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江 人民日报朝鲜战争报道开篇之六：李庄在三八线南北战场，对“真实”的认识和回顾
志愿军入朝第二次战役示意图
1. 李庄第二次来到汉城
1951年1月14日，李庄和陆超祺越过三八线进入朝鲜南部，16日进入汉城。从志愿军政治部赶往汉城的路上，李庄和陆超祺完成了一篇文章《从平壤到汉城》，5000余字。到平壤后知道朝鲜内务相朴一禹将回北方，因此托他将文章带到后方，想办法将文稿寄回国内。
在汉城，李庄见到了朝鲜人民军第一军团长李权武，又是老熟人。抗日战争中，李权武是八路军营级军官，来到太行山后编入朝鲜义勇军，是武亭的部下，李庄在太行根据地采访过他，彼此熟悉。这次汉城相见，李军团长很热情，安排李庄、陆超祺住进李承晚政府财政部长的公馆里过春节。
《李庄朝鲜战地日记》，2007年由宁夏人民出版社出版。
公馆是一幢独立小楼，即使在战时还有暖气和热水。李军团长招待李庄、陆超祺吃了年夜饭，有酒和朝鲜打糕，菜肴中还有朝鲜招待贵宾的生牛肉。
进入朝鲜战场，人民日报记者们马上就理解，由于没有制空权，志愿军的战场后勤供应很困难，三八线以南就极为困难了。汽车难以在白天行驶，夜晚开行效率降低，前线的粮弹都不足。
通讯困难直接影响了记者发稿。人民日报记者没有携带电台，他们手写稿件，乘便交给返回后方、特别是回国的人员，由他们将稿件带到北京，或在丹东寄给编辑部。这样的“顺路送稿”很不稳定，常常是中午得悉有人下午出发回国，记者立即根据已获得的材料写稿，一两小时必须完稿带走，否则可能推迟十天半月也说不定。这直接影响了稿件的时效和质量。李庄采写的《被人们欢呼万岁的部队》，写成时间是2月3日，刊登出来则在3月12日，相隔几乎一个月。
李庄回忆，写稿和发稿的窘迫使他们行文时“有引擎催人之急，无文不加点之能。”“文章写得太急，往往辞不达意，会缺少某一方面的材料就匆忙完成。”
李庄还回忆，《复仇的火焰》是他”在安东（今丹东）伤兵医院里写的一篇通讯。两小时采访，三小时写稿，不说文不加点，却是一气呵成。事后看再有一两小时稍加涂饰，改得精致一些就好了，当时原不必那样火急付邮。……采写快，处理也快，范长江同志接到此稿，看看有些意思，立即放下他事，亲自编辑、定稿，第2天人民日报一版见报。“
后来担任人民日报总编辑的谭文瑞晚年回忆这段经历：“天寒地冻，战火纷飞，美国空军每天出动飞机上千架次不停地轮番轰炸，白天都很难露头活动，经常靠吃随身携带的炒米粉充饥。工作和生活条件都是十分艰苦的。当时每天的战报和消息是由新华社驻平壤分社和志愿军分社统一发布的，我们只是写些战地通讯发回报社刊用。我们几个人分开各自为战，自己探索和联系采访的对象。我访问过在前线作战的志愿军和人民军指战员，也采访过被俘虏的美国侵略军士兵，发回好些篇通讯，可能起过一点宣传鼓动作用，但是并没有写出像名记者魏巍创作的《谁是最可爱的人》那样富有感染力和影响的篇章。我在朝鲜战场一共呆了3个多月，总算完成了一名战地记者的任务。”（谭文瑞晚年致广东新会傅健的回信）
2.在战斗激烈的汉江南岸38军军部
在汉城短暂停留后，李、陆前往汉江以南，采访正在进行汉江阻击战的38军。
李庄日记对朝鲜战争中志愿军38军首长的指挥活动留下了细致的描写：1951年2月5日，“前线炮声震耳,并听到清晰的机枪和步枪声，敌机成群结队盘旋,除B29（轰炸机）外,什么类型都有，在我们头上飞翔，在我们四周炸射。”
