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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富海:上古汉语*kl-、*kr-类声母的舌齿音演变

张富海 汉字学微刊 2020-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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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汉语*kl-、*kr-类声母的舌齿音演变

张富海

(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

提  要:上古汉语中*kl-、*kr-类复辅音声母大部分保留软腭音而失去流音,但同时存在Kl->T-、Kr->Tr-的音变类型演变为中古的舌齿音端知章组声母。本文列举了若干体现这一音变的比较可靠的例子。

关键词:上古音  古文字  音变


上古汉语有*k-、*kh-、*ɡ-、*ŋ-、*ŋ̊-五个软腭音声母,除了作单辅音声母外,又可以加流介音-l-或-r-,构成复辅音声母,即*kl-、*khl-、*ɡl-、*ŋl-、*ŋ̊l-和*kr-、*khr-、*ɡr-、*ŋr-、*ŋ̊r-。带-r-者,其韵母中古为二等韵和重纽三等韵;带-l-者,其韵母中古为一四等韵和其他三等韵,与单辅音声母无别。所以,上古音是不是*kr-类复辅音声母,一般可以直接依据中古音判定,而上古音是不是*kl-类复辅音声母,则不容易确定,需要考察谐声假借、同源词、异读等情况。比如:“肌”的上古音是*kri,“江”的上古音是*krooŋ,因为“肌”属于重纽三等韵,“江”属于二等韵,但“车”字(九鱼切)的上古音,可能是*ka,也可能是*kla;“公”字的上古音,可能是*kooŋ,也可能是*klooŋ。郑张尚芳(2013:287、334)对“车”和“公”的拟音皆带-l-,是因为“车”和“舆”(拟音*la,郑张尚芳,2013:543)同源,“容”[拟音*loŋ(郑张尚芳,2013:337)]、“颂”[容貌之“容”的本字,拟音*loŋ(郑张尚芳,2013:335)]从“公”声,“居”和“工”则不带-l-(郑张尚芳,2013:337、333)。

上古汉语*kl-、*kr-类复辅音声母到中古演变为单辅音声母,且大部分如上面列举的例子那样仍然保持软腭音声母,-l-消失,而-r-变为二等韵和重纽三等韵的软腭介音,即Kl->K-,Kr->Kɣ-;但有少数的*kl-、*kr-类声母到中古演变为舌齿音即端知章组声母(理论上应包含端t-透th-定d-泥n-、知ʈ-彻ʈh-澄ɖ-娘ɳ-、章tɕ-昌ʨh-禅dʑ-日ȵ-),其中*kl-类变为端章组(一四等韵为端组,三等韵为章组),*kr-类变为知组。从上古音来看,实即Kl->T-,Kr->Tr-,这是一种很常见的音变(郑张尚芳,2013:135)。笔者认为此音变发生的时间在上古音阶段,不晚于战国时期。Kl-、Kr-变为T-、Tr-以后,与原来的T-、Tr-合流,一同变成中古的端知章组。

下面举一些比较可靠的*kl-、*kr-类声母演变为中古舌齿音的例子:

例1:从“甚”声的“堪”“戡”的中古声母是溪母kh-,其上古声母是*kh-或*khl-,所以“甚”是*ɡlumʔ>*dumʔ>dʑim[①],其上古声母是*ɡl->*d-。其他从“甚”声的形声字,如果能肯定造于*ɡl->*d-音变之前,也应是此类如:

“湛”*kluum>*tuum>təm,

“斟”*klum>*tum>tɕim。

例2:从“出”声的“屈”的中古声母是溪母kh-,其上古声母是*kh-或*khl-,所以“出”是*khlut>*thut>tɕhwit。包山简228:“大司马(悼)(将)楚邦之帀(师)徒㠯(以)救郙之(岁)。”“”字从“骨”“出”两声,也可证明“出”的上古声母本不是*th-。“黜”与“出”同源,当是*khrut>*thrut>ʈhwit。

例3:“咸”的上古声母是*ɡr-,所以从“咸”声的“箴”“鍼”是*kləm>*təm>tɕim。

例4:“巠”的上古声母是k-,所以从“坙”声的“䞓”是*khreŋ>*threŋ>ʈhjɛŋ。“䞓”的《说文》重文作“赪”“”“泟”,改从“贞*tr-”“丁*t-”“正*t-”声,应是发生*khr->*thr-音变之后的晚起字形。

例5:“区”的上古声母是*kh-,所以从“区”声的“枢”是*khlo>*tho>tɕhjo,“貙”是*khro>*thro>ʈhjo。

例6:《释名》:“古者曰车,声如居,所以居人也。今曰车,声近舍。”声如居的“车”音*kla,声近舍的“车”则是*khla>*tha>tɕhja。“车”字的异读本来只是送气与否的差别,类似北京话“波”有[po55]、[pho55]两读。

