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江:泸沽湖“女儿国”初探(上篇)——改革开放时节
这是1990年6月在云南丽江泸沽湖所作的社会调查文稿,是笔者第一篇使用计算机完成的长稿,结果它成为文稿得以完整保存到今天的重要条件。
今天再读,深讶时光流去的迅疾,转眼间竟是30多年过去了!当年的泸沽湖已成为川滇之间的旅游观光热点,“女儿国”则是那片神秘土地的“点睛之笔”,幻化出数不尽的文字或说辞。本文笔触显然远不够沉着,毕竟是30多年前的手笔,只好让青涩留痕了。
30多年过去,泸沽湖畔“女儿国”的社会风貌风情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当年的文字记录已经逐渐染上历史的凝重烟色,考虑到这一点,遂将当年记录全文推送网络,配上当时拍摄的一些照片——看到照片又依稀回忆起当年采访,遗憾的是那时没有将拍摄照片重视起来。
但是很希望昔日文稿可以和现状对比,看到在遥远的狮子山下民俗民风的变化。
盛装的摩梭女子,她们是“女儿国”的主人
泸沽湖“女儿国”引言
大雨初收,银色的云团在蓝天里追逐。迎着小凉山爽人的清风,我来到蓝宝石一样明净的泸沽湖,只见满湖是白云。
把手探入清凉沁人的泸沽湖,捧起一掬透明的湖水,看着它像珍珠一样穿过指缝洒回湖中,心随着沉醉了。
这就是太初之民留在人间的“女儿国”吗?迎面吹来的,就是孓存着远古母系氏族社会习俗的千古遗风吗?
1990夏天的泸沽湖景色,初到的第一个印象是这场的静谧。今天,这里还是这个样子吗? 本文作者摄
1. 泸沽湖,女儿国入口处
“女儿国”深藏在小凉山的腹地,坐落在滇北偏西方向宁蒗县境内与四川盐源县交界的地方。泸沽湖,是这个女儿国的入口处。
在云南,滇池、抚仙湖、洱海、泸沽湖并列为4个最美的高原大湖。其中泸沽湖藏得最深、最纯净,是自然状态保护得最好的一个。行前,昆明环境保护所一位工程师对我说,到了泸沽湖,捧起湖水就喝,完全不必担心什么,就像饮用南极洲的冰块溶水一样。他说得有些夸张,但不算很离谱。
50平方公里的泸沽湖碧波不兴,静如深闺中的少女。四野没有人声,只有清晨的云团悄悄升腾,为四周高高的群山缠上素洁白的纱巾。
泸沽湖水面海拔2700米,最深处73米,平均深度40米,仅次于抚仙湖。远古时,这里是一块盆地,后来地壳运动,盆地断裂陷落,集水成湖,形如曲颈葫芦,所以叫泸沽湖,又名左所海。当地摩梭人叫它“谢那米”,意思是“母海”。湖水由东向西注入雅砻江,最后汇入金沙江。
泸沽湖湖边,我来到摩梭人和普米族聚居的村庄,叫落水村。这里滩岸平坦,摩梭人和普米人搞起了旅游业,在湖边总有20来条“猪槽船”。我上了其中的一条,由两个普米族妇女操桨,划向湖心那个长长的尖岛。这个狭长的半岛从东边山梁蜿蜒直下插入湖心,在湖面三分之一处将泸沽湖一分为二,半岛尖顶距离对岸不过2公里,使得泸沽湖湖岸曲折多变。
猪槽船是远古遗物,是用一个大树干挖空中心而成的,它像是摩梭人喂猪的槽子,因此得名。不过我乘的猪槽船已经过改良,坐在船头穿民族服装的普米妇女告诉我,她家的这条船是用两根大树挖空、合钉在一起的,能坐5、6个人,比传统的大一倍多。
船在泸沽湖上行,上下天光。高原的云装点了蔚蓝色的天空,在湖水中倒影成一幅彩笔难绘的美丽画图。水色天光,交融一体,不知是天落到了湖里,还是湖水飞到了天上。
