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江：扣林山战斗：夫妻母子道别，军人上战场
题记：
曹志富曾在战场上以血肉之躯与死神摩擦。那是1979年2月18日，中越边境作战第二天下午5时许，曹志富率领二排作为连队主攻排向越军班老阵地攻击前进，遭遇密集火力阻击，满山满耳枪声。
突然，他觉得持枪右手猛一下被重击，又立刻觉得满脸是血，眼睛不能视物。原来是子弹擦着眼眶飞过，另一颗子弹打中他的手枪，手指负伤。
他被救出战场，送回国内治疗。
一次遇险，还会有第二次吗？
曹志富、江晓梅婚礼的第二天一大早，126团副团长马美昌带队，各连主官乘车前往麻栗坡边境线，近距离观察扣林山阵地，计划一周来回。
曹志富一走，江晓梅就来找邓登成，她后悔了! 委屈地说，我不干！结婚，天大的事，我爸爸妈妈都不知道，我见了他们咋个说？
邓登成心想：“这可怎么办？”
原来，昨天邓登成还不止带来江晓梅一人，同行的还有一位老妈妈，她是邓登成战友徐如富烈士的母亲。
徐如富是邓登成“发小”，从小一起长大，两家房子相距不到300米，两人同一年在家乡入伍，一同分在一连二班，同睡一张铺板床。
徐如富几岁时父亲去世，家里的日子很艰难。入伍以后，徐如富很快成长，1979年初在临战时担任排长，当时邓登成任连长。
入越作战到3月5日，中国政府宣布已经达成战争目的，随即从越南战场撤军。就在当天晚上，126团一连进攻扣林山以南越军满鎂阵地，徐如富中弹牺牲。
邓登成把牺牲战友的母亲当做自己的母亲。
自己的妈妈还没有来过军营，邓登成先把徐家妈妈带来了，安排她到儿子墓地看一看。邓登成生怕在未来的战斗中出现闪失，此事一定要亲手安排完成。
徐妈妈刚刚安顿好，去马关县烈士陵园还有路程，还没有动身呢，江晓梅的事情先来了。
恰好，今天邓登成可以自己安排时间，看到江晓梅苦恼的样子，就决心先处理这个难题。
他借来一辆加重自行车，让江晓梅坐在身后，骑到了不远处的蒙自军用机场。备战中的飞机起降已经频繁，颇为壮观。邓登成把江晓梅带到一片草坪上席地而坐，听她再说些什么。
江晓梅把刚才的抱怨又说了一遍，对邓登成说，我一点儿思想准备也没有，爸爸妈妈什么也不知道，这就结婚了，不行！我要走，离开这里!
邓登成先是顺着江晓梅说了几句，再听到江晓梅反反复复的后悔话，他的语气勃然变化，大声说：“你要走，怎么走？你干（同意）是怎么样，不干又是怎么样？”
这句话说愣了江晓梅。
邓登成加重了语气说：第一，现在生米已经做成了熟饭，按照法律程序你们已经走完了结婚程序，你现在已经是老曹的合法妻子。这没啥说的了，变不过来啦！第二，老曹今天到哪里走了？你知道吗？是侦察战斗地形，准备打仗。
江晓梅说，这我知道。
邓登成说，你知道就好。我告诉你，你现在应该做的就是，当好新婚妻子，为老曹洗好衣服。他们3天以后就要回来了，你把准备好的腊肉、香肠做好了给他吃。
邓登成对江晓梅说，你不亏呀，你现在是正儿八经的连长太太了，你在兵的面前的还要有风范哦，要当好嫂子。老曹是连长要当表率，你当老曹夫人也要做表率，要当好军嫂。
说着说着，邓登成更加庄重起来，说：我告诉你，至于打仗，就有几种可能。也许老曹毫发无损地回来了，说不定当了个大英雄。但是也可能负伤，也可能牺牲。这个我不瞒你，我是经历过来的。1979年打仗，我一连有4个排长，除了炮排排长没有负伤以外，3个排长，一排长牺牲，二排长就是老曹，他负伤了；三排长徐如富在最后一仗中牺牲。我是连长，也负伤了。这几种情况，你都要有思想准备。但是现在你什么事也做不了，就是当好妻子，伺候好老曹。
这番话完全说愣了江晓梅，而且把她打动了。
她想了想对邓登成说，那就没有办法了，就这样吧。
1981年夏天，曹志富从扣林山作战归来，和江晓梅高高兴兴合影
邓登成一席话，使江晓梅完全接受了曹志富。
回到营房，江晓梅面貌大变，精神抖擞，将宿舍打扫得干干净净，将曹志富的衣服洗好叠好，还和团里的军官战士们迅速熟悉了起来。她主动到伙房帮厨，一手蒸“泡泡馒头”的手艺惊艳了二连厨房，战士们都喜欢上了这位乐呵呵的的新娘军嫂。
3天后，曹志富独自一个从扣林山前线回来了。
原来，到达前线的第二天，这些军官们爬上了野猪塘观察所细细观看越军阵地。
下山当天晚上，副团长马美昌找来曹志富，问他：你看地形都看清楚了吗？
曹志富说，看清楚了。
马副团长再问：敌人的碉堡工事、兵力兵器，你都看清了吗？
曹志富说，我看清了。
马副团长说，好，你看清了就好。你的情况特殊，我批准你明天再看一天地形，然后单独先回去。
次日，刘廷贵营长带着曹志富等几位连长，从正面接近扣林山主峰越军前沿500米处，仔细观察越军工事，认清进攻路线，详细交代进攻部署。
云南麻栗坡县边境上的“扣林山战场原址”碑
到第4天头上，曹志富独自返回蒙自军营，一路上内心充满感激。为了他的婚事，上上下下都那么关心，没得说，他一定要打好这一仗。
