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 | 交叉学科教学与研究：做什么，怎么做？

应用语言学研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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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第1期

主持人语

专题研究：语言交叉学科

本期嘉宾

陈平

澳大利亚昆士兰大学语言与文化学院讲座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功能语法、话语分析、语义学、语用学、社会语言学及历史语言学。

交叉学科教学与研究：

做什么，怎么做

本期专辑“语言交叉学科”组稿期间，两则新闻报道引起我们的特别关注：2020年7月，全国研究生教育会议宣布，新增交叉学科作为中国第14个学科门类；同年9月，新加坡国立大学校长表示，大学需要拆掉学科孤岛，转向跨学科教学与研究。他说，单一专业模式已成过去时。按照学科领域建设的组织形式已经无法满足时代的需求，因为当今的世界难题并不遵守这样的学科界限。大学必须从根本上自我转型，如果不及时调整并改变，就会落后于世界，在最坏的情况下，将会不复存在。

教学与研究由单一学科向交叉学科转移，是一个从1970年代开始的范式转变。背后的根本原因是，社会迫切需要大学和研究机构为解决我们面临的重大问题而贡献更多力量，将研究成果转化为能给社会带来实际效益的实用成果。现代社会面临的问题，如气候、环境、疾病防控、战争与和平等等，远不是单一学科能够解决的，需要所有相关学科和专业携手合作。现实应用的需求，加深了我们对自然和社会现象内在复杂性的认识，同时增强了我们对于交叉学科教学与研究必要性的认识。过去数年间国际局势的急剧变化，以及2020年波及全球的严重疫情，给各方面都带来紧迫感，加强从单一学科向交叉学科转变的速度和力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更为重要。用新加坡国立大学校长的话来说，按部就班的渐进式改革已不适合，不能再等了。

以单一学科为基础的传统教学和研究模式向交叉学科转型，是一项艰巨的任务。新增交叉学科作为中国第14个学科门类的举措，既吸收了国际经验，同时也反映了国内大学这些年来在这方面取得的进展。有关新闻报道中提到，北京大学早在2006年就成立前沿交叉学科研究院，现有十多个研究机构，涉及的主要学科包括数学、化学、生物等；上海交通大学于2007年成立了Med-X研究院，从事医学与其他学科的交叉研究。国内其他各重点高校都建立了多个不同方向的学科交叉平台，其数量和规模均已赶超欧美等国。基于国际国内丰富的实践经验，在交叉学科教学和研究方面需要做什么、怎么做，我们有了比以前更多的办法，更多的选择。

雇主对于大学培养的毕业生，大都要求他们具有所谓的T型专业技能，就是对至少一门专业学科有深入的了解，同时具备一定的广度，能够与其他专业及专业以外的人员和机构开展有效的合作。为培养这样的学生，一些学校在专业要求上做了调整。许多学校鼓励甚至强制学生修读两门专业，或者在主修之外，辅修其他专业课程。大多数修读两门专业的学生，会选择两门相近的专业，而现在一些大学则希望学生修读表面看来不太相关的两门专业，为毕业后从事涉及交叉学科的实际工作储备更强的实力与后劲。学生在校时间有限，要在单一学科之外学习其他学科，如果不延长在校学习年限，则会对教学质量有一定影响。因此，在教育的深度和广度方面，学生和校方必然面临取舍的问题。据报道，新加坡国立大学校长建议采取的做法是，放宽对主修课程的过度要求，以便在整体课程上增加广度。深度和广度之间如何保持适当的平衡，是需要认真考虑的问题。