四周山峰中,东岸的一个山头最高、最挺拔。船头的普米女人告诉我:“那是狮子山,我们的神山。”
也叫“干木女神山”,狮子山的本名。
历史文献说明,元代,此山称喇嘛寨山,意思是“虎山”,这和摩梭人的图腾崇拜有关。明代以后,此山就叫做“干木山”。摩梭语,干是山,木为女,合称“女山”。狮子山之称是近代才出现的,渐渐地为山下居民普遍接受了。
侧看海拔3755米的干木山,像一头雄狮昂首卧地。千万年来,就是它一直注视着山脚下摩梭人生活的缓缓变迁。当我从太阳升起的方向凝视干木山的时候,一条洁白的云彩正从它的腰间升腾起来,接近山顶时,白云的中部环绕山颈不动了,两端还在慢慢腾空,幻化成奇特的山耳。
这就是落水村一角吗?由于图片没有及时加注,不能确认了,但肯定是在泸沽湖边的永宁乡拍摄的。
2.“女儿国”的民俗学意义
追溯已经流淌到今天的历史长河,我们知道,在父系氏族社会之前,存在过一个相当长时期的母系氏族社会。那时,氏族是一个生产和生活的共同体,氏族内的人生时同居,死则同葬。
那是人类的童年,人们群居野处,以采集和狩猎为生。那时,男女两性关系也处在杂乱状态中,多野合而婚。那时的人们还不懂得血缘和辈份的意义,家庭观念还在遥远的后世遥望前人。在那个蛮荒世界,每个女人属于每一个男人,每个男人也同样属于每一个女人。
可惜的是,历史典籍对那个时代记述得太少,今日所知只是一些蜘丝马迹。
《管子·君臣》:“古者未有夫妇匹配之合,野处杂居。”
《吕氏春秋·君览》:“昔太古尝无君矣,其民聚生群处,知母而不知父,无亲戚兄弟夫妻之别,无上下长幼之道。”
这些叙述正确吗?还能找到更多的证明吗?
很难,因为那个社会消失的时候先民们还没有创造出文字。没有更多的文字记载,使得人类学家和考古学家都倍觉艰难。
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20世纪50年代中国民族学家关于泸沽湖永宁摩梭人聚居区留存着母系氏族社会走访婚制的报告具有极高的学术价值。
民族学家在泸沽湖畔找到了人类曾存在母系氏族社会的活生生的例证。直到20世纪90年代,泸沽湖边的摩梭人还大都生活在富于传统风俗的大“家庭”中,这样的家庭仍具有母系氏族社会的结构特征:由一个母祖的女系后裔组成,却不包括男女成员的配偶。这个有婚姻却没有配偶作为家庭固定成员的家庭,其生活如财产的分配和继承、儿童教育、老人赡养、死者安葬等,无不具有鲜明的母系氏族遗风。这遗风至今还在泸沽湖上轻轻吹拂。
永宁摩梭人的特殊的婚姻和生活状况,引起了人类学家和民族学家的关注。1956年,国家曾组织民族学家对永宁摩梭人半封闭的社会进行系统调查。先后进入那里的学者有宋恩常、朱宝田、吴光湖、刘尧汉、王承权、周裕栋、詹承绪等和严汝娴、宋兆麟。其中严汝娴和宋兆麟于1962年冬天至1963年春深入永宁地区进行民族学调查,此后又长期坚持对这个问题的研究,在1983年合作出版了《永宁纳西族的母系制》一书。对这本书,当我进入小凉山采访时,与当地一些有较高受教育程度的教师、文化工作者谈起,他们一致认为,严、宋的著作“是经得起历史考验的”。
待我走到泸沽湖边的时候,对于今天的一代人来说,20世纪50—60年代的那次大规模调查已经过去将近30年之久了。这期间,摩梭人聚居的永宁地区经历了前所未有的社会动荡和变革。尤其是历时10年的“文化大革命”和而后的改革开放,给永宁摩梭人的生活带来的巨大的冲击。