例7:“处”从“虎”声,“虎”的上古声母是*qhl-,而且“处”与“居*ka”应是一对同源词,所以“处”是*khlaʔ>*thaʔ>tɕhjɔ。郭店简、上博简《缁衣》“日暑雨”之“暑”皆作“”,从“凥(处)”声,“暑”字声旁“者”的上古声母是*t-,则战国时“处”已经发生*khl->*th-的音变,才能音近“者”。

例8:“君”的上古声母是*kl-,所以从“君”声的“涒”是*khluun>*thuun>thun。

例9:从“赤”声的“郝”的上古声母是*qhl-,所以“赤”是*khlak>*thak>tɕhjɛk。

例10:“喜”的上古声母是*qh-,所以从“喜”声的“饎”是*khləs>*thəs>tɕhjə。

例11:马王堆帛书《周易》、汉碑等假借“川”字为“坤”,“畎”的异体“甽”从“川”声(已见于上博简《子羔》简8),“坤”和“畎”的上古声母皆为*kh-,所以“川”是*khlun>*thun>tɕhwjɛn。[②]

例12:“赣”的上古声母是*kl-,所以从“赣”声的“戆”是*krooms>*krooŋs>

*trooŋs>ʈɔŋ。

例13:从“臭”声的“糗”的上古声母是*khl-或*kh-,所以“臭”是*khlus>

*thus>tɕhju。

例14:《尔雅·释亲》:“夫之兄为兄公。”郭璞注:“今俗呼兄钟,语之转耳。”释文:“兄妐,音钟。本今作公。”从“公*klooŋ”声的“妐”是*kloŋ>*toŋ>tɕjoŋ。

例15:清华简《命训》简12:“行之㠯(以)端”;简15:“㠯(以)端从(法)则不行(行,行)不必(法。法)㠯(以)智(知)端(端,端)㠯(以)智(知)(微,微)㠯(以)智(知)(始,始)㠯(以)智(知)(终)。”其中的“端”字,《逸周书·命训》皆作“权”,文意很顺,故整理者从今本读为“权”(李学勤,2015:126),但是“权”的上古音是*ɡron,而“端”的上古音是*toon,声母相差太远,无由通假,所以这些“端”字所记录的词的语音必定是*dron,是“权”发生*ɡron>*dron音变的形式。


例16:从“敫*lewk”声的“激”的上古音是*kleewk。上博简《容成氏》简24“沼流”之“沼”,陈剑(2015: 371-375)读为“激”,文意甚洽,当可信,但“沼”音*tewʔ,“激”音*kleewk,声母有别,无由通用,所以此“沼”字记录的词的语音必定是*teewk,是“激”发生*kleewk>*teewk音变的形式。清华简《芮良夫毖》简23:“民乃嚣”之“”,陈剑(2015:373)读为“噭”,亦可信。同理,“”表示的词的语音是*teewks,是“噭”发生*kleewks>*teewks音变的形式。

例17:安大简《诗经·召南·行露》(简29):“隹(谁)胃(谓)(雀)亡(无)角,可(何)㠯(以)(穿)我屋。”“”是“穿”的异体,从耳“串”声,而“串”即贯穿之“贯”字,楚文字“關”作“”,亦从“串”声。“贯”“關”的上古声母都是*k-,证明“穿”是*khlon>*thon>tɕhwjɛn。

例18:“炭”,《说文》从“岸*ŋaans”省声;清华简《容成氏》简44作“”,比照“产”字,可依《说文》分析为从“彦*ŋrens”省声,不过“彦”亦从“岸”的初文“厂”得声,所以“炭”可能是*ŋ̊laans>*khlaans>*thaans>than。

例19:“杵”从“午*ŋaaʔ”声,所以是*ŋ̊laʔ>*khlaʔ>*thaʔ>tɕhjɔ。

例20:“痴”从“疑*ŋə”声,所以是*ŋ̊rə>*khrə>*thrə>ʈhjə。

例21:“斥(㡿)”从“屰*ŋrak”声,所以是*ŋ̊lak>*khlak>*thak>tɕhjɛk。“坼”从“斥”声,所以是*ŋ̊raak>*khraak>*thraak>ʈhak,但上博简《三德》简5—6“土(地)乃(坼)”中“坼”从“石*dak”声,则“坼”的上古音是*thraak,从“斥”声的“坼”后起。

“答”从“合*ɡuup”声,似乎可以构拟为*kluup>*tuup,但“合”字象两口相对答,应本有“答*tuup”的音,无须构拟为*kl-声母。

像“支”“旨”等元音为i、e的字,应从白一平-沙加尔(2014),不构拟为*kl-类声母,直接构拟为舌根单辅音声母即可,如“支”为*ke,“旨”为*kiʔ。中古变作章组,是前高元音导致的腭化(也有少数不腭化的,如“紧”“弃”等字),如*ke>tɕje,*ki>ʨi,其间并无变作t-的阶段,这是其与*kl-类声母演变的不同之处。当然,*kle>*te>tɕje,*kli>*ti>ʨi,这样的音变途径理论上也有存在的可能。

