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江: 牛虎交集——央报老报人家居忆杂

辛丑挂雪归去，壬寅迎春转来。诸位老同事相约，为当年带领大家拨乱反正、平反冤假错案，开展真理标准大讨论、推进改革开放的老领导们祝贺新年，同学同事祝华新有言，曾以为是开端，不料确是巅峰。为此热心同学制作美篇、公众号播于网络，送达前辈以示敬意！

辞牛迎虎美篇制作之间，两位同仁大姐群中微信往来，言及居家往事，感慨岁月奔流，人世代谢，不经意间忆及往日大院中的家居往事，虽说细小微尘，亦如滴水映照大千世界。

两位大姐言及的前辈，有些是笔者有接触交往比较熟悉的，有些知道名字，不那么熟悉。但因入群既久，积累了一些人物照片，由此想到，不妨就下文提到的人物，有照片者收聚若干于此，有文字有图象，更可以使留言传神，读者识面。

 想到这里就试了一下，觉得有些意思。收入者均为过去的照片，健在者行年90岁以上者可入列。文中讲述人以首字母代之。语言文字依照原样，个别处增补数字以便于连贯。

  当年坐落在北京王府井大街上的人民日报办公大楼。1957-1979年间，人民日报在此编辑、印刷，“文革”前的事情主要发生在这里。

J:    壬寅拜年，特别要感谢老领导季音和老陆。本人成家后住报社天桥宿舍，季音与夫人(习平)住在楼上，平时往来不多。1978年父亲去世，我的弟妹及侄辈来京奔丧，我们与印厂工人李振刚合住一个单元，各住两间房。家里一下子来了好多人，住不下，那时也没有住酒店一说。想起楼上习平家，有四间房，就硬着头皮去问他家借一间房。那时的邻里关系十分单纯，习平说住吧。我弟弟一家三口就住到季音家去了。也没有送礼，也没有觉得不好意思。户门都不锁，随来随进，进出自由。现在回想真是不可思议，四十多年过去了再向季音老领导说声谢谢！

 

  季音，1988年在新闻界会议上。

季音生于1923年，新四军老战士，今年将至99岁，是健在的当年曾经历皖南事变后上饶集中营磨难的幸存者。他当年能在上饶集中营单人成功越狱亦是传奇。在改革开放年代，是人民日报高级记者，后任报社干部部部长。

 

   今天的季音老前辈，2022年1月29日摄于北京家中

      陆超祺的独生儿欣欣比我辈的孩子要大十岁。我辈孩子出生时正值物资紧缺的文革年代。老陆生儿早，工资比我们高，儿子出生后有很好的木质小床和童车，我辈没有也买不起，于是这两件宝贝在报社的几个宿舍区像接力捧一样传下去，到我手里已经是第二捧。我从席林生家接到小床，我的两个孩子长大后，又把床传给了陆宏德，再后来都不知道又传给谁家了。最后的接床人肯定不知道此床此童车最初是老陆家的。我曾把此事告诉老陆，老陆很开心，说没料到他儿子的小床童车漫游了这么多人家。这就是那个年代的邻里，上下级关系！

陆超祺，1926年生，在北京大学就读时成为中共地下党员。1980年任人民日报总编室主任，1986-1991年任副总编辑，是拨乱反正、改革开放年代一系列重要报道的组织者、指挥者。这张照片摄于2016年，他90岁。

    J：  我们住天桥宿舍时家家都不锁户门，好像户门不应该锁似的。其实家家都有户门钥匙，后来发现一把钥匙可开所有的门，所以到谁家去都是直接直出。

    G:    我家WG前住天桥，三单元一层三室，旁边是个锅炉房。印象最深的是王若水夫妇。王若水瘦小，永远是西装革履，精气神十足；夫人是演员，穿着与所有人不搭调，但出入十分谦恭随和。

 林韦李克林夫妇很奇特。林韦高大轩昂，呢制中山装笔挺，夫人却着装朴素带着泥土味儿。

   20世纪50年代的人民日报编委林韦（）

 1961年，林韦和李克林夫妇在八达岭长城上。这时是他们的艰难时日。

田流、徐兑，这张照片摄于1952年。

20世纪50年代初，人民日报信访组负责人徐兑（右）接待访问者。

田流夫妇对衣着讲究，一个中山装，一个绸缎旗袍，出入十分高调。五六十年代的机关大院，还是有不少洋里洋气的风气和格调，不像那以后大劫难时期，知识分子“走资派们“被整得灰头土脸，穿个土布烂衫，连个衣服架子都撑不起来了。