经历了这样两次来自不同方向、因而也带来不同结果的社会大冲击,永宁摩梭人的生活已经起了哪些变化,正是来到了泸沽湖边的我最为关心的。
我离开泸沽湖,向西方——女儿国的中心区——今天的永宁乡走去。
1990年6月,笔者在宁蒗永宁乡。这是在云南工作的第4个年头。
3.来到“女儿国”腹地——宁蒗永宁乡
从泸沽湖边到永宁大约15公里,当我走上开基河上的开基桥时,傍晚的夕阳斜照,将桥下的滚滚流水染成金色。
开基桥,是永宁历史的象征。
站在桥头,可以尽情地观览永宁坝区的高原农村景象。这是一块四面环山的盆地,总面积近乎100平方公里,平均海拔2700多米。如今的坝子里有良田千顷,村庄大都依山而建。坝子中间多稻田。6月底,秧苗青青,绿成一片。永宁,已经是小凉山地区一个富庶的地方。
永宁,唐代曾称“答兰么些域”。这是吐蕃语,意思是“通往涅磐的道路”。那时候,永宁是吐蕃居住的区域。
到了元代,忽必烈于1253年率军经四川下云南,从侧面包抄攻击南宋。这里是元军入滇最先到达的地方,被命名为“永宁”。忽必烈曾驻军于河畔,于是在河上建石桥,取名“开基桥”。今天的开基桥是石墩水泥制的,显得粗糙。桥址还在原地。
20世纪50年代以前,开基桥是云南通向西藏的要道,永宁的喇嘛在去西藏朝圣之前,都要来到开基桥畔搭起帐蓬,和自己的女伴过一宿夜生活,以回顾古代游牧场的生活情调。然后,喇嘛就去西藏了,或许在日后回来,也许一去不返。他的摩梭女伴继续留在永宁,过着古老的走婚生活。开基桥夜别成了摩梭人生活中特别留恋的往事。
接近永宁的时候,我曾经问自己,匆匆来访,我还会见到真正的女儿国中人吗?其实,这个问题在刚到宁蒗县城的时候就解决了。在县招待所,我见到了10多个盛装的摩梭少女。她们头戴牦牛尾做成的假发辫,挽成盘髻,身穿红色或绿色的镶缝着金边的对襟衣,腰扎宽阔的锦带,下着洁白的褶裙,一个个身材修长,仿佛飘逸的仙子。
我问她们来自何方?原来都自泸沽湖边摩梭人聚居的永宁乡落水村来,被临时抽调前来县城,为这里召开的一个会议服务。这些姑娘说话几乎都带着些羞涩,问一句答一句,不像有些报道中说的那样,由于女性的中心地位而出言豪爽。在我看来,反倒像颇有几分孔孟家学根底似的中原村姑。
她们的淳朴还是显而易见。到吃饭的时候,我们已经熟悉多了。一个高个子摩梭少女特别引人注意,在两位同伴的笑声中我和她站到一起比个子。可以说一样高,由于她戴着高高的发髻,在别人眼睛里显得比我高一点,那么她就有1.8米的个头了。我说:“你应该去打篮球。”
她告诉我:“上小学的时候,省少年体校就看上我了,我也愿意去。可是我妈妈不想让我去,因为家里人多,妈妈特别辛苦,她要我帮助她。我想,家里女儿少,就不去了。”
“妈妈那么辛苦吗?”
“是啊。虽然有舅舅帮着,在我们摩梭人家里,妈妈都是很辛苦的。”这位受过初等教育的摩梭少女向我解释:“我是生活在传统的大家庭里,习惯和以前一样的。”
第一位和我说话的摩梭人,就是典型的女儿国中的女儿。
摩梭,是生活在泸沽湖、永宁地区这个民族的自称,也称“那日”。20世纪50年代以后,云南的摩梭人经国家民委统一定名为“纳西族”。可是宁蒗的摩梭人对此有不同意见,并且希望将他们定为“摩梭族”。本文也依据当地习俗,将他们称为摩梭人。
木结构住房,是永宁乡建筑的明显特点,可是,看到四周光秃秃的山岭,总会想到,盖房子的大木头要从很远的地方拉来吧?