如果不强制要求每位学生都必须完成双专业双学位，还有许多其他方法可以尽量将交叉学科教学内容纳入目前的常规学位课程。就语言学领域来说，加拿大的温尼伯大学（University of Winnipeg）开设语言学学士学位课程，名称就叫语言学交叉学科专业（interdisciplinary linguistics），其中有社会语言学、教育语言学、计算语言学、神经语言学、法律语言学、人类语言学等专业方向，当然也教语音、音系、句法、语义等普通语言学课程，但这些课程是为语言学交叉学科提供基础知识与研究方法，重点放在语言学交叉学科方面。绝大多数国际知名大学的语言学系在学士、硕士和博士课程中，都有数门语言学交叉学科课程，并且在全部课程中所占比例有越来越高的趋势。教职空缺招聘新人时，能教语言学常规课程之外，另具有语言交叉学科方面专业背景的申请人往往更有竞争优势。

中国也有许多大学开设语言交叉学科课程，本专辑所收语言交叉学科文章，都是作者基于在学校所开课程和所做研究的内容撰写的。另据报道，山东大学分别于2018年和2021年开始招收临床语言学方向硕士和博士研究生。类似这样以应用为导向的语言交叉学科学位课程，相信今后开设的大学会越来越多。

与教学相比，从事交叉学科研究的难度会更大一些。《自然》（Nature）杂志主编2015年说，要解决社会面临的重大问题，科学家和社会科学家必须携手合作。但是，超出常规学科范围的交叉学科研究课题很难得到资助，而且难开展、难审核、难发表。研究工作的三要素（人员、资金和成果评价）中，最重要的是研究资金。许多大学都采取具体措施解决这方面的问题，如成立以交叉学科研究为主的研究中心和研究院，或是为普通院系交叉学科研究项目提供专项拨款。一些国家的主要科研基金会将支持交叉学科研究作为资助重点，支持力度甚至超过对单一学科的支持。即使是这样，交叉学科研究项目获得所需资助的难度依然不小。交叉学科研究的风险往往高过单一学科研究，失败概率较大；拿到启动资金之后，后续资助不一定能得到保证。交叉学科研究项目，大多数都是为了解决社会面临的实际问题。除了从大学和科研基金会获得资助以外，工商企业也是主要的研究经费来源。如何在得到所需研究经费的同时，保证研究人员在课题选择方面的自主性，不受课题研究失败的不利影响，麻省理工学院1985年成立的媒体实验室（Media Lab）提供了一些经验。

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是世界上成立时间较早并取得丰硕成果的交叉学科研究中心，以所谓的“反学科”（anti-disciplinary）著称于世。所谓反学科，指的是跨出传统学科范围之外进行思考和行动。两位创始人将知识和学问比作一张白纸，现有学科如同散布在纸上的黑点，而媒体实验室的研究重点则是黑点之间未为人注意的空白地带。该实验室既是教学机构，也是科研机构。它有3个主要特点：一是专注交叉学科研究，尤其鼓励不属于任何现有学科研究范围之内的研究项目；二是将“做中学”（learning through doing）的理念作为实验室的基本信条，不循常规惯例，勇于探索，不惧失败；三是以开发有实用价值的科研产品和技术为主要导向。该实验室几十年间取得大量原创成果，近期影响较大的包括三维数字全息打印技术，以及用在亚马逊、索尼等公司研制的电子阅读器上的电子墨水等，都是带来巨大经济效益的产品。尤其值得我们注意的是该实验室的科研资助模式。该实验室成立的时候，它所在的麻省理工学院的经费80%左右来自政府渠道，其他来源仅占20%；而该实验室正好相反，80%的科研经费来自工商业界。该实验室利用研究资金的特别之处是，它并不接受外界定向研究资助，所有资金不分来源都归入实验室的总账户，研究人员从事什么样的研究，完全由实验室决定，资助方不参与决策。实验室从科研成果中获得的所有知识产权和经济收益，资助方按出资比例从中得到利益回报。这种资助模式，既保证了资助方的权益，也从制度上保证了研究人员在科研项目选择和开展方面，握有完整的自主权，即使有较高的失败率，也不会影响实验室的持续运行。

应用驱动、创新引领的交叉学科教学与研究正呈方兴未艾之势，本专辑刊登的文章，为语言交叉学科近来取得的进展提供了详细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