扣林山归来，江晓梅精神爽朗，含笑相迎，身披征尘的曹志富心花怒放。他们的爱情瞬间催熟了！
此后的人生历程中，他们两人并非一帆风顺，幸运的阳光并没有时时倾洒在他们身上。曹志福告诉笔者，扣林山战后的军旅生活和再以后的工作中，几番起落，身后的江晓梅都温暖他、支持他，他永远感谢晓梅! 江晓梅对笔者说，从扣林山阵地归来，老曹就永远在身边了，困难在一起，快乐也在一起。
这就是成功的婚姻！从此二人厮守，营造幸福的家庭殿堂直到……直到天荒地老。
进入21世纪的曹志富和江晓梅到过许多地方，他们经历过工作和生活的起伏，共同克服艰难，一起分享快乐。
江晓梅请了婚假，就在军营住下来，而且多住了些日子，她甚至不想走了，想在这里入伍当兵。
有了江晓梅，有了她的支持，曹志富全力投入战前训练。
二连在1979年作战中战绩不如一连，伤亡较重，士气受到影响。新任连长曹志富向团里要来一个篮球队活跃士兵气氛，训练以身作则，他的信念是，人家一连“钢刀连”能干的我们也能干，因为我就是从一连过来的。
几个月训练下来，曹志富觉得，自己的二连在军事技术、战术上都提高了，虽然在营、团首长看来，一连还是主力连，但是自己有信心和一连到战场上比一比。
他觉得有些不安的是，开始战前训练后，团里着手动员，凡是临时前来探亲的家属，都要离开营房回家。
江晓梅不愿意走，找到团首长要求留下，提出参军要求，说卫生队也有女兵，我可以到卫生队去，参加战场救护。
于是一批批干部来做女眷们的工作，包括动员江晓梅回四川。师副参谋长朱启（攻占扣林山后不久团长姚双龙患病，朱启在战场接任126团团长，再后来担任北京军区司令员，上将军衔）也来看望江晓梅，而且动员她回家。他对江晓梅说，你坐火车晕车，可以坐飞机回去嘛，我们用军用飞机把你送回去。
这后一句话是真是假，曹志富和江晓梅不知道，但是知道最后大概过不去这一关，江晓梅是要回家的。
出征前的日子里，他们格外珍视对方。
最后，军令颁布，全团从4月15日起由临战训练转入战前准备，禁止向外邮寄信件和通讯，所有临时探亲的家属，必须在4月15日傍晚之前离开。
军令如山倒，必须执行。
这天，126团所有探亲家属，约有10多位女性，都被送到蒙自火车站，他们的丈夫、亲人到火车站送行。
曹志富的老战友，2月13日那天陪着去蒙自民政局办理结婚登记的老二连连长张联孝夫妇也到车站送行，他是这场婚姻的见证者。
在126团，相似的新婚夫妻还有一对，就是团卫生队队长周泽利和李群英，只是人物的态度位置对调了。原来，周泽利的妈妈看上了理想中的儿媳，但是周泽利觉得火候未到。这位周妈妈果断决策，带着李群英来到团里，送到周泽利跟前。
慈母面前，周泽利完婚，此后几十年证明婚姻美好。蜜月过去，他把新婚妻子和母亲送到车站。
母亲想到儿子即将走向战场，进了车站不由地放声大哭。
有战场烽火就有生离死别。在她身边，还有一位母亲也大哭起来。她是126团组织干事杨启林的母亲，前些日子来部队看望儿子。
和她们一起大哭的还有一位母亲，就是徐妈妈。
几位年长些的母亲大哭，离别共振，在场女性都哭了。
邓登成也来到蒙自火车站，送徐妈妈回夹江。
江晓梅的事情顺利了结，邓登成转过身来安排战友的母亲，将徐妈妈安排在营部吃住，为她买了新衣服，指派当连长时的通信员黄正贵，陪老妈妈前往位于马关县都龙的烈士陵园，看过儿子徐如富的墓地。
战前训练任务很重，但徐妈妈在营房的40多天里，每个晚上，邓登成都过去看望徐妈妈，向她问安，陪她说话，有时为老人家倒热水烫脚。他向徐妈妈保证，自己一生都将徐妈妈当成自己的母亲。
邓登成把徐妈妈送上了火车。
火车快起动了，徐妈妈从座位上站起来，跑下车，紧紧抱住邓登成，说：儿子，我和你的爸爸妈妈，再也不能没有你这个儿子了！
妈妈泪如雨下
邓登成连声说：妈妈！妈！
别的话什么也说不出来。一时间，他也流下泪水。
蒙自火车站泪雨纷飞。
列车开走，这些军人还在站台上直直站立着。
（本章完 待续）
附记：
看过儿子徐如富的墓地，母亲放下一桩心事，几年以后去世了。
扣林山战斗之后，许多文艺团体到军营慰问演出，还有许多记者、作家前来。母亲和妻子们含泪离去的故事打动了他们，由此产生了电影剧本《战争让女人走开》，在上世纪80年代拍成故事影片。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同名影片，同一标题下不同的语言讲述了各自不同的故事。
故事影片虚构故事情节。但是江晓梅和曹志富，还有邓登成的经历却是真真切切的，为他们所独有，也是扣林山战斗独有的。很荣幸我来讲述这个故事，希望这些文字成为扣林山战斗记程的组成部分。
（2020年5月20日）
聚会夹江，2018年6月，左起：江晓梅、钱江、曹志富、邓登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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