晚间，和吴（岱）主任一起去司令部看梁（兴初）军长和刘（西元）政委，两个人正在一间草房中斗棋。梁军长的右手是个残废，脸上有一伤疤，头大概也受了伤，常常歪着，两眼熬得通红，时常用力把上眼皮提起来，每次用力额间就挤出一片皱纹。刘政委是个愉快的人，年轻的脸上长着长长的黑胡子。军政委必要的稳重的风度总是掩盖不住他跳动的性格。过了不久，三个师的负责干部都来了，两个政委、一个副师长开始汇报情况，已经打了十几天的112师政委先说。
人们都站起来，端着一只蜡烛站到墙壁上的地图跟前，按图索骥地说着部署和战斗情况。艰苦，敌人压力太大，师根本没有机动兵力，弹药常常打光，师警卫连侦察连都拉到第一线，炊事员凡年轻者都扛了步枪，因为每连有的只剩二三十人，用不着这些炊事员了。阵地还是退出两三处，都是打光了弹药才退的。”（李东东编《李庄朝鲜战地日记》，宁夏人民出版社2006年出版，第55页）
在38军军部，李庄对第二次战役中的38军战绩做了补充采访，写成通讯《被人们欢呼万岁的部队》。随后，他于2月16日在汉江前线写成《光辉的阻击战》，发表在1951年3月12日的人民日报上。这是当月人民日报连续发表的“汉江南岸战斗纪实“的首篇。
1950年12月17日至1951年6月1日，通过逐版、逐篇检索，由李庄率领的人民日报赴朝鲜战场记者团，各自发表的战场通讯数量为：李庄1人发稿9篇，数量最多。田流6篇，林韦5篇，谭文瑞8篇，陆超棋4篇，姚力文3篇，张荣安3篇，其中有4篇是共同署名，姚力文和张荣安同署的《朝鲜人民热爱我国人民志愿军》，刊登于1950年12月18日第1版。李庄和陆超祺同署3篇，分别为：《在汉城》（1951年2年2日第1版）、《“皇家重坦克营”的覆灭》（1951年2月26日第4版）、《锦江南岸的战歌》（1951年3月17日第4版）。
7人共发表战场通讯34篇，是人民日报记者的朝鲜战争通讯集中发表的时段。
这7人中，姚力文参加了战斗行动。他跟随志愿军一个团，于1951年2月11日穿插敌军后方阵地，打垮韩军第八师指挥所。他写出了《战斗在敌人心脏》《钢铁战士曹希泉》等战地通讯。
3.在消息报道上，新华社占优
在朝鲜战场的消息写作上，新华社记者表现得更好。他们的人员配备和通讯条件整体上优于人民日报。1950年4月以后，人民日报不再向朝鲜战场派遣“记者团”类型的成批记者，新闻消息主要采用新华社稿件。
新华社投入朝鲜战场的记者亦堪称精华。1951年1月下旬，新华社总社军事组组长普金入朝，建立新华社志愿军总分社。总分社由志愿军政治部宣传部副部长李唯一兼任社长，普金任专职副社长。与普金同时入朝的还有军事组编辑夏公然和邓蜀生。
1951年2月，新华社从解放军三野总分社抽调军事记者陈伯坚、阎吾、王玉章、纪兆璞、路云、杜虹等进入朝鲜前线。2月中旬，新华社第19兵团分社随部队入朝，记者有韩庆祥、何日红、张涛、冶峰、史立成。5月中旬，新华社3兵团分社入朝，记者有李翼振、张结、石峰、谢芝麟等。
朝鲜战争期间，新华社先后派出50多名记者、编辑进行战地采访，其中7人牺牲。
4.李庄朝鲜战地报道和回顾结集《山河笔》
1951年4月，李庄率领的人民日报记者团回国。回国后不久，他在《新观察》杂志连载迹近报告文学类的战地通讯《战斗十日》，记述的是38军112师一个营的战斗经历。在汉江前线，李庄随同这个营行动了一周，有许多采访所得，积累了“一包素材”，回到北京以后就动笔写了。
李庄在晚年回顾时《战斗十日》写道：
