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江：开国诗人与人民日报文艺部的创建

  这里叙述人民日版进城初创时期，和诗，和诗人的关系。烟云卷过，今天，诗的身影远去了吗？

新中国建立了，中国的新诗创作也走进新的历史发展时期。尽管硝烟还未散尽，一个诗的年代开始了。诗歌改变了内容、改变了样式、改变了节奏的开国岁月，中共中央机关报《人民日报》副刊大量刊登的诗歌，既是这类新诗歌集中刊发的园地，又是引领诗歌创作的标杆，而且是源源不断推出新诗人的集结地，于是有人民日报文艺部的建立。

注意到这个历史现象，探寻这片新诗园地耕耘者，不难发现，在新中国成立之初，不仅人民日报的总编辑邓拓是诗人，诗情伴随了他的一生。人民日报文艺组（部）的创始人们多为出色的诗人，毕生写诗。革命成功开天辟地的喜悦，浓郁奔放的诗歌情结将他们聚拢到一起放歌，他们的浓郁诗情也深深影响了建国时期的中国文坛。这彼此之间，是一种什么关系呢？

1.《人民日报》进城开设文艺副刊

1949年1月31日，《中国的西北角》的作者范长江，率领人民日报先遣队登车，离开北平西郊驻地——程砚秋西山别墅，驶入北平古城的王府井大街，当日下午接管国民党《华北日报》。随即利用该报设备，于2月2日创办《人民日报·北平版》，使这时的《人民日报》出现了“一报两版”格局，即在河北获鹿县东焦村出版的华北《人民日报》（中共华北局机关报），和作为中共北平市委机关报的《人民日报》。

两个《人民日报》是平行的，都是地方中央局机关报。相对来说，驻地靠近平山西柏坡的华北《人民日报》已在履行中央机关报职能，在领导层面上稍高一些，报纸的发行地域也较为广阔。“北平版”的编辑记者大都由华北《人民日报》派出，在组织人事方面，他们同时接受华北《人民日报》的领导。但作为发行量来说，两家《人民日报》是差不多的。“北平版”虽然刚刚创刊，因为是在大城市办报，城市人群的文化程度高，读者集中，两个《人民日报》日发行量都在4万份左右。

从读者群来看，华北《人民日报》的读者，主要是地方和军队干部；《人民日报·北平版》的读者，则是城市干部和居民。

由于读者不同，两报内容有所区分。新闻大家范长江对此早有考虑，“北平版”创刊甫始，编辑部内设4个组：城市组、时事组，副刊组和美术组。组织框架要比华北版细致，表现出《人民日报》由农村编辑部时期的内勤、外勤“两大部制度”向城市编辑部的转化，《人民日报》首次设置编辑和刊登文艺性内容的副刊编辑组。

进城之际，范长江提出要求，为适应大城市读者的需求，请北平市委和中央相关部门支援编辑和记者。最先奉调而来的，是中央城工部派来的原重庆《新华日报》编辑李亚群，和曾在清华大学国文系就读的大学生邢潜(对他的情况笔者所知无多）。

2. 调两位著名诗人当副刊组长

李亚群（1906-1979），时年43岁，毕业于四川大学中文系，从青年时代起就是活跃诗人，长于古典诗词。他于1930年参加革命，次年入党，长期在四川从事地下工作，曾任四川泸县中心县委书记，川东特委宣传部长，南方局直辖桂林统战工委书记，后来到重庆《新华日报》任副刊组长。抗战胜利以后内战爆发，国民党封了《新华日报》，一部分报社成员搭乘美军飞机撤回延安，周恩来亲到机场迎接。李亚群转入中央城工部，中央机关撤出延安后他前往山西临县中央后委驻地机关。

  李亚群（1906-1979），1949-1950年人民日报文艺（组）部负责人

范长江在重庆就知道李亚群，但两人的交往情况不详。根据已知情况，《人民日报·北平版》创刊次日，李亚群就来编辑副刊了。李亚群很有资历，党内层级很高，进城后在北京饭店遇到周恩来。周恩来向他询问说，你还在人民日报吗？如果离开了会不会影响工作？抗战时长期工作于重庆的周恩来熟悉李亚群，知道对他的任用已另有考虑。

李亚群笑答：“偌大的北京城还找不到一个编报屁股的？”周恩来闻言亦大笑。1950年5月，李亚群南下任中共西康省委宣传部长，后来任四川省委宣传部副部长。

在李亚群编辑“北平版”副刊时，担任冀鲁豫边区文联主席的诗人王亚平接调令进京，也担任人民日报副刊组长。可见当时实行的是双组长制。

王亚平（1905—1983）是知名诗人，河北邢台人，少年时代开始写诗，上中学后参加进步学生运动。高中毕业后到青岛教书，和袁勃、劫夫等创办大型诗歌刊物《诗歌季刊》，王亚平任主编。