郑张尚芳和潘悟云的上古音系统中古章组字带-j-介音,如“支”是*kje(郑张尚芳,2013:567),“旨”是*kji(郑张尚芳,2013:569),导致音系缺乏ke、ki这类简单的音节[③]。“处”构拟为*khljaʔ(郑张尚芳,2013:354),-j-导致腭化,则其音变过程为*khlj->*khj->tɕh-,其间没有作th-的阶段,与上文例7所示“处”作“暑”的声旁不合。我赞成白一平-沙加尔(2014)在上古音系中完全取消-j-介音的做法,中古所有的三等-j-介音都是后起的,不存在原生的-j-介音(即使存在,也不对后来的语音演变产生影响),这样系统更简洁。

白一平-沙加尔(2014)没有构拟-l-介音,而将上列演变为中古舌齿音的字的声母构拟为前置辅音或前缀t-加舌根音的形式,如“出”构拟为*t-khut,“黜”构拟为*t.kh<r>ut(白一平-沙加尔,2014:332)。这个t-存在的证据是比较薄弱的,不容易让人接受。这样构拟也未必能合理地解释上文所举的文字现象。比如,例16清华简《命训》之“端”,相当于“权”。如果按照白一平-沙加尔的处理,“权”音*ɡron,“端”是*t-ɡron>*dron,即“端”表示的语音是增加了前缀t-的形式形成的,但这个前缀t-是什么功能,恐怕无法讲清楚。如按上文的分析,“权”本来就只有*ɡron这个音,*dron音只是*ɡron音的特殊变异,两者同源而异形,这样解释应该是更为合理的。

上古汉语*kl-、*kr-类声母有上述两种音变类型,这是首先应该肯定的事实,如上文所举例15、16“权”“激”的异读,就是明证,但这显然造成一些没有语音条件的分化,如“出”和“屈”的上古音可以都是*khlut,“戆陟降切”和“虹古巷切”的上古音可以都是*krooŋs。郑张尚芳用塞化流音来解释,如“戆”是*kr’-(郑张尚芳,2013:372),加一表示塞化的符号,但他说:“上古音系音位上,流音仍只有清浊l、r两套,带塞化标志的流音-l’、-r’只是为了说明演变导向的方便而加标记,并未列为另一类独立的流音音位,这跟前述各兄弟语言中虽多流音塞化而其流音并不分立是一致的。在上古汉语里塞化也只是一部分字的现象,在各个谐声系列里常属少数的特例。”(郑张尚芳,2013:136)意即塞化与否是没有条件的,塞化只是音变的特例。潘悟云(2019)认为变成舌齿音的Kl-、Kr-是复辅音,而保持舌根音的Kl-、Kr-是复杂辅音(他写作Kl-、Kr-),性质有所不同,但这两类应是属于同一个音位的变体,Kl-、Kr-的两种音变仍然缺少分化条件。或许我们可以用词汇扩散式音变来解释,即战国时代曾经发生Kl->T-、Kr->Tr-的扩散式音变,但只有少数的字发生这一音变(其中Kl->T-尤其是khl->th-的字可能占比较高),而多数字未变,未变的字后来发生Kl->K-(较早)、Kr->Kɣ-(较晚)的演变。汉语语音史上有同类现象,比如中古擦音声母心s-、生ʂ-、书ɕ-有少数字(如产、赐、碎、笑、鼠、伸、深)变为送气塞擦音声母,在南北方言中普遍发生(谢留文,2003:30-37),这一演变也是词汇扩散式音变,而且也只涉及少数字。





尾注


* 本文为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和国别史等研究专项“基于古文字谐声假借的汉语上古音研究”(19VJX115)的阶段性成果。

[①]  最后一个读音是中古音,省略声调标记,下同。

[②]  据谐声及《诗经》押韵,“川”字应当属于上古文部,中古入仙韵,演变不规则。

[③]  郑张尚芳承认在短元音i前见组声母也会变为章组,如“旨、甄”是由ki-转章母,“嗜、臣”是由ɡi-转禅母(郑张尚芳,2013:127),但他对这类字的拟音,或加-j-,或不加,颇不一致。


参考文献


陈  剑  2015  《〈容成氏〉补释三则》,《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第6辑,上海古籍出版社。

李学勤(主编)  2015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伍),中西书局。

潘悟云  2019  《汉语音韵学与文字学的互动》,《饶宗颐国学院院刊》第6期,中华书局(香港)有限公司。

谢留文  2003  《客家方言语音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郑张尚芳  2013  《上古音系》,上海教育出版社。

William H. Baxter & Laurent Sagart(白一平-沙加尔)  2014  Old Chinese:a new reconstruction,Oxford University Press.




(原载《汉字汉语研究》2020年第2期)

(本文据作者原稿推送,引用请据出版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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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李哲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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