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江:写出《妈妈教我放鸭子》的刘衡晚年——在人民日报的一生)
刘衡前辈的传记文稿推出后,最后一篇在网络中消去,未知明确原因。揣摩词句,修改后再发以期完整。
6. 历经浩劫,宁折不弯
十年浩劫带给刘衡的最大痛苦是彻底切断了她的“甄别”之路,但是没有折弯她的信念。
起初,刘衡为“文革”的到来而内心欢呼,曾以为“甄别”也会伴行风暴般的运动而来。没有想到当头而来的,却是她从未遭受的密集殴打凌辱,暴力和屈辱是“文革”的共生体。她被赶到车间超长时间劳作,不时遭受殴打辱骂,身上青紫相叠。
1968年秋,刘衡被关进设在房山的报社农场“牛棚”,饱受折磨。其中广为人知的一次,是几位“左”昏了头脑的青年人闹出“活埋”一剧。在寒冬的夜晚,3个青年将刘衡生拉硬拽,推搡到一片野地里,要刘衡答应,立刻“在纸上写:你现在是反革命分子,将来永不翻案。”有一个人甚至说出昏话:“写假的也行。”一边说,他们装模作样踩锹挖坑,嚷嚷说要把刘衡推进坑里“活埋”。
刘衡说:我不信你们敢把我活埋,但“你们这种做法叫‘逼供信’。”
3个人扔下铁锹,把刘衡紧紧捆在电线杆上,勒得她透不过气来,折腾了两三个小时才收场。
这件事不知怎么一来传开了,有人说当时已经把土埋到了刘衡的脖子上,她还在抗争。
刘衡告诉我,她一眼就能看出这是用“活埋”来吓唬人。她感到伤心的是,这几个青年人怎么会极端至此,痛下狠手?后来刘衡认为,这印证了黑格尔的话:“麻木和冷漠的民众,是专制政体最稳固的群众基础。”而文革就是“左”的极端者为非作歹的专制年代。
“改正”之后,刘衡宽恕那几个折磨她的年轻人,不去追究。“他们”中的一位我比较知晓,退休后经常挥毫写字,但从来不写“文革”回忆文章。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对此写出些回忆文字,或辩解或忏悔。如果落笔,刘衡的回忆录《直立行走的水》可以作为依据。
为了反抗“低头认罪”,刘衡不知领受了多少拳打脚踢,经常遍体鳞伤。她的父母亲也在磨难中先后辞世,将失去亲人的孤独留给女儿。
孙乃,20世纪50年代摄,时任人民日报国际部编辑,大风暴中和刘衡一起被划为右派。1979年得到改正,继续在人民日报工作,他的书法甚好,擅长散文写作。
刘衡在人民日报的北京房山、河南叶县、北京小汤山的“五七干校”轮转,永远不得毕业。餐风饮渴,挥汗劳作的时光度日如年,刘衡在心情最痛苦的时候写诗《反右派还没有结束》:“我经历了反右派的开头/经历了反右派的中途/我希望能活很久/经历一下反右派的结束/同志们说:‘反右派’早就结束/我说:‘没有,没有。’/反右派既然提出了问题/当然应该有解决问题的时候。”
她终于等到了“文革”告终的那一天。
7,上书胡耀邦要求甄别
“文革”终于结束了,昔日“牛棚”棚友纷纷有了新工作。刘衡上书邓小平、胡耀邦申诉。
刘衡致胡耀邦的申诉信中写道:
20年来,同志们对我文斗武斗,没有别的内容,就是要我承认帽子。
我不能承认帽子,如果承认,我就犯原则性的错误。
我的惨痛经历在全国是少有的,……反右派有一个叫人奇怪的 开头,应该有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束。……不这样做,就不能提高党的威信。”(见刘衡回忆录《直立行走的水》,第217页)
正在处理“反右”遗留问题的胡耀邦收到了刘衡的信,批转人民日报领导:“此人我不认识,请你们酌处。”
人民日报新任副总编辑秦川经历过延安岁月。抗日战争中,曾在习仲勋领导下的西北局工作,当年就知道刘衡。
秦川和人事局长成坊马上找到刘衡,通知她,现在,马上就给你“摘帽”。
刘衡拒绝“摘帽”一说,我从来不承认头上有这顶“帽子”。要摘就不能以我承认有“帽子”为前提条件。
但这回不管刘衡有什么表示,报社党委马上通知各部门:“刘衡摘帽了。”
年轻编辑谢荣镇打趣地问前去通知的领导:“给刘衡摘帽子,是她改好了?还是给她戴错了?”