王亚平，（1905—1983）20世纪40-50年代著名诗人

抗战全面爆发后，王亚平参加战地服务队，转战苏、浙、湘、鄂，与中共党组织建立了密切联系。1946年在南京，经周恩来亲自批准，王亚平入党，随即到冀鲁豫解放区任边区文联主任，主编《平原文艺》和综合性通俗刊物《新地》月刊以及《平原画刊》等。

协助李亚群编辑文艺版面的邢潜，于1949年3月中旬随袁勃转入《北平解放报》编辑部，另选贺笠接替邢潜成为文艺副刊责任编辑。

贺笠（1911—1998），四川广安人，也是一位老资格党员，1939年为国新社特约通讯员，1941年在太行山根据地参加《新华日报·华北版》工作。从1942年起先后为《晋豫日报》、《太岳日报》编辑，后任《新华日报·太岳版》编委。他于1949年1月来到河北获鹿县东焦村驻地，调入人民日报编辑部，1949年3月进入北平当副刊编辑，直到1957年调中国科学院经济研究所任农业经济研究组组长。

3. 增添袁水拍，诗坛生力军

“北平版”于1949年2月2日创刊，每日4个版。2月4日的第4版是“人民副刊”，刊登了3首诗歌。再过两天，2月6日的副刊上登出了“稿约”，希望读者投稿。2月9日的“稿约”中言及稿件刊出后将付以稿酬。这是进城后的《人民日报》第一次明示，报社已经建立了稿酬制度。

“北平版”的“人民副刊”基本上隔天一次，至3月14日，在43天的刊期中共刊出24次“人民副刊”，主要刊登文艺性通讯、散文，还有诗歌与歌谱，总计刊登了17首诗，4个歌谱。如果把歌谱也视为诗歌类作品，则基本上做到了每期副刊上都有诗作，可见当时诗歌在文艺副刊上的重要地位。

在“北平版”的24个副刊中，前半个月的副刊多为一整版，后一个月的副刊中下半版多有广告。这使得诗歌篇幅显得更多。

随着华北人民日报编辑部队伍在1949年初春进城，从1949年3月15日起，《人民日报》重新归复为一地一版格局，“北平版”出版43天后转为《北平解放报》。两个编辑部分拆时，华北《人民日报》将“北平版”负责副刊的主要编辑李亚群和王亚平留下来，继续主持副刊。

4月，人民日报副刊组正式成立，李亚群任组长，新调来的王亚平也担任组长。两位诗人合作编辑副刊，力量已经相当强了。人民日报负责人觉得还是不够，因为他们知道李亚群很快就会调走。

1949年7月，在北平召开全国文艺界代表大会。以诗名“马凡陀”著称、亦是老资格地下党员的袁水拍到北平参加会议，在会场上和北平市委宣传部长邓拓相遇。邓拓即将担任升格为中央机关报的《人民日报》总编辑，他盛情邀请袁水拍北上，接替李亚群。

1951年袁水拍与聂鲁达在北京。袁怀雨提供

  袁水拍（1916-1982）是在上海成长的青年诗人，早年就业于中国银行，抗战爆发后参加救亡活动，后撤到香港。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他进入中共领导的东江根据地，再辗转到桂林，于1942年经夏衍介绍入党。

抗战胜利后，袁水拍随中国银行回到上海，业余时间为《新民报》编辑副刊“夜光杯”。这段时间，他以“马凡陀”笔名发表的诗有很大社会影响。来到北平以后，袁水拍和王亚平一样，也担任副刊编辑组组长。

李亚群、王亚平、袁水拍3位诗人主持了开国年代的《人民日报》文艺副刊。与之相应，副刊刊登了大量诗歌。由于中央机关报已经承担起重要的社会舆论引导作用，《人民日报》将一大批诗歌作者团结到了一起。

王亚平和袁水拍的搭档时间也不长，王亚平即于1950年初调任北京市文教局文艺处长兼北京市文联党组书记，袁水拍主持副刊事务。就在王亚平调离之时，1949年12月，著名漫画家华君武从沈阳调来北京，到人民日报接替调离的美术家蔡若虹任美术组组长。后来副刊组和美术组合并而成文艺部，也实行双主任制，由袁水拍、华君武负责，两人分工明确，袁水拍负责文艺，华君武主管美术。

