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江：（下篇）悲剧将军周赤萍红军时期的8次负伤

接上篇：参加红军两年，周赤萍3次负伤。

周赤萍（1914-1990），江西宜春人。1931年参加红军，经历长征。在1948年10月的辽沈战役中，东北野战军十纵司令员梁兴初和政委周赤萍指挥了黑山阻击战，死死挡住10余万人的廖耀湘兵团，使东北野战军实现了战役包围，将该兵团全歼。解放东北后，周赤萍任第47军政委，挥师南下，参加围歼白崇禧集团主力的战役。进至湖南后，他主持大规模的湘西剿匪，以一年多时间即结束了延续达600余年的湘西匪患，他也由此结束了国内革命战争生涯，转战朝鲜战争前线，曾任东北军区空军司令员兼政委。他于1955年被授予中将军衔。后任云南省委书记处书记、冶金部副部长、福州部队政委等职。

 晚年周赤萍因1971年的“9·13事件”牵连，受长期监护。“文革”结束后的1982年，解放军军事检察院决定对周赤萍免于起诉，保留党籍，回福州安置，由原先的大军区正职降为正师级待遇。

此后直至辞世，周赤萍都在福州生活。

在这段生活中，周赤萍认为，他在“文革”中与“9.13事件”没有关系；“文革”结束不久对他的结论带有此前审查的影响。为此，他多次上书申诉，没有结果。

周赤萍将军早年浴血征战，从一个普通士兵逐渐成为高级将领。他在新中国成立后的著述有很大社会影响。这段路程怎样走来？为什么出现了晚年跌宕？历史教训何在？

作者从他的早年经历着手进行探究，确认他的战争岁月是为创建新中国而战斗的历史，值得细细叙述解析，作为研究的第一步。

     1946年，周赤萍从山东到东北，任七纵队政委

       4. 第4次负伤带来的学习机会

到1933年4月，周赤已担任连指导员，这时连长不在职，周赤率领全连参加在福建上杭的战斗。他率领一个排冲锋，将当面敌人消灭，但自己的左手负伤，这是第4次负伤，他坚持不下前线。 

战斗结束，他没有去后方医院，而是在师卫生部治疗、休养了一个月，出院后直接去了瑞金的红军学校政治团三连学习至当年秋天。

周赤上过三年私塾，这样的受教育水平在当年的红军战斗连队相当突出。这次进“红校”学习，他的军事、政治各门功课均为优秀，平均分在90分以上，射击成绩是3发子弹命中28环。

他从“红校”毕业后没有回战斗部队，而是直接进入中央党校红军团政委训练班学习，学习未结束又编入了新成立的、以刘伯承为校长的红军大学。周赤在红大学习成绩优秀，深得教员和负责人好评。周赤本人也感到这段时期的学习对于日后走上高级指挥岗位帮助很大。

周赤于1934年6月初毕业后到政治部报到，总政主任贺昌、组织部长李弼廷和他谈话，宣布他去红三军团第6师（即“兴国模范师”）第16团担任政委。该团团长李寿轩，政委刘随春，参谋长彭雄，当时全团约有1200人。刚满20岁的周赤第二天就到团里和刘随春交接。他对这位刘随春印象不太好，后来在革命队伍里渐渐失去了他的音讯。

5. 第五次反围剿激战中第5第6次负伤，

这时，中央苏区第五次反围剿战争已经持续大半年，红军逐步后退。周赤是在江西太和县到任的，全团且战且退，逐渐后退到兴国县的高兴圩。

周赤记忆中，7月28日，江西军区司令员兼红军西线总指挥陈毅来到前线，进入了第16团指挥所。

   在延安时期的陈毅（左）与朱德、刘伯承

当日晴空万里。下午3时左右，敌机前来轰炸，地面炮火连天。陈毅坐在指挥所外面的石头上指挥，有时还翻看手中的书，真是指挥若定神态。

敌军炮火准备后向前推进，团指挥所位置渐渐进入敌军机枪和步枪射程。周赤请陈毅靠后隐蔽，以保证安全。陈毅全然不顾，端坐不动，不时用望远镜观察战况。突然，他“啊哟”叫了一声，原来一颗子弹洞穿了他的胯部，顿时血流满地。

