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江:为什么要写早逝的知青战友张海明?
寻找亲生父母。各位兵团战友,叔叔阿姨你们好!
1974年农历8月13日,我出生在包头麻池附近红旗农场,现在改为稀土高新区。养父临终时告诉我一件震撼心灵的事: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我的亲生父母是两位内蒙古兵团知青,生父姓江,也许姓蒋,来自内蒙古包头附近的红旗农场。在我满月的时候,养父将我从红旗农场抱至河南省新乡市原阳县一个农村家庭抚养。如今我已长大成人,成为一名律师,工作在浙江,已经成家立业,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女儿18岁,明年即将高考(现在已经上大学了)。我感恩养父养母将我抚养成人,也思念我的亲生父母。亲爱的父母亲,你们在哪里呀?
——引自秦子敬收到的求助信息
这是秦子敬收到的诸多战友求助求联系的信息之一,可见张海明的哥哥找到他完全也是顺理成章的。
《妹妹张海明徜徉在乌兰布和的灵魂安好吗》是在秦子敬原作《难忘的记忆——寻觅那失去的妹妹张海明》的基础上增添资料和访问后完成的。2021年8月17日在网络上发出,3天超过4000个阅读量。对一些读者留言,或是在相应的微信群中的讨论、交流,选取一部分汇集在这里,作为对张海明一文的补充。
留言中涉及张海明生平及辞世的,尽可能保留,使人们增加对她不幸遭遇的了解。对集中于交流感想的文字只选集了一部分。留言日期均在8月17-20日之间,保留网名,个别处作有文字订正。
2014年在内蒙古磴口县博物馆开展的内蒙古兵团历史陈列——“岁月的烛光”
1、《妹妹张海明徜徉在乌兰布和的灵魂安好吗》一文的读者反馈
南湖菱:
作为湖州籍兵团战士,对张海明的不幸逝世致以沉痛哀悼!更对害人者深表痛恨!
坚白:
祸害张海明的八连长被审查后,团里把他放到我当时所在的工副业连监督劳动,而连里安排放到我们2排(1970年初进驻原哈腾套海综合林场的“一队”,后来在2排基础上组建良种站、4连),平时跟我们男班劳动,需要时到团部接受调查、交待问题和挨批斗。后来是“双开”还是复员回老家已记不得了。张海明从8连调到7连,以及后来自尽之事当年在三团也是传得挺广泛的。
中原:
看完这篇沉重的文字,不禁泪湿衣襟。一位活泼可爱的女战士50年前香消玉殒,作为我们这些当年的兵团战士都应该说一声对不起!忘却就意味着背叛。此类悲剧并不是个案,革命队伍里隐藏着衣冠禽兽。作者将这一尘封的历史展现出来需要多坚强的意志!回顾历史不仅仅只是歌功颂德。
方迪:
一段滴血的往事,见证知青两字的沉重!
培英:
我们是在浙江兵到后不久就到的机运连。但是这个张海明我连名字带长相一点都没印象。知道了她的经历还是十分同情她的。不知我们兵团有多少女知青遭到与她相同或相似经历的。
草原娜兰:
真没想到我曾看见的那位不幸自杀女孩就是张海明。她自杀那天我参加团部在7连举办的通讯员学习班,中午,她来到我们几个女战士休息的屋子,又唱又跳,说说笑笑很高兴的样子,大家都很开心快乐。可是下午大约3点多钟,就传来她喝农药自杀的消息,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和中午那个又说又笑的小姑娘联系在一起,但连队人说就是她。
印象中她年纪很小,活泼开朗,所以怎么都难以相信几小时前高高兴兴的她会服农药自杀。可能当时团部严格保密了,后来我问过许多人,大家好像都不知道此事,我始终不知道她是为什么而自杀的。那天中午她唱歌跳舞的情形一直在我脑海挥之不去。
钱兴林:
50年前,我的不少七连战友亲眼目睹张海明战友在极度痛苦中离开人世。
世上没有假如……,每每想起在兵团非正常死亡的战友,心中难掩悲痛。
感谢秦子敬战友给予张海明家人亲人般的关爱,尽了三团8连、7连战友应尽、想尽的那份战友情谊!
老崔:
这个女孩喝完乐果后去世,还是我开团里的救护车送到师医院的,只记得车里浓浓的农药味。当时是将她直接送入了太平间。这么多年都不知道姓名,今天看到文章才知道是张海明。上天保佑她在天堂安康!