烈士们的主要事迹都为幸存的战友所目睹，我如实记述。至于某些细节，那些淳朴的幸存者坦言，阵地上硝烟弥漫，情况紧张，看不清楚，也没时间细看，是根据对烈士的长期了解和个人的体验“想的”。因此我写的生者和逝者都改了姓名，但事迹未作渲染，不是通常说的小说中的“原型”。（《李庄文集》回忆录编（下册），人民日报出版社，宁夏人民出版社第177页。）
上海的新文艺出版社于1954年将这些连载结集出版。编者在“出版前言”中介绍，这个营是志愿军的先头部队，“他们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英勇抗击在人力、装备上数倍于自己的敌军，圆满地完成了上级给予的任务。本书所记述的内容都是真实的。书中的人名，因每个人的事迹有所取舍增减，都换过了。就全书言，与其说这是一篇小说，似不如说这是一篇报告，因为它在极广泛的范围内都是写的真人真事。”这段编辑所写的前言不够准确，因为从战场兵员数量上说，中朝联军的兵员总数要更多一些。而“装备”则不是靠“倍数”就能说明问题的，装备水平的关键是质量。
李庄后来在回忆录中回顾这部书的出版说。，由于《战斗十日》反映的内容。38军的干部们多年来一直惦念他。文革当中李庄受到磨难，一些38军的军官“一再打听我的情况，问我是否需要什么帮助？”这个情谊他永远不会忘记。
李庄于2006年辞世，享年88岁。家人整理李庄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他在1950年12月至1951年3月间写下的日记72篇，3.3万字。女儿李东东编成《李庄朝鲜战地日记》，2007年由宁夏人民出版社出版。
随着岁月远去，李庄的朝鲜战场叙述的历史价值逐渐显现。作者本人也意识到这段采访经历的宝贵，写过多篇回顾文章。回顾历史的时候，李庄是有许多感慨的，特意写成独立的一文《真实性、片面性及其他》。他在文中说：“新闻必须真实，在我是天经地义的事。”写战斗英雄，支前模范，写进文字的，有的是现场目睹，有的是事后采访当事者所得，真实可靠，“但有不足之处”。李庄提到自身写作中的两点不足，一是战争的残酷性：美军用现代技术破坏城市，对和平居民进行野蛮屠杀，如对朝鲜的新义州轰炸就是这样，但是“由于担心客观上夸大敌人力量，造成某种对战争恐怖心理，就放弃了这个证据确凿的‘真实’，十分可惜。”
第二点，他和陆超祺合写了一篇通讯《在汉城》，其中有一句话：汉城保卫战是“在最勇敢的人民和最不勇敢的敌人之间发生的。”作者认为，就朝中人民和两国部队来说，完全当得起“最勇敢”三个字。敌人，在许多情况下可以说他“最不勇敢”，“在不少情况下却不应该这样说。”作者认为，美军“单兵作战，夜战，近战，他们相当怯懦。一旦抱成团，又与现代战争技术和大量钢铁搞到一起，他们的战斗力可不算低，有时还相当顽强，至少不能说那个‘最’字。”作者还谈到了许多，是将自己的新闻采访实践和新闻理念结合在一起讨论的。
《山河笔——李庄朝鲜战地报道》，人民出版社出版
又是女儿李东东，将父亲有关朝鲜战争的文章文稿23万余字汇集起来，编成《山河笔——李庄朝鲜战地报道》一书，由人民出版社于2017年出版。父母和女儿心意，尽在书中了。李庄的论述，详见该书第366-372页。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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