周赤立即招来战士把陈毅抬下阵地，再用担架送往后方医院。陈毅这次负伤，使他未能参加红军长征。

几天以后的8月1日，战况激烈，周赤在战地指挥时，一颗子弹飞来，将他的左手大拇指打掉了大部分。这是他第5次负伤。

这时，团长李寿轩腿部负重伤已经离开部队，全团由周赤指挥。紧接着，参谋长彭雄也负伤离开阵地。指挥全团的任务压在周赤身上。很快，师里派来一位作战参谋代理团长。不到10天，代理团长的左手负伤下了前线。周赤带伤继续指挥全团。

9月27日下午，周赤的疟疾发作了，在指挥所里浑身发冷，警卫班战士把几床被子盖在他的身上。这时突有4架敌机飞临，在指挥所上空打转，接着投下4颗炸弹。有一枚直接命中周赤所在的团指挥所，将指挥所房屋炸塌。好在炸弹当量小，好在房墙向两边外侧倒去。周赤右腿关节被弹片击中，血流不止，而且被埋在瓦砾堆里。

敌机刚刚飞走，警卫员和炊事员把周赤从瓦砾堆中救了出来，紧急包扎后，送往江西于都的后方医院。这回他伤得较重，动弹不了，只得在医院就医。

国民党军步步为营，红军且战且退，当李寿轩、周赤的团退到高兴圩的时候，全团伤亡已达700多人，只剩下五六百人了。很快，红五军团董振堂军团长率队前来接防，周赤所在团撤下来补充兵员，准备长征。

6. 长征途中在四川会理第7次负仿

送进后方医院几天以后，约在9月的最后一两天里，六师政治部派干部到医院找到周赤，告诉他部队将有大的行动，所有团以上干部伤员都随部队行动，能骑马的骑马，不能走不能骑马的就用担架抬着走。

得知这个讯息，周赤上了担架回到师卫生所继续治疗。师政治部主任欧阳钦来到卫生所和他谈话，告诉说部队将要离开中央苏区，转移到外线作战，10月里准备行动。

欧阳钦还说，干部是革命的本钱，有干部就有办法，所以上级决定，负伤干部能出院带走的一律带走。

1934年10月10日下午，三军团部队集中在于都城外，长征开始了，周赤是躺在担架上开始长征的。

晚年忆长征，周赤萍曾这样概括：“红军开始离开江西向湖南转移，准备在湖南打击敌人，争取较大胜利，以调动敌人离开中央苏区转向湖南，然后我军再回到江西中央苏区；此计未成，以后又到了贵州，准备创造云贵川根据地；此计又未成，最后才决定长征到陕北与当地红军会合。”

中央红军走到湖南宜章时，周赤的伤好多了，改为骑马，担任了六师卫生部政委，主要做安排伤员的事务。在担任卫生部政委的几个月里，从湖南走到云南，周赤萍的大部分力量用于将伤员隐藏和托付给沿途百姓，经他之手，大约“寄存”了四五百个伤员。

不久六师的番号取消，所部分别编入四师和五师，周赤调任三军团司令部无线电台政委。

晚年居住在福州时周赤萍手写的回忆录提纲

红军进入云南，在威信县扎西镇改编，三军团缩编为4个团，大大缩减，周赤调任三军团11团2营任教导员。随后渡过金沙江，再向北进入四川。红军决心攻下会理，在这里召开重要的中央会议。

进攻会理时，营长田文阳在墙边指挥，周赤率领一个连进攻。他带着突击排爬上城墙，准备向纵深发展时，突然一个炮弹在近处爆炸，一个弹片击中他的头部右侧。由于是侧面划过，血流不止。周赤仍然坚持战斗。但是打进会理城的红军又被城内守军反击打了出来。周赤率领的连队也退了出来。

第2天经过检查，认为周赤伤势不重，仍可留在营里。然而这次负伤给周赤的印象却很深刻，将它排列为自己第7次负伤。

中央红军转道向黑水芦花而去，在那里休整并和第四方面军会合，停留了一段时间，然后过草地向北行军。在阿坝，红军又一次整编，三军团的一个团三个营改为一个团四个连，周赤在整编中调到三军团司令部任指导员。

他后来回忆，在长征中过草地的时候吃过青草，是把嫩草摘下来洗干净，加上一点青稞麦粒，用茶缸子煮。吃了以后青草还可以消化，但是青稞麦子很难煮软煮烂被消化掉，会完整地排泄出来。走在后面的红军战士连青草都吃不上了，会从先前战士们遗留的粪便中找寻没有消化掉的青稞麦粒，洗干净后接着煮。

周赤回忆，过草地时我营战士掉队和死亡的不少，主要是因为持续在饥饿状态下行军打仗，士兵体质很弱，有的因缺粮而饿死，有的陷入草地中的水泡，气绝身亡。他本人没有死在草地，是因为年轻身体好，而且带得有12斤青稞麦，还有半斤牛肉干，加上沿途采集野菜配煮充饥，所以平安走出了草地。