4.访问了一个摩梭人的家庭
我走下开基桥,访问了一个摩梭人的家庭。当家的舅舅在门口接待了我,他61岁,中等身材。他告诉说,这个家庭本来由老妈妈当家,可是她年老了,现在改由舅舅主持家务,他是过去女主人的弟弟。
这是一个近乎北方四合院似的建筑,土坯墙。主人说,摩梭人的房子都是这个样子的。
正房座西朝东,是个一层的大房屋,摩梭人称为“一梅”。门槛高近膝盖,我下意识地抬腿跨了进去。尽管摩梭人大都比较高大,但要迈过这样的高门槛对儿童和老弱者来说不会是轻松的。
跨过高门槛是个不大的过厅,与左右的屋子相通,那是女性家长与舅舅们的住室。正房的大屋子显得高大,屋子里有火塘,烟气早把房顶熏得漆黑,也使整个屋子暗了下来。火塘是全家人吃饭和议事的场所。火塘边有个小台子,上面放一尊毛泽东瓷像,两边是两个略小一点,彼此一样的观音菩萨像。这可以看做往事对今天摩梭人的影响。正房后面有一间小小的屋子,没有窗户,黑洞洞的屋里几乎不放什么东西。原来它是母系亲族每个成员的降生之所和死后停留的地方。也就是说,摩梭妇女必须在这里分娩。它被视为神圣的地方,不作他用。
“一梅”右侧有一幢两层的经楼,因为这个家族里出了一个喇嘛,上层就专供他使用。妇女即便是家族的女主人也不能上去。母系氏族中的女性权威在这里似乎受到了限制。我因为是客人,得以参观经室。里面一如藏传佛教摆设,供奉的是十世班禅额尔德尼像。楼下是客房,专供客人使用。
“一梅”的对面是双层的“尼札意”,上层由妇女居住,以往就是她们接待访婚者的地方。这个家庭的两位青年妇女都住在里面。上层的两头是小仓库,是存放摩梭人典型食品“猪膘肉”的场所。东边小屋里放着两个正在食用的猪膘肉,已经切剩不足一半,看不出原型。西边小屋里的猪膘肉倒是让我看了个明白。
它实际上是腌制的整猪。杀猪后立即剔出骨头和部分瘦肉,在腹腔填入盐巴和一些辅料,再把打开的腹腔缝上,放在阴凉的小仓库里,制作过程就基本完成了。食用时随时取用,一个猪膘可以放置两三年。可以想见,肥肉是猪膘的主要成分。在往昔的岁月里,没有商品观念的摩梭人把猪膘肉当做财富的象征,谁家的猪膘肉多就意味着富裕。尽管猪膘肉存放日久已经变味,也不会把它们出售给别人。据说,在20世纪50年代,富裕的摩梭人家中猪膘肉可达20—30只。在永宁摩梭人看来,这就算得上富甲天下了。
在阿那窝切尔家的小仓库里,我看到了6个迭放在一起,像是扁口袋的猪膘肉,颜色暗黄,表皮上还有盐粒。房梁上则挂着许多条熏猪肉,显然就是从猪膘肉中取出的瘦肉。
摩梭人的院落都很宽敞。管家的舅舅对我们说,过去女儿们住室的楼下养猪养牛,气味冲天。现在的摩梭人的家庭已经留意到这个问题,人畜分开了。
我们说话的时候,旁边一位青年妇女在一边听着。她显然是位年轻的妈妈,我问她:“你有多大了?”我已经知道这个地方没有不宜询问妇女年龄的禁忌。她很自然地回答:“26岁。”
“出嫁了吗?”
“我们不出嫁,就在这个家里面。”她的名字叫松娜,女儿快两岁了。
“那,你的爱人是谁?他什么时候才到你家来?”对这个问题,她怎么回答都会有实质性内容。
松娜笑了,抬手指着院子里一个抱着娃娃的小伙子说:“他已经来了。”
他正抱着自己的女儿在院中踱步。就是说,松娜承认他是丈夫,他抱在手中的是自己的亲生女儿。眼前,还是一个富于传统的摩梭人家庭吗?
在永宁这个四面环山,数千年来几乎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的地方,传统曾是什么样子?
