱辘打水。后来翻盖老宅,就把那井封了盖,并且旁边盖了镂空花色的白蓝相间小影壁,盖章一般。还在旁边种了枸杞。每每枸杞像红色小耳坠般在那里环佩叮铛的时候,才觉有了风吹草动,不致于觉得那古井的枯寂。
或者成为不波的古井后,它自己就平和而静穆了,而非你我道听途说的萧杀。它在深院里闹中取静,依是人间。
我想他唤我的时候,冥冥中的那双眼睛,肯定像那古井一样,定定地注视着我,孤寂、清晰、不眨巴。
无意中看到《旧约》中大卫王在战场上的故事。他有一天突然口渴,却想喝故乡伯利恒古井的水。有三个勇士知道了便冲过封锁线,去为国王打来清凉的井水。大卫接过那水,为之动容,颤栗到不敢入口。于是他把水浇在地上,告祭天神:“这是他们的血,我断不能喝。”
每每我喝到甘甜的水,总会想到家里的那口古井。我想如果我是那三个勇士,我也会去打那古井的水。老瓦檐下的那只冰坠,对我来说也是甘美纯冽的。异乡的雪国即使是实体的圣诞卡,冰封的也是于我不相干的风光。
如今,住惯了钢筋水泥混凝土。院落不仅深幽还老了。雪在地里,云在叶上,而光阴在那古井里潸然。仿佛明清时代的那个你和那个我在老树下痴想、颠簸,只自我觉知。
想象着贾岛的那句“鸟宿池中树,僧敲月下门”,那个推敲好一番斟酌苦吟。虽然大文学家韩愈为他选了敲字。我却希望那个月下小僧此时不用敲,直接推门而入,然后为我念一句“慈悲”,趁着我未被修炼得心成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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