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江:胡耀邦的中国书法步履(上篇)
胡耀邦在青海视察工作时为柴达木题词
胡耀邦喜爱中国书法,是与他热爱中国古典诗词和经典古文联系在一起的。他一生中到过祖国的1700多个县,所到之处凡有题写墨迹,汇入当地人文历史长河,皆成闪亮浪花,为世人所珍视。这或许是胡耀邦未及之想。
1.喜好书法始自童年树枝划沙
悬肘功底源于书写大字标语
胡耀邦喜爱书法,可溯源他在湖南浏阳县山间苍坊村的童年生活。上世纪90年代,笔者到苍坊村寻访胡耀邦留痕。他的堂侄胡德谦正在主持编修当地《胡氏家谱》,他告诉我,养育胡耀邦长大的苍坊村在20世纪初是个十多户农家散居的小村子,没有发现胡耀邦习练毛笔字留下的片纸只字,也未见别的文字记录留存,但在村民中有口口相传的概略叙述,说胡耀邦自幼家贫,很小跟着父兄上山拾柴。1921年,5岁多的胡耀邦靠胡氏宗族祀田中“育才祀”资助发蒙入学,入学之初,纸笔未能全备,用树枝在门前泥土地上划来划去写字,十分认真。
收胡耀邦入学的胡祖仪,是当地出名的教书先生。儿童入学发蒙以临摹为书写之先,可以判断胡耀邦用毛笔练字也在这时开始。约一两年后,胡耀邦转入胡氏小学就读,校址和原先的私塾同在离开胡耀邦家数百米外的胡氏宗祠中。当时,写字是语文课程的重要组成部分。
1925年夏末,不满10岁的胡耀邦离开苍坊村,去20华里外的文家市“里仁学校”上高小。这两年中,胡耀邦是全班学习成绩最出色的学生,毕业后考入浏阳中学,读了一年多初中。1930年春天,在大革命风潮影响下,胡耀邦回到家乡,担任儿童团长,经常手提一个石灰桶走村串乡,在墙壁上书写大幅标语。他悬肘书写大字的功底,大概就是这样打下的。后来二万五千里长征路上,胡耀邦也经常刷写大字标语。
1930年11月底,胡耀邦来到江西萍乡的安源,被任命为湘东儿童总局局长。他刚满16岁,就编辑、发行供识字少年阅读的小开本半月刊《共产主义儿童报》。他自己写文章,自己编排,自己刻蜡版,引起了来到湘赣苏区巡视的中央苏区青年团代表冯文彬的注意,被冯文彬选调到中央苏区瑞金工作。
1935年长征到延安,胡耀邦在陕北生活了11年,主要工作是担任军委总政治部的组织部副部长、部长。这是较长一段时期的抗大和军委机关生活,此期间没有发现胡耀邦有临写字帖的回忆和记载。当时的胡耀邦毛笔和钢笔兼用,而且坚持写过一段时间的日记。这个习惯在战争岁月里保持下来,留下了极为宝贵的史料,他的字也越写越顺畅,其书法定型应当在这个时期。
20世纪50年代初胡耀邦在川北工作时期的题词,是胡耀邦比较早期的墨迹
2.喜蘸浓墨信笔而书
乐于欣赏古代碑帖
新中国成立后至“文革”爆发时,从主持川北党政以及到北京主持团中央工作期间,胡耀邦身边始终配备秘书。这些秘书都喜爱读书,而且有较高的古典文学修养。上世纪50年代的先后秘书曹治雄、刘崇文、高勇都写得一手较好的书法。曹治雄向笔者回忆,胡耀邦住在团中央宿舍时,北屋是他的卧室和办公之处,有时办公累了,他会走到东厢房秘书室,那里摆着文房四宝,他会在那里坐下,打开墨盒蘸笔挥毫。
曹治雄回忆,在团中央工作时的胡耀邦已经有相当数量的藏书。在他印象中,那时胡耀邦没有碑帖方面的收藏,对此没有刻意追求。不过文房四宝这些东西在外屋秘书办公室一应俱全,曹治雄和后来的高勇都有一些碑帖放在那里。
曹治雄有书法基础,有一次他将团中央为朱德总司令准备的讲话稿用毛笔誊抄下来,以便总司令看清楚。胡耀邦看了以后表扬他,不仅把字写大了,字也写得不错。(1999年7月在北京访问曹治雄的记录)
高勇也回忆说,有时候,通常是晚间,胡耀邦读书读累了,走到外屋,会坐到秘书办公桌前,提起毛笔来写几个字再走开。
有时,胡耀邦来到某地名胜之处,逸兴飞扬之时会有题咏,寄笔墨抒发情怀,因精思所到,时有佳句名联。1959年秋天,时任团中央书记的胡耀邦来到河南南阳,参观卧龙岗武侯祠时看到大殿前有一幅著名的对联:“心在朝廷,原无论先主后主;名高天下,何必辨襄阳南阳。”他有感而发,依托既有句式吟出一幅新联:“利归天下,何必争多得少得;心在人民,原无论大事小事。”
胡耀邦为河南南阳卧龙岗诸葛草庐撰写的对联,已经成为这里的历史名联
当时胡耀邦未曾在卧龙岗落墨,但这付对联是铭记在心的。1986年4月25日,胡耀邦在北京书写了这副对联,赠给南阳卧龙岗武侯祠,表明这是他的用心之作。如今不仅此联高悬卧龙岗已成胜迹,而且成为胡耀邦一生中书写的最著名对联,其实就是对他自己一生的真切写照。
胡耀邦写字时喜欢饱蘸浓墨,信马由缰只管写去。由于临摹不足,胡耀邦的书法中存在一些缺点,就结构而言,有些长横长竖或有些长笔画显得过于突出,这个不足始终未及改善。
