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江:新中国紧张交涉首进奥运会(2)
接前篇周恩来决定中国代表团参加第15届奥运会
经过不成与成几个反复,新中国初入奥运会殊为不易,希望本文可以弥补过去描述这个历程中的若干缺失。过去有所回避的地方,本文亦有表述。
4. 新中国为参加奥运会作出外交努力
盛之白向国内发回电报建议称:尽快与各个单项国际体育联合会联系,目前最便捷办法是找到过去中国奥委会一两个委员,请他们与国际奥委会联系。(见外交部档案《盛之白出席1952年年会的报告》)
主持中华体总的青年团书记处成员们这时明白了,要参加国际奥委会会议发出一纸声明远远不够,必须有自己的代表与会。盛之白发回的电报中已告知,有一位中国籍国际奥委会委员董守义留在了大陆。体总立即调查,董守义先生在哪里?
下落很快查明,董守义现在兰州,是西北师范学院教授。
周恩来得知此事,立即下令教育部,将董教授请到北京来,由体总负责接待。
这项任务,落到了从青年团中央刚刚调到“中华体总”,负责组建中华体总国际联络组的26岁青年熊斗寅的身上。他毕业于上海震旦大学经济系,长于法语。
1952年春,中华体总的工作人员。前排4位女性左起康维、劳远回、王露仙、梁丽珍。后排6人:左1熊斗寅
1952年5月底,他随“体总筹委会”秘书晏福民到前门火车站,迎接从兰州赶来的董守义教授。晏福民此时担任的职务相当于体总的秘书长,是一位在青年时代加入中共,在学生运动中成长起来还不满30岁的干部。他的父亲是著名教育家晏阳初。
董守义(1895-1978)有“中国篮球之父”之称,是20世纪天津南开学校男篮教练,培养了有“南开五虎”之称的篮球队,曾留学美国,1947年当选为国际奥委会中国委员。1949年秋应聘到西北师范学院当教授。这时,他是中国大陆上唯一具有参加国际奥委会会议资格、知晓国际奥委会规则的人。他的到来,打开了中国代表进入国际奥委会会议厅的大门。
担任国际奥委会中国委员的董守义(1895-1978)
笔者曾拜访进入晚年的熊斗寅先生,听他讲述新中国与奥运会的关系。时隔半个世纪,他还清楚地回忆起当时接待董守义先生的情景。
当时已知董守义是民国时中华体育促进会总干事,在体育界是个影响很大的人物。熊斗寅曾以为他会有些官架子,谁知道一见面就改变了印象。
那时的董守义先生年近六旬,面色红润,神采奕奕,腰杆挺直,真有体育家的风度和气质。原来,董守义是中国篮球运动的开拓者之一,1925年任全国闻名的”南开五虎”篮球队教练,1936年作为中国男篮教练参加了柏林奥运会。
熊斗寅回忆说,董守义“来京的确是中央批准的,属于一种特殊的调动,中央体委把他安排在王府井关东店团中央招待所”。这里原为一座清代官邸。
从董守义先生来到北京的第2天起,熊斗寅每天下午都去拜访,向他请教奥林匹克运动知识。董守义先生则是尽己所知,毫无保留地予以介绍。原来,要参加奥运会必须经过一定的程序,概莫例外。(2018年春在北京访问熊斗寅的记录)
熊斗寅先生在赠给本文作者的著作《圣火在燃烧》扉页上的题签
事态发展一波三折。1952年6月5日是奥运会报名截止期,中华体总仍然没有收到国际奥委会同意中国参赛的答复。而台湾则在5月19日向组委会报名,宣布将派出22人组成的代表团,其中包括一支篮球队和一个准备参加400米赛跑的田径选手。在程序上,他们赶在前面了。
6月4日,距本届奥运会报名截止日只有一天了。因为有了董守义,中方知道应该怎么办了,中华体总主任冯文彬和国际奥委会委员董守义联名电告赫尔辛基奥运会组委会,宣告中国决定派出游泳和篮球、足球选手参加本届奥运会。
这回,中方动真格的了——正式成立中华全国体育总会,因为到目前为止,各种文告、函件上的正式署名名称还是“中华体总筹委会”。荣高棠主持起草给毛泽东主席的报告,说决定于本年6月20日召开“中华全国体育总会成立大会”,希望主席“在百忙中为大会题词,作为我们开展国民体育运动的指针”。此报告呈递之后,毛泽东于6月10日题词:“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
1952年6月10日,毛泽东为体育事业的题词
朱德也为体育事业题词:“普及人民体育运动,为生产和国防服务。”
这两个新题词充分表明了新中国领导人对体育事业的支持。