为了加强文艺编辑力量，1952年从上海《解放日报》社调来诗人袁鹰，作为袁水拍的副手，任文艺组副组长。

袁鹰（田钟洛），约摄于20世纪50年代后期

 4.开国时期《人民日报》与中国诗坛

  1949年3月15日华北《人民日报》在北平出版，是中央机关报副刊史上的重要节点。以张磐石为总编辑的华北人民日报编辑部进城后，接手范长江创建的《人民日报·北平版》的格局，保留了副刊组，继续编辑“人民园地”副刊。不久后该副刊转为党群专版，《人民日报》从5月8日起在第4版开辟“星期文艺”（半个版）作文艺副刊，当年秋改成“人民文艺”专版。

新中国成立后，《人民日报》的指导性日益显著，对诗歌创作的的影响首先表现在“时事性诗歌”的创作上，发表了大量应时而发、因事而作的诗歌，并以新诗占绝大部分。

从1949年10月到1959年12月，在3年多时间里，《人民日报》副刊共发表诗歌2176首。其中1949年10月到12月的3个月间发表了61首，比第二年1950年全年发表59首诗歌的总量还多出2首，这些诗歌的主要部分，是“开国颂歌”性诗作。

1949年10月1日前后，《人民日报》发表的诗歌主要有：

《为庆祝新中国诞生而写》，田间，1949年9月30日。
《新华颂》，郭沫若，1949年10月1日。

《新中国颂歌》，徐放，1949年10月1日。

《新中国》，田间，1949年10月2日。

《迎接一一中华人民共和国》，王亚平，1949年10月2日。
《英雄碑》，吕剑，1949年10月4日。

《高举着我们的五星红旗》，柯仲平，1949年10月5日。
《我看到了毛主席》，魏巍，1949年10月9日。
《看见中华人民共和国》，郭兴，1949年10月11日。
《自从第一面红旗升起》，严辰1949年11月6日。

这些诗歌以颂歌形式抒发新中国创立之时的胜利情怀，常被史书引证为人们对新中国的欢呼和期望。这些诗作者也称得上一时之选。

《时间开始了》是胡风的长篇诗作，刊登于1949年11月20日《人民日报》文艺版上，占半个版篇幅。这首诗长达4600行。《人民日报》仅发表了第一篇章。发表这首诗时遇到了一些问题。首篇《欢乐颂》发表后，后几个篇章没有连续发表，是因为各方面有不同意见。1949年12月4日，胡风接到袁水拍电话，通知说全诗太长，本报不打算再登。谁知道李亚群紧接着打来电话对胡风说，对你的长诗，编辑部还在争取。第二天，人民日报文艺编辑、诗人徐放又打电话给胡风，说如对长诗作些修改，还想争取发表。但到了12月15日，胡乔木和胡风通电话，表示不赞成《时间开始了》的后续篇《光荣歌》的一些见解，续诗不能在《人民日报》发表了。作者改寄《天津日报》，于1950年1月6日和1950年1月27日先后发表。

胡风一首诗，文艺部值班编辑、两位文艺部主任连同胡乔木都看了，可见不同层面都关注《人民日报》副刊版，送审稿件都认真审读了。

开国年代的《人民日报》读者中有很多诗歌爱好者。王亚平在1949年5月18日《人民日报》上发表《再跨进一步，关于诗、快板歌词的写作》一文中说，当时每天的社外投稿中十分之六七是快板，诗和歌曲，投稿者多半是工人、学生、农村知识分子和城市的文艺工作者。《人民日报》文艺副刊起到了团结和引导文艺青年的作用。

有鉴于此，人民日报于1950年1月成立“人民文艺组”，主编袁水拍。成员有徐放、颜颖、朱宝珍。这个组与“副刊组”实际上是重叠的，反映了进城初期报社编辑程序和人员结构上的尝试性变动。

文艺副刊上经常刊登漫画和图画（包括木刻），主要由华君武任任组长的美术组编辑。后来，以这两个组为基础，在1955年3月正式成立人民日报“文学艺术部”（简称文艺部）。

1950年代初人民日报负责美术编辑事务的华君武

文艺副刊包括文艺组和美术组的设置，说明人民日报自进城之日起，对文艺性副刊的高度重视。以人民日报的机构设置为导向，从那时起到现在半个多世纪中，各地党报普遍设置“文艺部（组）”，可以从人民日报副刊组到文艺部的发展中看到滥觞之源流。

  （正文完）

 （2015年12月2日初稿于北京）

   （本文刊登于《传记文学》2016年第3期，2021年9月本次校阅有个别字词的订正）

        2021年9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