龙望:
这个小女孩儿我印象挺深的。有一段时间我给七连拉沙子,有一个小女孩儿,无论车上装的沙子堆得多高,她都在车上唱歌。她们班的女生都不怎么理她,我挺奇怪的,问了那些女战士才知道她是从8连调过来的
培英:
8连是1969年6月或7月份被评为“先进”的。我没离开8连的时候材料报上去了,我们离开八连后材料批下来评上了先进连,当时8连是“武装执勤连”。但没过多少日子我的同学怀孕,指导员的事也被发现。
草原娜兰
还有我所在6连战友也是校友陈超的去世,更令人难过。他是家里七八个孩子中唯一的男孩,初中和我曾有同一个班主任,我们都是这位班主任最认可的学生。他落入连队后面的海子的冰窟窿丧生,被说成是违反纪律不按时归队(其实是他去看连队后面村里下乡的同学归队迟了),连里不让举行什么哀悼仪式,战友们悄悄地哭。那时“斗争”的弦蹦得太紧,真是太不包容了。
2014年内蒙古建设兵团成立45周年之际,“兵团岁月回顾展”磴口县博物馆开幕,老知青战友结队参观。
乌达1968老插知青颖子:
从这篇深沉的文字里,我们惋惜一个天真烂漫活泼可爱的少女,就这样被无情地毁灭了。我们是同时代知青,沉重的心情无法释怀!
斯琴格日图(谢平)
眼睛噙着泪,心里滴着血看完了秦子敬发的关于张海明的文章,心里无法平静,久久不能释怀!命苦的海明!我想哭出声来!
李鸣凤:
看完上面的文章,心里挺难受的。哎! 一个有才华,爱唱爱跳的美丽青春少女,受到伤害,没能得到有效的帮助,默默地悄然离去。让人心疼、可惜。他的家人——哥哥,在当年下乡知青们的帮助下,50年后,能来到她生活劳动过的地方,追祭她的妹妹。这种亲情让人感动。现在知青们互相尊重、关心、帮助,情深意长,友谊地久天长。
生活乌拉:
一篇催人泪下的文章,秦子敬战友为徜徉在大漠深处的孤魂,送上了至真至诚的关爱,令人再度感怀落泪。兵团这座大学校大熔炉历练出了国家的精英和栋梁之材,也融化了多少知青的青春和梦想,感谢文者和秦子敬战友为战友们所做的一切。
2:秦子敬随意说起张海明,是他长期致力于内蒙兵团史志留存和战友公益事业中触及的一桩往事。
接待远道而来的张海明的哥哥张海江,只是多年来秦子敬致力于兵团史志资料留存和战友公益事业中触及的一桩往事。
就在我们这次见面的8月1日一清早,秦子敬赶往磴口县临近乌海的公路口,迎接从一早从乌海驶来的39座大旅行车——以上海知青战友为主的群体,赶来乌兰布和参加赴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50周年纪念活动。前两天得知这段路可能限高,乌海旅行社特意和秦子敬接洽,请他帮助解决通路问题,并请这位熟悉兵团历史的老知青参与接待和安排在磴口县和乌兰布和农场的参观。
秦子敬赶到现场观察,发现限高的情况并没有发生,顺利地接到了这批上海战友。尽管当年所在连队不同,他们彼此并不熟悉,这在秦子敬来说是经常的事情,他陪同大家一起到了三盛公水利枢纽,又来到乌兰布和农场。
我本人先到,就在乌兰布和农场上车,临近秦子敬的座位。车行途中,秦子敬随口谈起了三个月前他对张海明哥哥的接待。出于职业习惯和共同的亲身经历,我向他索取陪同张海明哥哥的文字和照片记录,后来又听他比较详细地讲述了一遍。
我听了很感动。兵团一师多亏有了秦子敬,才在10多年里收集到五六千张兵团(后来是农场)的相关照片。他提供的照片,为磴口县两个兵团历史展览(县城的“兵团岁月历史陈列”和位于乌兰布和农场的“内蒙古兵团博物馆”)提供了有力支撑。直到今天他还在做这项公益事业,为更新和扩展而努力。
为了知青公益,他是20年前兵团战友捐建乌兰布和“战友图书馆”的重要参与者。他发起和参与对贫困学生的捐助,从落实捐赠款项到后来这些孩子中的大部分考上大学,全程参与。他参与发起和落实,修葺了“梁福海烈士墓”,纪念为救落水战友而牺牲的原一团1连北京知青。
经过修葺的北京知青梁福海烈士墓
2016年8月15日,三团6连老知青战友前来为一团已故知青梁福海烈士扫墓,秦子敬(右侧站立者)向战友们介绍梁福海生平。
20多年来,他不知道接待了多少素不相识的兵团战友。早先同属一个团的战友自然会找他,后来分布在乌兰布和沙漠中的几个团战友都有找他的;再后来,巴彦淖尔地区3个师,乌海的四师,还有内蒙古东部的五师、六师兵团战友也来找他。
找着找着,在兵团成立50年前夕,他在网络上开办“寻亲热线”,帮助久已失联的知青战友重建联系,其中还有寻找生身父母的中年人。秦子敬随手给我发来截图,谨记录如下:
寻找亲生父母。各位兵团战友,叔叔阿姨你们好!