1952年6月20日至24日,在北京举行的中华全国体育总会成立大会, 选举朱德为名誉主席,马叙伦为主席。选举韦悫、萧华、刘宁一、李德全、荣高棠、马约翰为副主席,选举范长江、贺诚、廖承志、刘子久、陈沂、康克清、陈少敏等72人为委员。
会议听取荣高棠的报告《为国民体育运动的普及和经常化而奋斗》,通过了《中华全国体育总会章程》。
1952年6月26日的《人民日报》对中华体总成立大会的报道
6月30日,教育部、卫生部、军委总政治部、团中央、全国总工会,全国妇联等8单位联合发出通知,要求所属各级组织贯彻中华全国体育总会成立大会(实为第二次大会)决定的体育运动的方针和任务。
查考已出版的毛泽东、周恩来、刘少奇、朱德年谱,新中国成立以后,到1952年春,才有他们对新中国体育事务的较长文字批示和谈话记录。
就在中华体总正式成立大会前的6月16日,奥委会主席复电荣高棠了,简短电文送来一个体总不愿意看到的消息:
亲爱的先生们: 昨天我已经发给你们如下的电报:你们不得参加赫尔辛基(奥运会),详情另函告知。
国际奥委会主席 埃德斯特伦
1952年6月16日
同一信中附函:“兹随函附上国际奥林匹克委员会关于中华全国体育协进会参加赫尔辛基(奥运会)的公告一份,我们也已经把此决定通知了在纽约的孔祥熙博士。”
随信附上的国际奥委会关于中国奥委会会籍公告称,中国大陆和台湾的两大体育组织,都不能参加第15届奥运会。附信是这样说的:
国际奥委会的中国委员已经多年没有积极参加奥林匹克事务。现在台湾的原中国奥林匹克委员会——亦名“中华全国体育促进会”,过去几年从未参加奥林匹克运动会。目前北京新的运动组织要求代替原中国体育运动组织的地位,这个机构似乎领导着95%以上的中国青年。
国际奥林匹克委员会希望中国青年参加奥林匹克运动会,然而目前国际奥委会的基本章程和规则是阻止他们(两个组织)本次参加的。
国际奥委会希望中国问题能在来年解决。现在,中国的两个体育组织,台湾的一个和北京的一个,不能参加在赫尔辛基举行的奥林匹克运动会。
尽管国际奥委会不同意中国参赛,中国参加奥运会的决心依然坚决。7月5日,荣高棠以中华体总秘书长名义复电国际奥委会主席埃德斯特伦,展开争论:
我奉委员会主席之命告诉你,你6月17日的来电,称中国运动员不得参加赫尔辛基奥林匹克运动会,是完全没有理由的,中华全国体育总会(中国奥林匹克委员会)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唯一的全国性业余体育组织,充分具有参加包括奥林匹克运动会在内的一切国际体育活动的权利,中华全国体育总会、中国奥林匹克委员会是被国际奥林匹克委员会承认的,原中华全国体育协进会改组而成,任何人不得无理阻挠我们参加第15届奥林匹克运动会。
同日,董守义以奥委会中国委员名义致电埃德斯特伦,说明:
中华全国体育总会、中国奥林匹克委员会,由过去对国际奥林匹克委员会承认的原中华全国体育促进会改组而成,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唯一合法的全国性业余体育组织,并仍继续参加为国际奥委会所承认之国际各项运动联合会,因此根据奥林匹克章程第25条及第45条,它充分具有派出代表参加奥林匹克运动会的条件及权利。
随后几天,中国体育总会还是没有接到国际奥委会复电。台湾则坚持要参加奥运会并宣称,将派代表团于7月12日前往赫尔辛基。
不过,即便到了这时,还不能说奥运会对中国关上了大门。国际奥委会主席埃德斯特伦发布的公告虽有本人签字,代表奥委会意见,但仍可由奥委会执委会会议和国际奥委会年会加以修正。
盘点各种因素,有三个因素仍对新中国有利。一是国际奥委会主席埃德斯特伦来自瑞典,而瑞典在1950年1月14日就宣布承认新中国,是第一个与中国建立正式外交关系的欧洲国家。埃德斯特伦的对华态度是比较温和的。其二,第15届奥运会举办国芬兰承认新中国,随瑞典之后在1950年10月28日与新中国建立正式外交关系。芬兰乐意看到新中国参加本届奥运会。
第三点,奥林匹克精神鼓励各国青年在奥运会赛场相聚。新中国体量巨大,数亿新中国青年向往奥林匹克运动,这是奉行奥林匹克精神的人都要想到的。人们对奥林匹克要义的追求在许多时候可以超越其他考量。
第15届奥林匹克运动会金牌
一进入7月,奥运会篮球比赛抽签仪式先一步开始。篮球是唯一一项海峡两岸体育组织均以中国队名义报名参加的比赛,国际篮球总会秘书长威廉·琼斯非常为难。