走过甘肃腊子口的时候，他将一块石头从山顶扔下谷底，发誓说，这块石头若不回到山顶，我也永远不会再到这个地方了。

离开腊子口，当日黄昏来到了哈达铺。这是一个大镇子，周赤看到街上有回民卖锅盔面饼，大的可以有三四斤重。周赤身上有7块光洋，他拿出一块来买了锅盔，与萧劲光、孙毅等人一起吃了。

长征走了一路，周赤的职务越走越小了。他作为一个连级单位的指导员走到了陕北。

7.  红军东征，周赤第8次，也是最后一次战场负伤

中央红军进入陕北后，原先由一、三两个军团改编的“陕甘支队”4个小团改编为红一军团第四师的3个团，周赤被任命为四师直属队政治处主任。

1936年初，红军一部东渡黄河，进入晋西地区，连克柳林、石楼、离石等地，最后进至离开汾阳只有几公里的地方，沿途缴获甚多。在距离汾阳不远的地方，四师直属队受到敌军侧击，周赤率领师警卫排占领山头，与敌军对峙。

就在他冲上山头的时候，敌军一颗子弹飞来，打穿了他的左腿膝盖下方，血流不止。周赤立即被抬下来，经石楼返回陕北疗伤。

这回是他第8次负伤，周赤治疗、休养了较长时间。此后的征战岁月中，他再也没有负过伤，这与他逐渐成为高级指挥员应该是有关系的。

8.  抗战中驰骋山东改名周赤萍

周赤伤愈后，来到第四师第12团任政委，团长邓克明，张震为参谋长。

他于1937年9月进入红军大学（随后改为抗大）三期学习，1938年5月进入山东开辟抗日根据地。

周赤任八路军山东纵队第4支队政治部主任，为了便于开展统战工作，他觉得自己的名字“太红了”，于是加上一个“萍”字。“萍”与“贫”同音，也是为了让自己记住出身贫苦，为求翻身要战斗到底。

改名看来事小，对研究周赤萍的一生却有意义。他自幼聪明，参加红军后抓紧战斗间隙刻苦读书，思想文化水平迅速提高。“周赤”后加上“萍”字，名字显得文气了。加上他谈吐细密，为统战工作又善于交往朋友，遂有“军中儒将”之称。

到山东后不久，周赤萍担任山东纵队一支队政委，115师一旅政委。

1941年11月，侵华日军对山东抗日根据地发起规模最大的进攻，坚持沂蒙山区抗战的八路军一旅被数万日军团团包围。旅长王建安、政委周赤萍沉着指挥，率官兵五千余人，分两至三路从日军包围圈空隙中穿插出去。敌军扑空后又掉头反包围，八路军再突围。如此反复，一旅被敌人整整包围18天，几度濒临绝境，又几度血战杀出，终于粉碎了日军“扫荡”，巩固了沂蒙山根据地。

对这场包围与反包围的血战，周赤萍永志不忘，20年后赋诗写道：“惊涛骇浪阔无边，孤舟航行遇艰险。艄公与众施巧计，化险为夷十八天。”

 附记：周赤萍的晚年是在苦苦思索中度过的，坚持认为自己与“九一三事件”没有关系。他反复申诉不成，于是下决心撰写长篇回忆录，回顾自己的一生，先由自己对一生事业做一番解剖。他的决心得到夫人蒙进霞的支持。于是周赤萍开始试写，就从自己早年红军岁月的8次负伤写起，而且基本上自己动笔写成了这一章节的初稿。

受到心脏病袭扰，晚年周赤萍写作起来感到很吃力，写写停停。这时有一位北京的作家前来找他，表示愿意帮助动笔成文。这使周赤萍感到很高兴，愿意彼此合作完成这部回忆录。结果他们谈了许多次，有许多整理性的文稿，可能还有一些历史档案。不幸的是，没有过多久，这位作家患病身故，而且他身故之后，原先有所整理的周赤萍口述记录稿也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这是周赤萍晚年写作中受到的很大挫折，导致回忆录撰写停顿下来。最后未待周赤萍再下决心完成著述，时间不再等他了，周赤萍于 1990年8月在福州因病逝世，未能完成计划中的回忆录。

倒是周赤萍夫人蒙进霞，经历了世事风云中的起伏跌宕，尽力扫去心中曾有的阴影，在晚年乐观地生活。

（下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