曹治雄、高勇和笔者讨论过胡耀邦的书法,认为胡耀邦没有着意将自己引向业余书法家的道路,在较早时期,他写字完全是为了愉悦身心,为了放松自己。写字的时候胡耀邦是相当放纵的,落笔行笔不那么遵守规范,有时缺笔少横,会写出一些异体字来。
这幅字中出现了胡耀邦写下的异体字。“丹“字少去一点很少见。“铁“字也比通常写法少了一点。
这两位贴身秘书都认为,胡耀邦写字有自己的特点,天真率直,自然流露。这两位秘书还都有一个共同的遗憾。他们的工作和胡耀邦太密切了,或许说是机会太多了,结果他们在胡耀邦身边工作的时候,都没有请胡耀邦为他们各留一幅字。曹治雄是1957年离开胡耀邦办公室的,手头没有胡耀邦的一点墨迹。高勇在胡耀邦身边工作多年也是如此,后来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调任邯郸地委副书记时向胡耀邦索字。胡耀邦当时就答应了,后于1986年10月为高勇题写了一幅小字:“孜孜不倦”,勉励高勇继续学习。高勇多少有了弥补。
胡耀邦本来有一定习字基础,但是不临帖使他的书法放缓了发展步幅,一生没有大的改观,不能不说是有些遗憾的。曹治雄和高勇发现胡耀邦喜欢书法,都曾劝说,你既然喜欢书法,应该认真临帖。胡耀邦一笑置之,认为自己没有那么多时间。在书法上他除了纵笔书写,比较喜欢观赏前人法帖,揣摩古人笔意。
胡耀邦写字还有一个目的,是借此机会默写古典诗文,复习、背诵。胡耀邦坐下来练字的时候,经常默写毛泽东诗词,也默写鲁迅的诗。有时他还会默写一篇古文。在20世纪60年代初的时候,胡耀邦背诵司马迁《报任安书》,曾将全文书写下来。结果,胡耀邦熟将《报任安书》背诵得相当流畅。有一次召开团中央常委会议,他在讲到逆境可以造就人才的时候,意气风发,一气呵成地背诵了《报任安书》。
在团中央时,胡耀邦练字通常是写在废报纸上,练过字的旧报纸就归废品收购站了。秘书高勇有心,保留了一些他写过字的旧报纸。谁知“文革”袭来,高勇受到冲击被抄家,这些胡耀邦的练字纸张全部散失。(2003年3月5日在北京访问高勇的记录)
“文革”十年浩劫。前五年胡耀邦遭受冲击,免职“靠边站”,住“牛棚”,下“干校”,经历风风雨雨。“文革”的后五年倒成为他比较专心于书法的时期。胡耀邦于1971年秋天从河南潢川黄湖五七干校回到北京,赋闲至1975年春天。这期间,他大量阅读,比较静下心来练习书法。
此时胡耀邦练习书法,更多的还是为了平静心态,通过写字温习古典诗词,仍然没有专注地临习碑帖。他的主要书法用纸还是旧报纸,随写随扔。
3.书大观楼长联留为精品
写辛弃疾词章借以抒怀
1972年12月,可能是下旬,还在河南黄湖干校的高勇去大同探望父母,途径北京看望胡耀邦,正好看到茶几上有一叠一裁为二的《参考消息》旧报,上面写满毛笔字。拿起来一看,是南宋辛弃疾一首《念奴娇词·登建康赏心亭呈史致道留守》,和“天下第一名联”——清代学者孙髯翁所撰云南昆明大观楼长联。
1972年,从河南潢川五七干校回到北京一年后的胡耀邦,在家中练习书法,在看过的《参考消息》报纸上书写孙髯翁的“大观楼长联”,这是首页。(高勇收藏并提供照片)
胡耀邦书写的辛弃疾词首页,这张报纸上有清晰的出版日期,和高勇的回忆相对照,可以确认胡耀邦书写于1972年12月。另有一页纸上有12月16日字样,可知胡耀邦的书写日期在此之后。 高勇 收藏。
为他人题字的时候,胡耀邦通常将字写得很大,自己练字时则保持在一两寸大小,书写辛词及大观楼长联即是如此。他在家中练字时比较从容,追求书法的结体和笔力。胡耀邦不仅完整书写了大观楼长联,还于卷首书写了“昆明大观楼长联”字样,末尾更是写上了“作者孙髯”4字。长联首尾贯通,一气呵成,当属胡耀邦书作的上品。
当时高勇问胡耀邦:“怎么写起辛弃疾这首词来了?”
胡耀邦答,据说是毛主席推荐给大家读。
辛词中写道:“宝镜难寻,碧云将暮,谁劝杯中绿?江头风怒,朝来波浪翻屋。”
高勇看了就说:“让我把它抄一下。”说着就找纸笔。
胡耀邦慷慨地说:“你喜欢就拿去吧。不要抄了。”
高勇求之不得,将胡耀邦书写的大观楼长联和辛词墨迹一并取走。没有想到,这是胡耀邦存世极少的“文革”墨迹,若不是高勇此时来到家中乘兴索要,或许也将不存。
“文革”中的胡耀邦并不消沉,但心绪起伏,不时为国家命运而焦虑,总希望随时投入工作,因此还不能说潜心书法。这使他一生都留在书法喜好者的队列里,也就不谈书家之称了。然而,从少年时代起,他具有基本书法功底,认真练习过书法,则是一望可知的。
在文革结束之前,胡耀邦虽然到过许多地方,但所到之处提笔落墨是比较少的。这个情况到20世纪80年代以后就大不相同了,他和中国书法的关系变得更加密切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