       搬到金台路后，我们民十二楼可是挤着好几位部长呢，我家住三楼，大余住五楼，李仁臣住六楼。记得大余带领全楼老少通垃圾通道，手持大竹杆，身着劳动服，与臭气熏天的垃圾搏弈，俨然一个劳模。蒋夫人上楼下楼路过常找我妈聊天。我家位居三单元要冲，楼上楼下路过者推门就进，朱育莲夫妇，马鹤青夫妇常来常往。只有李仁臣家比较神秘，漂亮夫人常飘然而下，不露声色。两个儿子己是重点中学高材生，上下楼咚咚作响。

想起上下楼咚咚作响的还有一位帅哥，那是住天桥宿舍时期国际部副主任李何的儿子，瞿秋白的外孙子，他应在苏联长大，洋味儿十足，一次我去田流家串门，偶遇一个洋小伙下楼发出咚咚响的声音，才知是瞿家后代。遗憾李何和儿子都去世早，留下杨门（杨之华）女将的传说。

20世纪50年代初，人民日报老资格记者、国际部负责人之一、驻苏联记者李何和夫人瞿独伊（瞿秋白之女）

   J：  我是1965年搬到报社天桥宿舍一单元的。我住四楼，与周慰之王一平同住一个三居室。三楼住王金凤家，金凤家有个电视机，有沙泼，好像特高级，二楼住田流家，田流夫妇不熟，很洋气，没进过他家。一楼住金大夫家。金大夫常在下班以后夾个听诊器给邻居看病。大家很欢迎她。

 青年时代的王金凤

  王金凤（1928-2019），人民日报知名记者。20世纪40年代中期清华大学中共地下党成员，1948年12月进入人民日报当记者。是人民日报最早的战地女记者。

我生了儿子搬到二单元，多分到了一间房。楼上住季音，四楼住余章瑞，他家有五六个儿子，正在成长，缺衣少食，同院的老人都给他家送衣送粮票，帮他一把。

文革后期落实政策，报社领导从"牛棚"里放出来，都住进了我院。得到“解放”的副总编辑（后来的总编辑）胡绩伟坐了辆三轮车来了。那时给他补发了进牛棚时扣的工资，身上有了钱，经常领着小外孙女到永安路的新华书店买小人书。我很羡慕。我儿子与他外孙女一般大，因为囊中羞涩，到书店只能看看，没钱买。

  胡绩伟，1916-2016，曾任人民日报副总编辑、总编辑。是文革后拨乱反正、平反冤家错案、推进真理标准大讨论等一系列重要报道的组织者、指挥者。他在新闻理论上有建树，还有一系列新闻史著作问世。

 住进一群名人后，传达室的电话就忙开了。全院百来户人家只有一部公用电话，看传达室大妈练就一付大嗓门，“郭小川电话”，一喊全院都知道，他的电话全院第一多，其次是古维进。曾负责农村部的老资格人士，胡绩伟电话多，陈浚其次。一喊电话他们就急忙下楼接电话，这几个小老头们也累得过呛，成为报社天桥宿舍一景。

编辑至此，笔者在这里再加上一位：范荣康（1930-2001），报社同事们常常称他“老范”。拨乱返正、改革开放年代，范荣康先后任《人民日报》评论部主任、副总编辑（1983-1991），担任过中央政治局委员习仲勋的秘书，是第六、七届全国政协委员。著有《新闻评论学》。

范荣康，人民日报副总编辑

他参与一系列重要社论的撰写。十一届三中全会刚刚结束的1978年12月25日，《人民日报》社论《把全党工作的着重点转移到现代化建设上来》，12月29日社论《解放思想 实事求是》，是范荣康主持撰写的。    

     此后，范荣康组织和撰写了呼吁平反冤假错案、为右派平反的评论文章《一项重大的无产阶级政策》，以及为刘少奇平反昭雪的社论等。

北京金台园里，范荣康家住笔者所居楼对面，经常看到他出来散步。他的夫人谌容是著名作家，有经典小说《人到中年》，后来改编为同名电影。他们的儿子梁天、梁欢是著名的表演艺术家，由此可以说老范是名副其实的“全家名人”。或许范荣康倒是家中两代人最不出名的。

筹备向老领导送上新年祝贺的几天中，根据主持人意向，笔者写成一诗，放在这里收尾。

         昨夜东风吹雪暖，

催芽只为立春前。

奔牛此去接林虎，

百岁人生真少年。    

（初稿于2022年1月30日，2月4日改定）