这位琼斯先生与台湾代表郝更生和大陆代表董守义,都是美国春田学院的校友,彼此熟悉,他想出了一个折衷办法:不征求双方协会意见,在表格上把北京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篮球总会定名为China,把台湾的中华民国篮球协会定名为Formosa (葡萄牙语对台湾的称谓)。抽签的时候,这位琼斯先生故意使这两支代表队第一轮初赛轮空。这样一来,就可以等待7月16日第47届国际奥委会对会籍的最终裁定了。但最后因时间关系,两队代表都不能到场抽签,也就放弃了比赛。
人们或许没有想到,这位琼斯先生临时想出来的称谓方式,在此后很长一段时期在奥运会范畴内使用。
没等到国际奥委会复电,1952年7月14日,荣高棠又一次致电埃德斯特伦,并请他转告国际奥委会各委员:“7月16日,在赫尔辛基召开的第47届国际奥林匹克委员会,及7月19日开始的第15届奥林匹克运动会即将开幕。中华全国体育总会竟未获得邀请参加,我代表中华全国体育总会表示遗憾。”
荣高棠重申,中华体总对全国范围内的体育运动行使管辖权,继续参加各个国际单项运动联合会,国际奥委会主席本人6月16日发布的公报中也明白地写着:“中华全国体育总会领导着95%以上的中国青年”,但这次赫尔辛基国际奥委会议程中,却将要求承认中华全国体育总会为中国奥林匹克委员会一事列入议程,重新讨论,这是完全不必要、不合理的。“我们对此项议题的提出表示坚决的反对”。
荣高棠通知,中国代表将与国际奥委会接洽,“除了董守义业己委托盛之白为其代表外,同时我们指派盛之白为中华全国体育总会(中国奥林匹克委员会)之代表,请予接洽。”
中方的意见至此全部表述了。最后一次陈述,还要看盛之白进入国际奥委会会场之后的结果。
5.新中国踏进第15届奥运会大门
1952年7月16日,国际奥委会第47届年会在赫尔辛基召开,到会委员57人,3位中国籍委员没有出席。
国际奥委会主席埃德斯特伦任期将满,最后一次主持年会。他致辞说,本次会议要解决的问题之一,是中华全国体育总会申请被承认为中国奥委会,已列为大会议程第九项,定于次日(7月17日)讨论。他宣布来自台湾的代表郝更生和来自中国大陆的代表盛之白可以先后进入会场,发表简短说明。
1952年,时任国际奥委会主席埃德斯特隆
7月17日上午10时,盛之白和谢启美赶到会场。他们走进会议厅休息室,见到台湾代表郝更生正在来回踱步。
郝更生首先被请进会议厅发言。他要求承认设在台湾新竹市的奥委会代表中国。他还提出,以董守义名义发来的电报上的签字可能是伪造的,电报中的意思可能并非出自董守义的自由意志。郝更生甚至说,他听说董守义已经失踪很久了。
郝更生发言后,盛之白和谢启美进入会议厅。军人出身的盛之白用中文发言,谢启美翻译。盛之白只有5分钟发言时间,他要求国际奥委会:一、立即驱逐台湾国民党的体育组织与孔祥熙、王正廷;二、承认中国体总,邀请中国体总组队参加第15届奥运会。
盛之白发言后,有代表提出,你说台湾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土的一部分,可是贵国能在台湾行使主权吗?
盛之白回答:台湾从来就是中国领土。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国际会议明确台湾归还中国,主权是无可争议的。
有人问:你们申请入会的手续是否符合奥林匹克宪章规定?
盛之白回答,我们并不是申请入会,我们一向就是国际奥委会承认的国家奥委会。
有委员把话题转向董守义问,他为什么不亲自来参加会议?
盛之白说,董守义正准备前来赫尔辛基,过几天你们就会见到他。
这天下午的会议上,奥委会主席请委员们就下列两个提案投票。
一,不允许任何一个中国队参加奥运会。
二,两个奥委会均可派遣选手参加比赛,但参赛项目必须经过各国际单项运动会组织的认可。
随后投票。第一项提案只获得20票,没有通过。第二项:两个奥委会代表队均可受邀参加比赛的提议获得33票,通过了。
由此明确,来自中国大陆和台湾的体育代表团都会接到邀请参加本届奥运会。邀请电马上发出。
(未完待续)
本文主体以《中国是怎样参加第15届奥运会的》为题,发表于《党史博览 》杂志2018年第7期。本文有校订增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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