老同事来找刘衡,对她说,现在你可以重新申请入党。
刘衡说,我只能接受恢复党籍。
这回,她的愿望很快得到满足。1978年12月8日,人民日报召开干部会议,宣布第一批10人“改正”。刘衡是10人之一。
人民日报党的核心小组在1978年12月7日作出对刘衡“错划”予以改正”的通知,很简短:
人民日报党的核心小组审查了刘衡同志右派问题的复查报告,认为1957年人民日报整风领导小组划刘为右派分子是搞错了的,根据中共中央(1978)55号文件的规定,对其被划为右派的问题应予改正,具体处理意见如下:
一, 撤销关于右派分子刘衡的政治结论,恢复刘衡同志中共党员的党籍。
二, 自批准之日起,恢复原级别,行政13级降级后的工资不再补发。
宣布对10人的改正通知后,副总编辑秦川走上台去,大声说:“同志们,你们受委屈了!”
决定宣布时,身边“难友”、也曾有延安经历的裴达对刘衡说:“21年了,真没想到还有改正的一天。”
刘衡说:“我早就想到了,但是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晚!”
20世纪50年代初的青年编辑裴达,抗日战争中在西北地区求学,抗战胜利后到延安,投身革命队伍。改正后恢复国际部党支部书记职务,此后投入培养新闻研究生工作。
前来与会的时候,刘衡有所准备。会后。她在楼道里贴出手写的《向党汇报》。文中写道:“我相信会有这一天,呼唤这一天,等着这一天,这一天终于来了,泪水模糊了我的两眼。”
她在走廊里见到了21年前的汪副主任,她老远伸出手来说:“刘衡,我向你道歉!我在牛棚里的时候,就感到你是表现最好的,我早就向领导提出,你是第一个应该改正的。”
在她面前,刘衡没有说什么,怕她难堪,刘衡心底里没有私敌。
此后不久,报社宣布,总共33名右派全部“搞错了”,全部改正。
沉冤扫去,子女来归,明白了真相的子女和母亲抱头痛哭。
8. 激情飞溅的刘衡晚年
57岁的刘衡重当人民日报记者,她马上离开北京外出采访,跑得很勤,很远。所到之处,她住宿节俭,常常低于干部“标准”,以至于闹出许多“真假记者”在当地经受“辨别”的笑话。由于饱受磨难,她的体质很弱,多次在采访旅途中患病。
刘衡管不了那许多,只盼着多采访多写作。她东山再起之后的第一篇报道,题为《时刻想着人民的利益——介绍两眼失明的大队党支部书记徐斌》,刊登在1979年6月23日《人民日报》上。或许与经历有关,她笔下较多出现了饱经沧桑之后依然振作、热爱人生的普通人,尤其是那些献身于理想的科学家。
尽管20多年没有写新闻、写通讯,她的文笔依然清新流畅,而且善于采用受访者的语言。
刘衡1983年12月12日在《人民日报》发表的人物通讯《妈妈教我放鸭子》被视为她的代表作,笔下展现出改革开放年代之初,湖北农村水乡出现的一幅色彩斑斓、清新明快的放鸭图。作者采用第一人称自述的表现手法,生动地描绘了一个热爱养鸭的农村姑娘的思想感情,语言简洁朴实,具有浓郁的乡土气息。
刘衡新闻作品《妈妈教我放鸭子》,1983年12月12日刊登于《人民日报》。
作者非但以“口语入文”,而且大胆采用通俗的民谚、民谣,使深奥、听起来枯燥的养鸭专业知识,变得通俗明白、妙趣横生,将叙述融入知识性、趣味性之中。
刊登出来的报道1450余字,作者的采访却是艰辛的。
当时作者62岁,带着病痛之身于1983年5月到湖北沔阳县采访养鸭姑娘陈慧容,坐着小划子到水边鸭棚里进行采访。回到县城后刘衡因大病一场未能成稿。当年9月,陈慧容作为第五届全国妇女代表大会代表到北京与会,和刘衡相见,相约再次到现场采访。10月,刘衡再赴沔阳(后改名仙桃县)访问陈慧容,终于获得完整的材料,这才动笔,12月刊出,获当年“全国好新闻”奖。