1974年农历8月13日,我出生在包头麻池附近红旗农场,现在改为稀土高新区。养父临终时告诉我一件震撼心灵的事: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我的亲生父母是两位内蒙古兵团知青,生父姓江,也许姓蒋,来自内蒙古包头附近的红旗农场。在我满月的时候,养父将我从红旗农场抱至河南省新乡市原阳县一个农村家庭抚养。如今我已长大成人,成为一名律师,工作在浙江,已经成家立业,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女儿18岁,明年即将高考(现在已经上大学了——编者)。我感恩养父养母将我抚养成人,也思念我的亲生父母。亲爱的父母亲,你们在哪里呀?
我是一名律师,懂得人间真情可贵。我不会去计较为什么我流落他乡,更不会责怪亲生父母的时代所为。人间处处有冷暖,我只求能够寻找到我的亲生父母,还我一个圆满的人生愿望,用我的心灵去抚慰亲生父母那年轮的伤痛。
(这是2018年12月收到的求助信息。目前,这位律师还没有找到亲生父母,但已经有不少长期失联的知青战友找到了对方)
秦子敬并没有办企业办公司,他的付出出于“兵团情结”,说起来又是长长的故事。
从这个意义上说,张海明的哥哥找到秦子敬,完全顺理成章。
内蒙古建设兵团六师老知青们参观“岁月的烛光——内蒙古建设兵团回顾展”
3. 赶紧去做,留给我们这代知青的时间不多了
在秦子敬努力下,女知青张海明辞世的前后经过,初步呈现出全貌模样,她的哥哥也了却心头一桩夙愿。我作了一些案头事务,只是在秦子敬收集材料基础上的再整理,愿以这样的方式表示对他的支持。
从乌兰布和归来,立即动笔梳理张海明的资料,连缀成文,是为了抓紧时间抓紧机会,因为留给我们这一代知青的时间不多了。
岁月毕竟流去了50年,对人生来说很漫长了。
记载当代历史是当代人的职责,却是有时间限制的。时间流水看似无形,但会慢慢磨平人的记忆。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些记忆是值得留存,值得回味,值得思考,值得从中记取历史教益的。一代知青的历史就是如此。
内蒙古建设兵团的许多连队、单位,在“后兵团时代”汇编了多种多样的纪念文集,为记忆留痕。阅读了许多这样的文集之后,或许可以认为,其中数据性资料的汇集和分析的不足比较突出。即便对于事例描述,读者总是期待比较完整的文字和尽可能与文字相配合的图片。在这些方面,还有许多空间需要并且可以填补。
但是要抓紧了,因为我们这一代知青,满头青丝渐化为霜染两鬓,许多人已经离去。经历既然远去,记忆也逐渐模糊。面对演绎出无数故事、留下无穷研究命题的上山下乡往事,要记录其中应当记录的部分,一个、五个、十个秦子敬,都是不够的,就是一百个也不多。即便是秦子敬这样老知青中比较年轻的一位,也越过了花甲之年。
我们察觉了时间的紧迫性。张海明和她的哥哥,则在往事的另一端无言催促,结果催生了这篇关于张海明人生画面的叙述。
今天落笔记录张海明的往事,是为了再度呈现被遗忘或者选择性遗忘的历史画面,走近事情真相,是为了生命的代价不要白白付出。
田园牧歌般的故事,是我们的过去吗?或许对若干人是,但不是大部分。
历史是有记忆的,不管人们愿意还是不愿意,事情的真相永远是诚实记录者的追求。为准确记录而付出是值得的,虽然要达到准确很不容易。
在文稿推出的几天里,由于增添了知青战友的回忆,我们实际上又向真相靠近了一步,可以察觉当年张海明受到的世俗观念的压力,超过原本的估量。这正是写出这篇文字的初衷——向不幸早逝的知青战友说一声,我们为你不平,希望尽力拂去倾倒在你身上的世俗流言污水,这原本是你不应承受的。
(2021年8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