永宁乡景色静谧,历史藏得深沉,不知道何时再访
5. 现代风吹动了泸沽湖波纹
我走进一个个永宁摩梭人的家庭,和淳朴的摩梭人交谈。通过这些交谈,再带着人类学家、民族学家的描述,观察眼前看到的泸沽湖风情。
永宁坝子里的摩梭人,从历史到现实,人口从未超过8千,保存着一种古老的婚制——“阿注婚姻”,和与之相吻合的家庭组合方式。数千年来,摩梭人的社会以母系为纽带按照母系来计算世系。当地的谚语说:“无男不愁儿,无女水不流。”这是指一个家庭没有女儿的时候,就面临着绝嗣的危险,就需要过继养女。传统的摩梭人家庭,孩子认母而没有父亲的概念。对子女的抚养责任自然由家庭的母祖、母亲和舅舅承担。在这个家庭里,孩子在13岁前都穿一种麻布衫,没有男女的区分。到每年农历正月初一的时候,年满13岁的孩子要在火塘边举行仪式,女孩穿上裙子,男孩穿上裤子。这表示孩子已经进入成年,可以结交异性了。
实际上,摩梭姑娘大约从15岁起开始过走访婚生活,男子大约从17岁以后开始。“阿注”是走婚双方对性伙伴的互称,系当地语,也有称“阿夏”或“阿肖”的。男女之间如果询问:“阿注做不做?”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就可以在晚上到姑娘居住的小屋里共度一个夜晚。或许,这种性伙伴关系可以长期保持下去,也可能就是一夜相处,终生再不往来。这种婚制没有仪式,白天男子必须离开女方,回到自己的家庭劳动、生活,天黑以后再去女方居住。如果要离异,只要女方说一声:“你不要再来了”就足够了。而男方如果不再到女方的二层楼小居室去,也同样意味着双方不再是“阿注”关系。需要遵循的只是,双方必须是不同母系亲族的人。根据1956年时的调查,当时永宁6个乡1749个成年男女中,实行这种走婚的有1285人,占总数的73·5%。而实际数还要更高一些。因为在那个时候,当地有些建立了夫妻家庭的人,也往往有过走访“阿注”的经历。
在这种婚制下必然产生相应的家庭组织结构。在走婚制家庭中,没有父和子的概念,他们可以相互确认,也可以形同路人。每个家庭都由一个年长的女性主持,孩子对母亲的兄弟一概以舅舅相称。家庭内部实行大家庭共产制,共同生产,共同消费。吃饭的时候由女家长掌勺,往每人的碗里盛上米饭和菜。家庭成员的收入原则上都要交给女家长,最后由她来主持消费。
岁月悠悠,带着浓郁母系氏族传统的婚制在永宁——泸沽湖这个川滇交界的小凉山腹地一代又一代地延续,一直延续到20世纪的50年代、60年代,它的超长稳定性使每一个人类学家都感到惊讶。
这里离开泸沽湖水远了一些,洗衣服就在水沟
去永宁的公路沿湖而建,在摩梭人聚居的落水村中,几家木楞子房饭店非常醒目地打出了招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曹家饭店”了。
我见到了店主人曹炳玛,他是普米族汉子,告诉我,他一家13口人,1987年盖起这房子,如今他和两个侄女管着饭店,主要用泸沽湖水为客人炖鱼和鸡。这鱼嘛,1969年以前是每市斤8分到1角5分,20世纪70年代初公路一通,鱼价顿时升到1元,到了90年代的第一个夏天,鲤鱼价格到了3.5元。现在,落水村里有6家饭店了,其中也有摩梭人办的。摩梭人开店做生意,就算破天荒了。
现代生活的轻风已经吹动了泸沽湖的波纹。1989年年3月,云南省批准泸沽湖为“开放地区”,外国游客可以组团前来。1989年,泸沽湖共接待了境外游客4批50余人。相比之下,国内游客要多得多,他们使得摩梭人和普米族人开的家庭旅舍大增,游客们喜欢到摩梭人家中住一宿,在泸沽湖上划一划猪槽船。眼下泸沽湖里的猪槽船已经有50多只了。国内游客住进摩梭人家里,住一天需5元,如果吃饭,每天的标准是10-20元。
摩梭人毕竟保持着好客的传统,在吃饭上特别突出,你可以视情付款,略少一些主人也不会说什么。而以前到不认识的摩梭人家里作客,是根本不用付钱的。
今情况大变了,远方来的游客会为湖边摩梭妇女争着拉客人划船的情景感到惊讶。甚至也出现了这种情况,说好猪槽船每载一人去泸沽湖中的经堂岛往返10元,可是到了岛上,划船女突然提出,再加10元,要不然立即将船开走。这里的人们都已经知道,这种做法叫作“斩”。90年代的第一个夏天,有几位来自昆明的游客留下了“挨斩”的记录。不过这毕竟是零星的事。
商品的概念,等价交换的观念沿着新开的公路锐不可挡地进入了“女儿国”。而非常强有力者先是无线电广播,然后是电视的到来。
一位高大的小伙子对我说,他是1979年离开永宁服兵役的,走的时候永宁还没有电视机。1982年他复员回来,发现乡里有些人家有了电视机。那以后,随着土地承包责任制在永宁扎下了根,电视机越来越多。进入90年代,女儿国中的黑白和彩色电视机已经有300余台,平均八九户人家能摊上一台。
电视机打开了“女儿国”人的眼界,使他们看到了小凉山外原来有一个广阔的、五彩缤纷的世界。外部世界和“女儿国”太不一样了,尤其在每一个女人和男人都为之神往的恋爱和婚姻生活中。
(上篇)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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