作者饱受政治风波的磨难,热爱生活之心依然不改,语言清新流畅。她善于在写作中采用极具鲜明个性特征的语言,通俗、晓畅、幽默,因而她落笔状物也好,写人抒情也罢,总是独具魅力。
她于1981年被评为“人民日报好党员”,1983年当选为全国妇联第5届执行委员,是“国家级有突出贡献专家 ”。在《人民日报》上,她总共发表了190余篇各类文稿,40多篇写于20世纪50年代前期和中期,其余都是她在58岁以后写出来的。
刘衡此时的心情并不是轻松的,她后来写道:“记者梦实现了,但我已经失掉当年在包头冲风踏沙、斩冰破雪的健康和勇气,只能像候鸟似的南来北往。虽然我写的稿子也曾得过奖,也当选过先进工作者,但比起我应有的高度来那是微不足道的。许多在80年代写的东西不如50年代写的,我感到揪心的疼痛。”
由此看刘衡的新闻作品,《妈妈教我放鸭子》写得固然很好,人们通常认为它是刘衡的代表作。这样的看法自然有道理,但文章毕竟是小品类写作,在她本人看来则有“不足道”之处。她心中有着更为瞩意的题材。读者喜爱这篇叙述“放鸭子”的文章,给予非常高的评价,也可能包含了知情者对刘衡经历的同情。如果说,这篇文字就是刘衡的代表作了,那不够全面;或者说,有些惋惜。
宝贵的青春远去了,只有刘衡才明白青春之殇代价高昂,留给她四方奔走的时日不多了。
她的写作不如青年时那么快捷了。20世纪90年代,因骨质疏松多次骨折,刘衡被迫停下外出奔波采访的脚步,但是她不肯放下手中的笔。
她坐下来深长思索,74岁开始学习电脑,很快可以顺畅打字,进而建立了自己的网页 Stand water(直立的水),会检索,会收发邮件。
1998年2月,刘衡在家中
她回首当年告诉我,已经认识到自己仅仅怀着“苦难真诚”是失之于天真的,远远比不上像顾准那样的思想先驱。和一些同样经历了大风暴的思想者相比,她在历史和哲学思辨上做得不够。她认为自己的不足是,虽然经历了炼狱磨难,但在当时没有认识清楚,是人性中阴暗的那部分包围了人的真诚;当时的自己没有发问并去解析:为什么革命吞噬了自己的儿女?
她告诉我,事过之后,曾想要不要面对汪副主任理论一番。细想之后放下了。这位亦曾有延安经历的领导拙劣执行了“引蛇出洞”的“阳谋”,希望她有所悔悟。更重要的是要寻找风源和消除风源,这才是消弭悲剧所必要的。
刘衡要弥补,由此选定将回顾那场大风暴作为晚年写作的最重要题材。她又一次出发了,在描述自身经历的同时,也描述这个群体中各人的遭遇,将一页痛史留在记忆宫殿里。
在生命的最后10年,刘衡的双腿艰于行走,却依然和时间赛跑。接近2008年岁末,她完成了自己的回忆录修改稿,立即付印。
这时,她的生命进入倒计时。回忆录印好装订好了,她将我召到床头,将这部书交给我。2009年1月9日,我最后一次去看望她,分明感到,她还有许多话要说。她用手指着书,大概是说,要说的大都在书里了。
刘衡回忆录《直立行走的水》封面
刘衡写在书页上的字迹,左上方是她最后的笔迹。
第二天深夜,她用足最后的力气拨通我的老师、记者部主任林钢的电话,向老朋友作最后的叮咛。只说了几句话,话筒从她手中掉了下来,从此她永远休息了。
她写了一首诗《我是一块瀑布》,作为自己人生的写照:
我是一块瀑布/有着奔腾的水势/我要流、我要响/谁也阻挡不住。不是我天性性格如此/是革命锻炼了我的意志/反右派给了我悬崖陡坡/给了我险滩巨石。我没法做温柔平静的湖水/又不愿一天天干枯/我生命的长河要流/一泻而成瀑布。
直立的水带着一个时代的印迹奔流而去。她经历的一切欢愉和苦难都化为浪花,在现代新闻史的大河中闪现。这朵浪花消失在远方了吗?
(全文终)
(2021年4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